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华欢人不等太子说完,连忙打断他,伸手挽住太子的胳膊,拉着他往他们的席位走, 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关他的事啦。都怪这天气,一下子冷得这么快……已经叫江鹤舒瞧过, 喝了药, 养几日便好了。”
谢昀站在一旁,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大舅子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姒华欢会主动替他开脱。
他有一些意外地看向她。若是往常,她巴不得姒华容多训斥他几句, 看他被骂得狗血淋头才好,今日竟会主动替他开脱?
一丝暗爽从心里升起,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些,谢昀屁颠屁颠地跟上他们。
姒华容见妹妹如此维护谢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既如此,更该好生歇着。若觉得不适,便早些回去,不必强撑。”
姒华欢刚落座,未来的太子妃,中书令陈家的二小姐陈婉茹主动过来与姒华欢见礼说话。
陈婉茹是个真正温婉娴静,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言语得体,笑容亲和,很招人喜欢,姒华欢对她观感极好,心中也为哥哥能得此良配而感到欣慰。
陈婉茹与她说了会儿话便礼貌地告退回座。
姒华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席位的薛宝芝,恰好捕捉到她尚未完全收回的视线,那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姒华欢心中冷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薛宝芝接触到她的目光,神色自若地移开了视线。
宫宴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嘉平帝皇后起驾回宫,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告退。
姒华欢也随着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走着走着,她只觉得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有些晃动模糊。
“可是不适?”谢昀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手臂用力地支撑住她。
“没,只是有些头晕……”姒华欢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谢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那抹娇艳的口脂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传太医,快传太医!”谢昀的声音响彻在尚显喧闹的宫道上,顿时引来无数惊愕的目光
谢昀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姒华欢,快步朝着永安宫奔去,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江鹤舒提着药箱跑着赶来,他再次仔细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亏虚得厉害,远比前几日严重得多,可偏偏又诊不出具体病因。
江鹤舒束手无策,只得硬着头皮请来了他的祖父,早已致仕在家的江老太医。
得到消息的嘉平帝和皇后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江老太医须发皆白,经验老道。他凝神诊脉许久,又仔细查看了姒华欢的瞳孔和舌头,同样面露凝重。
“蹊跷,实在是蹊跷……”江老太医捻着胡须,喃喃自语,“公主殿下身子虽偏弱,但绝不该虚弱至此……”
这绝非寻常体弱或急症所能解释,倒像是某种罕见的隐疾,或是中了某种极为刁钻却隐秘的毒。
他站起身,开始仔细环视寝殿内的陈设。
从馨香到摆件,从帐幔到地毯一一查验。又反复询问公主近期的饮食、用药,甚至连沐浴的香膏都问到了,依旧一无所获。
“老夫行医数十载,此等怪症实属罕见。”江老太医最终无奈叹口气,“眼下老夫也只能先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竭力调养,稳住殿下元气,只是若寻不到病根,只怕……”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连江老太医都束手无策,皇后踉跄一步,被嘉平帝扶住。
满宫上下顿时被一片愁云笼罩。
谢昀紧紧握着姒华欢冰凉的手,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姒华欢留在永安宫静养,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她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谢昀日夜不离地在宫中照料,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翌日晚,杜风匆匆求见,说大理寺的一名下属匆匆到侯府,递上一封信,说是有人送到大理寺地,指明要交给他。
谢昀走到外间,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署名。
他心中已有预感,屏退左右,拆开信封。
上面字迹与之前一般无二,内容却让他怒火中烧——
“欲解公主隐疾,明日子时,老地方一见。”
是他们!竟然是他们对姒华欢动了手脚!这是要用姒华欢的性命来要挟他,逼他就范!
谢昀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将信纸攥成一团,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恨不得立刻将那个藏头露尾的神秘人碎尸万段。
是夜,子时,万年县荒山,城隍庙。
谢昀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意推开木门,庙内,穿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
谢昀没有任何废话,长剑已然出鞘,直刺神秘人心口。
这一剑快、狠、准,是真正的杀招。
神秘人显然没料到他一照面就下死手,仓促间疾步后退,袖中滑出一柄短刀格挡,险险架住了谢昀这愤怒一击。
“铮!”兵刃相交。
“明安侯,何必如此大的火气?”兜帽下传来低沉的声音。
谢昀根本不搭话,剑势如虹,步步紧逼,招招致命。逼得那神秘人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招架,显然谢昀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不过十数招,只听“嗤啦”一声,谢昀的剑尖巧妙一挑,将神秘人头上的兜帽整个掀飞。
然而兜帽之下并非真容,竟然还覆盖着一张青铜面具!
“明安侯!”神秘人借着后退之势稳住身形,“你杀了我,可就没人能救你的公主了!”
谢昀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眼神冰寒刺骨:“你们对她下了什么药?!”
神秘人隔着面具低低地笑了起来:“下药?侯爷别冤枉好人,在下只是恰巧手下有位郎中,对稀奇古怪的隐疾颇有研究,或可一试罢了。”
“我凭什么信你?”谢昀咬牙道。
“你可以不信。”神秘人语气轻松,“不过嘛……听闻公主如今昏迷不醒,太医院也束手无策,怕是拖不了多久了。侯爷若执意不信,就要为公主早点准备皇陵了。”
“你!”谢昀额角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再次动手。
但他看着对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到姒华欢苍白的面庞,杀了他的心硬生生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不能拿姒华欢的性命去赌。
谢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你想要什么?”
神秘人摇了摇头,失望道:“侯爷误会了,在下并非要挟,有所求。只是实在不忍心看到骠骑大将军的独子,为心爱之人如此忧心煎熬,特意前来相助而已。侯爷如此敌意,真是让人寒心啊。”
谢昀心中冷笑。
信他才怪!
但他知道,此刻硬碰硬绝非良策。
他必须假意应下,争取时间,先救醒姒华欢,再图后计。
谢昀沉吟片刻,仿佛被说动,又怀疑地问道:“你说的郎中何在?”
神秘人见他态度软化,知道目的已达到,便道:“明日辰时正刻,他会准时在侯府门前等候,侯爷带他入宫即可。”
次日辰时,谢昀果然在侯府门前等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青布长衫,手提药箱,年约四十,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自称姓胡。
谢昀并未多言,查验过他身上和药箱后,将他带入宫中。
一路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包括永安宫,只要这胡郎中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胡郎中来到姒华欢床前,在谢昀的紧盯下,淡定地为姒华欢诊脉。
他诊脉的时间比江老太医还要长。诊完脉,他又仔细询问了姒华欢近期的饮食。
魏紫将近日姒华欢用过的膳食、汤药,甚至点心、果品都一一报上,皆是日常所食之物,并无任何异常。
胡郎中仔细听着,当听到蜂蜜时,打断了魏紫:“蜂蜜?”
魏紫回道:“殿下喜食蜂蜜,平日里佐以糕点,但用量不是很多。”
胡郎中点了点头:“那便是了。公主体质特殊,经络偏寒弱。蜂蜜性虽平,但酿造过程易聚湿敛邪,于常人无碍。于公主这般体质,长期食用,日积月累便会郁结于经络,形成类似虚耗之症,寻常郎中难以察觉,以后切记万万不可再食用了。”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色泽乌黑的丹药,递向谢昀:“将此丹为公主服下,公主不时当可苏醒。”
谢昀看着那枚来历不明的丹药,心中警铃大作。
他如何敢轻易让姒华欢服用。
“我如何能信你这丹药无害?”
胡郎中神色不变,坦然道:“在下就站在这里,等候公主醒来再离开。若是公主服下此丹后有任何异常,侯爷大可以立刻将在下拖出去斩了。”
谢昀语气森然:“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斩你一个有何用?你的命,哪里够抵?”
就在这僵持之际,那胡郎中忽然动了,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那枚丹药塞入了姒华欢的口中!
“你干什么!”谢昀暴怒,瞬间出手,一把揪住了胡郎中的衣领,眼中杀意沸腾。
胡郎中被他勒得脸色发白,却依旧镇定道:“侯爷若是一直这般犹豫不决,耽误了救治时机可就不好了。在下为保自身小命,也只好先行自证清白了。”
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下都不眨地盯在姒华欢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唔……”
只见姒华欢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只觉得口中一股苦涩味道弥漫开来,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一睁眼,最先看到谢昀的脸,姒华欢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满口的苦味让她瞬间委屈又生气,冲着谢昀有气无力道:“谢昀……你……你给我吃的什么鬼东西……苦,苦死我了……”
第77章 突发急症?
见姒华欢真的醒了, 谢昀立刻松开了抓着胡郎中的手,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胡郎中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 “侯爷,公主既已苏醒, 在下便告辞了。”
说完, 他也不等谢昀回应, 便提着药箱转身从容离去。
谢昀此刻也顾不上他,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姒华欢身上,只回头给了杜风一个眼神,杜风立刻领命跟上胡郎中。
姒华欢轻轻摇了摇头, 除了浑身无力,像是大病初愈般的虚软, 倒没有其他的不适。
她看着谢昀憔悴的脸庞和眼底浓重的青影, 深知他定是又守了自己许久, 心中不由得一软,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就是没力气……”
谢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喂她喝下温茶水漱口,除去口中苦味, 又命人立刻去端来一直温着的清粥,亲自试了试温度, 喂到姒华欢嘴边。
姒华欢刚醒来, 没什么精气神,有人代劳,她自然乐意。
她就着谢昀的手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想起刚刚床旁似乎还有一个人, 问道:“刚才那位是什么人?”
谢昀喂粥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解释道:“是一位云游的民间郎中,恰好在京城,医术颇为奇特,对疑难杂症有些独到的见解,正巧请他来看看。”
“疑难杂症?”姒华欢一愣,“江鹤舒不是说我因为天气转凉,不适应吗?”
谢昀含糊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的体质在此季节不宜多食蜂蜜,以后不用就好了。”
姒华欢:“……?”
头一回听说蜂蜜还有分体质食用这样的说法。
若当真有此说法,江鹤舒不知道,江老太医会不知道吗?
姒华欢不禁怀疑,谢昀怕不是被什么江湖术士给骗了吧?
她虽然觉得有些巧合,但想到谢昀应该是病急乱投医,加之自己确实好转,便也没有深究。
谢昀到姒华欢再次沉沉睡去才退出寝殿,他脸上的温柔全部褪去,面容冷峻。
他走到永安宫的偏殿,杜风早已等候在此,面色凝重。
“侯爷,那胡郎中离开皇宫后,属下暗中跟踪,但对方极为狡猾,在东西市绕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医馆,便失去了踪迹。”杜风禀报道。
谢昀并不意外。
对方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要挟他,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公主,所有入口的饮食、药物必须经过我们的人严格查验。永安宫内外给我盯紧了,任何可疑之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是。”
谢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眼神幽暗。
关于那神秘人和他背后的势力,他们要变被动为主动。
他们不是想借父亲母亲的旧事引他入局吗?
好,他便如他们所愿。
*****
接下来的几日,姒华欢留在永安宫静养。
在汤药和悉心照料下,身体逐渐恢复,气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
一日午后,谢昀陪姒华欢在院中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很是舒服,姒华欢躺在躺椅上,盯着坐在一旁为她剥橘子的谢昀出神。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在那双好看的手上。
他的指节分明,却并不显得粗粝。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那拇指正微微用力,嵌入橘瓣之间,轻轻一掰,便分离出一片饱满的果肉。
汁水沾上他的指尖,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让姒华欢不禁想到琴房那晚谢昀用食指向她展示那水润……
姒华欢被自己大胆的联想惊了一下,脸颊悄悄热了起来。
“看够了吗?”
含笑的嗓音响起,惊得姒华欢倏地回神。
这才发现,谢昀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正抬眼瞧着她,眸子里漾着再明显不过的挪揄。
他指尖拈着那片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递到她唇边。
“还是说……”他勾起嘴角,“我比这橘子,更合你心意?”
姒华欢脸更热了,飞快地从他指尖衔走了那片橘子。
这时,姚黄脚步快步从院外跑来,脸色惊惶,抖声道:“殿下!殿下!不好了!中书令陈家的二小姐,她……她没了!”
“没了?”姒华欢一愣,“什么叫没了?怎么没的?”
“陈府,陈府刚刚传出消息,说是二小姐突发急症,人就这么去了!”
姒华欢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陈婉茹那张温婉带笑的脸庞。
突发急症?怎么可能?
陈婉茹在宫宴上还与她言笑晏晏,气色红润,这才过去几天,怎么会突然就……
豁然,一个名字闪过她的脑海——薛宝芝!
陈婉茹一死,太子妃之位再度空悬,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除了处心积虑,对太子妃之位志在必得的薛宝芝,还能有谁?
前有中秋宫宴对她下手,贼喊捉贼。如今眼见太子妃人选已定,薛宝芝便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直接铲除障碍。
她明明都派人去盯着了,千防万防仍是没防住!
姒华欢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昀,抓住他的手臂:“谢昀,陈婉茹死得蹊跷,绝不能就这么以急症草草了事。这案子必须查,由你们大理寺来查!其他人我信不过。”
薛家势力盘根错节,寻常衙门或许会被各方势力掣肘,唯有谢昀所在的大理寺才有可能揭开真相。
谢昀脸色也同样凝重。
他握住姒华欢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由大理寺介入并非不可,但须得中书令陈大人首肯,方可名正言顺查验陈二小姐的尸身。”
查验尸身是查明死因的关键,但让仵作验看未出阁千金的尸身,陈府如何能答应?
他们此刻正沉浸在丧女之痛中,若贸然提出验尸,无异于在其伤口上撒盐。
他们又如何会相信自己的女儿是被人所害?
即便姒华欢是公主,也无法强行下令验尸。这于理不合,更会激化矛盾。
姒华欢他略一思索:“我们去找父皇。”
紫宸殿内,嘉平帝听了陈家二小姐的消息,正沉思。听闻女儿求见,便宣了进来。
姒华欢快步走进殿内,顾不上太多虚礼,直言道:“父皇,陈二小姐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没了?”
“此事绝非简单的急症,若真有人胆大包天,为了一己私欲,行此灭绝人性之事。不仅害了陈二小姐性命,更是视国法朝纲如无物,其心可诛!”
“我想请父皇下旨,命大理寺彻查此事,还陈二小姐一个公道,将那狼子野心之人揪出!”
嘉平帝久居帝位,对这等阴私伎俩岂会毫无察觉。
太子妃人选刚定不久,人选就暴毙,这背后若无人操作,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更重要的是,此举无疑是在挑战皇权,蔑视皇室尊严!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嘉平帝对外道,“来人,宣中书令陈恪即刻进宫。”
不多时,中书令陈恪匆匆赶到。
他穿着一身素服,眼睛通红,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显然爱女的离世对他打击巨大。
嘉平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亦是恻然,温言道:“陈爱卿节哀,朕听闻陈婉茹之事,心中亦感悲痛。”
“朕召你前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若你疑虑她并非单纯急症,恐有奸人作祟,朕可下旨,命大理寺介入彻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你可愿意?”
陈恪闻言,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
他并非愚钝之人。女儿身体一向康健,突然暴毙,他心中又何尝没有疑虑与不甘?
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加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让他一时乱了方寸。
此刻听到嘉平帝此言,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陈恪深深一拜,声音哽咽:“老臣……谢陛下隆恩!若能查明小女死因,无论结果如何,臣都感激不尽!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这做父亲的,若连为她寻求真相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知道,一旦验尸,女儿死后不得安宁,陈家也会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比起让女儿含冤莫白,这些他都愿意承受!
嘉平帝动容道:“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你放心,朕定会命人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奸佞。”
有了陈恪的首肯,一切便顺理成章。
嘉平帝当即下旨,此案由大理寺受理,谢昀主理,务必查明陈婉茹死因。
嘉平帝刚下旨不久,薛府就收到了消息。
薛宝芝正在书房,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百花争艳图描摹最后几笔,姿态悠闲。
陈婉茹死了,那个抢走她太子妃之位碍眼的女人,终于消失了。
虽然手段风险极大,但结果是值得的。
父亲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忽然,她的心腹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颤声道:“小姐……不好了!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宣了陈大人进宫,让大理寺立案调查陈二小姐的死因!”
“哐当”一声,薛宝芝手中的画笔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染污了一大片精心描摹的花瓣。
她猛然站起身,“你说什么!?大理寺?他们怎么敢!?”
怎么会这样?明明做得天衣无缝,造成突发急症,陈家怎么会同意验尸?嘉平帝怎么会下旨?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具体……只是听说,好像是康乐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姒华欢!又是她!
早知道就不跟她慢慢拖着了,合该早些杀了她才稳妥!
薛宝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查出来!
薛宝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奔薛相的书房——
作者有话说:滑跪,卡文了orz
第78章 “公主她又晕倒了!”……
书房内, 薛相看到女儿未经通传便慌慌张张闯进来,眉头一紧,放下书卷:“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父亲!不好了!”薛宝芝冲到书案前, “宫里传来消息, 陛下要让大理寺查陈婉茹的死!父亲,现在该怎么办?若是被查出来……”
薛相脸色阴沉地可怕, 眼中精光一闪, 面色却依旧沉静。
他抬手示意女儿稍安勿躁:“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薛宝芝心急道:“父亲!办此案的人是谢昀, 他可不是好糊弄的, 我们……”
薛相转过身,打断她:“我们?我们怎么了?陈婉茹突发急症,与我们薛家有何干系?”
薛宝芝一愣, 看着父亲那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是那药……”她嗫嚅道。
“什么药?”薛相眼神带着警告, “宝芝, 记住, 陈婉茹是病死的,与我们薛家,毫无瓜葛。你近日身子不好,在家静养, 切勿胡思乱想,更不要外出, 以免招惹是非, 明白吗?”
薛宝芝心中的恐慌渐渐消散了些。
她明白了,父亲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女儿明白了。”
目送她离去,薛相沉着脸, 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张特殊的信纸,提笔快速写起来。
*****
姒华欢回了明安侯府静养,心一直系在陈府的案子上,谢昀下职回府,她便急切地问道:“可有进展?”
谢昀:“据仵作推测,可能是引发心脉骤停的罕见毒药。这类毒往往发作极快,症状与急症相似,若非特意查验,极难发现。”
“可能确定是何物?”
谢昀摇摇头:“仵作也尚不能一时判断出来,须得去请教几位精通药理之人,方能确定。”
“薛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薛家那边目前看来并无异动,很是平静。”谢昀轻轻在指尖绕着姒华欢的发丝。
“平静?”姒华欢冷笑,“越是平静,越说明心里有鬼。他们定然早已将证据清理干净了。”
姒华欢看向谢昀,眼神隐隐有些担忧:“谢昀,薛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耳目众多。你查此案定要万分小心,我怕他们会暗中阻挠,对你不利。”
难得有她这么关心他的时候,谢昀心中暖流淌过,松开绕她发丝的手指,用手将她下巴抬起,迫使她微微仰头看他,噙笑道:“担心我?”
姒华欢拨了拨他的手,没拨动,一双猫眼瞪圆了看他:“我说正经事呢。”
谢昀“嗯”了一声,“我也没做不正经的事。”
说着,他还屈起手指,搔了两下她的下巴,真像逗小猫一样。
“倒是你,身子还未好全,莫要过于劳神。陈二小姐的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
薛宝芝犹如惊弓之鸟,心中难免慌乱焦灼。她坐在闺房中修剪着花枝,实则心思并不在这上面,手上的花枝被剪得乱七八糟。
“外面情况如何?谢昀他们可查到了什么?”每当心腹丫鬟进来,她都会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
得到的回答总是“小姐放心,相爷自有安排”之类模糊的安抚,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她深知谢昀的能力,也领教过姒华欢的难缠。
万一……万一真的被他们找到证据……
相比于薛宝芝的惊慌,薛相则显得沉稳得多。
他照常上朝下朝处理公务,面对同僚或明或暗的探寻,皆是一副沉痛惋惜的模样。
谈及陈婉如之死为“天妒红颜”、“突发恶疾”,对大理寺的调查则表示“相信朝廷定能查明真相,还王者安宁”,姿态做得十足。
薛家在暗处的部署早已启动,他动用了埋在陈府以及大理寺内部的眼线,密切关注着调查的每一步进展,并着手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
“相爷,大理寺的人已进了陈府,看架势是要彻查了。明安侯亲自带队,连陈二小姐的遗体都运回大理寺查验了。”
薛相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知道了,我们的人都撤干净了?”
“相爷放心,所有经手之人都已妥善安置,绝无后患。那东西……也早已处理得干干净净,神仙也查不出来。”管家笑着,躬身道。
薛相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谢昀倒是比他那个只知道打仗的父亲难缠得多。”
傍晚,谢昀的手下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截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护送的马夫和护卫们刚拔出兵器,便被黑暗中涌出的黑衣人迅速制服,连发出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一名黑衣人上前挑开车帘,车厢内一个穿着普通妇人衣衫的年轻女子正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
“带走。”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冰冷。
人直接被带回了大理寺诏狱。
昏暗的刑室内,火光跳跃,映照着芸香惨白如纸的脸。
她跪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无论谢昀如何审问,关于薛府、薛宝芝、陈府、陈二小姐,她都只是拼命摇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放奴婢回乡……”
谢昀并不急于用刑,他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她:“薛家让你离开京城,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芸香跪伏在地上,答道:“奴婢,奴婢回乡看望家中父母……”
“芸香,江南姑苏人氏,家中尚有父母和一双年幼的弟妹,对吧?”
芸香身子一颤,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飞快地瞥了谢昀一眼。
谢昀继续缓缓道:“你以为,你闭口不言,拼死维护薛家,他们就会信守承诺,放过你的家人,保他们安稳度日吗?”
芸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太天真了。从你被选中做这件事开始,你的家人对于薛家而言就已经是必须清除的隐患。他们承诺事成之后放过你家人,不过是骗你为他们卖命的谎言。”
“薛家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你的家人早在你被放出府之前,就已经被薛府派去的人‘处理干净’了。”
谢昀的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扎进芸香的心里。
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不!不可能!你骗我!小姐答应过我,她说只要我仔细为她做事,乖乖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就绝不会动我的家人,她答应过的!”
“答应?”谢昀嗤笑一声,“你家小姐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你的家人?她连未来太子妃都敢毒杀,区区几条平民百姓的性命,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示意身旁的侍卫将一份卷宗扔到芸香面前。
那是他的暗线从江南加急送回的密报,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芸香一家四口于半月前“意外”葬身火海,当地官府以“天干物燥,不慎失火”草草结案。
看着那白纸黑字,看着那熟悉的家乡地址和亲人的名字,芸香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答应他们了,为什么还要……”她泣不成声。
谢昀等待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现在,你还要继续为他们保守秘密吗?”
芸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手段凌厉的明安侯。
她有些迷茫。
她该信他吗?可除了信他,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谢昀看出她的挣扎,说道:“将你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本官可以向你保证,不仅保你性命无虞,还会派人护送你返回江南,让你能好生安葬你的家人,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芸香想起父母慈祥的面容,弟妹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薛宝芝平日里对她的打骂……
所有的恐惧在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芸香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朝着谢昀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说,奴婢什么都告诉大人!”
“奴婢原是江南钱塘人士,因家传调香手艺,三年前被薛府看中,带入京中安排在薛大小姐身边,专司为她调制熏香、香囊,头油等物。”
“大约……大约半月前,小姐交给奴婢一包香味奇异的香粉,让奴婢想法子将此味盖住,混入荼芜香中。”
“奴婢也是偷听才得知,那茶芜香是陈二小姐常用的,竟然会伤人性命!”芸香伏地痛哭,“可奴婢不敢不从啊,他们拿我爹娘和弟弟妹妹的命相要挟……奴婢没想到他们竟然,竟然早就……”
她断断续续交代了如何利用机会,让香料混进陈府陈二小姐的屋中,以及事后薛府让她假借母病之名离京的全过程。
谢昀听着芸香的供述,眼神越来越冷。
果然如此,薛宝芝当真是蛇蝎心肠。
为了登上太子妃之位,竟如此草菅人命。
谢昀命人详细记录下芸香的供词,画押确认。
“大人……”芸香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您答应奴婢的……”
“本官言出必践。”谢昀站起身,“会安排人送你离开,但在案子了结之前,须将你暂押在大理寺。”
他正欲吩咐手下将芸香带下去安置,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匆匆闯入刑室,甚至来不及行礼。
他喘着粗气,急声道:“侯爷,不好了,府里来人传信,公主,公主她又晕倒了!”
谢昀脑中“嗡”的一声。
他今日晨起离府的时候,姒华欢还很有精神地骂了他两句,怎么又晕倒了!
不容多想,他人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第79章 只要她好好的
谢昀策马狂奔回府, 马蹄在寂静的街道上踏出急促的响声,如同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冲进寝室,看到床榻上姒华欢静静地躺着, 脸上再次失去血色, 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谢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无法呼吸。
他快步走到床边, 轻轻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明明早上离开时, 她还在他的注视下, 乖乖喝了药, 气色也恢复了不少,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江鹤舒和江老太医正守在床边,两个人皆是眉头紧锁, 低声商议着。
“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亏虚之象比前次更深, 却又并非单纯的寒症……”江老太医捻着胡须, 百思不得其解。
江鹤舒说道:“祖父, 依公主的症状来看,会不会是有喜了,但还太小,摸不出来?”
有喜了?
谢昀整个人瞬间愣住, 大脑一片空白。
他和姒华欢……有了他们的孩子?
谢昀下意识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姒华欢,心跳失序, 连握着她的手都不自觉收紧。
这本该是件喜事, 但这个本应该备受期待的孩子到来,却将他的母亲折磨至此的话……
短短几息间,谢昀脑中浮现出无限的想象。
然而紧接着,江老太医摇了摇头, 否定道:“不可能。喜脉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有充盈之气,绝非此等虚浮杂乱之象,肯定不是喜脉。”
江鹤舒问道:“可若不是,这反复晕厥,大伤元气之状,又该如何解释?”
“这恐怕……是毒。”江老太医面色凝重道。
谢昀抬头:“毒?”
江老太医道:“若是寻常之毒,老夫自信还能辨出一二。但此症仅仅会使人体虚力竭,老夫无法确定是何毒物,便难以对症下药。”
寝室内气氛一片沉重,就在这时,门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信在屋外求见。
“侯爷,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指明要交给您。”
谢昀此刻心乱如麻,本不欲理会,但目光扫过那个空空如也的信封,心头一跳。
又是那个神秘人!
谢昀目光一凛,立刻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松开姒华欢的手,大步走到屋外,一把夺过那封信,迅速拆开。
里面的纸上用熟悉的笔迹写着五个字——
明日,老地方。
又是他!他果然一直在暗中监视,甚至连姒华欢再次晕倒他都一清二楚。
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意涌上谢昀心头,额角青筋跳动。
“景初,怎么了?”江鹤舒注意到他的异常,上前关切地问道。
谢昀这才回过神,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将信纸连同信封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将那张纸吞没,化作一小撮灰烬。
“无事。”谢昀尽量保持着平静,“临风,这里劳烦你们先照看着,我出去一下。”
江鹤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以往公主但凡有点不适,谢昀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今日公主情况不明,他竟要离开?
谢昀无暇解释,匆匆交代了一句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室。
谢昀走到院中,对送信的门房压低声音问道:“信是谁送来的?”
门房连忙回道:“回侯爷,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丢下信就跑了。小的觉得可疑,已经让人把他扣在偏院了。”
“带路。”
进到偏院,谢昀见到了那个被侍卫看守着的小男孩,穿着普通,一脸懵懂,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样子。
“这封信,是谁让你送来的?”谢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压迫感十足。
那小孩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他可怕的眼神一吓,“哇”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道:“是、是一个男的,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信送到这里,说交给一个姓谢的大官……”
“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在哪里交给你的?”谢昀追问。
小男孩努力回想,却只是摇头:“他长的没什么特别的,穿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是在西市街口给我的……”
侯府加强了戒备,他们无法再像上次那样用剑悄无声息的传递消息,便换了这种难以追查的方式,利用无知孩童做事。
“他还说了什么?或者还给了你别的东西吗?”
小男孩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摇头,但接触到谢昀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又害怕地低下了头,小手在衣襟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本来见这瓶子精致,以为是值钱的玩意儿,还想偷偷昧下。此刻在谢昀骇人的气势下,他半点不敢隐瞒。
“他,他还给了我这个。说……说只要把这瓶子里的药丸,给那位生病的人吃下,人就能醒过来……”小男孩声音越来越小。
谢昀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与上次那个胡郎中给姒华欢服下的一模一样。
这次他们没有送胡郎中来,而是单独将这药送了来。
不再理会那吓坏了的小孩,谢昀吩咐侍卫把人放了,拿着药瓶立刻返回了主院。
“临风,江老太医,你们看看这个。”谢昀将瓷瓶递给两人。
江老太医接过瓷瓶,倒出药丸,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侯爷,这药是从何而来?”
谢昀避而不答,只追问:“这药有何异常?可能服用?”
江老太医将药丸递给孙子,江鹤舒也仔细辨认了一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侯爷,”江老太医开口道,“这药不过是些寻常的益气补血之物,药材并不复杂,配伍也颇为平和,无功无过,只是一剂不错的补药。可若是针对公主殿下眼下这等怪症,绝非对症之药。”
谢昀一怔。
无功无过,只是补药?
那上次那个胡郎中为姒华欢服下药丸后,姒华欢为何就立刻苏醒了?
难道上次根本不是这药丸的功劳,只是恰巧?
或者那胡郎中另有手段,这药丸不过是个幌子?
那神秘人这次特意送来这药是什么意思?戏弄他?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明日的“老地方”,他非去不可了。
杜风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直言禀报:“侯爷,芸香后来又招了。”
知道若不是与姒华欢相关的急事,杜风不会如此做派,谢昀转过身,“说。”
“芸香交代,公主殿下日常所用的鹅梨帐中香,已经被薛家大小姐薛宝芝暗中调换过了。薛家大小姐让她往原本的香料里,偷偷加入了一种名为‘金盅花’的花粉。”
“此花粉混入香中,气味被完全掩盖,根本闻不出来。平日点燃闻之,亦无害处,但是……”
杜风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若用此香者,同时食用蜂蜜,二者相合,便会生成一种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侵蚀人体气血。久而久之,便会导致气血日益亏空,体虚力弱,最终衰竭而亡。”
薛宝芝!又是她!
谢昀周身迸发出骇人的杀气,拳头紧握,眼底一片猩红。
这个毒妇!竟然用如此阴毒手段来害姒华欢!
怪不得江老太医和江鹤舒无论如何都查不出病因,只以为是体虚,原来根源在这里!
一旁的江老太医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金盅花!老夫想起来了,老夫曾看到一本游记中提及此花。”
“南海之外有蛮夷之地,生有一种奇花,色如赤金,其花粉若与蜂蜜相遇,却能化生隐毒,损人根基于无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薛大小姐竟能寻得此等偏门邪物,以相克之法害人,实在是阴损至极,其心可诛啊!”江老太医叹道。
蜂蜜本是寻常滋补之物,谁能想到,与这花粉相结合,竟成了催命毒药。
谢昀抓住关键问道:“可是公主近日并未再食用蜂蜜,为何还会突然晕厥?”
江老太医缓缓道:“公主此前在宫中居住多日,并未接触那被动了手脚的鹅梨帐中香,体内残留的毒素本已有所缓解。”
“但公主凤体因此番折腾已极为虚弱,短时间内再次闻到含有金盅花花粉的香,便会催发已悄然侵入公主肺腑经络的毒素,这才导致急症昏厥。”
谢昀内疚地看着床上的姒华欢,他应该让她继续在宫中静养的。
“那此毒可能解?”谢昀紧盯着江老太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江老太医这次语气肯定了许多:“既然已知病根便好办了。此毒并非无解剧毒,关键在于持续接触的时间。只要立刻停用那动过手脚的香料,确保公主殿下不再接触到金盅花的花粉,再辅以老夫开的温补调理方子精心将养,假以时日,公主凤体自可慢慢恢复。”
“只是……公主此番接连受损,元气大伤,非一日之寒,要想彻底养回从前,绝非易事,少说也需一年半载的光景。”
一年半载……
谢昀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一边庆幸一边心疼。
只要能就能恢复就好,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陪她慢慢养,只要她好好的。
至于那薛宝芝,他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昀叫来陶总管,须得先彻底将姒华欢身边的人换成他信得过的人,以免其他人再有可乘之机伤害姒华欢。
吩咐完一切,谢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俯身在姒华欢额头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从此以后,我再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金盅花这个是我杜撰的,没有考究哈
第80章 只要你能好好的
夜色如墨, 谢昀独自一人,熟稔地走入城隍庙内。
那个熟悉的宽大黑色斗篷身影,早已立在布满灰尘的供案之前。
谢昀在他身后几步外站定, 开门见山道:“你是如何得知那鹅梨帐中香内掺有金盅花粉?”
他必须弄清楚, 对方在姒华欢中毒这件事上,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单纯“恰巧”知道解法, 还是根本就是参与者?
神秘人低笑一声, 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并不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位胡郎中对世间各种疑难杂症颇有研究。公主殿下病症颇为奇特, 在下只是恰巧请动了他, 前去一观罢了。”
“至于他看出了什么,如何看出的,那是他的本事, 我又如何得知?”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都推给了那个身份成疑的胡郎中。
谢昀继续追问:“既如此, 为何昨日让一个孩童送药, 不见胡郎中前来?”
“胡郎中乃云游四方之人, 性情洒脱,不受拘束。”神秘人语气平淡,“我与他不过是有些交情,能请动他出手一次, 已是侥幸,又如何能阻拦他的去向?好在, 他留下的药似乎对公主殿下颇有奇效。”
听他此言, 他似乎也不知道,胡郎中到底给姒华欢的是什么药。
谢昀没有戳穿胡郎中药丸一事,不置可否。
神秘人话锋一转:“倒是明安侯,令尊之事……查得如何了?”
谢昀深吸一口气, 脸上流露出混杂着痛苦挣扎的神色:“我回去后,翻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询问了当年父亲的旧部。虽然很多记录已被抹去或篡改,但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
“家父家母之死,当真如你所言。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得知父母含冤而死,内心充满痛苦的孝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神秘人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目光审视着他,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满意道:“好!好!不愧是骠骑大将军之子,深明大义,血性未凉。侯爷既有此心,我等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谢昀道:“此事涉及朝廷,我要知道,你们为何帮我?”
神秘人道:“骠骑大将军忠勇无双,与我等有救命之恩。如今听闻大将军含冤莫白,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此乃义之所在。”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有这回事一般。
对方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谢昀越是警惕。
谢昀提出一个要求:“既然你们诚意相助,那我要见你的主公。如此大事,我需要与能做主的人当面商议。”
神秘人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谢昀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主公身份特殊,不便见客。侯爷有何要求,尽可告知于在下,在下必当一字不差转达主公。”
谢昀语气冷了下来:“连真正在背后筹划,决定帮我之人是谁都见不到一面,仅凭你一番空口白话,以及这藏头露尾的行事,让我如何相信你们的诚意,又如何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们?”
神秘人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谢昀的疑心和坚持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打破了一点他的计划。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侯爷果然谨慎。此事干系重大,非在下能决,需请示主公方能定夺。”
谢昀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好就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好,我等你消息。”
看着谢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神秘人站在原地。
后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站在阴影中。
神秘人上前躬身禀报:“主公,明安侯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您的判断没错,他这疑心,倒是省了我们不少试探的功夫。”
阴影中的男人开口道:“让王远去见他。”
“是。”
*****
姒华欢是在一片温暖的晨光中缓缓醒来的。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才适应了室内明亮的光线。
她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床榻边有个人。
谢昀就趴伏在床沿,似乎是累极了,睡得正沉。
他侧着脸朝向她的方向,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额前,难得的凌乱。
他的眼下有明显的淡青色阴影,下颌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甚至连外袍都没脱,只是随意地搭在身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生怕她会消失不见一般。
看着他这副模样,姒华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这样的场景,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是这样一直守着自己。
她尝试动了一下,想抽出手去碰碰他的脸,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谢昀。
他立刻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时的朦胧,但在对上她清亮目光的刹那,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之色。
“你醒了?”他的声音还是刚睡醒的沙哑,俯身凑近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雨点般砸下来。
姒华欢心中微暖,蹙起秀眉,声音又轻又软:“渴……嗓子好干,疼……”
谢昀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又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端回床边。
他没有直接将杯子递给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单手扶起她虚软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再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
慢慢喝下一杯水,姒华欢问道:“我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又晕倒了?”
谢昀不想在她刚醒,身体还如此虚弱的时候,就告诉她那些阴毒之事。
她一生气,又耗费心神,与养病无异。
他道:“你先吃点东西,把精神养回来一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姒华欢听他此言便知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好点点头。
很快,姚黄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炖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清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谢昀接过粥碗,依旧是自己亲自来喂。
姒华欢吃着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昀脸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和他眼底柔和的波光,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看什么?”谢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问道,唇角微勾。
姒华欢被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说道:“看你……丑死了,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乌青,一点气色都没有。”
谢昀故意凑近了些,作势要用冒出的胡茬去蹭她的脸颊,低笑道:“嫌我丑?那也没办法,吓得我魂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仪表?”
姒华欢被他扎过一次,缩着脖子躲闪,伸手去推他:“哎呀!好痒!你别闹,扎死我了!”
两人笑闹间,气氛变得格外温馨旖旎。
谢昀看着她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和明媚的笑容,心中另一半石头也落地了。
他停下动作,依旧保持着凑近的姿势,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缱绻:“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再丑些也无妨。”
姒华欢听得心跳不自觉加快,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小声嘟囔:“谁……谁要你丑了,你丑了我就不要你了……你快去刮胡子……”
“好,你喝完这碗粥,我就去收拾干净,不污了我们公主殿下的眼。”谢昀笑着直起身,继续耐心地喂她喝粥。
一碗粥见底,姒华欢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也有了点精神,用手帕擦过嘴角后,又提起:“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到底生了什么病?你别想又糊弄我。”
谢昀沉吟了一下,讲条件道:“你先把这碗参汤喝了,提提神,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姒华欢一看那黑乎乎的药汁,立马皱紧了小脸,直摇头:“不喝,苦死了,上次那个药苦的我舌头都快掉了,你休想再骗我喝这些!”
前几日姚黄熬了一碗参汤,也不知是放了什么东西,苦得她差点干呕出来。
谢昀看她如临大敌,满脸抗拒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端起参汤,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然后才递到她面前。
“不苦,我尝过了,是甜的。临风特意加了甘草和红枣,说是给你补气力的,你看,我都没事。”
姒华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种汤,犹豫了一下,才勉强道:“……那你再喝一口我看看。”
谢昀从容地又喝了一口,姒华欢这才稍微放下心,就着他的手,将那盅参汤喝完了。
确实带着甘甜,并不难喝。
看着她喝完,谢昀拿出早就备好的蜜饯,拈起一颗递到她嘴边。
姒华欢含住蜜饯,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参汤的药气。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
“现在可以说了吧?”姒华欢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追问。
谢昀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芸香招供,薛宝之利用金盅花粉与蜂蜜相克之事,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她。
姒华欢听完,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咬牙道:“薛宝芝!果然是她!我就知道,除了她,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我的命!”
“她怎么敢!一次又一次!上次她就用杏仁粉害我,这次还耍的是同样的把戏!”
谢昀一愣:“什么?什么杏仁粉?”
姒华欢手握成拳,捶了一下被子,“是林妙晴在狱中告诉我的,中秋夜那次风疹,是薛宝芝自导自演的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谢昀瞳孔骤缩。
他之前只当薛宝之是觊觎权势,心思不纯,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从那么早开始,就用如此歹毒的方式算计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一想到中秋夜姒华欢痛苦不堪的模样,一想到她当时可能面临的危险,而自己,竟还险些对“出手相救”的薛宝芝心存一丝感激,谢昀就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现在哪怕是杀了薛宝芝都不够!——
作者有话说: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