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心甘情愿地把驸马休掉
为了两国邦交, 姒华欢强忍着当场发作的冲动,道:“二王子,请你自重, 带着你的人, 立刻离开。”
阿史那卡伊看着她气得绯红的脸颊,非但不恼, 反而觉得愈发娇艳动人。
他迟疑了一下, 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哦, 我明白了。公主是不喜欢他们这些,嫌他们太过粗犷,不够文雅?”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 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姿态爽快道:“确实中原女子或许更偏爱白面书生,或是世家子弟。无彷, 公主且稍待几日, 我再去为公主寻一些符合你们中原女子口味的美男子来, 保管让公主满意。”
姒华欢:“……”
她真的被雷到有些说不出话了。
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进了一团粘稠的浆糊里。
阿史那卡伊想听到什么?夸他慷慨大方吗?
“我不需要。”姒华欢忍无可忍道,“二王子, 这里是京城,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草原。你若再敢胡言乱语, 休怪我不客气。立刻带着你的人走。”
然而阿史那卡伊像是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火大的自信笑容:
“公主何必动怒?我只是真心想让公主感受到我的好,我相信只要公主体会到我比那谢昀更懂得如何让人快乐,更符合你的喜好, 你自然会心甘情愿地把他休掉。反正……”
阿史那卡伊拖长了语调,冲姒华欢眨了一侧眼睛:“我打听过了,公主与驸马实际上也是关系不和,貌合神离不是吗?公主何必守着一段无趣的婚姻?”
“看来二王子不仅眼神不好,耳朵也不甚灵光。”
姒华欢和阿史那卡伊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谢昀勒马停下,跳下马缓缓走来。
他面色沉静,眸色却幽深如同寒潭,目光缓缓扫过阿史那卡伊,最后落在姒华欢身上,见她无恙,冰寒之意才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点。
阿史那卡伊见到谢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斗志,眼中燃起兴奋的光芒。
“原来是驸马。我与公主在商议要事,驸马还是回避的好。”
“要事?”谢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在别人府邸门前纠缠他人之妻,献上些不入流的货色,这便是乌兰二王子的要事?真是让谢某大开眼界。”
阿史那卡伊气定神闲道:“男女之间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驸马又何必执着?”
谢昀道:“二王子所言极是,强扭的瓜不甜,就如同草原上的秃鹫,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猎物盘旋不去。自以为志在必得,却不知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徒惹厌烦,平添笑柄罢了。”
“我大越礼仪之邦,公主金尊玉贵,她的意愿便是规矩,若有人不识趣,非要行这蛮横无理之事,以为凭借几声聒噪,便能如愿。那未免也太小瞧了我大越,也小瞧了谢某。”
阿史那卡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驸马好利的一张嘴,不过道理再大,也大不过人心所向。”
他目光在谢昀和姒华欢之间转了转,语出惊人:“也罢,驸马若实在不愿被公主休弃,舍不得这荣华富贵,那我退一步。你也可以加入我们,我阿史那卡伊心胸宽广,接受你。”
在场人不约而同都露出了有些呆滞的表情。
这话显然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姒华欢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阿史那卡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她外焦里嫩,以至于她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来表达内心的荒谬。
谢昀瞬间变了脸色,眸中寒光毕现,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阿史那卡伊却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脸上笑容更加灿烂,甚至有一丝自豪感:“驸马不必羞恼,此时我们可以慢慢商议……”
他话没能说完。
因为谢昀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一拳砸在了阿史那卡伊脸上。
这一拳力道之大,毫无保留。
阿史那卡伊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险险稳住身形。
他嘴角破裂,渗出一缕血丝。
阿史那卡伊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看见手指头那抹鲜红,他气笑了,舔了舔嘴唇,看向谢昀。
他何时受过这等气?
在乌兰,他阿史那卡伊是最受宠的王子之一,人人敬畏!今日竟挨了大越区区一个驸马一拳!
“二王子,”谢昀站回姒华欢身边,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这一拳,是教你何为礼义廉耻。若再敢口出狂言冒犯公主,下次就不只是一拳了。”
阿史那卡伊却无视他要杀人的目光,转向姒华欢道:“公主殿下,你也看到了,你这驸马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挥拳相向,实非良配。”
“我还是觉得我更适合你,至少我懂得如何哄女人开心,绝不会对你动手。”
姒华欢深吸一口气,对他道:“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人,消失在本公主面前!”
阿史那卡伊撇了撇嘴,似乎有些扫兴,摊摊手,无奈道:“好吧好吧,今日看来今日公主心情不佳,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竟然还能对姒华欢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然后对着身后那八个看到目瞪口呆的美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然后便转身迈着大步离开了。
谢昀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抿着唇,盯着阿史那卡伊离开的方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刚才那一拳有些泛红。
姒华欢拉起他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没事吧?”她指的是他的手。
谢昀收回目光,看向她,眸中冰寒稍稍融化:“无事。”
他直接动手打一国王子,虽然解气,但终究是落了话柄,更涉及两国邦交。
“此人,无耻之尤!”姒华欢知道他顾虑什么,愤愤道,“你不必担心,打便打了。我这就进宫去找父皇,父皇定会为你撑腰!”
她的人,怎能任由外人欺辱!
谢昀终于眉目舒展,沾上点笑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公主殿下为我撑腰,我该如何回报公主殿下呢?”
姒华欢眼珠一转:“要不……你也给我找八个面首?”
谢昀两根手指捏上她的脸蛋,轻轻掐着摇晃了几下:“想都别想。”
“我赶回来是有急事与你说。”谢昀拉住她的手往府中走,“我们进去再说。”
一路穿过庭院回廊,直至进入主院花厅他才松开手,并顺手将房门掩上。
见此刻的谢昀脸上罕见出现了些许严肃的表情,姒华欢心头不由一紧,
“到底是什么急事?”姒华欢问道。
能让谢昀如此神态,绝非小事。
谢昀转过身面对着她,沉声道:“方才在宫里,几位老臣向陛下谏言,他们请求陛下,务必在三日之内,定下太子妃人选。”
姒华欢一愣,前世并没有这一出。
“三日?为何如此仓促?”
这简直如同儿戏,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草率决定。
谢昀道:“他们说,乌兰国提出和亲,无论应允与否,都已将太子婚事推至风口浪尖。”
“为稳固国本,杜绝乌兰乃至其他势力借此生事,必须尽快定下太子妃人选,安定东宫,才能彻底绝了乌兰的念想,也好让朝野上下安心,掌握主动,不被外人左右。”
这个理由让人难以反驳。
哥哥年岁见长,婚事本就备受关注,如今被乌兰这么一搅和,更是成了朝堂上亟待解决的重点问题。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姒华欢心头,她问道:“他们推荐了谁?是不是薛宝芝?”
薛家势大,薛宝芝的父亲是当朝右相,前任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其本人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家世、才情、容貌,无一不是太子妃的绝佳人选。
她紧紧盯着谢昀的嘴唇,生怕从那里面吐出那个让她厌恶的名字。
谢昀摇了摇头:“没有,几位老臣并未具体推荐人选,只是联名上疏,陈明利害,请陛下圣心独断。务必在三日内,钦定太子妃。”
姒华欢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薛宝芝,是谁都行。
她的反应没逃过谢昀的眼睛,谢昀更觉疑惑。
姒华欢虽与薛家那位小姐不算亲近,但也谈不上有何深仇大恨。
何况上次在宫宴上薛宝芝还救过他一命,为何她会对薛宝芝如此排斥?
“你为何如此厌恶薛宝芝?”他问道。
姒华欢:“我不是说过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理由?”
谢昀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她,大有一股今天她不说实话,就盯到底的势头。
姒华欢沉默了片刻,眼帘低垂,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做了一个梦。”
又是梦。
谢昀心中一跳。
“在梦里,我亲眼看见薛宝芝成为太子妃后,薛家是如何一步步干涉朝政,蚕食朝堂,如何利用外戚的身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步步紧逼。哥哥他……”
提到姒华容,她的脸上难掩心疼,“哥哥被他们架空,被那些层出不穷的阴谋阳谋、党争倾轧折磨地筋疲力尽、行销骨立……”
谢昀伸手握住姒华欢冰凉的手指,放柔了声音安抚道:“那只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你近来忧心乌兰和亲之事,加之对薛家权势本就有所忌惮,才会做这样的梦。”
“不!”姒华欢眼神异常坚定,“那不只是个梦。哪怕只是个梦,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成真,我也绝不允许!薛宝芝绝不能成为太子妃,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看着大越陷入那样的境地。”
上一世她没有预知,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这一世她提前预知,定会拼尽全力阻止这些的发生。
她的坚决超出了谢昀的预料,他从未见过姒华欢对一件事如此笃定,甚至不顾一切的态度。
谢昀目光深邃,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眼睛看出点什么。
他沉默片刻,换了一个问题:“你经常做这样的梦吗?”
姒华欢怔了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眼中的激动稍稍平复,摇了摇头。
“不经常,只是偶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梦到一些……片段。”她的话语有些含糊。
“那你梦到的这些片段中,有我吗?”——
作者有话说:女鹅(目移):能播的还是不能播的?
第62章 “我确实梦到过你。”……
姒华欢愣了一下, 快速思考了一瞬,目光下意识游移开:“没有。”
从小到大十几年,谢昀太了解她了。
她这欲盖弥彰的反应, 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在告诉他“我在说谎”。
他心中那点紧张, 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悸动。
谢昀向前走近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他身上凛冽的气息, 混合着淡淡的白兰香萦绕在姒华欢鼻尖。
他低下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躲闪的侧脸:“是梦到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你生气了吗?所以你不肯告诉我?”
不知怎的,如此正常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似乎就变了味,周身的气氛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姒华欢脑中本出现的前世之梦中, 忽然一个桃色画面将那些梦顶开, 倏地冒了出来在脑重演, 强行唤起她封存的记忆。
姒华欢咬了咬下唇,哼道:“你、你别瞎猜了,少自作多情。”
这话,这语气, 怎么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谢昀凝神细想,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类似的腔调。
所以姒华欢梦到他了, 而且很可能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而是让她难以启齿,甚至有些羞愤的事。
他大概有些头绪了。
谢昀含笑,继续问道:“难道是,你对我, 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姒华欢感到耳根热起来,炸毛道:“谢昀!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谢昀声音又低了些,循循善诱,“嗯?说出来。”
“你……你才梦到那些呢!”
“嗯,我确实梦到过你。”谢昀道。
姒华欢被谢昀突如其来的坦诚吓了一跳,随即热度攀升至两颊,越烧越旺。
就说他是个大色胚吧!
姒华欢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提裙就往外走。
还有正事要做。她要回宫,务必阻止前世悲剧重演。
谢昀追上她,问:“你要去哪儿?”
姒华欢头也不回,甩给他两个字:“回宫!”
谢昀跟在身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小祖宗这般气冲冲回宫去,他又要挨陛下骂了。
姒华欢与谢昀一同入宫,欲在探探父皇的口风。
两人行至紫宸殿外,恰逢殿门开启,一位穿着官袍,气质清癯的中年官员缓步而出,正是当朝太史丞。
他见到姒华欢与谢昀,行礼后便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内侍通传,二人整理衣冠,步入紫宸殿。
殿内,嘉平帝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什么,见他们进来,抬起眼:“你们来了。刚才太史丞的话,你们在门外可听到了些许?”
姒华欢与谢昀行礼后,姒华欢说道:“父皇,方才太史丞所言何事?我们只在门外见到他出来,并未听闻具体。”
嘉平帝也不隐瞒,道:“太史丞观测天象,称紫微星旁有异动,关乎国本。他言道,太子需与一位命格特殊,能承载国运的女子成婚,方能保我大越江山永固,国运昌盛。”
姒华欢眉头微蹙。
前世,太史丞未曾在太子妃擢选之事上有过任何建言,此刻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因为她重生带来的变数?
谢昀问道:“陛下,太史丞可指明了是哪家贵女?”
皇帝摇了摇头:“他尚不能确定具体何人,须得将京城所有适龄待嫁贵女的生辰八字汇集于他,由他推演测算方能知晓。”
姒华欢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前世没有这一出,这世却凭空多了个命格之说,偏偏还是在选定太子妃的节点。
先是老臣联合上疏急选太子妃,马上太史丞便给出了预言。
这背后若无人推动,她绝不相信。
姒华欢面上不显,只是问道:“父皇,您真的相信太史丞此言?”
她深知父皇虽历经图治,在军政大事上杀伐果断,但在某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上,却难免有些偏听偏信。
嘉平帝闻言,露出了一个老谋深算的表情:“朕已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姒华欢心中微讶。本以为父皇是两日后被朝臣逼得无法,才想出那个选秀的主意,没想到此刻就已经有了打算。
只听嘉平帝继续说道:“朕已决定,让古丽公主,与太子妃擢选名册上的名门贵女们一同入宫‘考察’。”
姒华欢知道嘉平帝的用意。
古丽公主来自草原,擅骑射,性子直率,并不精通中原贵女必备的琴棋书画、诗词女红。
父皇特地设下考察四艺及女红的环节,是想不动声色地让古丽公主知难而退,或者至少让她无法凭借自身能力轻易胜出。
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前世这场考察中,薛宝芝凭借过人的才情和精心准备,在诗词歌赋与琴艺书画上都表现得尤为突出。
几乎是以碾压之势,一举夺魁,风头无两,直接让嘉平帝和皇后立刻敲定了她的太子妃之位。
难道历史真的要重演?
不!绝不能!
突然,姒华欢脑中灵光一闪,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这场选秀,薛宝钗根本无法参加呢?
薛宝钗不可能自己放弃这机会,只能自己“帮”她一把了。
她知道这手段不算光明正大,但对付薛宝芝和其背后虎视眈眈的薛家,或许是当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从紫宸殿出来直至登上回府的马车,姒华欢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眼珠滴溜溜地转,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谢昀坐在她对面,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多半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而且通常不是小事。
更是他有些在意的是,她几次悄悄抬眼看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昀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有一丝淡淡的无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一路上欲言又止的,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被他点破,姒华欢犹豫一瞬,问道:“你的近身侍卫或心腹都是男的吗?”
谢昀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没头没尾的。
“没有。”他说。
“哦。”姒华欢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只是想问这个?”
姒华欢点点头,含糊道:“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
谢昀明显不信,但看她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
终于,马车停稳在侯府门前,谢昀率先下车,习惯性转身,伸出手,准备扶姒华欢下来。
然而姒华欢只是从车厢里探出头,并没有将手递给他,快速地说道:“我忽然想起有件急事,要去一趟卫国公府。”
说完根本不给谢昀反应的时间,立刻对车夫吩咐道:“去卫国公府。”
车夫愣了一下,不敢违逆公主的命令,连忙应声调转马头。
留下谢昀一个人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一脸错愕。
他就这么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所以姒华欢这一路上心神不宁,欲言又止,就是为了决定要不要和他说去卫国公府?
去卫国公府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他还能不让她去不成?
谢昀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无奈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
马车在卫国公府门前停下,门房见是康乐公主的车驾,不敢怠慢,一人连忙引她进府,另一人快步跑进去通报。
她刚走进叶殊宜的院子,便见穿着杏子黄襦裙的叶殊宜快步迎了出来。
“华欢?你怎么突然来了?”叶殊宜脸上带着惊喜和疑惑,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可是出了什么事?”
姒华欢拉住她的手,微微正色道:“殊宜,我有要紧事找你。”
叶殊宜会意:“走,去我房里说。”
两人快步走到叶殊宜的闺房,叶殊宜对房内侍立的丫鬟们道:“你们先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必进来。”
下人们依言退下,并为他们关好了房门。
“搞得这么神秘?”叶殊宜挑眉看着姒华欢,“说吧,到底是什么大事?能让公主殿下如此郑重其事。”
姒华欢认真地看向叶殊宜:“殊宜,有一件事,我想找你帮忙,其他人我信不过。”
叶殊宜一听,挺直胸脯,颇有义气道:“你说。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违背道义,能帮的我一定帮。”
姒华欢被她的话逗得稍稍放松了些,“不是杀人放火。”
她凑近叶殊宜,放低声音道:“我想让你寻个信得过的武婢,帮我绑个人。”
“绑人?”叶殊宜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绑谁?谁惹着你了?”
姒华欢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小声,“薛相嫡女,薛宝芝。”
“薛宝芝?”叶殊宜更加疑惑了,“你绑她干什么?她哪里得罪你了?”
虽说薛宝芝此人确实有点假清高,看着不太顺眼,但也不至于……
前世之事无法向叶殊宜言明,姒华欢只能说:“此事说来话长,其中缘由改日我有机会再向你详细解释,你只需知道我绝无伤害她之意,只是……”
她目光锐利起来,“后日,宫中会举办一场为太子选太子妃的选秀,我不能让薛宝芝参加。”
叶殊宜是知道薛家权势,以及薛宝芝想当太子妃的心,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想让她做太子妃?”
“对。所以我想找你帮忙,在后日选秀开始之前,想办法让人将薛宝芝带到郊外某个偏僻处。无需伤她,只需困住她,待选秀彻底结束,再将她安然无恙送回即可。”
叶殊宜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相信姒华欢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而且只是暂时拘禁,不伤人,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对付薛家那种虚伪的人,用点特殊手段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不过,”叶殊宜问道,“你为何不找谢景初帮忙?”
“他的近身侍卫和心腹都是男子,没有女子,不方便。你是我最亲近的闺中密友,想着你这里肯定有武婢,所以才来找你帮忙。”
叶殊宜本就是胆大包天,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此刻被姒华欢一托付,被信任的豪情和干坏事的刺激感油然而生。
她一拍大腿,爽快应道:“这有何难?不就是暂时请薛大小姐去郊外‘赏赏风景’嘛,包在我身上,小事一桩!”
见她答应地如此爽快,姒华欢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叶殊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薛宝芝神不知鬼不觉地请出城了。
姒华欢看着跃跃欲试的叶殊宜,唇角微勾。
薛宝芝,这一次,太子妃的位置,你怕是连争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第63章 怎么这一套,如今就行不……
清晨, 姒华欢正慢条斯理用着早膳,姚黄快步从外面进来走到姒华欢身边。
“殿下,叶小姐那边派人来传话, 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薛大小姐如今已在郊外的庄子上安置好了,稳妥得很, 有人看着, 绝不会出差错。”
姒华欢舀动燕窝的动作未停, 只是眼睫微抬, 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殊宜办事她向来放心。
坐在她对面的谢昀将主仆二人的低语听在耳中, 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姒华欢:“薛宝芝?你把她绑了?”
姒华欢这才抬眼看他, 又“嗯”了一声, 算是回答。
这行事风格倒也确实符合她的脾性。认定了一件事, 便懒得迂回算计,直接寻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把问题的根源解决掉,省时省力。
不过来找他岂不是更方便?还是不信任他吗?
谢昀放下筷子, 拿起旁边的绢布擦了擦手,问道:“此事怎么不来找我安排?”
姒华欢理所当然道:“那日马车里, 我不是问过你, 你手下没有女子,行事不便。掳走相府千金这种事,总不好让你手下那些男人去做吧,自然是去找殊宜更合适。”
谢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日她在马车上几番欲言又止,纠结半天竟是这事。
是了,他手下侍卫部曲虽多,但皆是男子,去绑一个大家闺秀确实诸多不便,也容易留下话柄。叶殊宜手下有女护卫和武婢,倒是再合适不过。
此刻薛府怕是已经忙翻天了。
正如谢昀所料,薛府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天才蒙蒙亮,负责伺候薛宝芝梳洗的大丫鬟如常进入闺房,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起初还以为小姐是早起去了花园或书房,但遍寻府中各处皆不见踪影,问了守夜婆子和门房,皆言并未见小姐出门。
丫鬟回到薛宝芝闺房,在桌上发现了一张信笺,上面写着寥寥数字:“心中烦闷,出城采风,晚些便归,勿念。”
今日可是选秀之日,是薛家与薛宝芝盼了十几年的日子,薛宝芝为此准备了多久,费了多少心血。她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悄无声息地独自外出采风?
丫鬟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消息很快惊动了薛相和夫人,一看字迹,绝非薛宝芝亲笔,薛夫人当场就慌了神。
宝芝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采花大盗?不然谁会天刚亮就出门采风啊!
薛相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强自镇定,一边呵斥下人不得声张,一边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心腹仆从,在府内仔细搜索。同时又遣了几路人,在薛府周边以及各处可能去的几个地方暗中寻找。
这分明是被人设计了!
哪个不想让他薛家女儿成为太子妃的政敌下的黑手?
他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但想让他薛家的谋划落空,没那么容易!
“找!继续找!府中、京城,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小姐给我找出来!”薛相压低声音对管家怒道,“记住,绝不能走漏风声,尤其不能让人知道大小姐是失踪了。”
未来的太子妃候选人在选秀当日莫名失踪,这传出去,无论原因为何,薛宝芝的名声就全毁了,她别想再踏进东宫半步了。
薛相在原地焦躁踱步,今日宫中选秀薛宝芝是必定要出席的,如今人不见了,该如何向宫里交代?
他眼珠急转,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招来另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你立刻去宫里,禀报皇后娘娘,就说……就说大小姐昨夜偶感风寒,今晨实在无法起身,恐病气冲撞了贵人,恳请告假。”
这是眼下最能保住颜面的说法。
心腹领命,匆匆离去。
薛相又换来一名心腹:“你立刻去太史局一趟,找到太史丞,就按我之前交代你的话说,务必让他明白该怎么做!”
紫宸殿外传来通传,称太史丞有急要事求见陛下。
嘉平帝听闻,便宣了他进来。
太史丞一进殿,便撩袍跪倒在地,语气激动:“陛下,臣经过连夜推演测算,终于找到了那位命格特殊,可承载国运,佑我大越昌隆的女子!”
嘉平帝放下朱笔,抬眸,看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哦?是何人?”
“回陛下,正是薛相嫡女,薛宝芝!”太史丞声音洪亮,“她的生辰八字与紫微星遥相呼应,乃是凤鸣九天,辅佐君王的极贵之格。太子若得此女为太子妃,必致使我大越国祚绵长,昌盛繁荣!”
好大的口气。
嘉平帝听完,脸上并未流露出欣喜之色,沉默了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张公公淡淡问道:“张德全,今日参与考察的世家贵女们可都到齐了?”
张公公躬身回道:“回陛下,名册上的世家贵女,除了……除了薛相家的嫡女薛宝芝未到场,其余皆已在候着了。薛府一早派人来告假,说是薛大小姐昨夜偶感风寒,身子抱恙,恳请陛下恕罪。”
这么巧。
嘉平帝尚未开口,太史丞在下面听得真切,抓住机会接口道:“陛下,薛大小姐突然抱恙,此非偶然啊!定是今日有什么人的命格与贵人相冲,害得贵人身体抱恙。此乃不吉之兆,若强行继续今日选秀,恐对太子殿下不利,还请陛下三思!”
太史丞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其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些。
看来薛家是真的急了。
嘉平帝目光深深地看着太史丞,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半晌,嘉平帝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因为一个秀女未至,因为你的一个推算,朕就要取消今日连乌兰国古丽公主都已亲至的考察?”
“你可知道,若朕取消选秀,乌兰国会如何想?他们会认为朕在戏耍他们!届时边境再起烽烟,百姓遭殃。你是能替朕安抚乌兰,还是能披甲执锐,领兵去边境打仗?”
太史丞浑身一颤,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这才害怕起来,自己真真是被薛相害死了!一旦因此引发战事,或引得陛下猜疑,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老臣……老臣失言!陛下恕罪!”太史丞慌忙叩首,声音颤抖。
嘉平帝道:“天象命理之说,玄之又玄,未必次次皆准。朕看你年事已高,为了推算这命格之事,怕是耗费了太多心神,以至于脑子都有些不清楚了。如此状态,如何还能精准观测天象,为我大越祈福避灾?”
太史丞惶恐抬头。
“念在你多年勤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吧,你便不必再如此操劳了,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吧。至于太子妃命格之事……”皇帝挥了挥手,“你就不必再挂心了,朕会命太史令重新推算。”
太史丞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为了报答薛相昔日的提携之恩,编造这“天命所归”的谎言。
却没想到,平时颇信神佛的嘉平帝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借着由头,直接将他罢官免职,赶回老家去了!
明明之前康乐公主和明安侯成婚,就是因为太史令算得二人八字相合,嘉平帝还乐不可支。怎么这一套,如今就行不通了呢!
太史丞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威严的眼神,终究是颓然地低下了头,颤声道:“老臣……老臣……谢陛下隆恩……”
*****
驿馆内,阿史那卡伊正准备出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站住。”
阿史那卡伊动作一顿,慢悠悠转过身,看向站在廊下的男子。
是他的王兄,乌兰国大王子。与阿史那卡伊张扬外放的气质不同,大王子身形更为魁梧结实,面容沉稳。
“大王兄,有何事?”阿史那卡伊挑眉,语气算不上恭敬。
大王子一步步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这一身精心打扮,最终落在他的脸上:“你又要去找那位康乐公主?”
阿史那卡伊若无其事地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大王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中怒火更炽,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函,甩到了阿史那卡伊怀里。
“这是什么?”阿史那卡伊漫不经心地接住。
垂眸一看,只见信封上是熟悉的独属于父王的独特印记。他眉心微蹙,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他脸上的轻松和随意瞬间消失。
信是乌兰国王的亲笔,措辞严厉,直斥阿史那卡伊在大越都城的胡作非为,尤其是纠缠大越公主的行为,斥其“无知妄为,徒惹祸端”。勒令他接到信后,即刻起身速速滚回乌兰,不得有误。
阿史那卡伊的脸色阴沉下来,抬起头,碧色的眼眸中燃起怒火,直射向大王子:“大王兄向父王告我的状?”
“阿史那卡伊,你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公然纠缠大越皇帝最珍爱的女儿,当众挑衅他的驸马!你是嫌我们乌兰树敌不够多,想给乌兰招来灭顶之灾吗?”
大王子向前逼近一步,“你我都心知肚明,如今的乌兰早已不复鼎盛时期的荣光。连年白灾,各部族蠢蠢欲动,国库空虚,我们不过是靠着往日的余晖在强撑门面,不敢让南边看出虚实。”
“你如此行径,若是彻底激怒大越嘉平帝,令他找到借口出兵北伐,我乌兰拿什么来抵挡?你告诉我!”
“父王让我们此番前来,是带着诚意和亲,是为乌兰求得喘息之机,不是让你来挑衅生事,将乌兰推入险境的!”
阿史那卡伊一脸桀骜,冷哼道:“怕什么,大越如今也不过是外强中干,十几年前那个骠骑大将军早就战死沙场了。如今大越军中,哪还有当年之勇,何须惧之!”
“骠骑大将军是战死了,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纠缠的康乐公主,她的驸马谢昀就是那位骠骑大将军的独子!”
阿史那卡伊瞳孔微缩,显然这个消息他并未深探过。
谢昀那个看起来清俊文雅的男人,竟然是杀神骠骑大将军的儿子?
大王子看着他骤变的神色,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虎父无犬子,你以为谢昀只是个靠着公主吃软饭的小白脸?若非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你以为他只是揍你一拳便会轻易罢休?你屡次三分纠缠他的妻子,真当他谢家是泥捏的不成?”
“圣寿节前,你派人打晕我,代我前去参加宫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但现在,我绝不能再容许你胡闹下去!”
大王子指着那封信,说道:“父王手谕在此,阿史那卡伊,你若还认自己是乌兰的王子,还顾念一丝乌兰的存亡,就立刻收拾行装自己滚回乌兰去!否则我便奉父王之命,亲自将你绑回去!”
阿史那卡伊胸膛剧烈起伏,碧眼之中戾气翻滚,死死盯着大王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侍从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兄弟二人对峙着,最终阿史那卡伊将满腔的怒火和不服,化作了一声冷哼,转身,大步流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砰”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大王子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更深了。
他这个弟弟被父王宠坏了,从来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得有时候一时的意气之争,足以葬送整个部族的未来。
他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完成和亲的任务。若是今日古丽没有通过大越皇帝的考察,那么他们还可以退而求其次,与大越皇帝缔结和平共处的盟约。
他绝不能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弟弟坏了此等大事——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恢复小情侣甜甜二人转了[黄心][黄心]
第64章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姒华欢与谢昀一同乘车前往宋太师寿宴。
宋太师乃三朝元老, 为人正直,清正廉洁,虽已致仕, 却仍受敬仰。所以寿宴之上宾客如云, 觥筹交错,气氛颇为和睦。
快要结束时, 姒华欢离席更衣后, 正欲返回, 却在抄手游廊碰见了一个人。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来人躬身行礼, 声音温和。
姒华欢驻足,看清来人,是林珩。
有些日子未见, 她一眼便能看出,他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
“免礼。”姒华欢随口说道, “林侍郎的气色似乎不佳。”
林珩闻言, 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叹了口气道:“劳公主挂心。确实近来刑部事务繁多,尤其是大理寺那边……”
“大理寺?”姒华欢顺着他的话问。
林珩抬眼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斟酌着开口说道:“说起来, 也不知是微臣做得哪里不妥,近来大理寺对刑部复核的许多案件, 都颇为……严苛。”
“许多已结案的卷宗, 都被打回要求重审,或是提出诸多疑点。微臣与同僚们连日核对查证,忙得脚不沾地,微臣亦是连熬几个通宵了。以此面容见公主殿下, 还请殿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颇为含蓄,姒华欢一想便知是谢昀在故意找刑部的麻烦,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谢昀到底怎么回事?这般针对林珩,竟还利用职权给林珩和刑部使绊子,未免有些过了。
“竟有此事?”姒华欢道,“我知道了。”
林珩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像告状,连忙道:“公主千万别误会,微臣绝无抱怨驸马之意!更不愿因微臣之故,令公主与驸马生了嫌隙!”
“驸马身为大理寺少卿,办事严谨,秉公执法乃臣子本分。是微臣能力有限,未能将差事办得尽善尽美,才劳得驸马如此费心劳神,还累及同僚……”
他这一“辩解”,倒更像是谢昀咄咄逼人,无理取闹,欺负老实人了。
姒华欢不由蹙起眉。
这林珩,性子也太过温吞了些,不知道背后忍气吞声了多少才坐得今日的位子。
她不免对林珩生出几分同情,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杜风快速走了过来,先是对着她行了一礼,面带难色道:“殿下,侯爷他……他饮多了些酒,此刻在那边不肯走,说要见您,才肯上马车回府。”
姒华欢这才注意到宴席已经结束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
就见谢昀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出来,倚着一棵老槐树,衣袍在晚风中晃荡,瞧着像是站不稳。
他个头比寻常人高出不少,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平日里姿态向来从容优雅,此刻却罕见地失了态,惹得宾客们不禁频频投去目光。
满园目光灼灼,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来。
若是从前,姒华欢才懒得管他,巴不得他丑态百出丢尽脸面。
可他现在不只是明安侯,还是她名义上的驸马。他丢人,不仅丢的是他自己的脸面,还要牵连她。
姒华欢环顾一圈向她不断投来的八卦眼神,一脸嫌弃道:“快些把他扶上马车。”说完,先行提裙离开。
杜风一喜,赶忙去搀扶谢昀,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让谢昀把大半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半拖半抱地往外挪。
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头挨着头,杜风低声道:“侯爷,殿下先上马车了。”
谢昀半阖着眼,依旧醉醺醺的模样,脚步虚浮,轻轻“嗯”了一声。
车帘被撩开,谢昀被杜风塞了进来,一股混合着清冽兰香与浓郁酒气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姒华欢往里缩了缩,挪到最里侧。
谢昀意识不清地摸索着,最后精准地一屁股坐到姒华欢旁边。
马车行驶起来,姒华欢抱着胳膊往旁边闪躲,用下巴朝对面那空着的锦垫扬了扬,命令道:“坐到那边去。”
谢昀没动。
马车颠簸了一下,借着这一晃,他整个人像被甩了过来,不仅没挪去对面,反而向她身边又蹭近了几分,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
好端端的长那么宽的肩做什么。
姒华欢被挤得没法,只得站起身,微微弓着腰,两步跨到另一侧座位上。
谁料谢昀也跟着起身,再次坐到了她身侧,整个上半身像没有骨头似的,结结实实靠在了她肩膀上。
“谢昀!”姒华欢抬手,用力去推他沉重的身躯,“你给我起来!”
可这人是赖定了,像长在她身上似的,任凭她推搡,纹丝不动,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得寸进尺地把脑袋往下埋了几分。
滚烫的呼吸毫无遮挡地喷在她的颈窝中,激起一小片战栗。
更过分的是,他还用高挺的鼻梁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像焦焦似的迷迷糊糊蹭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别动了,我头好晕。”
姒华欢第一次知道,这家伙喝醉后这么会耍无赖!
一股热血直冲面颊,她嘟囔道:“活该。谁让你喝那么多酒,自找的。”
“都怪你……”
姒华欢:“?”
她感到肩膀一轻,那颗沉甸甸的脑袋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他倾身,伸手搭在她身后的车厢壁上,将她困在中间。
昏暗的光线下,谢昀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神迷离中带着探究:“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姒华欢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动作一滞。
谢昀声音压得很低,控诉道:“那林珩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值得你这般上心?”
他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上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眸子中幽光流转,渴望着被注视。
“你好好看看我,论相貌、论才情、论家世,我哪一点不如他?还是说,你只喜欢他那样事事顺从的男人?”
温热的呼吸拂过面颊,姒华欢一时失语,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放大的俊颜。
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微小的痣,以及眼角处一块极淡极浅的白色疤痕。
这道疤,是她儿时一次生气时,朝他扔东西划破的,他当时竟不知躲闪。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姒华欢微眯起眼。
他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她不说话,谢昀也不说话,只眼睛定定地盯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执拗。
姒华欢被他的灼灼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那你又是为什么盯着林珩不放,刁难林珩,还牵连整个刑部?”
“刁难?”谢昀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他居然向你告状。”
“我按律复核刑部卷宗,查出疑点,要求重审,这叫针对?还是说,在你心里,他林珩就半点错处都挑不得,我依法办事,便是刻意刁难?”
姒华欢道:“你……你分明是强词夺理。那么多案件,你偏偏这段时间集中复核,还尽挑他经手的案子,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是又如何?”谢昀突然承认了,他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刁难他,你待如何?”
他这般无赖模样让姒华欢一时语塞,“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看你就是嫉妒!”
“嫉妒?”谢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嗤笑一声,“我嫉妒他什么?嫉妒他能让你如此维护?嫉妒你们关系如此亲近?”
他这话里的醋意,几乎浓得化不开了。
他不明白,姒华欢到底看上林珩什么了?关系竟比他这个青梅竹马更为亲近!
姒华欢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谁跟他关系亲近了?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不亲近?”谢昀挑眉,“不亲近你为何次次驻足与他倾谈?不亲近你为何次次为他说话?不亲近你为何一听他的‘委屈’,便来质问我?”
他问得又快又急,语气愈发强势。
姒华欢觉得谢昀简直就是答非所问,不可理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明明是你和我关系最亲近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不仅谢昀愣住了,连姒华欢自己也呆住了。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慌忙将视线转向一边,不敢看他。
车厢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彼此紊乱的呼吸声。
半晌,谢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自嘲,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再次凑近,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困在了车厢角落,声音喑哑,带着诱哄:“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嗯?”
“我,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姒华欢想从他的手臂下钻出去,却被一把捞回去。
“我没听错。”谢昀笃定道。
他的目光从她躲闪的眼睛,慢慢下移到她的唇瓣上。
姒华欢感知到他的视线,紧张地舔了舔唇,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那嫣红莹润的色泽如同沾了露珠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无比诱人。
谢昀眸色一深,不再犹豫,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低头便吻了上去。
姒华欢猝不及防:“唔……”
他的唇瓣带着微凉的温度,先是温柔地试探,贴合着她的唇,轻轻蹭着,来回研磨,极尽耐心地引诱她,诱哄她放松。
那触感柔软,但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磨得姒华欢心尖发颤,浑身酥麻,竟一时忘了推开他,双手不知不觉间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见她没有剧烈反抗,渐渐软化,谢昀的吻逐渐加深。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舌尖灵巧抵进她的齿关,深入纠缠。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炽热而缠绵。他们二人身上的香味缠绕在一起,混着淡淡的酒气,令人迷醉。
姒华欢在宴会上也饮了些果酒,她觉得此刻酒劲忽然就上来了,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力气也被抽干,手脚发软,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她不自觉主动仰起脖颈,被动承受着他热烈的索取,大脑昏昏沉沉,仿佛漂浮在云端,只能凭借本能生涩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姒华欢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时候,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公主,侯爷,侯府到了。”
这一声把姒华欢拉回现实,她倏地睁开眼,与谢昀分开。
她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更加水润的光泽。
她对上谢昀近在咫尺的眸子,他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眼神清明,带着得逞后的笑意和餍足。
谢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稍有些急促,低低地笑着:“现在,知道谁和你最亲近了?”
姒华欢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怒道:“谢昀!你根本就没有醉!”
谢昀但笑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眸子含笑望着她,欣赏她此刻羞愤交加的可爱模样。
姒华欢想起刚才自己沉溺其中的模样,肯定都被这家伙看在眼里了。
她此刻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中去,一把推开他,落荒而逃。
谢昀并未立刻下车追去,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靠在车厢壁上,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柔软的触感和香甜的气息。
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嗯……那明日少送几个卷宗给刑部吧。
第65章 一言不合就亲她
嘉平帝每隔几年便会微服私访, 体察民情。今年因他国使团等一连串事情绊住了脚,难以离京,便将这差事交给了太子, 命他先在京城周边的几个县镇走走看看, 也算是一种历练。
姒华欢得知消息后,立刻跑去向嘉平帝软磨硬泡, 非要跟着一起去。
嘉平帝起初不允, 毕竟外出多有不便, 也怕有危险。但实在拗不过她, 只得点头同意,谴了许多侍卫跟随保护,再三叮嘱姒华容务必照顾好她。
出发这日, 两辆看似普通,却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随行的皆是精干的便装羽林军, 分散在前后, 并不惹眼。
让姒华欢有些意外的是,临出发前,谢昀竟然也来了,并且十分自然地登上了她的马车。
马车驶离皇宫, 朝着京郊方向行去。
车厢内,姒华欢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谢昀, 狐疑道:“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和刑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怎的突然就闲下来了,还非要同我一起去?”
谢昀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前些日子都忙完了,如今才得空休憩即日,正好陪你出去走走。”
“更何况近来周边不甚太平, 有消息称偶有山匪出没。我不在你身边保护你,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险情,你让我去哪哭?”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想“哭”这个字眼吸走了姒华欢所有的注意。
她又想起之前那个梦,谢昀在她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偏偏趁得他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庞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姒华欢眼神飘忽了一下,喃喃道:“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哭过。”
谢昀奇怪地看着她,眉梢微挑:“怎么?你很喜欢看人哭?”
在他看来,哭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尤其是在她面前,流泪除了显得自己无能,平添她厌烦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姒华欢被他这么一问,反倒仔细思考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对别人哭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厌烦。
可独独一想到谢昀哭……尤其是梦里那般画面,心里莫名泛起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这感觉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能是因为窥见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一种极致的反差导致的吧。
她的沉默,在谢昀眼中便成了不置可否。
谢昀看她的眼神微妙起来,还有几分开悟。
原来她竟还有这种癖好?喜欢看人哭?
姒华欢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味里,忽觉有人靠近,回过神就见谢昀不知何时缓缓倾身凑近,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小几上,整个上半身几乎笼罩了她。
又是这样的姿势!
姒华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干什么?难道又要……
随着他越靠越近,姒华欢只觉得脸颊发烫,脑子晕晕乎乎的,竟然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完全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温软并未落下。
半晌,她只听到一声低笑。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就见谢昀那张放大的俊脸上是忍俊不禁的表情,他眸中笑意流转,故意慢悠悠问道:“你闭眼睛做什么?”
姒华欢一愣,随即看到他收回手臂,手中拿着的,是放在小几上的茶碗。
原来他只是越过她去拿茶碗!
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还自作多情地闭上了眼睛,姒华欢的脸轰一下全红了,一直红到了脖颈上。
“我……”姒华欢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强装镇定,嘴硬道,“因为……你离太近了!我不想看到你!”
都怪谢昀!总是这样!把她也带坏了,脑子里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昀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情愈发愉悦。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再次倾身,将茶碗放回小几上。
这一次,他没有退回,手臂依旧维持撑在桌角的姿势,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与姒华欢四目相对。
他戏谑道:“嘴这么硬?”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清茶的微香。姒华欢被他蛊惑般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刚想反驳,他已然低头,贴上了她的唇瓣。
不同于上一次马车里循序渐进的深吻,这个吻不算特别深入,甚至带着点捉弄的意味。
姒华欢下意识抬手锤了他一下,想让他起开。
她这个动作非但没起到任何效果,反被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自然地绕到她颈后,温热的手掌贴合着她的肌肤,握着她纤细的脖颈,将她向他压近了几分。
她彻底无法思考了,抵在他胸前的手不自觉微微蜷缩起来。
这个吻并未持续很久,在姒华欢彻底沉溺之前,谢昀却先一步退开了。
离开前,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低低一笑:“啧,这不是挺软的嘛。”
姒华欢终于彻底回过神,抬起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锤了一下,嗔怒道:“……你怎么总这样!”
“哪样?”谢昀好整以暇地退开些许,看着她,明知故问。
姒华欢语塞。
当然是一言不合就亲她!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不过她说不出口。倒不是因为害羞说不出,而是她敢肯定,若是她说出来,这人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更不知羞的话来堵她。
“满意了吗?”谢昀问。
姒华欢知道他是在调侃她方才闭眼期待的动作,咬了咬还有些发麻的嘴唇,转头端起了小几上的茶碗,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
谢昀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软垫上,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姒华欢在他的注视下愈发不自在,忍不住抬眼,水润的眸子瞪他:“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谢昀唇角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慢悠悠道:“因为,你喝的,是我那杯。”
“噗——咳咳咳!”姒华欢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将茶碗放回小几上。
接连的尴尬让她简直无地自容,眼神在马车里乱看,看有没有什么缝能让她钻进去。
谢昀看着她整个人都染上粉红的羞窘模样,吃吃地笑起来,正想再说点什么逗她,行驶中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姒华欢如蒙大赦,立刻掀开帘子,探头向车外问道:“怎么了?”
只见官道旁,停着一辆略显华丽的马车,似乎是车辕出了问题,几个仆从正围着查看。
马车旁,站着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
不是别人,正是薛宝芝。
此刻她正微蹙着眉,仰头与前面马车中的姒华容说着什么,神情楚楚可怜。
姒华欢脸色一寒,二话不说,掀帘下车,几步便走到了薛宝芝面前。
“你怎会在此处?”
薛宝芝被突然出现的姒华欢吓了一跳,连忙面对他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个礼,姿态柔婉,有几分不好意思道:
“臣女参见公主殿下。回殿下的话,臣女今日出门,本是想到别院小住两日,采风作画,不想马车行至此处,车辕突然坏了。”
“臣女与仆从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有车驾经过便想厚颜求助,看能否搭上一程。万万没想到,竟是太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的车驾,实在是唐突了。”
她说着,目光怯生生地扫过马车中的姒华容,又迅速垂下,一副窘迫与无奈的样子。
巧遇?姒华欢心中冷笑。
太子微服私访是公开的差事,具体行程和时间人人可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她薛宝芝一个相府千金,出门采风,只带这么几个仆从,还偏偏恰好在太子必经之路上坏了马车。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怕不是特意在此等候多时了。
姒华欢懒得与她虚与委蛇,毫不犹豫开口拒绝:“原来如此。不过薛大小姐怕是找错人了。我们此行是奉旨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并非返京。只怕与薛大小姐并不同路,无法载你一程。”
薛宝芝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却又不死心,抬起盈盈水眸,望向马车中的姒华容,声音轻柔地询问:“不知太子殿下此刻是要前往何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姒华容如实答道:“孤此行欲往泾阳县。”
薛宝芝眼睛一亮:“泾阳县!真是巧了,臣女的别院,正在泾阳县相邻的云阳镇。”
“若是殿下允许,能否……载臣女一程?到了泾阳县,臣女自行雇车回去便可,决不敢多耽搁殿下行程!”
她这话接得又快又顺,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姒华欢在她话音刚落,便再次斩钉截铁地开口:“不方便。我们此行轻车简从,后面跟随的马车也都装满了此行所需的物件,实在没有多余的位置载人。”
“薛大小姐若急于回城或去往他处,本公主倒是可以匀一匹马给你,你自己骑回去便是。”
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独自骑马走,可见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帮她的。
薛宝芝脸色白了白,咬了咬下唇,眼圈微微泛红,委屈道:“公主殿下,臣女不知是何处言行不当,惹得公主殿下如此不快?臣女只是实在无法,才贸然求助……”
说着,她眼中已然盈满了泪光,要落不落,显得格外可怜。
她这话虽是对着姒华欢说的,那眼神却是看向了姒华容,分明是在向姒华容诉苦,暗示姒华欢仗势欺人,无理取闹。
姒华欢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回想起前世她也是这副做派,气得胸口发闷。
姒华容看着眼前的情形,薛家小姐泫然欲泣,妹妹一脸冷然,他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为难。
他本性仁厚,觉得将一弱女子独自撇在半路,确实不妥,而且薛宝芝言辞恳切,又言明只到泾阳县即可……
但妹妹的态度又如此强硬……
就在姒华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旁边茂密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
“啊!”薛宝芝吓得惊叫一声,花容失色,下意识往姒华容的马车前缩了缩,惊恐道,“殿,殿下!那林子里怕不是有山匪吧?”
姒华容脸色微微一凝。他虽带了羽林军,但若真有山匪埋伏,在此处纠缠,绝非良策。
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薛宝芝,又看了看幽深的林子,只犹豫了一瞬,他便做出了决定。
姒华容沉声道:“薛大小姐不必惊慌。既然如此,你先上孤的马车。待到了前方安全的城镇,孤再遣人送你回去。”
薛宝芝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连忙敛衽行礼,感激道:“多谢太子殿下!殿下仁德!”
姒华欢简直无语凝噎。
这个薛宝芝,最善算计利用哥哥的仁德之心。今日借着天时地利人和,劫匪出现,正给了她得逞的好时机,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谢昀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来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此地情况不明,确实不宜久留。先上马车,一切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姒华欢虽然气恼,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只能恨恨瞪了一眼薛宝枝的背影。由着谢昀半揽着他,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前后护卫的羽林军行动起来,将他们的车架护在中间。车队再次启动,朝着泾阳县的方向行进。
回到马车里,姒华欢依然余怒未消,愤愤地捶了一下身下的软垫。
这个薛宝芝,果然是按捺不住了。
没能参加太子妃考察,命格之说也未能奏效,她早就料到薛宝芝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是以这种下作法子,刻意制造“偶遇”,私下接触姒华容以博取机会。
这一世,虽然因为自己的干预,太子妃的人选已定了在考察中拔得头筹的中书令陈家二小姐。
但薛宝芝显然并未死心,还要横插一脚。
姒华欢前世见识过她的手段。
为了一己私欲,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以薛宝芝和她背后薛家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罢休,那陈家二小姐怕是会有危险。
姒华欢抬头看向谢昀:“你能不能派几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分头去盯着薛家和陈家?尤其是陈二小姐。”
谢昀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你是怕薛宝芝会对陈二小姐不利?”
姒华欢点头。薛宝芝今日能“偶遇”哥哥,明日就未必不能制造些“意外”给陈二小姐。
陈二小姐性子温婉,家世虽清贵,却未必是薛家的对手。
前世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是因为薛宝芝一路顺风顺水,最终如偿所愿稳坐太子妃之位。
如今形势不同,万一薛宝芝狗急跳墙,谁知道她和薛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既然重活一世,有改变的机会,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陈二小姐受害,让薛宝芝有可乘之机。
谢昀颔首,答应得干脆:“知道了,我会安排人手,暗中留意两府动向。”
见他应下,姒华欢心下稍安。
但一想到薛宝芝此刻正与哥哥同乘一车,不知又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姒华欢就觉得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本来好心情的一次出游,恐怕是难以清净了。
谢昀抬手抚平她深锁的眉头,握了握她放在膝上攥紧的手,“稍安勿躁,狐狸尾巴既然已经露出来了,总有办法揪住他。”
姒华欢反手回握住他,点了点头。
*****
紧赶慢赶,抵达泾阳县也需明日。天色渐晚,一行人便在驿馆暂歇。
马车刚停稳,姒华欢便迫不及待跳下车,跨着大步赶到姒华容身边,拉住他的衣袖,将他稍稍带到一旁。
她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问道:“哥哥,方才在路上,那薛宝芝在你马车上,可曾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可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姒华容看着妹妹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蓁蓁,你也太过紧张了。我的马车宽敞,她规规矩矩坐在一侧,能做什么?不过说了些诗词歌赋,沿途风物。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罢了。”
“只是说话?”姒华欢狐疑地追问,显然不信薛宝芝会放过这等独处的良机,生怕哥哥被薛宝芝那层温良的假面所蒙蔽。
姒华容神色稍认真了些,说道:“蓁蓁,你的担忧,我明白。薛家之心,朝野皆知,我心里有数。明日一到泾阳县,我便立刻安排人送她返回京城,绝不会让她再随行。”
听到哥哥如此明确的回复,姒华欢悬着的心这才算彻底落了回去。
哥哥虽性子仁厚,但也不是偏听偏信之人,他有自己的一条线,不得让人轻易触碰。
只要哥哥清醒,不被薛宝枝的表象所迷惑,薛宝芝单凭自己,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晚膳时,气氛有些微妙。薛宝芝被安排在另一处小厅用膳,并未与姒华欢他们同席,这让她试图在饭桌上进一步表现的计划落了空。
薛宝芝精心策划的计划被康乐搅和,太子面对她也无动于衷,她哪有心思用晚膳,愤恨地看着远处的姒华欢,最后化作一声冷哼。
哼,将死之人罢了。
用过晚膳后,谢昀便去安排明日行程及护卫布防之事。
姒华欢则带着姚黄和魏紫,在驿馆的院子里慢慢踱步,赏赏夜景,消食散心。
院中植着几株老树,月色朦胧,洒下清辉。四周静谧,只偶尔听到驿馆内传来的零星人语和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
这份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廊柱后转出,缓缓走向姒华欢。
是薛宝芝。
此时的薛宝芝,面色与白日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和几分高傲,径直走到姒华欢面前,先是规矩地行了个礼。
“公主殿下。”薛宝芝开口,声音不再如白日般娇柔。
未等姒华欢免礼,她便自行直起身,直视姒华欢,开门见山地问道:“臣女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可否请公主殿下解惑?”
“臣女自问从未主动冒犯过公主殿下,甚至在不久前的宫宴上,臣女还曾施针相救。公主即便不念这份情,又何至于以怨报德,对臣女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屡屡针锋相对?”
得了赏赐,还说得好像她是什么狼心狗肺的小人一般。
“相救”只不过是命运安排下的巧合罢了,薛宝芝倒一直惦念着,挟恩图报。
既然对方直接挑明了说,姒华欢也直言道:“薛宝芝,你心中所求为何,你我心知肚明。你应当清楚,太子妃人选,已定了中书令陈家的二小姐。”
“你身为薛相嫡女,更应懂得何为自重。莫要再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妄图贪得你不该肖想的东西。”
薛宝芝闻言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公主殿下,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最终人选,自然是由陛下和太子殿下圣心独断,并非公主一言便可定夺的。”
“臣女一直想与公主殿下和睦相处,毕竟将来或许……只可惜公主似乎不愿给臣女这个机会。”
姒华欢没想到今日给薛宝芝的刺激这么大,竟然让她野心毕现,主动撕破伪装。
姒华欢哂笑一声,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薛宝芝,你听好了,只要有本公主在一日,你就永远别想坐上太子妃之位。”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而出,气氛降至冰点。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忽闻周围一阵响动,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院墙外翻越而入!
紧接着,更多的黑衣人和粗布麻衣蒙面之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竟有几十人之多!
他们个个手持利刃,动作迅捷。
糟了,是山匪!
“有刺客!保护公主!”姚黄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瞬间抽出腰上的长剑,身形一展便迎了上去,与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缠斗在一起。
魏紫也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勇敢地护在姒华欢身前。
可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极其明确,大部分人都无视了一旁的薛宝芝和姚黄,直扑姒华欢而来。
姚黄虽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五六名黑衣人联手制衡,脱身不得,只得焦急大喊:“殿下!快去驿馆里面找侯爷!”
姒华欢转头望向驿馆,驿馆内部也传来了兵刃相交的声音,显然里面的战斗也同样激烈。
姒华欢心中惊慌,脑中一片混乱。
谢昀!谢昀在哪?他在驿馆里面吗?
前后皆敌,她该往哪儿跑?
她下意识依姚黄所言,拽过魏紫,转身就往驿馆内跑,去找谢昀。
她刚转身跑出两步,一只大手,蓦然从后方搭上了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说到做到!惊喜补更!今日补个大肥章~不夸夸我吗[哈哈大笑]
第66章 大义灭亲
那只手扣得极用力, 抓得她肩膀生疼,绝非谢昀。
呼救声来不及出口,黑衣人扛着她, 动作矫健地从后门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