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还有一批人, 姒华欢拼命挣扎,双腿乱蹬, 黑衣人只得将她放到地上。
马上就有另一名黑衣人上前, 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用粗糙的绳索将她的双手绑得死死的, 双腿也被同样绑住。
姒华欢被粗暴地横着扔在了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上,腹部硌在硬邦邦的马鞍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走!”其中一名黑衣人下令。
马匹开始狂奔, 剧烈的颠簸让姒华欢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腹部被顶得都快要吐出来。
她前世虽最终凄凉, 但也算死得干脆。何曾像现在这样, 如同货物般被他人掠夺, 面对着未知的命运。
她一名女子被山匪掳走,能有什么好下场?
各种各样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翻腾,每一个都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想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驿馆内的打斗声依旧激烈, 显然无人能分身来救他。
谢昀呢?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吗?他会不会来救她?
她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间, 她对谢昀已有了深深的依赖。
巨大的恐惧让她开始胡思乱想, 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死在荒郊野外,连尸骨都找不到?
她前世过得顺风顺水,除了最后的死,从未遇到过什么险情。
反而重生后危机四伏, 几番差点要了她的命。
就在她意识昏沉,快被这颠簸折磨得昏过去时,后方突然也响起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并且迅速接近。
“敌袭!小心!”为首的黑衣人厉声喝道。
紧接着便是兵刃碰撞的声音,打斗声四起,原本有序的队伍瞬间大乱。
姒华欢艰难地转过头看去,只见另一批数量也不少的人马从后面冲上来,二话不说便与掳走她的山匪们厮杀在一起。
姒华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们并未蒙面,是援兵吗?是谢昀带人追来了吗?
“公主殿下!”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是……林珩?
姒华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珩冲到姒华欢身边,迅速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唰”地割断了捆绑她的绳索。
紧绷着的身体一下失去束缚,姒华欢差点从马背上滑落,被林珩眼疾手快接住扶稳,即便是此时还不忘礼数:“殿下,得罪了。”
双脚落地,一阵虚软,姒华欢根本站不稳,全靠林珩支撑着,手腕、腰腹、脚腕间都传来阵阵剧痛。
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林珩护着她,将她带到他来时乘的那匹马旁,先扶着她上马。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发现了他们的动作,摆脱了纠缠的对手,持刀冲了过来。
“小心!”姒华欢惊恐尖叫。
林珩不会武功,绝非那黑衣人的对手!
林珩反应极快,立刻松开了拉着她的手。一个旋身,顺手摘下马鞍旁的一把长弓和一支箭。
搭箭,拉弦,瞄准,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此时夜色浓重,光线昏暗,连那黑衣人的身影都只是模糊一团,更别提要瞄准了。
姒华欢的心揪了起来。
然而林珩只是凭着感觉般熟练拉弓,手指一松。
“咻——”
“呃啊!”那黑衣人身体一僵,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处多出的那一截箭羽,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一箭毙命!
姒华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行云流水的过程,还有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冷静和果断,与林珩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判若两人。
林珩一击得手,没有恋战,迅速转身就要上马。
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姒华欢循声望去,为首之人,正是谢昀!
谢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马背上的姒华欢,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甚至来不及等马完全停稳,便已飞身下马。
“留活口!”他厉声对身后紧随而至的羽林军下令,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姒华欢身上,几步便冲到了他们的马前。
“谢昀!”
姒华欢在看到他的瞬间,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终于彻底崩溃。
恐惧、无助、委屈、后怕……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向谢昀张开双臂,带着哭腔喊出了他的名字。
谢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胀。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将姒华欢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动作极尽轻柔,与方才下令留活口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落入这个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怀抱,姒华欢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懈。
她紧紧揽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声音哽咽:“你怎么才来……”
感受到怀中人的害怕和依赖,谢昀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冰凉的发丝和耳廓,声音低柔:“好了好了,没事了,是我来晚了。”
他一遍遍地低声哄着,直到感觉到她的颤抖渐渐平复,这才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林珩,眼神里的温柔尽数褪去。
“林侍郎,”谢昀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天色已晚,荒郊野外,你怎会在此?”
林珩未被派往外差,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此处?还“恰好”带了人手,将姒华欢从这群山匪手中救下?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莫非他灵魂一直暗中尾随车队?
他这般处心积虑,怕不是眼前这群“山匪”劫掠根本就是他精心安排,自导自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博取姒华欢的好感与信任吗?
林珩自然听出他话中的猜疑,看着被谢昀紧紧护在怀里的姒华欢,面露难色,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这时杜风快步上前禀报:“侯爷,这些山匪拼死抵抗,只留下三个活口,其余皆已伏诛。”
谢昀目光再次转回林珩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
林珩表情挣扎,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姒华欢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愧疚与沉痛:
“公主殿下受惊,皆是臣管教无方之过。是臣……没有约束好家中幼妹,以致她胆大包天,犯下此等弥天大祸……”
幼妹?
姒华欢正埋在谢昀怀里平复心绪,听到林珩这话,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惊疑。
她拍了拍谢昀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自己。
谢昀轻轻让她落地,站稳,手臂依旧虚环着她,呈保护的姿态。
“林妙晴?”姒华欢问道。
林珩的幼妹,不就是行四的林妙晴吗。
林珩直起身,满是惭愧。
他不敢直视姒华欢的眼睛,低垂着眼帘,痛心道:“臣不敢欺瞒公主殿下……今日臣下值回府,无意中经过舍妹妙晴的院子,恰巧听到她正与长宁郡主密谈……”
“他们在商议要寻一批刺客假扮山匪,于公主随太子殿下微服私访途中……行刺公主。”
什么!?
竟然是林妙晴和长宁要杀她!?
长宁许久未出现,她几乎都要忘了这个蠢货的存在。
长宁胁骨的伤才好利索,就迫不及待要替她那被废黜的弟弟报复了吗?
谢昀闻言,眸中寒光一闪,语气听不出喜怒:“哦?林侍郎倒是大义灭亲。”
林珩面露苦涩:“此等谋害公主的大事,臣岂敢因私废公,替她遮掩?若是知情不报,任由公主涉险,那便是真的害了公主,更是陷我林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臣得知此事,心中骇然,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召集了府中所有能调动的护卫一路追寻而来,万幸来得及……”
谢昀将目光转向地上那三个被捆成粽子的刺客,居高临下,冷声道:“说,受谁指使?”
其中一名刺客喉咙里发出“咿呀咿呀”模糊的声音,似乎想说话。
杜风会意,上前动作熟练地检查他的口腔,从牙槽里抠出一颗小小的毒囊,这才“咔嚓”一声将他的下巴接了回去。
那刺客本意是骗他们帮他接回下巴,好趁机咬破毒囊自尽。没想到对方经验老道,直接破了他的打算。
计划落空,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朝着林珩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谢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冷冷吐出两个字:“杜风。”
杜风应声而动,腰间长剑出鞘,剑光一闪——
那刺客甚至来不及做出第二个表情,喉咙便已被利刃割开。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谢昀,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了结他。
鲜血如喷泉般从他颈间汹涌而出,他身体抽搐了几下,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声息,死不瞑目。
这血腥狠辣的一幕,不仅震慑了另两名活口,连一旁的林珩脸色都白了白。
“侯爷,大理寺办案,须得留下活口做人证啊!”林珩急声劝阻。
“人证?林侍郎不就是最好的人证吗?还是说林侍郎方才所言,有虚?”
林珩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地上那两名幸存的刺客亲眼目睹了同伴被毫不留情斩杀,又听到谢昀与林珩的对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眼下他们回去是死,不回去,进了大理寺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两人也顾不得什么忠诚,立刻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嗯嗯啊啊”的急切声,争先恐后想说话。
杜风见状,上前将两人下巴都接了回去。
两人一能说话,顾不上疼痛,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哆哆嗦嗦抢着交代:
“是,是长宁郡主!”
“对!是长宁郡主找的我们,她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扮作山匪,劫杀康乐公主!”
竟然真的是长宁!
姒华欢怒火中烧。
都不必多想,定是林妙晴出谋献策,将条条毒计灌输给长宁那个蠢货,而长宁则只知道傻乎乎冲在前面执行。
如此一来,即便事情败露,刺客也只会供出长宁这个明面上的主使,真正躲在背后使阴毒之计的林妙晴,反而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妙晴向来擅长这种借刀杀人的阴损伎俩。
若非她们密谈恰巧被林珩撞破,她真的可能会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或许她们本意或许并非当场杀她。但让几十个男人扮作山匪将她掳走,只要一夜未归,明日京城会传出怎样不堪入耳的谣言?
简直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一想到自己差点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姒华欢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将长宁和林妙晴千刀万剐!
她一把拉住谢昀的手往他马的方向走,“回京!现在就回京!”
她一刻也等不了,她要连夜赶回京城,让她们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友友们,以后更新改到23:00啦[求你了]
最近换了一个烦人的新领导,工作量骤增,白天没法摸鱼码字,只能下班回来写。
我的手速实在是慢,为了保证质量,只能晚更一个小时了[玫瑰]
第67章 “把大腿磨破了……”……
天光未亮, 城门紧闭,几骑快马直奔城门而来。
“来者何人?速速下马!”守城士兵厉声喝道。
城墙上的守卫也纷纷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谢昀勒住缰绳, 从腰间摸出一枚金色腰牌扔进守城将领怀中, “我与康乐公主有急事面见陛下,速开城门!”
守城将领接住腰牌, 借着火把光芒一看, 上面刻着“明安侯”字样以及特有的纹饰。
再看向侯爷身前马背上那位发髻微乱, 却难掩贵气的女子, 不是康乐公主,又会是谁?
能让明安侯与康乐公主如此连夜疾驰回京的,定然是塌天的大事。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更不敢多问半句,连忙躬身行礼:“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侯爷。”
“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足够几人通过。谢昀一夹马腹, 带着姒华欢策马而入,马蹄铁的敲击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宫门处亦是如此,守卫远远见到几骑奔来,认出为首马上的二人, 讶然无比。
宫门虽下钥,但康乐公主深夜闯宫, 谁敢阻拦?康乐公主可是连进紫宸殿都不需要通报的!
守卫首领连请示都省了, 直接下令:“开宫门!”
嘉平帝在睡梦中被张公公焦急唤醒:“陛下……陛下恕罪!康乐公主与明安侯深夜入宫,已在紫宸殿外候着,公主殿下似乎……受了惊吓。”
嘉平帝瞬间睡意全无,心头一沉, 蓁蓁和景初都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此刻闯宫,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他立刻起身披上外袍,大步走向紫宸殿。
一进殿门,就看到地上扔着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谢昀和林珩肃立一旁,面色凝重。
而他的宝贝小女儿发髻松散,衣裙沾染尘土,一张小脸上满是怒意。
“父皇!”姒华欢见到嘉平帝,立刻上前。
嘉平帝脸色一沉,“蓁蓁,这是怎么回事?”
姒华欢将今晚在驿馆如何遭遇“山匪”劫杀,自己如何被掳,林珩又如何及时出现相救,并供出幕后主使是长宁和林妙晴的事情,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越说越愤慨。
嘉平帝越听脸色越是铁青,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待姒华欢说完,他一拍桌案:“砰!”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嘉平帝勃然大怒,锐利的目光投向林珩,“林珩,你所言可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欺君之罪,你当知道后果。”
林珩立刻撩袍跪地,“陛下明鉴,微臣所言字字属实,绝无半句虚假。此事关乎公主安危,微臣岂敢欺君罔上。”
嘉平帝目光扫过被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面见天子两人魂都快吓飞了,听完林珩的话,连忙附和着点头,证明林珩所言非虚。
“好,好一个长宁,好一个林家女。”嘉平帝怒极,喝道,“来人!立刻去宣晋王、长宁、林海、林妙晴,让他们立刻给朕滚进宫来!”
四人是在睡梦中被内侍紧急传召入宫的,甚至连梳洗打扮的时间都没有,只匆匆挽了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衣衫勉强整齐地被带到了紫宸殿。
一踏进大殿,看到地上被捆的黑衣人,面色冷峻的谢昀,垂手侍立的林珩,以及虽狼狈却完好无损的姒华欢,长宁和林妙晴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四人慌忙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嘉平帝根本懒得听他们废话,直接抓起龙案上的镇纸,狠狠摔在晋王和林海面前。
“看看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郡主,一个相府千金,竟买凶假扮山匪谋害当朝公主,你们是想造反吗!?”
四人伏在地上,谁也不敢接话。嘉平帝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辩解便是火上浇油,更是小命不保。
嘉平帝指着晋王和林海的鼻子将两人骂得狗血淋头,怒斥二人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枉为人父,更愧对朝廷俸禄!
晋王在马车上已听长宁坦白过,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长宁竟如此胆大包天不提前知会他便做如此大事,怒的是她做事不密轻易被人发现。
上次他的蠢儿子谋害康乐,今日女儿又东窗事发,让他在嘉平帝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连求情都无法张口。
晋王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是臣教女无方……”
林海更是心中叫苦不迭,他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妙晴,瞥过一旁站着的林珩,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只能叩首请罪:“臣罪该万死,臣……定当严惩逆女!”
“严惩?你们是当然要严惩!”嘉平帝冷哼一声,刀锋般的目光刮过长宁和林妙晴,“姒明玉,林妙晴,你们二人合谋行刺公主,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皇……皇伯父饶命啊!”长宁吓得魂飞魄散,抬头哭喊起来。
知道证据确凿,抵赖不得,向来胆大的林妙晴也是浑身发抖,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晋王和林海在一旁求情,嘉平帝看着他们眼神中满是厌恶。
片刻沉默后,嘉平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看在晋王与林海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朕网开一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姒明玉、林妙晴二人同谋同罪。朕念其年幼,免其死罪。即日起褫夺长宁封号,徒三千里,永不得回京。晋王、林海,教女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徒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这判决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长宁和林妙晴的头上。
她们自小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了流放徒刑之苦!这几乎判了她们在边关自生自灭,比直接赐死更加痛苦煎熬!
两人当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晋王表情晦暗莫测,低着头,看不清眼神,但紧握的双拳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林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继续为女儿求情,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为了整个林家,这个女儿,他不得不舍弃了!
谋害公主,按律当诛,陛下是看在晋王这个皇室宗亲的面子上才格外开恩。
林海心中对林妙晴是恨其不争,做事如此疏忽大意,险些拖累整个林家!
更让林海心惊和愤恨的是站在一旁,大义灭亲的好儿子林珩,竟做出如此忤逆不孝之事!
偏偏他还不能发作,更不能将林珩逐出府去,否则岂不是有包庇林妙晴之嫌,公然表露对嘉平帝有不臣之心。
到时候他晚节不保,官位不保,人头也难保!
林海心中一片冰凉。他这个长子城府之深,心狠手辣,远超他的想象。
明明他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珩却能毫不犹豫大义灭亲,这是决心要与他这个父亲割席了。
此子怕是再留他不得了。
不然,今日他能大义灭亲检举亲妹,明日就能将他这个亲爹送上断头台!
*****
发落了长宁和林妙晴,走出紫宸殿时,天光已然微亮,晨曦透过云层,渐渐照亮整座皇宫。
快到上早朝的时辰了,嘉平帝特意吩咐,免了谢昀今日的早朝,让他送姒华欢回永安宫,好生休息。
紧绷的身体一旦松弛下来,各种不适便开始显现出来。
姒华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大腿内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是长时间骑马摩擦导致的破皮,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处,疼得她暗暗吸气,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走路的姿势也变得有些怪异和僵硬。
谢昀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可是伤着哪里了?”
出发前他简单检查过,她身上并无哪里受伤。
姒华欢脸颊微热,这个位置的伤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支吾着说:“没……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谢昀显然不信,看她眉间微蹙,分明是忍痛的表情。
他停下脚步,转身背对姒华欢,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要。”姒华欢连连摇头。
背的姿势……双腿分开跨在他腰间,岂不是会扯到伤口更疼?
“到底怎么了?”谢昀站直身体,面对她问。
姒华欢被他盯得实在无法,耳根都红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骑马把大腿磨破了……”
谢昀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她的身子金尊玉贵,何曾有过如此长时间又剧烈的骑马,娇嫩的肌肤定是被马鞍磨破了皮。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蹭破点皮都要哼唧半天,娇气很的人,此刻却忍着这样的疼痛,一路奔波、陈情,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表现出来,心中更是对长宁和林妙晴愤恨几分。
“怎么不等好了再告诉我?”谢昀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心疼,“刚下马的时候怎么不说?平时娇气得很,现在倒是能忍了。”
说着,他不容分说,上前一步,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轻松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姒华欢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干什么!被人看到像什么话……”
“别乱动,没人敢乱看。”谢昀抱着她,步伐稳健地朝永安宫方向走去。
如他所言,宫道上来往的宫人内侍见到谢昀抱着姒华欢行走,皆纷纷转身面对宫墙避让,不敢多看。
反倒是谢昀走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
怕引来更多目光,姒华欢只好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白兰香,她心中居然渐渐安定下来。
谢昀一路将她抱回永安宫,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谢昀轻车熟路走到殿内一角,找出药箱打开,从里面瓶瓶罐罐中挑出一盒玉露膏,拿着药膏走回床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
姒华欢怔怔地看着他。
他们回来的匆忙,姚黄和魏紫因为之前的混乱,并未跟他们一同回宫。
他拿着药膏杵在这里什么意思?难道……要亲自给她上药?
姒华欢好不容易降温的脸再次升温,脖颈都染上绯色。
她慌忙移开和谢昀对视的眼神,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药膏,小声道:“……给我吧,我,我自己来。”
谢昀手一闪,避开了她的动作,挑眉看着她:“你自己来?伤口在哪你自己清楚,那个位置你自己怎么涂?我来。”
“当然看得见!”姒华欢再次试图起身去够药膏,动作间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大腿内侧的伤处,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谢昀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她:“躺好,我给你上药。”
姒华欢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在那里上药的话,她岂不是要打开双腿,以那样羞耻的姿势在他面前……
不行,绝对不行!
强烈的羞耻感让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谢昀见她这副羞愤欲绝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怕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又开始了!
“不许再说了!”姒华欢抓起一旁的软枕就想砸他,却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谢昀接过软枕放好,收敛了些笑意:“只是上药而已。你放心,这个时候我要是还对你做点什么,那真是禽兽不如了。”
姒华欢嘟囔道:“你本来就是……”
谢昀无奈摇头,再次道:“躺好。”
知道躲不过去,自己确实也疼得厉害,姒华欢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
她认命般慢慢躺了下去,缓缓打开双腿。
她抓起一旁的锦被盖在脸上,这样的鸵鸟行为才能消除一些羞耻感。
殿内气氛变得难以言喻。
谢昀目光闪烁了一下,拿起药膏,坐在床沿,小心翼翼掀开了她裙摆的一角。
第68章 “别走……”
用过午膳, 姒华欢身心俱疲,刚要倚在软榻上想歇息片刻,便有宫人前来禀报, 说是大理寺诏狱的狱卒传来消息, 罪女林妙晴恳请见公主一面,称有事相告。
姒华欢闻言, 微微蹙眉。
林妙晴?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求饶吗?还是不甘心, 想耍什么花样?
姒华欢本不欲理会, 一个即将流放千里之人, 还有什么值得她费神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她倒要看看到了这步田地,林妙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备车, 去大理寺。”
诏狱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令人作呕。狱卒提着灯笼, 引姒华欢穿过长长的甬道, 最终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不过一夜之间,昔日那个清高的林家四小姐,如今华服已换成粗糙的囚衣,因为无人服侍, 发髻略显凌乱,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精心维护的光彩。
见到姒华欢进来, 林妙晴反应不大, 缓缓走到槛前,依着规矩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公主殿下。”
姒华欢站在牢门外,与她保持着距离, 神情淡漠,开门见山:“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林妙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有些事,公主殿下难道就不好奇吗?”
“好奇?”姒华欢挑眉,不为所动,“本公主该对什么好奇?”
“譬如……聚仙楼,是谁砸下花盆,暗害殿下?”
姒华欢神色一凛。
林妙晴观察着姒华欢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那日长宁原本设计,是想利用林珩,构陷殿下与他有私,败坏殿下清誉。”
“可惜,林珩不知为何并未上钩,长宁这才恼羞成怒,推下花盆泄愤。”
原来如此。那日大理寺去查,除了宾客名单,确实没找到更多线索,想来她们是用了他人的名帖身份。
姒华欢冷声道:“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长宁罪加一等,即刻处死?还是你检举有功,从轻发落?”
林妙晴摇头,脸上挤出一抹苦笑:“罪女只是想用一些公主感兴趣的消息,跟殿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姒华欢冷笑,“就凭你,一个阶下囚,有何资格与本公主谈交易?”
林妙晴声音带着哀求:“罪女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殿下看在罪女今日坦诚相告的份上,能让押解的官差对罪女有些许关照……”
流徒三千里,苦寒之地,对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而言,无异于踏入鬼门关。路上官差的刁难、恶劣的环境、疾病的折磨……能活着走到流放地都已属侥幸。
总有些有能力的人家暗中打点,为自家儿女买个平安,至少能吃饱穿暖,像个人一样活着,不至受尽凌辱折磨。
如今林家已视她如弃子,不会为她做什么了,她须得为自己打算。
姒华欢冷眼看着她这副卑微乞怜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波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与林妙晴并无愁怨,林妙晴却只为攀附长宁而几番毒害她。林妙晴自诩聪明算计,实则又蠢又坏。
“林妙晴,你未免太高看这个消息的价值了。”
长宁已是将死之人,多这一条少这一条罪状,于她而言并无分别。
林妙晴见姒华欢不为所动,打算离开,立刻急了,连忙唤道:“还有一事!还有一事,只有罪女知道!”
姒华欢转回身,看她还能卖出什么关子。
“中秋宴上,殿下突发风疹,来势汹汹,凶险异常,怎的薛宝芝就那般凑巧识得此症,懂得解救之法?”
薛宝芝!
一语点醒梦中人。姒华欢一直觉得风疹之事蹊跷,却无甚头绪。此刻被林妙晴点破,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一切都有了答案。那根本就是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
薛宝芝的目的并没有改变,只是不知为何,目标从为母后施针,转到了自己身上。
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没有改变。经过这一事,父皇母后和哥哥都曾对她印象极佳。
薛宝芝……果然是个更大的隐患。
姒华欢心中豁然开朗,被算计的怒气隐隐升腾,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冷冷地看着林妙晴:“空口无凭,本公主凭什么信你?说这些,是临死前心有不甘,想拉个垫背的一起下水吗?”
林妙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凄凉:“公主殿下,我如今已是这般境地,林家早已视我为弃子。那样的苦寒之地,我这样的身子能活几年?随时可能悄无声息死在流放路上……我还有什么必要在此时此刻编造这些一戳即破的谎言来骗你?”
她顿了顿,恳求道:“殿下,我只是……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这大概是林妙晴此生说出过最真心的话了。
然而姒华欢心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打消。
林妙晴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或许她说的关于长宁和薛宝芝的事情是真的,但这并不能改变她心肠歹毒,与长宁合谋,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事实。
看着她这副卑微乞怜的模样,姒华欢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活路?”姒华欢觉得荒唐,“你与长宁合谋杀我时,可曾给我留活路?”
“林妙晴,你今日之下场,都是你自作自受。你的交易,本公主也没兴趣,你好自为之吧。”
别说今日是求生,便是求死,她也不会应的。
说完姒华欢不再看林妙晴一眼,转身便走。
“公主!公主殿下!”林妙晴在她身后大声呼喊,“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我亲眼所见!公主你信我啊!”
然而姒华欢的脚步没有停留,决绝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走出诏狱,重见天日,阳光有些刺眼,与诏狱内的阴森仿佛是两个世界。姒华欢下意识眯了眯眼,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两世的人生中,头一次感觉到活着好累。
她只是想改变一次杀身之祸,却不知为何,引来了更多的杀身之祸。
她正想抬手遮挡一下阳光,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步履匆匆,面带急色赶来。
是谢昀。
他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见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明显松了口气,几步便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没事吧?怎么一个人一声不吭就跑来这种地方,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感觉。姒华欢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事,是林妙晴,她说有话要跟我说。”
“她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见她状态不好,谢昀眉头蹙起,语气沉了下来。仿佛只要姒华欢说一句不好,他立刻就进诏狱做些什么。
姒华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想把林妙晴那些关于薛宝芝的话告诉他,可是她真的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力的交瘁,实在没有精力去复述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
一夜未眠,惊惧交加,又经历了方才与林妙晴那番耗费心神的对峙,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姒华欢现在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头脑昏沉,排山倒海的倦意席卷而来。
她站着都有些费力,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了谢昀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说了……但我现在好累,没劲儿说了……谢昀,我想回宫睡觉……”
她声音越来越小,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显然是困极了。
感受着怀里人全身心的依赖和软软的语调,谢昀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难得显露出如此脆弱娇态的人儿,原本带着责问的神色不由自主柔和了下来。
“好,回去睡觉。”谢昀低声应着,伸出手环住她,支撑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我抱你?”
姒华欢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代表肯定的“嗯”。
谢昀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无数次。
早有眼色的马夫将小杌子放好,谢昀小心将姒华欢抱上马车,安置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姒华欢歪靠在车厢壁上,强撑着模糊的意识,想起一事,含糊地问道:“长宁和林妙晴什么时候流放?”
“明日。”谢昀言简意赅地回答。
“哦。”姒华欢应了一声,又问,“那流放路上,可会有人暗中关照些?”
谢昀眸光微动,看向她困倦的侧颜:“你想找人‘关照’他们?”
难道诏狱里林妙晴说了什么,让她心软了?
这个理解让姒华欢有些不快,她即使困得不行,也小声嘟囔反驳:“我才不呢……她想要我的命,我还要关照她?我不杀了她都已是……身镀金光,慈悲为怀了。”
谢昀被她这个形容逗笑,唇角稍稍弯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接道:“哦,那还是得‘关照’一下。”
只不过此“关照”非彼“关照”。
到了侯府,谢昀自然而然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侍女,俯身再次将迷迷糊糊的姒华欢抱起。
或许是他走路太过平稳,又或许是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太过让人安心。
总之,从马车到主院,这短短一段路,姒华欢脑袋一歪,竟在他怀里睡沉了。
谢昀轻轻将姒华欢放在床榻上,脱掉她的绣鞋,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为她盖好。
目光扫过她纤细手腕上那几道因捆绑而留下的淤痕,他眸色沉了沉,指尖轻拂过那痕迹,带着丝丝缕缕的心疼。
他就这样坐在床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全然信赖、安静乖巧的她,实在少见,让他舍不得离开。
这样宁静的时刻,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睡梦中的姒华欢像是有所感应,嘤咛一声,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抽走的手,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别走……”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谢昀的心。
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小巧柔软,紧紧抓着他,谢昀心底某处瞬间化作一片荡漾的春水。
“好,不走。”他低声应道。
他脱掉靴子和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一角,缓缓躺了进去,将那个抓着他手不放的人儿揽入自己怀中。
寝室内,熏香袅袅,帷帐低垂,阳光透过窗子洒下细碎的金芒,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温暖的氛围之中,所有的风波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安宁的天地之外。
第69章 她决定,对他好一点。……
姒华欢睁开眼, 入目所及,并非熟悉的织金帐顶,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是明安侯府。
可眼前的侯府与前世记忆中, 乃至这一世所见的都截然不同。
亭台楼阁依旧, 回廊水榭未改,但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死寂。
庭院中的花草虽有人打理, 但还是显得有些杂乱萎靡, 空气中也凝聚着一股阳光也驱不散的阴霾。
到处都空荡荡的, 姒华欢飘出来四处张望, 竟然谁也没有看到。
她怔住了,她不应该是跟在谢昀身边的冤魂吗?谢昀在哪?
她这是终于自由了,不用被束缚在谢昀的身边了?
正想着, 一丝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是琴声。
这侯府里谁会弹琴,谢昀吗?
说起来, 姒华欢生前最善的便是琴艺, 虽不常弹, 但造诣不俗。
而谢昀最不擅音律,曾经被她毫不客气地嘲笑过,后来不知怎的,他竟私下苦练, 硬生生将几首名曲练得纯熟,虽不及大家风范, 却也勉强能入耳了?
难道……
姒华欢循着琴声飘去,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越过枯竭的莲花池,最终停在一处她从未去过的院落前,琴音正是从这间屋子中传出的。
她没有实体, 不受阻碍,如穿过水幕般,轻易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进入室内。
这是一间寝室,里面摆着许多张琴,而坐在琴几后的,正是谢昀。
他用的,竟然是当年她与他打赌输掉后,心不甘情不愿抵给他的那张焦尾。
他居然用她那么好的琴,弹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谢昀此刻弹奏的,是她前世听得几次的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在她记忆里,应该是婉转悠扬的,可此刻从他指尖流淌出的却全然变了味道。
节奏缓慢拖沓,力道时轻时重,本该激越处变得沉闷,本该婉转处显得干涩。
整个曲子被他弹得死气沉沉,与他的人一般无二。
而且,他还弹错了,不止一处。
这不应该。虽然不知道这首是什么曲子,但这是谢昀练得最熟的一首。
姒华欢飘到他身侧,凑近了仔细看看。
不知这梦中的时间又过去了多久,眼前的谢昀比她上一次在梦中见到的更加憔悴不堪。
脸色苍白如纸,下颌线条瘦削的惊人,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最让她触目惊心的是,在他如绸黑发的鬓角处,赫然夹杂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白发!
他才二十多岁啊,正值最好的年华,怎会生出白发?
只有短时间内,心脉严重亏损,忧思过度,耗竭心神才会如此。
她的死对他而言,影响如此之大吗?
一个处心积虑要害死她的人,会在她死后将自己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会因为成功的算计而心脉亏损,早生华发吗?
之前的猜疑动摇得更厉害了。
或许真的不是他。
姒华欢站在琴几旁,静静地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仿佛无知无觉,只是固执地弹奏那首变了调的曲子。
琴音喑哑,如同呜咽。
然而一曲未毕。
“铮——!”
一声尖锐刺耳的崩裂声突兀响起。
琴弦断了一根。
一直如死水般沉寂的谢昀动作一僵,低头看着那根崩断的琴弦,空洞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波动。
一种如同孩童打碎了珍贵之物般的无措。
“不……不……”
谢昀似乎无法接受琴弦的崩断,随之脸上的无措被痛苦取代,右手五指收紧,死死攥住了剩下几根完好的琴弦。
锋利的琴弦瞬间割破了他的的掌心,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在焦尾琴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混着掌心的鲜血一同砸在琴身上。
血与泪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谢昀!”姒华欢下意识惊呼出声,伸出手想去阻止他这自残般的行为,手毫无意外地穿过了他的手臂。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像被琴弦勒住一般窒息。
谢昀对她的一切毫无所觉。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鲜血流淌,泪水滑落。
直到手上的疼痛或许暂时压过了心里的痛,他才缓缓松开了手,掌心已是血肉磨糊。
姒华欢忍住鼻尖的酸意,小声嘀咕道:“好不容易能听到声音了,你又不说话……这一遭我又白来了……”
谢昀面无表情拿起一旁的手帕,胡乱将受伤的手缠绕了几圈,白色的绢布顷刻间被鲜血浸透。
然后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琴室。
姒华欢连忙跟上。
谢昀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到了主院的一片牡丹花丛旁。
这片牡丹花丛开得格外盛,与周遭的枯枝败叶相比,一看便知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谢昀就直接坐在廊下,没有再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阳光无力地照在他身上,照不出他身上丝毫的生机。
此刻的谢昀如同风中残烛,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去,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
看他这个模样,姒华欢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一阵阵酸楚和心疼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比当初认为是他杀了自己时,还让她难受百倍。
“谢昀……”姒华欢在心里喃喃呼唤。
他如此思念她,怎会亲手杀她?
从前是她错了,是她误会了他。
姒华欢是哭醒的。
泪痕还挂在脸颊,喉咙里堵着哽咽,即便睁开了眼,悲伤也笼罩在心头。
“又做噩梦了?”
头顶传来睡意初醒沙哑的询问,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姒华欢抬起了朦胧泪眼,昂首望去。
谢昀显然是刚被她惊醒,眼睛都未完全睁开,手却以下意识抬起安抚她。
看着他此刻这张充满生气的脸,在与梦中那个鬓染霜华的脸重叠,姒华欢心中百感交集,酸楚难言,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前世的他曾因她的离去,思念成疾,心脉亏损,早生华发。
那现在的他呢?对她……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习惯?还是有从前被她忽略的情愫?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她决定,对他好一点。
姒华欢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小声地啜泣起来。
谢昀自然地环住她纤细颤抖的肩背,轻轻拍抚着,“这次又梦到谁死了?”
姒华欢没有心思回答他的调侃,哭了半晌,心中的酸胀感才稍稍缓解。
她抽噎着慢慢平静下来,抬起头,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
熟悉的锦帐绣被,熟悉的龙脑香……分明是她的寝室,她的床榻!
姒华欢瞪大了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你怎么会在我的寝室,我的床上?”
谢昀看着她这副才反应过来的迷糊模样,浅浅笑起来。
他好整以暇地躺回去,单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某人拉着我的手,力气不小,说什么也不让走,臣只能遵旨。”
“我?”姒华欢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可能……”
她想反驳,说他胡说八道,说他趁人之危。
可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张俊脸,想到他承受过的痛苦,平时要与他斗上几句嘴的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姒华欢只是垂下眼睫,低低地“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转头望了望窗子,外面一片漆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到亥时了。”谢昀看了一眼屋子角落的刻漏回答。
他们这一觉,从午后直接睡到了深夜,到了平常人该安寝的时辰才醒过来。
气氛又安静下来,姒华欢正不知道说什么好,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姒华欢的腹部传了出来。
姒华欢身子一僵,脸颊微红。
谢昀挑眉,眼中笑意更深,却体贴地没有笑出声,只是语气如常地问道:“饿了?要传晚膳吗?”
姒华欢点了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从他醒来,他察觉她做噩梦,安抚她,再到此刻自然地询问是否传膳,他的反应很是体贴。
姒华欢带着探究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谢昀,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
她忍不住问道:“你一直都这么体贴吗?”
谢昀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眯了眯眼,戏谑道:“现在才发现?”
若是往常,听他这般自得的语气,姒华欢定然要反唇相讥,说他厚脸皮、自作多情。
但今天她却意外地偃旗息鼓了,只默默看着他,那双刚刚哭过的大眼睛里水光潋滟,情绪复杂。
最终姒华欢只是默默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外厅,低声对守夜的侍女吩咐了些什么。
谢昀看着她异常安静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醒来后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哭过,不仅仅是做了噩梦,更像是经历过大事,让她收起了所有的棱角。
这让他心里很是不安。
谢昀也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走到外厅,对另一个侍女嘱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两人在花厅的膳桌前坐好,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
当看到满桌的菜肴时,姒华欢和谢昀都愣了一下。
今日的菜比平时还要多,其中明显有一半都是谢昀偏好的口味。
谢昀虽不挑食,从前用膳也都是随着姒华欢的口味,她吃什么,他便跟着吃什么。
像今日这般特地为他准备似的,还是头一遭。
而姒华欢的目光,则落在了那几道她爱吃的点心上。
她记得她刚才并没有吩咐这些……
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视线在空中交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是去特地吩咐这个了。
一股微妙的气氛在膳桌上弥漫开来。
谢昀百思不得其解。
姒华欢不仅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斗嘴,还特意吩咐膳房做了他爱吃的菜。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其实是他在做梦?
他悄悄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很痛,不是梦。
她突如其来的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反生出几分警惕和忐忑。
谢昀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试探地开口:“这是我的断头饭吗?”
姒华欢正小口喝着甜羹,闻言抬起眼皮嗔了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说完,似觉得不妥,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谢昀被她这轻飘飘的一眼和两句话堵了回来,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
他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优待,一边又忍不住揣测她又在打什么小九九,或是她受了什么刺激?
姒华欢安静地用膳,偶尔抬眼悄悄打量谢昀。
看他受宠若惊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淡淡的酸涩。
只是给他备几道他爱吃的菜,他便这么高兴了吗?
若是让别人看见,还以为她平时虐待他呢——
作者有话说:这样的晚上不做点什么岂不可惜……[狗头]
第70章 此男怎么这么会蛊惑人心……
晚上后, 姒华欢捧着茶杯,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谢昀,你府上……有琴房吗?”
谢昀微微一怔, 有些意外她突然问起这个。
他点了点头:“有, 早就给你备下了。只是你一直没问起,我以为你不爱弹了。”
她善琴, 却极少抚弄。大婚前, 他特意辟了一间极好的静室作为琴房, 里面搜罗了些不错的琴, 只等她某日兴起。
可她从未提起,久而久之,他便也忘了这事。
“突然想起来了。”姒华欢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好。”谢昀自然无异议,跟着她起身。
琴房设在侯府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雅致, 窗明几净,可见一直有人精心打理,与姒华欢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珍玩,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屋中摆放着几张琴案,上面覆盖着防尘的锦缎。
姒华欢的目光在室内扫过, 最后定在中央那张最为显眼的宽大琴桌上。
那里摆放着一张通体漆黑, 隐隐泛着幽光的七弦琴,琴尾因受火焦灼而呈焦黑色,一看便知非凡品。
姒华欢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 “这是焦尾?我输给你的那把?”
谢昀站在她身后,应道:“是。”
这把琴自赢来后,他便一直妥善收藏,后来布置琴房才将它取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姒华欢在琴桌前坐下,闭上眼,努力回忆着梦中那首被谢昀弹得支离破碎的曲子。
凭着残存的记忆,玉指轻拨,一段略显生疏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泻而出。
她只弹了一小段便停了下来,因为记忆到此便模糊了。
她抬头想问问谢昀是否听过这首曲子,却发现谢昀脸色大变。
他此刻一片震惊,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她,声音紧绷:“谁教你的?”
姒华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茫然道:“怎么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谢昀上前一步,语气急迫又严肃,“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姒华欢被他问得心头一慌,反问道:“这是孤本吗?别人都不知道的曲子?”
谢昀的心沉了下去。
孤本,何止是孤本。
这首曲子根本就是他亲手所谱,为她而作的曲子!
最关键的是,这首曲子他根本未曾完稿,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听过,连曲名都还未定。
那她是如何得知的?
不仅弹出了他已完成的前半部分,甚至将他只存于他脑海构思的后半段雏形补全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
除非……
他之前不信她所谓的梦,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巧合,或是她用来搪塞他的借口。
可眼前这绝无可能外泄的曲子被她弹奏出来,这要如何解释?
莫非她真的可以梦到以后?
所以她两次从梦中哭醒,难道是因为她梦到的那些以后之事会成真?所以她之前才会说出那些关于生死的惊人之语?
“这曲子……”谢昀声音干涩,“是我谱的。”
姒华欢愕然睁大了眼睛:“你谱的?”
“后半段我还没有完成,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听过,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的眼神中有疑惑,有期待,期待她能给出一个合理的,与梦无关的解释。
姒华欢讶然。她怎么知道那是他谱的曲子!
她只是凭记忆弹了出来,这要她如何解释?
说我在梦里听到你弹的,不仅听到了残谱,还听到你后来完善的部分?
这听起来比直接承认“我是重生回来的”,更像个疯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不由得有些闪烁。
看着她这副明显又想着如何搪塞他的模样,谢昀心中的猜想似乎得到了证实。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道:“又是……那个梦?”
“你刚刚……梦到我了?”
不然她为何无故问起这间琴室,她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姒华欢被他问得心慌意乱,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情急之下,她心一横,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举动。
她扬起脖子,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薄唇。
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堵回了所有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显然奏效了。
谢昀所有未出口的追问,都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贴上来时,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紧闭着双眼,睫毛不停颤抖的姒华欢。
姒华欢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行事,贴上去之后大脑便是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只觉得他嘴唇微凉,柔软的触感异常清晰。
这尴尬的静止持续了片刻,她便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向后缩了一下,想要离开。
她刚有后退的迹象,一只大手便稳稳扶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的逃离。另一只手则顺势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更紧的压向自己。
紧接着谢昀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了下去。
轻易撬开了她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灵巧的舌尖长驱直入,纠缠住她无处可逃的柔软,汲取她的气息,交换彼此的温度。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唔……”
姒华欢完全没料到会发展成这样,整个人都懵了。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剥夺,只能被动承受着这个深吻,身体发软,不得不伸手抓住他腰侧的衣襟,才能勉强站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谢昀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都带着急促的喘息。
姒华欢被吻得晕晕乎乎,若不是他紧紧揽着她的腰,她都要滑落到地上去了。
谢昀手臂用力,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到了宽大的琴桌边缘。
这个高度让他微微仰头,便可以继续这个缠绵的吻,同时也将她困在了他的胸膛与琴桌之间,无处可逃。
在换气的间隙,他抵着她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诱哄般追问:“刚刚又梦到自己死了?”
姒华欢被他亲得神志昏沉,迷迷糊糊地摇头。
“那是梦到我了?”他继续追问,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姒华欢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用力摇头。
谢昀在她唇上惩罚性地轻啄了一下,不依不饶:“梦到我怎么了?嗯?”
姒华欢继续摇头:“不记得了……你别问了……”
她这个反应更加深了谢昀心中的疑虑与不安。
她越是回避,越能证明那梦境绝非寻常。
不知道自己在她的梦里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她逃避到宁愿用吻来打断他的追问。
他不再逼问,而是再次仰起头,慢慢地,极具耐心地磨蹭着她的唇瓣,时而轻吮,时而舔舐,细细地吻她。
谢昀深邃的目光紧锁住她迷离的双眼,用充满磁性的声音道:“梦只是梦而已,不会真的发生的,别怕。”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感受着他霸道又温柔的亲吻,听着他低沉安抚的话,姒华欢只觉得心尖都在发颤。
她被他亲得两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那双向来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迷蒙蒙地望着他,无辜又勾人。
谢昀看着她这般情态,只觉得小腹一紧,一股炽热的火苗迅速窜起,汇聚到一处。
他强压下快要失控的冲动,声音愈发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不好的事情,就忘掉吧。”
他的唇沿着她的下颌,轻轻滑到她敏感的耳垂,含住那小巧的软肉,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
“我有一个好办法,能让你忘掉,并且……身心愉悦……”
姒华欢被他撩拨得意乱情迷,顺着他的话喃喃问道:“什么……办法?”
谢昀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表明。
他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热烈、更强势。
他一手依旧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开始不规矩地在她后背游移。
亲着亲着,他的唇离开了她的嘴唇,转而攻向她纤细的脖颈。湿热的吻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的颈侧,留下一个个暧昧的印记。
然后沿着优美的线条一路向下,吻到了她漂亮的锁骨上……
衣襟不知何时被蹭得微微散开,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弧度。
微凉的空气和他灼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颤栗,姒华欢猛地一个激灵,从神魂颠倒中惊醒了几分。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身在何处。
她的脸瞬间爆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手无意识地在身旁乱抓,想要推开他,却拨动了一根琴弦,发出“铮”一声脆响。
这声琴音如同警钟敲响在姒华欢混乱的脑海中,她慌忙伸手,五指插进他浓密的发间,不是推开,而是无力地阻止他继续,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哭腔:“别……别在这……”
谢昀抬起头,眸中情欲翻涌,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舔了舔唇角,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不好吗?琴音雅致,正好助兴。”
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恶劣地逗弄她。
“你……”姒华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脸上都要冒烟了。
谢昀稍稍退开一些,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两根手指,动作缓慢,眼神却炙热地盯着她。
“我倒是可以等到回寝室,但是……”谢昀俯身在她耳边吹着热气,故意拉长了调子,“某人……好像等不了了。”
姒华欢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反应,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
谢昀看着她这副羞愤的可爱模样,有一种想要将她揉进骨血的冲动。不再逗她,而是再次吻上她的唇,这一次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无尽的怜爱。
谢昀边亲着她,边坏心思地在她唇边问:“脸怎么这么红?嗯?”
姒华欢羞得说不出话。
他就亲一下,问一句:“怎么不说话?”
又亲一下:“是害羞了吗?”
终于在他不知第几次的逗弄下,姒华欢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揽住他的脖子,主动封上了那张可恶的嘴。
谢昀像是早就猜到了她的动作,没有意外,反而享受着她笨拙的亲吻,明明爽快得灵魂都在颤栗,却还要故意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笑声和低语:
“这么急,嗯?”
姒华欢被他笑得又羞又恼,却沉溺在他带来的感受间无法自拔。
在彻底迷失前,姒华欢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此男怎么这么会蛊惑人心!
琴房内,烛影摇红,衣衫凌乱,昂贵的焦尾琴被冷落在一旁,宽大的琴桌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断断续续的呜咽与低喘,取代了原本应有的清乐琴音,在寂静的夜里,谱写着另一首旖旎缱绻的曲子——
作者有话说:不多说了,都在文里了[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