纵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赤裸裸的谋逆之言,谢昀眸光微闪。
“你们要……逼宫?”——
作者有话说:补更上周五的~
第86章 看来他对康乐公主,怕是……
李先生迎着他的目光, 并无惧色,“逼宫?明安侯言重了,我们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清算一些旧账。”
“难道明安侯忘了, 骠骑大将军与云徽将军是为谁效忠,又是被谁辜负?难道这些年皇帝给的一些恩宠, 一个侯爵之位, 就能让侯爷忘了这血海深仇?”
又拿他的父母做挡箭牌。
一股心火窜上, 烧得谢昀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非要揪出幕后操纵之人, 他早就将这群人捉了。
“杀几个边将,宰几个文官,算什么报仇?唯有此举改天换日, 才算真正告慰英灵!待事成之后,我必不会亏待功臣。加官进爵, 封侯拜相, 岂不远胜如今这束手束脚, 还要看人眼色的小小侍郎?”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在李先生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狂热而扭曲。
谢昀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先生有些急躁, 他才缓缓抬起头。
“你的提议很大胆,也很诱人。”
李先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但是, ”谢昀身体微微后靠, 靠在椅背上,“如此大事,李先生,你能做主吗?”
李先生愣了一下, 眉头微蹙:“侯爷此言何意?我既与你谈,自然能做主。”
谢昀摇了摇头,目光凌厉地直视他,缓缓道:“不,你不能。我知道你不是能做主的人,我要见你真正的主公。”
李先生的脸色变了变。尽管他迅速控制住了,但那变化没能逃过谢昀的眼睛。
“侯爷说笑了,”李先生很快恢复镇定,干笑一声,“哪有什么真正的主公……”
“明人不说暗话。”谢昀打断他,“合作的基础是信任,不见真佛,如何谈得上信任?若真有共图大事之心,便拿出诚意来,否则今日之谈就此作罢。至于万年县剿匪之事,自有朝廷法度,不劳费心。”
谢昀态度强硬,半晌,李先生才咬着牙低声道:“侯爷的要求……我会禀报主公。”
谢昀放下茶杯,站起身:“静候佳音。”
他离去后,王远赶紧去向主公禀报。
王远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远处,将方才与谢昀会面的情形,包括谢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书案后的人将舆图轻轻搁在了紫檀木桌上,随即一声轻笑响起,声音不高。
王远不明所以,下意识抬了抬头。只见晋王已从书案后站起身,背着手,缓步踱到敞开的窗边。
“果然本王没有看错人。”晋王望着窗外夜色,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若谢昀只因一番复仇煽动和前程许诺便热血上涌,忙不迭地应承,那说明他要么愚蠢至极,要么便是假意投诚,另有所图。无论是哪种都不堪大用,甚至可能坏事。
谢昀提出要见他,恰恰证明谢昀有脑子,有顾虑,也有野心。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锋利的刀;用不好,便是反过来刺向自己的利刃。
“主公是否要见他?”王远小心翼翼地问。
晋王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指尖在那份舆图上轻轻点了点,“他想见,便让他见。去,以本王的名义下帖请他过府一叙。”
王远应道:“是。”
“还有,”晋王补充道,“万年县那边动静可以再闹大一些。朝廷里那几个,该递折子递折子,该吹风吹风,务必让剿匪之事尽快提上日程,并且非羽林军精锐不可。”
“是。”
*****
一张柬帖送到了明安侯府。
谢昀看着落款思索。
晋王?
他接触晋王并不多。晋王在先帝时便因性情温厚、不慕权位著称,平日里醉心琴棋书画,与朝臣交往甚淡,连早朝都不常去。
朝野上下对其印象多是闲散王爷、富贵闲人。
他的那双儿女,曾经的晋王世子和长宁郡主,因设计谋害姒华欢,一个被圈禁府中,一个被远远打发去了苦寒之地,晋王也算是彻底失了圣心。
自那以后,晋王似乎更加低调,几乎要被人遗忘了。
按理晋王即使不记恨,也应当避嫌,为何突然邀自己过府?
三日后的上午,谢昀如约而至。
晋王府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府内景致清幽,亭台阁楼多取自然之趣,倒真有几分主人恬淡寡欲的味道。
谢昀被引至一处暖阁,只见上首主位,一人穿着寻常的蓝色锦袍,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与嘉平帝有四五分相似,但更显温和的脸,正是晋王。
“明安侯来了,请坐。”晋王笑容和煦,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一位寻常晚辈。
谢昀以礼见过,在客位坐下,“不知王爷召在下前来,有何吩咐?”
晋王将玉佩轻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端起青瓷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
暖阁内一时间有些安静。
“明安侯,”过了一会儿,晋王终于开口,“不是你要见本王吗?”
他何时说过要见——
等等!
谢昀的脊背瞬间绷紧,眼神紧紧锁住他。
竟然是晋王!
他早该想到的。
晋王是先帝长子,生母却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才人,先帝遵循立嫡祖制,越过他这个长子,立了嫡出的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嘉平帝。
多年来,晋王在朝中毫无根基,也从不结交大臣,看起来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甚至在新帝登基后,他表现得更加恭顺低调,像是唯恐引起猜忌。
他的平和、慈善、不争,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象。
原来所有的不甘、怨恨与野心,都被他深深埋藏在这副温良谦恭的皮囊之下。
犹如一条毒蛇在草丛中蛰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耐心地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其心机之深,忍耐之强,实在可怕。
“原来是晋王殿下。”谢昀缓缓吐出一口气,“在下竟从未察觉。”
“若是能被你轻易察觉,本王也活不到今日了。”晋王神情带着一丝自得。
“今日既然见了面,不妨开诚布公。你父亲与母亲的冤屈,本王深知。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刻薄寡恩,多疑善变,边疆战士仍频,朝中党争不断,这江山在他手中,何曾真正安稳过?明安侯难道就甘心一辈子为他守着摇摇欲坠的宫门,甚至可能步令尊的后尘?”
“本王欲行大事,非为一己私欲,是为江山社稷,亦为肃清朝纲,告慰枉死忠魂。明安侯手握羽林精锐,若能襄助本王,便是从龙首功。”
“事成之后,你谢家不仅大仇得报,更可位列公侯,权倾朝野。这难道不比你如今这可怜的驸马处境强上百倍?”
谢昀沉默地听着。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肃清朝纲,冠冕堂皇。
晋王的口中没有半句真话,煽动性极强,但他不会被这些情绪完全左右。
“殿下谋划深远,在下佩服。”谢昀说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殿下打算如何行事?还有这天下悠悠众口,殿下又打算如何堵住?”
晋王神色从容,似乎对谢昀的问题很满意。
“王远应该已经向明安侯转达过。借剿匪之名调精锐出城,时机一到,回京封城。宫内自有本王的人接应。”
他微微一笑:“至于天下众口……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届时本王那位好皇弟,可以是突发恶疾驾崩,可以是耽于修道服丹暴毙……总有合适的说法。本王作为先帝长子,顺天应人,继承大统,不是顺理成章吗?”
谢昀没有说话,似在思忖。
晋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他默了默,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容重新绽开,甚至比之前更浓了几分,了然道:“你可是在担心康乐?”
“哈哈,”晋王低笑出声,摇了摇头,“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放心,康乐那孩子是本王的亲侄女,自幼看着长大的,本王疼她还来不及,怎会伤害她?”
“之前玉儿和渊儿糊涂,做了错事,是他们咎由自取,与康乐何干?本王心中从未因此责怪过她。”
他话说得情真意切,俨然一位宽厚仁爱的长辈。
谢昀一瞬不瞬地紧盯晋王,听到他把话拐到姒华欢身上,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而警铃大作。
晋王提起得太刻意,答应得太快。那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在他话音落下时,谢昀清楚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那绝不是一个疼爱侄女的叔父该有的眼神。
晋王在说谎。
但他此刻不能戳破,更不能表现出更多的担忧,那只会将姒华欢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有殿下这句话,在下便放心了。”谢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光,“具体细节还需从长计议。”
又虚与委蛇地谈论了片刻无关紧要的朝局闲话,谢昀才起身告辞。
目送谢昀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晋王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白玉佩,在指尖缓缓摩挲,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开口:“都听到了?”
阴影里,林珩和桑进缓缓出现。
“看来他对康乐公主,怕是真心实意。”林珩说道。
“此人未必完全可靠。”桑进脸色阴郁。
晋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讥讽的笑:“本王从未指望谁完全可靠,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有软肋才好控制,他越是在意康乐,就越要掂量清楚,忤逆本王的后果。”
林珩得意地瞥了桑进一眼,对晋王拱了拱手:“主公英明。”——
作者有话说:这章剧情过渡一下,小情侣马上就甜甜甜了[抱抱]
第87章 定情信物
清晨, 花厅。
姒华欢与谢昀对坐用膳,她小口喝着粥,神色间还带着点刚醒不久的慵懒。
姚黄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封素色信笺, “殿下,卫国公府方才差人送来的, 说是叶小姐给殿下的信。”
意料之中, 姒华欢放下调羹, 接过信, 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叶殊宜此去,山高水远, 再见便要三年后了。
她垂着眼睫,小心地拆开信, 展开信纸, 字迹是熟悉的飞扬洒脱, 甚至能想象出叶殊宜提笔时那副兴奋的样子。
信不长,大意是感念挚友,不忍当面辞别徒增伤感,故留书告之, 勿念勿忧。短短几行,没有离别愁绪, 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信末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是她们少时互相传信是常玩的把戏。
姒华欢的指尖轻轻拂过“珍重”二字。
心中有替好友挣脱牢笼,奔赴理想的欣慰与喜悦,也有就此分别,不知何日再见的淡淡怅惘, 还因无法预知的新未来而平添一丝牵挂。
她难得有这样复杂的情绪。她久久注视着信纸,嘴唇不自觉抿起。
谢昀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从她听到姚黄的话,到阅信时神色的细微变化,再到此刻显而易见的沉默和难过,他都感知到了。
“怎么了?”谢昀放下筷子,问道,“叶殊宜的信?说了什么?”
姒华欢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在自己手边。
关于叶殊宜逃婚去边关的事,她暂时不想,也不能告诉谢昀。
叶家的军队还未走远,万一走漏了风声,坏了叶殊宜的计划就不好了。
于是她眨了眨眼,故意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任性,回答道:“不告诉你。”
谢昀微怔,随即失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又有新的秘密了?”
“怎么?不行吗?”姒华欢也学着他的样子稍稍凑近,眼神里故意带上点挑衅,“只许你有秘密吗?”
谢昀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脆笋,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不过看你这模样,这秘密好像不是什么开心事。你若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
“你解决不了。”姒华欢很肯定地说,咬了一口脆笋,“是女儿家的事。”
谢昀没再问,亲手盛了半碗热汤,推到她面前,“再喝点汤暖暖身子,晚上不是想出去看灯吗?不吃饱哪有力气逛。”
提到上元灯会,姒华欢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
前世,这个上元节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至少在她死前,京城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太平。
但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提前或发生变化,她无法确定这个上元节是否还会如记忆中那般平常。
“好了,你今晚不许有公务,必须陪我去。”她接过汤碗,强调道。
“遵命,公主殿下。”谢昀含笑应下。
*****
上元节当晚,夜幕初降,京城便已沉浸在一片璀璨光华之中。各色花灯,缀满长街小巷,坊市间人潮涌动,摩肩接踵,一副太平之象。
姒华欢披着厚厚的银狐裘,谢昀则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身形挺拔,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杜风带着几个便装亲卫,和姚黄魏紫不远不近地跟着,既能保证安全,又不打扰二人。
起初,姒华欢还因周遭过于热闹的人潮有一些不习惯,谢昀始终走在她身侧,若有若无地护着她,避开最拥挤的地方。
他的手掌时而轻轻抚一下她的手肘,时而在她被挤得稍稍踉跄时,稳稳揽住她的腰。
渐渐的,姒华欢被眼前琳琅满目的花灯和喜庆的气氛感染,放松下来。
她身为公主,不常参加这样的节日,此番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姒华欢被不远处一个摊子上悬挂的走马灯吸引了目光,灯面上绘制的玉兔捣药图案随着灯光旋转,活灵活现。
“喜欢?”谢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姒华欢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看就好。”
她并非真的想要,只是喜欢那灯转动时生机勃勃的样子。
谢昀却已示意杜风上前。不一会儿,杜风便提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走回来,灯柄被塞到姒华欢手里。
“说了只是看看,拿着多冻手呀……”姒华欢小声说,手指握着温润的竹制灯柄,心里泛起暖意。
“看看和拿着看不一样。”谢昀答得随意,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柔和的侧颜上,“既然出来了,总要有点收获。”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前行,看过舞龙舞狮,猜了几则灯谜。姒华欢反应极快,猜中了两个,得了摊主两枚小巧的如意结。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谢昀:“喏,分你一个,沾沾喜气。”
谢昀接过那枚红色的如意结,在指尖转了转,眼底漾开笑意:“定情信物?”
姒华欢耳根一热,嗔道:“胡说什么,不要还我。”作势要抢。
谢昀手一抬,将那如意结举高过头顶,姒华欢跳起来都够不到。
在姒华欢的叉腰怒瞪下,他将那如意结妥帖地收入怀中:“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谢昀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的心意,我收好了。”
有些话经过他嘴一说,就有些变味了。姒华欢别开脸,装作继续看灯,心跳却漏了一拍。
嬉笑间,走着走着,姒华欢渐渐察觉出一丝异样。
街上巡守的官兵似乎比往年要多,而且不是普通的府兵,看甲胄制式,更像是……羽林军?
每隔十数步,便能看见身着轻甲执戟而立的守卫,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人群。
虽然他们大多沉默地站立在阴影或灯火不及之处,尽量不打扰百姓的游兴,但那隐隐透出的压迫感与周围欢腾的节日气氛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姒华欢的脚步慢下来,拉了拉谢昀的衣袖,等他微微俯身,便凑近他低声问:“今年灯会的守卫是不是比往年多很多?我看那边,还有那边,站着的好像是羽林军?”
谢昀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扫了一眼,神色如常:“上元灯会,人山人海,最易生乱,陛下有旨,抽调部分羽林军人手加强巡防。不必担心,只是防范未然而已。”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姒华欢知道每逢重大庆典,京城守备确实会加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晚的气氛在繁华喧嚣的表象下,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奇异。
“真的没什么大事吧?”姒华欢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谢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璀璨灯火在他身后流转,将他深邃的眉眼映照得格外好看。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温热的触感让她睫毛颤了颤。
“能有什么事?”他笑了笑,“你只需要想每天如何开心,吃好睡好。别整天愁眉苦脸,担心些有的没的。”
“谁整天愁眉苦脸了?”姒华欢反驳。
“没有吗?”谢昀眼底笑意加深,“那是谁都快把‘担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河边,“前头有卖河灯的,去放一盏?听说很灵验。”
谢昀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朝那边走去。他的手宽厚温暖,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护城河边果然聚集了许多放河灯的人,一盏盏莲花形状的灯,托着小小的蜡烛,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顺着水流缓缓飘远。星星点点,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寄托着人们各式各样的祈愿。
谢昀买了两盏,将其中一盏递给姒华欢时,随口问道:“想许什么愿?”
姒华欢捧着那盏纸灯,看着跃动的烛火,一时怔忡。
她本是不信这些的,但此刻似乎被周围的人感染,她竟也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
愿山河无恙,愿亲友平安,愿自己能避过死劫,愿身侧之人这一世不再重蹈覆辙……
她默了默,蹲下身,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晃悠了几下,稳稳飘走,汇入那片光的河流。
谢昀看着她虔诚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神情是少见的认真。他没有追问,也将自己的那盏灯放入水中,两盏灯一前一后相依相伴,渐行渐远。
站起身,姒华欢轻声问:“你许了什么愿?”
谢昀神秘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姒华欢撇撇嘴:“小气。”
谢昀忍俊不禁,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狐裘领子。
“我的愿望,或许……已经实现了一部分。”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与寒意。姒华欢瑟缩了一下,谢昀展开了自己的大氅,将她整个裹了进来,紧紧搂在身侧。
带着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大氅她包裹,瞬间驱走了寒意。
“累了?”他问,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姒华欢点点头。走了这么久,确实有些乏了。
“那便回吧。”谢昀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转向回府的方向。
“你背我。”姒华欢不愿意再走,语气带着点小娇蛮,要求道。
谢昀失笑,却依言蹲下身。
姒华欢伏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颈侧。
“重不重?”她忽然小声问。
“重。”谢昀答得干脆。
姒华欢立刻不满地轻捶他肩膀。
谢昀被锤了也不恼,发出一串低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姚黄和魏紫远远跟在后面,见状对视一眼,默契地抿唇偷笑,悄然放慢了脚步,留给他们一片只属于彼此的空间。
第88章 你说话不算话!
上元节后几日, 姒华欢总觉得心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不安,沉甸甸地压着,像是暴雨前闷热凝滞的空气。
连续几夜她都睡得极浅, 梦境纷乱。醒来时, 掌心总是冷汗涔涔。
这一夜又是如此。
天色尚未大亮,姒华欢又一次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 心跳得又快又乱。她拥被坐起, 再无睡意, 索性起身, 唤了姚黄和魏紫进来服侍梳洗。
“殿下醒了?”魏紫听到动静,端着温水进来。见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担忧道,“殿下这几日总睡不踏实, 要不要请个平安脉看看?”
姒华欢摆摆手:“不用。”
她又不是真的病了, 江鹤舒就算来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要开一副苦苦的方子。
用过早膳,她本想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刚走出房门,却见谢昀从回廊走过, 未着朝服,而是一身青色常服。
大越两日一小朝, 她记得很清楚, 谢昀昨日未上朝,今日这个时辰,他该去上朝才是。
“谢昀?”姒华欢迎上前,讶异道, “你怎么这个时辰在府里?今日不是该上朝吗?”
谢昀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今日陛下龙体欠安,免了朝会。”
姒华欢脑子里“嗡”一声,手上捧着的暖手铜炉“哐当”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里面的炭灰洒出来些许。
“你说什么?”姒华欢声音微微颤抖,“父皇病了?”
前世父皇病倒,是在两年后。因为积年的劳累,从此身体便垮了下去,只能靠汤药延绵。
怎么会提前到现在?
难道即使她重活一世,努力想改变一些事情,有些注定的结局依然无法撼动吗?
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她重新经历一遭,眼睁睁看着所有她在乎的人再次走向既定的悲剧,又有什么意义?
谢昀扶住她的手臂,沉声道:“别急,具体情形还不清楚,宫里的消息,只说陛下昨夜有些不适,已传了太医。”
“我要进宫!”姒华欢转身就要往外冲,声音染上哭腔,“我要去见父皇,现在就去!”
谢昀一把揽住她,将她带进怀里,紧紧抱住,“我已经让人时刻留意宫里的消息,一有确切情况立即回报。有江老太医在,陛下定会无碍。”
姒华欢靠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抬起脸,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恳求:“走……我们现在就走。”
谢昀知道拦不住她,只好道:“好,我们进宫,我陪你一起。”
他差人去姒华欢屋里取过她的狐裘,仔细为她披上系好,才牵着她出府。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一路上,姒华欢沉默着,手指绞在一起,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将她轻轻揽了过去。谢昀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一只手缓缓地轻拍着她的背。
姒华欢没有抗拒,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浸湿他肩头的衣料。
马车终于驶入宫门,姒华欢跳下马车,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拎着裙摆就往里冲。守在殿外的内侍见是她和谢昀,连忙躬身行礼,不敢阻拦。
寝宫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明黄的帐幔低垂,嘉平帝躺在龙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不太好。
“父皇!”姒华欢扑到床边,一把握住嘉平帝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在眼眶迅速汇集,凝成一大颗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嘉平帝的手背上。
嘉平帝原本闭目养神,被她这一扑一哭,赶忙睁开眼。看到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有些慌了神。
他急忙道:“哎哟,朕的蓁蓁,这是怎么了?”
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显得有些无措,嘉平帝试图坐起身,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快别哭了,父皇没事,就是染了点风寒,现在已经好多了,瞧你这小脸哭的,跟小花猫似的。”
姒华欢不信,见父皇强撑病体,还分出心思忧心她,眼泪掉得更凶,“呜呜呜父皇你别骗我了……”
父皇是个勤政的皇帝,等闲小病从不辍朝,此番怎会为了小小风寒而免去朝会。
嘉平帝抬眼,飞快地朝江老太医使了个眼色。
“江太医,你来说,朕是不是只是风寒?”
到底是在宫中几十年的老人,江老太医收到示意,躬身道:“回公主殿下,陛下确是风寒侵袭。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数日,便可痊愈。还请公主殿下宽心。”
嘉平帝立刻接过话:“听见了?江太医都说了,只是风寒,你这孩子,瞎想什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替女儿擦擦眼泪,又觉得不太方便,只好温声哄着:“好了好了,父皇看你哭,心里更难受。一点小病,倒惹得我的宝贝女儿哭成泪人。”
说话间,他朝谢昀飞了一眼。
姒华欢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眨着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看看一脸慈爱的父皇,又看看一本正经的江老太医,再看看旁边一直沉默的谢昀。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鼻音浓重地问:“真的……只是风寒?”
“千真万确!”嘉平帝答得斩钉截铁,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故意咳嗽了两声,随即又像是怕她担心,赶紧补充,“咳咳……你看就是咳嗽,风寒都这样。”
姒华欢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向江老太医。江老太医默默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盯着自己的鞋尖。
好吧。
冷静下来后,姒华欢心里的担忧和悲伤被后知后觉的尴尬取代。
自己哭得那么伤心,好像父皇马上就不行了似的,结果只是风寒。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她越想越没面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病入膏肓,她提前哭灵呢。
她转过头,瞪向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谢昀,迁怒道:“都怪你!你也不说清楚!”
谢昀接收到嘉平帝投来“你自己搞定”的眼神,无奈走上前一步,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拭去姒华欢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然后用手轻轻拍抚她的背,给她顺气。
“是是是,都怪我,是我没说清楚,让公主殿下担心了。”
他这顺从认错,还帮她擦眼泪的举动,让姒华欢满腔的迁怒一下子没了着落。
她噎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抚开他的手指,瓮声瓮气道:“本来就是你不对……”
谢昀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抬起,又顺了顺她因为匆忙奔跑而有些散乱的发丝,“嗯,我不对。”
嘉平帝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和女婿之间这旁若无人的互动,心情美妙了不少,笑得见牙不见眼。
待反应过来,他收敛了痴笑,清了清嗓子:“蓁蓁,父皇没事了,你也看到了。回去好好歇着,别跟着操心。景初,你陪蓁蓁回去,好生照看着。”
在嘉平帝的再三催促下,姒华欢还是跟着谢昀退了出来。
二人走后,殿外两个小宫女低声交谈:“哎,你刚才听见了吗?江老太医之前跟张公公说话,明明说陛下之病是积劳成疾,元气有亏,只能用汤药延缓寿数什么的,听起来好吓人。怎么康乐公主一来,江太医又说只是风寒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明白?陛下最疼康乐公主了,哪舍得看她伤心难过,肯定是故意让江太医那么说的呗。”
“唉,陛下对康乐公主可真好啊……”
“快别说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知道吗?”
“哦……”
*****
自那日从宫中回来后,嘉平帝便以病气未清,恐过给体弱的女儿为由,婉拒了姒华欢再次入宫探视的请求。
每日谢昀下至回府,姒华欢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嘉平帝的情况。
这日傍晚,谢昀回府比平日稍晚,姒华欢已在花厅等着,桌上温着热汤。
魏紫接过他解下的大氅,姒华欢示意姚黄盛汤。她问:“父皇今日如何?”
谢昀在桌边坐下,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他深邃的眉眼。
“陛下精神尚可,只是仍需静养,不必过于忧心。”
又是和前几日差不多的回答,姒华欢“嗯”了一声。
谢昀用过半碗汤,沉吟片刻,似是随口提起:“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现在?”姒华欢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去哪儿?”
“不是现在,是过两日。可想去江南游玩些时日?”
姒华欢闻言一怔:“江南?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去江南游玩?”
这个时节并非出游的好时候,况且京城山雨欲来。
“今年冬日格外漫长,江南气候温润,比京城暖和许多。那有几处庄园景致不错,也可避寒散心。”谢昀平常道。
姒华欢满心疑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谢昀怎会恰巧在这个时候带她远游?除非……京城即将有变,他想提前将她送走,远离京城!
姒华欢放下手中茶杯,问道:“是不是京城要出事了,你想把我送走。”
谢昀端碗的手指很细微地收紧了一瞬,放下汤碗,“为何会这么想?”
“若不是京城将有大变,你怎会无缘无故急着在这时候送我离京?”姒华欢倾身向前,“你查到了什么,是不是?”
他一定是顺着林珩查到了什么。
“没有。”谢昀也没有完全否认,“只是近来京城周边确实不太平,匪贼猖獗,陛下又病着,人心浮动之际,京中确实未必安全。”
姒华欢反问:“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京城都不安全,那江南就安全了吗?若真有人能在京城掀起风浪,难道就不能把手伸到江南去?”
谢昀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
姒华欢敏锐起来,简直让人无所遁形。
姒华欢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送走我?然后呢?你自己留下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去剿匪?”
谢昀一时间没回答。
他的沉默在姒华欢看来已经是答案了。
“你答应过我的!”姒华欢猛然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杯,残茶泼洒出来,在桌面上蜿蜒流淌。
“你明明答应过我,你不会去的!谢昀!你说话不算话!”
谢昀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伸手要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他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不是要把你送走,我是陪你一起去。”
“就算你陪我……嗯?”姒华欢后面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陪我一起去?”
第89章 “好,我们去江南。”……
“对。”谢昀点头, 神情认真,不似作伪,“我陪你南下散心, 远离京城这是非纷扰之地, 剿匪自有旁人负责,与我无关。”
姒华欢飞速思考着。如果谢昀真的不去剿匪, 那个时间, 那个地点都发生变化, 那么她的死局, 是不是就有可能改变?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那剿匪派了谁去?”姒华欢问,语气缓和了些。
谢昀心中微松, 知道她开始动摇了。
“陛下已另派了赵将军前去。”谢昀答道,“赵将军经验丰富, 剿灭一伙占山为王的流寇不在话下, 你无需担忧。”
赵将军?姒华欢在记忆中搜寻一圈, 确认自己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的结局如何,她并不清楚,只要不是谢昀就好。
“那父皇他……”她又想到病中的嘉平帝,面露忧色。
“陛下已大好, 江老太医日日请脉,药膳调理着, 陛下精神一日好过一日。宫里还有皇后娘娘照应, 你尽管放心。”谢昀温声安抚。
“我们只是去一段时间,待京城平定,天气转暖便回来。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们可时常派人送信回来问安。”
他的话层层递进, 将她所有的顾虑都堵了回去,每一条都站在她的角度为她着想。
姒华欢沉默下来,垂眸思索。
离开京城,固然可能避开前世死劫,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对未来的发展一无所知。这是一种逃避。
可是不离开呢?她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即便知晓未来,在真正的刀兵权谋面前,又能改变什么?
两相权衡,离开,似乎是当下最明智,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前世的她太过任性,兵临城下却绝不肯退一步,不肯跟着宫妃大臣们逃亡,才使得奸人得逞,落得那样的下场。
既然重来一次,要做出改变,她便不能那般执拗。
姒华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江南。”
谢昀看着她眼中仍残留忧虑,但总算答应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松开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那便这么说定了。我即刻安排下去,我们尽快动身,府里和宫里我都会打点好。”
正如谢昀所言,他将一切打点得极为迅速。
两日后,两辆看似普通的马车便从明安侯府侧门悄然驶出,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们轻车从简,除了必要的行李,只带了几个侍女,以及几名精干可靠的亲卫。
马车并未向南直行,而是先往东绕了些路,在午后来到距离京城不远的商州漕运港口。
这里水陆交汇,漕船商舶云集,是南来北往的重要枢纽。
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早已候在码头边,船身漆色半新,样式普通,看起来与寻常商客搭乘的船只无异。
谢昀扶着姒华欢下了马车,踏上跳板,走进船舱。舱内陈设简单却洁净,一应物品俱全,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待行李安置妥当,船工解缆起锚,客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宽阔的河道。
姒华欢站在船头甲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码头和岸上模糊成片的屋舍人影。寒风扑面吹起她斗篷的兜帽和鬓边的碎发,她却恍然未觉。
她心情很是复杂。
从未想过,破解那死局,竟然是会以这样一种方式。
她怔怔地出着神,连谢昀何时走到身后都未察觉。
直到一件玄色大氅从背后将她整个罩住,一双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温热的身躯贴近,谢昀的下巴自然地搁在了她的发顶。
“在想什么?风大,当心着凉。”谢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姒华欢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望着水天相接的远处。
谢昀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便微微偏过头,想去瞧她的神情。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一紧。
姒华欢绷着一张小脸,嘴唇抿得有些紧,神情凝重。完全没有离京出游的放松,反而像背负着沉沉的心事。
“是不想去了吗?”谢昀环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小心地问道。
姒华欢依旧沉默着,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见她连理都不想理自己,谢昀的心开始慌起来,正要再开口,却见姒华欢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捂住了嘴,向一旁干呕了一声。
“唔……”
谢昀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连忙扶稳她,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
只见她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一副极其难受的模样。
“呕……”姒华欢又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跟着一阵阵发晕,眼前都有些花。
她半弯着腰,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虚弱:“别,别跟我说话了……我又头晕……又恶心……”
谢昀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姒华欢晕船了。
他有些无措。他千算万算,安排行程,准备船只,筹划路线,甚至考虑应对可能发生的种种意外,却独独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忘记带江鹤舒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谢昀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立刻打横将她抱起,快步走回舱内,小心地将她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又迅速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唇边。
“喝点水缓一缓,是晕船了吗?很难受?”
姒华欢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温水,将萦绕在喉间的那股恶心感稍微压下去一点,但眩晕依旧。她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可能是吧……”
她自小就没坐过船,连乘画舫游湖都未曾有过,根本未曾考虑到会晕船这件事。
看她虚弱的样子,谢昀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原以为这是保护她的最好方式,却没想到第一步就让她如此受罪。
这个法子,真是烂透了。
他忽然想起些什么,扬声唤来守在门外的魏紫。
“船上可备生姜?”他问道。
魏紫想了想,点点头:“有的有的。”
谢昀快速吩咐:“速去取些来,切成薄片。”
他记起一个民间的方子,生姜切片敷贴内关穴,可缓解车船导致的眩晕恶心。
魏紫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个小碟子回来。
谢昀让姒华欢伸出手腕,按照模糊的记忆,在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位置上各敷上一片姜片。
微辛的姜味弥漫开来,腕间传来姜片温热的刺激感。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土方当真有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姒华欢觉得那股翻腾的恶心感似乎缓和了一些。虽仍有些头晕乏力,但也不像方才那般难受了。
“好些了吗?”谢昀单膝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满眼担忧。
“嗯,好一点了。”姒华欢点点头,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谢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整个下午,姒华欢都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谢昀寸步不离地守着,给她当人肉靠垫和暖炉,时不时轻声问她感觉如何。
到了晚上,姒华欢没胃口,即便是谢昀哄着,也没怎么吃东西。
“我想早点歇息。”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船舱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眼里打转,似乎又加重了眩晕感。
“好。”谢昀扶她起身,进了内舱的卧房。
姚黄已铺好了被褥,燃起了炭盆。
姒华欢在姚黄和魏紫的服侍下简单梳洗,换了寝衣,躺到床上。
谢昀走到桌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锦囊里取出一节香,放入桌上的小香炉中,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清雅的淡香袅袅升起,很快弥散在小小的舱室内。
这香气不同于她平时惯用的鹅梨帐中香的甜暖,更清冽些,似竹似檀,幽幽淡淡,很是宁心静气。
姒华欢闻到这陌生的香味,看向香炉方向,轻声问:“这是什么香?”
谢昀走回床边坐下,语气自然:“是我找人新制的安神香,说是有宁心安神的奇效。闻着可还习惯?”
“挺好闻的。”姒华欢喃喃回应,重新闭上眼。
“嗯,睡吧。”谢昀温声道。
或许是这安神香确有功效,或许是白日晕船耗尽了精力,没过多久,姒华欢的呼吸便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谢昀静静坐在床边,借着舱壁灯笼昏暗的光线,凝视着她的睡颜。
看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好好睡吧。”他轻声低语。
姒华欢这一夜睡得异常沉,没有光怪陆离的噩梦,没有午夜惊醒的心悸。直到次日,明晃晃的日头透过船舱的窗户,在她眼皮上投下有些刺眼的光线,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头脑还有些昏沉,身体也透着一种久睡之后的乏软无力。她盯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恍惚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正在南下江南的船上。
身侧无人,她撑着坐起身子,唤道:“姚黄,魏紫。”
外间立刻有了响动,姚黄和魏紫一前一后掀帘进来,手里捧着热水和梳洗用具。
两人面色如常,动作利落地伺候她起身,为她拧了热帕子擦脸。
“什么时辰了?”姒华欢问道。
“回殿下,已经巳时了。”
姒华欢一边擦脸,一边随口问道:“谢昀呢?”
她问得随意,却半晌没听到回答。
船舱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拍船身的“哗哗”声。
姒华欢动作一顿,拿下帕子,奇怪地看向二人。
只见两人垂着眼,僵在原地,互相飞快地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古怪模样。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姒华欢心底窜起,心脏莫名跳得愈发快起来。
姒华欢盯着她们,将帕子丢回水盆中,“啪嗒”一声轻响,溅起一小串水花,打湿了一小块地面。
每次一有大事瞒着她,就这样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我问你们话呢!”姒华欢声音沉了下来,“谢昀呢?”
姚黄和魏紫“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垂得更低。
“殿下息怒。”姚黄的声音微颤,“侯爷,侯爷……他不让奴婢们惊动殿下……”
姒华欢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手撑着额头,声音发冷:“我再问最后一次,谢、昀,他、去、哪、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姒华欢从未发过如此大的火。姚黄和魏紫伏在地上,肩膀抖动,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最后,魏紫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抬起头:“侯爷他……他走了!”
第90章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
走了?
姒华欢有些发懵:“走了是什么意思?这是水路上, 他能走到哪里去?”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
她抓起衣桁上的那件雪白的狐裘胡乱裹在身上,打开内舱的门就冲了出去。
冬日清冷的河风瞬间灌了进来, 吹得她长发飞舞, 斗篷猎猎作响。
甲板上,除了几个面生的护卫笔直地守在两侧, 还有一个她熟悉的身影——杜风。
姒华欢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冻住了。
杜风听到舱门打开的巨响, 愕然回头, 看到裹着斗篷, 脸色煞白,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姒华欢时,脸色一变, 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你怎么在这里?”姒华欢胸膛剧烈起伏, 死死盯着他, “谢昀呢?!你不是应该寸步不离跟着他吗?你在这里, 他去哪了?!”
杜风垂着头,不敢看她,声音艰涩:“殿下息怒。侯爷……侯爷都是为了殿下好!京城如今已是龙潭虎穴,侯爷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殿下周全, 才出此下策。”
“殿下只需安心前往江南,侯爷的外祖家訾氏在江南颇有根基, 定能护殿下周全。待京城事了……”
“为了我好?”姒华欢气极反笑, 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把我骗上船,用安神香让我昏睡,然后他自己偷偷溜走, 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送我去一个所谓‘安全’的地方,这就是为我好?!”
怒喝完她感到一阵眩晕,缓了一下,冷声问:“我问你,他是不是还要去骊山!”
杜风沉默,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更强的眩晕感袭来,姒华欢有些站不住,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舱壁才勉强站稳。
他还是去了。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什么陪她去江南避寒散心!什么剿匪自有旁人负责!全是假的!
他早就知道京城要出大事,甚至可能知道有人要谋反逼宫。
“他……他是不是查到有人要谋反?”姒华欢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
闻言杜风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显然没料到她能猜到这一步。
他张了张嘴,在姒华欢洞悉一切目光的逼视下,终于心一横,咬牙承认:“是。侯爷确已查到逆党勾结,欲行不轨。侯爷暗中布局多时,只待引蛇出洞,将他们引入彀中,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虽然侯爷有九成的把握,但刀剑无眼,京城必将大乱。侯爷是怕殿下留在京中,成为逆党的目标,或是被乱局波及,才不得已送殿下离京避险。侯爷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保护殿下啊!”
杜风的话将姒华欢混乱的思绪中炸开一条路,前世所有的记忆在杜风的话后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谢昀那日率兵出现在宫门口,是去剿灭逆党的。
那么前世的宫变,谢昀也提前察觉到了。他或许也像这一世一般,暗中有所布置,想要力挽狂澜,却没算到她这个变数。
所以前世她中箭倒下时,谢昀向她奔来时的慌张无措,就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恍然、懊悔、心痛,如滔天巨浪般将她淹没。她心口疼得像要裂开,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捂上麻痛的心口,忽然想起穿透胸口的那支箭。
如果一切事情都会按照命定的轨迹发生,这次她不会出现在宫门前,那支箭穿透的,会不会就是谢昀的胸口?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一世,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涉险?
什么江南,什么安全,没有他,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姒华欢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杜风,命令道:“掉头。”
杜风惊慌:“殿下!”
“我说,掉头!”姒华欢声音坚定,“现在,立刻,回京!”
“殿下不可!”杜风急道,“侯爷严令……”
“我不管他什么严令!要么,你现在就让船掉头,回京城,要么——”
姒华欢几步冲到船舷边,河风猛烈吹拂着她的长发和斗篷,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卷入水中。
她回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执拗地望着杜风:“不然,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我说到做到!”
“殿下!”姚黄和魏紫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万万不可!”杜风伸出手,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想上前又不敢。
她的眼神太过决绝,语气太过认真,没有人怀疑她是在虚张声势。以她的性子,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杜风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侯爷的命令固然重要,但公主殿下的性命,他赌不起,侯爷更赌不起!
杜风头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妥协和认命。他狠狠一咬牙,朝着掌舵的船夫大喊:“掉头!快掉头!回京!”
船上的水手和护卫们均是一愣,但见此情形,无人敢多问一句。掌舵的船夫慌忙转动舵轮,调整好风帆。
姒华欢看着船头缓缓调转方向,浑身才一松,顺着船舷软软滑坐在地。
姚黄和魏紫这才敢扑上来,双眼含泪地看着她。
姒华欢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呼吸窒闷。
谢昀,这一次,无论是生是死,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返程是逆水行舟,纵然船夫拼尽全力,速度也远不及顺流而下时快。姒华欢一夜未眠,裹着斗篷坐在舱内,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墨黑的河水。
姚黄和魏紫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敢多言。
直到第二日,天光微亮,客船才终于缓缓靠回商州漕运码头。码头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搬运货物的苦力,和几辆等着拉货的骡车。
没有提前安排接应,他们必须自己想办法尽快赶回京城。
杜风目光扫过码头,锁定了一辆刚卸完货,准备返程的骡车。车是寻常的粗木打造,拉车的骡子也显瘦弱,但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上前与那车夫交涉。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闻他们要买下骡车,且是立刻就要,连连摇头,说这是吃饭的家伙,不卖。
杜风二话不说,转身从行李中直接掏出好几个沉甸甸、白花花的大银锭,加起来足有百两之数,递到那车夫面前。
“这些买你的车,够不够?”
那车夫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看着眼前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这么多银两,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出话来。
百两白银,别说一辆破骡车,就是买下他这条命,再买几亩薄田也绰绰有余了。这些银子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几十年吃喝不愁,甚至还能换个新房,再置办些田产了!
他毫不犹豫,一把抓起银锭揣进怀里,生怕对方反悔,连连点头,脸上绽开谄媚的灿烂笑容:“够!够!太够了!老爷您真是大方人!这车是您的了!您请!您请!”
他忙不迭跳下车,将位置让出来,殷勤地将马鞭双手奉上。
不做这笔买卖的,那才是傻子!
姒华欢在姚黄和魏紫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内狭窄,陈设简陋,还带着一股货物和牲口的混合气味,她眉头紧皱,用袖子掩住口鼻,催促道:“快走。”
一名亲卫坐上车辕,执鞭驾车。
路上,杜风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隔着车帘说道:“殿下,京城此刻只怕已经戒严封城,九门紧闭,重兵把守,没有侯爷手令或陛下圣旨,任何人不得出入。我们即便赶到,恐怕……也进不去。”
姒华欢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当啷”一声丢在杜风身旁,上面“康乐”二字在阳光下异常耀眼。
“我看谁敢拦我!”姒华欢的声音充满了公主威严。
杜风看着那公主令牌,微微叹了口气,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马车一路疾驰,离京城越来越近,道路上的行人马车越发稀少,直至全然不见。天空愈发阴沉,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姚黄一直忧心忡忡地留意着外面,忽然小声惊呼:“殿下,下雪了!”
姒华欢闻声,撩开车窗帘一角望去。果然,细小如盐粒般的雪开始纷纷扬扬落下。
很快雪花便密集起来,随风飞舞,覆盖了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的枝桠。
若是往日见到初雪,她或许会有一丝欣喜。可此刻她心中非但毫无欣喜,只有一片冰凉。
谢昀不喜欢雪天。
骠骑大将军和云徽将军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于北疆陷入重围,最终力战而亡。
从那以后每当下雪,他总会沉默许久,神色阴郁寂寥。
如今在这紧要关头,天公不作美,竟又下起了雪。
他看到这漫天飞雪,心里该有多难过。
更何况他还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在冰冷的雪天里筹谋、厮杀。
姒华欢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眶阵阵发酸。
又过了一个时辰,骡车终于抵达高大的城墙之下。
果然如杜风所料,城门紧闭,城楼上人影憧憧,站满了兵士,刀枪的寒光在雪色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他们这一行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守军的警觉,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羽林军迅速从两侧涌出,呈扇形将他们包围,长矛和弓弩齐刷刷对准了骡车。
“来者何人!京城戒严,速速退去!”为首一名首领模样的守军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杜风率先跳下马车。他认得这些士兵的装束,正是羽林军精锐。
他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同时喊道:“我乃明安侯府亲卫统领杜风!有要事需即刻入城!”
那首领显然认得杜风,闻言一怔,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杜统领,你怎么在城外?”
他目光扫向那辆简陋的骡车,眼中疑虑更深。杜统领作为明安侯最得力的副将,不是应该寸步不离的跟在明安侯身边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城外,还带着一辆可疑的骡车。
这不在计划之内。
“侯爷军令,戒严期间,连一只苍蝇都不能从城门通过。杜统领,对不住了,军令不可违,请回吧。”那首领语气坚决,虽然认得杜风,却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杜风知道对方职责所在,只好再走近一些,从怀中掏出那枚金灿灿的令牌,低声道:“王将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日无论如何,康乐公主必须回京,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只开一条容人通过的缝隙即可。我等立刻进城,绝不多做停留。”
康乐公主?!
康乐公主怎会在此?
王将军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杜风,又看看那辆骡车,心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明安侯,一边是公主殿下,他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骡车的帘子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
一个穿着雪白狐裘,戴着兜帽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风雪立刻卷向她。
那人影走到近前,抬手轻轻摘下了兜帽,一张绝美却明显憔悴的面容露了出来。
王将军慌忙单腿跪地:“末将参见公主殿下!”他身后的兵士见状,也连忙收起兵器,纷纷跪倒。
“侯爷的话是令,不可违,本公主的令,便可违逆吗?”
王将军额角渗出冷汗,杜风在一旁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王将军!”
王将军看着面色冷肃的公主,又看看焦急的杜风,再想想侯爷平素对公主的重视……最终他一咬牙站起身,挥手对身后道:“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
姒华欢不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率先从那道缝隙中侧身挤了进去。
杜风紧随其后,然后是姚黄、魏紫和余下的亲卫。
他们刚一入内,身后的城门便再次发出沉闷的巨响,轰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