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是谁要致公主于死地?……
谢昀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带得案几都发出一声沉闷的拖响。
“姒华欢!”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不复平时的冷静。
他大跨步来到姒华欢身旁,俯下身, 抓住她还在挠着脖颈的手腕。
触手一片滚烫, 指尖下探到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他虽不懂医术, 但也能很明显意识到脉搏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他看着那些红疹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脸颊, 语气急促, “还有哪里不舒服?”
姒华欢只觉得痒意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浪高过一浪,头脑也开始发沉,谢昀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有些模糊。
她张了张口,想说话, 喉咙却实在肿得厉害, 难以发出声音。
这种感觉难受又让人害怕, 她下意识反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边的动静终于打破了宴席间原本和乐的氛围。
丝竹声未停,周遭的谈笑声却低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不明就里地转过头, 看向半拥着康乐公主的明安侯。
嘉平帝和姒华容也注意到了下方的骚动,目光投了过来, 带着询问。
谢昀根本无暇顾及那些投来的目光, 看到姒华欢呼吸越发困难,眼神都有些涣散,自己受伤都没有害怕的他,此刻心头一沉。
他抬头, 目光如炬扫向四周呆立的宫人,声音拔高,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快传太医!”
乐声戛然而止,乐师和舞姬们惊慌地停下动作,满殿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二人身上。
是姚黄先反应过来,对魏紫急道:“你去太医署找太医!我去立政殿找江太医!”
两个人分头去找,总归会有一边来得快些。
魏紫虽也担心公主,但有明安侯在公主身边,她没有丝毫犹豫,和姚黄先后跑出了大殿。
殿中其余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何曾遇到过此等突发状况,更不通医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康乐公主痛苦,束手无策。
嘉平帝与姒华容疾步从座位走下,来到近前。嘉平帝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姒华容更是焦急万分,他蹲在姒华欢的椅子旁连声唤道:“蓁蓁?蓁蓁!”
姒华欢意识已有些模糊,只能艰难发出“嗬嗬”的吸气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压过了殿内细微的骚动:“陛下,太子殿下,公主此状似是风疹之症。”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雅宫中的女子快步上前,正是薛相之女薛宝芝。
她面容沉静,虽带忧色,却不慌乱,对着嘉平帝和姒华容盈盈一礼,语速快但清晰:“陛下,太子殿下,臣女略通医术,公主此证极似书中所载之风疹。乃因误食或误触某些发物,引动内风,发于肌肤则为红疹,缠塞喉间则致呼吸窒闷。”
“此症来得急猛,若喉窍彻底闭塞,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危。太医赶来尚需时间,若陛下与太子殿下信得过臣女,臣女或可先行施针,尝试缓解公主喉间急塞,为太医争取时间。”
嘉平帝与姒华容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疑与权衡。
此危急关头,无论姒华欢厌恶薛宝芝与否,都不重要,只要能救她便好。
且薛宝芝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或可一试。
姒华容忽然想起,多年前妹妹幼时那次惊险,当时江老太医确实曾面色凝重地嘱咐过:公主此体质特异,若再遇此症,发作极快,万万延误不得!
再看姒华欢,她的唇色已隐隐发绀,呼吸微弱。姒华容再无犹豫,当即对薛宝芝道:“薛姑娘,有劳你即刻施针,务必救下公主!”
薛宝钗得了允准,立刻从随身侍女手中经过一个小小的锦袋,取出数枚细长的银针,蹲下身,对半抱着姒华欢的谢昀道:“侯爷请稳着公主,莫让公主乱动。”
谢昀紧抿唇,手臂稳稳托着姒华欢绵软无力的身躯,目光锐利地落在薛宝芝手中的银针上,带着警惕。
薛宝芝凝神,指尖在姒华欢颈侧与耳后稍作按寻,看准穴位,手法稳且快递刺入数针。随后她又执起姒华欢的指尖,用银针刺破。
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姒华欢华贵的衣裙上。
谢昀看着那血珠,眉头蹙紧,一瞬不瞬地盯着薛宝芝的动作,眼神愈发深邃。
他从未得到过薛宝芝懂医术的消息。
上次他发现姒华欢露出对薛宝芝毫不掩饰的厌恶,特意派人去查过薛宝芝,并无异样,也查不到两人之间有何仇怨。
但若是两人之间从前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过节,薛宝芝想趁机报复,无需冒着生命危险请命为姒华欢施针相害。
她真的是单纯想救姒华欢吗?
然而,奇迹般的,在姒华欢指尖挤出些血后,她急促的喘息声竟稍稍平缓了一些!
姒华欢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但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明显了很多。
谢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将恐慌压回心底。
薛宝芝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起身再次向嘉平帝和姒华容行礼:“陛下,太子殿下,幸不辱命,公主喉间急塞暂得缓解,性命应是无碍了。但身上的风疹还需服用对症汤药,并以药汁擦洗,方能消退痊愈。”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姚黄几乎是一路小跑,拉着发冠歪斜、气喘吁吁的江鹤舒冲了进来。
“江太医来了!江太医来了!”姚黄喊道。
江鹤舒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一眼看到被谢昀抱在怀中昏迷不醒,脖颈发红的公主,脸色大变。
他疾步上前,两根手指迅速搭在姒华欢腕间,凝神细诊,又轻轻掀开她的衣袖,看到那大片大片的红疹,眉心紧拧成结。
“是风疹,而且极为凶险。”江鹤舒声音凝重,语速极快,“快!取纸笔来!”
魏紫急忙呈上纸笔,江鹤舒唰唰写下一张药方:“速去煎药!文武火交替,三碗煎成一碗。”
他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塞入姒华欢口中。
做完这些,他才问道:“是谁为公主施针?”
“是我。”薛宝芝在一旁开口应道,“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江太医见谅。”
江鹤舒一脸没料到的表情,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幸亏薛小姐及时施针,公主已脱险境,暂无性命之忧。待汤药煎服,细心调理几日,便可安然痊愈。”
嘉平帝闻言,一直高悬的心这才重重落下:“怎会突然犯了风疹?”
江鹤舒:“此症罕见,多因食用某些特异之物引发。公主今日用了何物?”
谢昀扫过桌案上的菜肴,目光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雪酥山上,沉声开口:“方才呈上这雪酥山的宫女何在?”
那名负责上菜的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侯爷饶命!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谢昀不理她的求饶,只盯着她,冷道:“这雪酥山中,可曾加入了杏仁或是杏仁粉?”
宫女伏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回侯爷,没有!绝对没有!公主不喜杏仁,陛下曾下令御膳房中不得出现此物,这雪酥山上用的是木薯粉,断不敢放入杏仁啊!”
谢昀记得很清楚,姒华欢并非不喜杏仁,而是绝不能碰杏仁。
姒华容曾无比后怕地向他提起过,姒华欢约莫两岁时,乳母不慎为了她一口杏仁糕,顷刻间便全身起了红疹,喘不上气,情形与今日几乎一模一样!
万幸当时江老太医正在立政殿为皇后请平安脉,救治及时才捡回一条命。
自那以后,宫中便严密封锁了消息,只对外宣称公主极其厌恶杏仁味,御膳房和所有相关之处严禁出现杏仁及其制品,以防万一。
因是幼年旧事,谢昀并未亲见,方才情急之下竟一时未能想起。
江鹤舒端起那碗雪酥山细细查验,用指尖沾取盘边一点用来模拟雪屑的白色粉末,放在鼻子下仔细嗅闻,眼神一凛,立刻抬头对谢昀道:“这其中掺杂了杏仁粉!”
“公主十几年未再接触此物,早已不记得其味道,加之混在牛乳冰品之中,自是分辨不出。”
“什么!?”姒华容脸色大变,看向那跪地对宫女,眼中带上厉色。
嘉平帝道脸色瞬间铁青,眸中怒火翻涌:“将御膳房一干人等,全部给朕带上来!”
不过片刻,御膳房掌管点心制作的御厨、帮厨以及经手此物的宫人十余人,全部被侍卫压了上来。
嘉平帝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说!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往公主的膳食中加杏仁粉!朕早已明令,御膳房绝不许出现此物!你们是想谋害朕的公主吗?!”
殿内气氛凝重得可怕,底下跪着的人们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纷纷哭喊:“陛下明鉴!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御膳房绝不会采买杏仁和杏仁粉,奴才实在不知这杏仁粉从何而来啊!”
“是啊陛下!不是奴婢们放的!”
一片混乱的求饶声中,嘉平帝怒极反笑:“无人承认?好!很好!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将这些胆大包天的全都拖出去砍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御膳房众人哭喊成一片,俯地求饶。
御膳房总管向前跪行几步,声嘶力竭地喊道:“陛下!从御膳房到麟德殿中经过数人,说不定……说不定是有人想谋害公主,嫁祸于御膳房啊陛下!”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
他所言确有道理。不过康乐公主虽平日里骄纵任性了些,却并未做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究竟是谁这般容不下公主,要致公主于死地?
第42章 他何必在这守一晚?
嘉平帝闻言脸色更沉。
康乐不能食杏仁一事, 宫中知晓之人屈指可数,都是贴身侍候的心腹。
若是有人处心积虑要谋害康乐,还能得知晓这个秘密, 甚至混在宫中, 那么康乐的处境将会变得极其危险。
就在他思考要如何调查此事时,一个跪在稍后位置的小宫女突然崩溃大哭:“是奴婢!是奴婢带进来的杏仁粉!”
“奴婢托人从家乡捎来的……本想自己偷偷做些杏仁茶喝, 不想今日在御膳房不慎将那盛放杏仁粉木薯粉的罐子打翻, 混在了一起……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陛下饶命啊!”
众人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有人蓄意谋害公主, 原只是一个粗手粗脚的小宫女犯下的糊涂事。
好在这个小宫女心眼不算太坏,主动站出来言明真相,没拉着御膳房其余人给她陪葬。
嘉平帝彻底失去耐心:“蠢钝不堪!罪无可赦!拖出去, 即刻杖毙!”
小宫女一声凄厉无比的“陛下饶命”尚未喊完,便被侍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 粗暴地拖拽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沉闷的仗击声和隐约可见的惨叫, 随即很快归于寂静。
殿内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天子的震怒惊得大气不敢出。
嘉平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殿中跪成一团的其余御膳房人等,冷声道:“其余人等, 监管不力,各杖责二十, 罚入掖庭苦役。”
处理完这一切, 皇帝才疲惫又心疼地看向被谢昀小心翼翼护在怀中,已然昏睡过去的女儿。
这时,姚黄端着刚煎好的汤药疾步走进来。
江鹤舒接过,仔细查验后, 示意谢昀帮忙。谢昀小心翼翼将姒华欢扶起些许,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动作轻柔至极,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喝完药,江鹤舒才彻底松了口气,向嘉平帝回禀:“陛下,汤药已服下,公主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
谢昀打横抱起姒华欢,向嘉平帝道:“陛下,臣先送公主回寝宫。”
嘉平帝挥了挥手,示意准了。姒华容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声叮嘱:“小心些。临风,你也一同去。”
谢昀抱着姒华欢大步流星地离开麟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一场本该欢愉的宫宴,竟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戛然而止。
林妙晴不动声色地收回落在薛宝芝身上的目光,转身时唇角微勾,眼底透露出一股兴味。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分明。
薛宝芝向那小宫女极快地使了个眼色,那小宫女便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地认罪了。
这杏仁粉,想必就是薛宝芝的手笔了。
急着推那小宫女认罪,无非是怕嘉平帝按照谋害公主的罪名查下去,牵连到她自己身上。
先不说薛宝芝有通天的本领得知康乐不能食杏仁的密辛,她……竟恨康乐至此?
既然有人迫不及待演这出鹬蚌相争,那她便安然坐收渔翁之利咯。
嘉平帝回到御座,面色稍霁,看向薛宝芝的目光充满赞赏:“薛家女儿,很好!临危不乱,细心大胆,救了康乐一命,朕重重有赏!”
“赐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黄金千两,另赐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奖!”
薛宝芝一喜,从容下拜:“臣女谢陛下厚赏。此乃臣女本分,公主平安即是万福。”
林妙晴这才明白,今日这一出都是薛宝芝自导自演。
听闻薛宝芝在擢选太子妃的行列之中被剔除了,她便精心策划了这一出好戏——
利用“救命之恩”来吸引嘉平帝和太子的注意,增加好感。并让康乐在道德和感情上都欠下无法偿还的“债”,从而便于日后利用。
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谋。
*****
永安宫。
谢昀小心翼翼将怀中人安置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姒华欢昏睡着,脖颈和胸前的红疹依旧触目惊心。
谢昀拉过锦被,仔细为她掖好被角,指腹抚过她颈侧那片滚烫的肌肤,心头像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她睡得极不安稳,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无意识发出几声难受的嘤咛,一只手从被中探出,就要往红肿的手臂上抓挠。
“别动。”谢昀低声阻止,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他不敢用力,只得轻轻握着,以防她那保养得宜的指甲划破自己娇嫩的肌肤。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守在床边,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鹤舒领着一名手捧铜盆的宫女走了进来,盆中是浅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草药气味。
“景初,”江鹤舒低声道,“这是清热止痒的药汤,为公主擦拭周身红疹之处,可缓解刺痒,防止溃烂。需连续擦洗三五日,这疹子方能慢慢消退。”
谢昀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姒华欢身上,未曾移开。
“会留疤吗?”他问。
她那么爱美,若是身上留了疤,不知要多难过。
江鹤舒道:“只要不抓破便不会留疤。”
谢昀这才放心下来。
魏紫拿着几方柔软的帕子快步走进来,立到床旁,看着谢昀和江鹤舒,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
江鹤舒马上明白过来,轻咳一声:“景初,公主得擦药了,这……”
谢昀全部心思都挂在姒华欢身上,一时竟未解其意,见魏紫拿着帕子欲言又止,以为是递给他,便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接:“好,我来吧。”
此言一出,室内有片刻诡异的安静。
魏紫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江鹤舒眉梢微挑。这二人竟已到这个程度了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
谢昀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魏紫是来给姒华欢擦药的,江鹤舒和他两个大男人,此刻理应回避才是。
一丝极淡的红晕迅速爬上他的耳尖,他默默将手收回,侧身让开床前的位置,看了一脸意味深长的江鹤舒一眼,先他一步,快步走出了内殿。
行至花厅,谢昀神色凝重,仔细询问江鹤舒:“临风,那外用的药汤擦洗之后,可需要再用清水擦拭?药浴又当几次为宜?”
江鹤舒看他这副恨不得事无巨细,全部亲手操办的模样,不由失笑:“你放心,这些我都已经详细告诉姚黄和魏紫了。她们都是公主身边自小侍奉的,行事最为稳妥细心,定会照料妥当,你就无需过度挂心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谢昀的肩膀上,“倒是你,自己的伤还未好利索呢,方才情急之下抱公主回来,动作那般大,可曾牵扯到伤口?让我看看。”
经他这一提醒,谢昀才下意识动了动受伤的肩膀,一股明显的刺痛立刻传来,想必是伤口又裂开了。
他面不改色,嘴硬道:“无妨。”
江鹤舒观他神色便已知晓,摇头叹道:“随我到偏殿,我为你重新处理包扎一下。你自己也得注意些,那伤口颇深,若再三番两次裂开感染,我这些时日的功夫岂不白费?你恢复起来也更耗时日。”
谢昀当时见姒华欢那般情形,心急如焚,哪里记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伤,满心满眼只想着她如何了,该怎么办,要快些让她得到医治。
此刻稍稍安定下来,才觉出肩上的疼痛,但与之相比,想起宴席上她呼吸艰难的痛苦模样,那几乎要失去她的恐慌萦绕心头,远比肩上的伤更令他心悸。
谢昀堵着一侧耳朵:“知道了知道了江太医,别念了。”
江鹤舒简直想踹他一脚。
他们做医者的,最怕的就是遇到不听话的病人。
谢昀边往偏殿走边想,回府之后,定要让陶总管亲自去彻查厨房,确保府中绝无杏仁及其制品,杜绝一切潜在风险。
他绝不容许今日这般惊险再有发生的可能。
清晨,姒华欢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喉间肿胀之感消了大半,紧接着皮肤上泛起令人烦躁的痒意。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于熟悉的帐顶,是她的永安宫。
她微微动了动,脖颈和手臂的皮肤与柔软的寝衣摩擦,带来更明显的痒意,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抓。
“别抓。”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沙哑的嗓音难掩疲惫。
姒华欢侧过头,循声望去。只见谢昀就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身姿挺拔,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换下了宴席上的墨色长袍,穿着一身白色长袍,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痒……”她咕哝道。
谢昀倾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继续发热,才稍稍松了口气。
“临风说了,疹子退下去前都会痒,不能抓。”他解释道,语气极有耐心,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魏紫刚给你擦过药,忍一忍,一会儿便能好些。”
正说着,姚黄走进来,见姒华欢醒了,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殿下你醒了!真是吓死姚黄了!”
姚黄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姒华欢扶起一些,在她背后垫上软枕。
“我这是怎么了?”姒华欢问。
谢昀给她递上一杯温水:“御膳房的宫女不小心将杏仁粉混入了木薯粉,撒在了雪酥山上,你食用后起了风疹。”
听到这个,姒华欢才想起来从前听母后说过她儿时的惊险过往。后来的十几年中,她被保护得太好,跟前根本不会出现杏仁做的吃食,几乎都快忘记这个忌口了。
她不由心有余悸:“真是该死。”
谢昀:“嗯,陛下已经处置了。”
很快,江鹤舒闻讯赶来,仔细为姒华欢诊了脉,又查看了她身上的红疹。
“殿下脉象已趋于平稳,邪毒基本控制住了,再服用几剂汤药,配合外用药擦洗,静养几日便无大碍。只是此次耗损元气,近日需饮食清淡,不可食发物,好好将养。”
姒华欢配合地点点头。
她一直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已经非常习惯饮食清淡的日子。
江鹤舒瞥了眼姒华欢,思索一瞬,对谢昀道:“你适当些,该休息就去休息。肩上的伤崩开了,又在这熬了一整夜,别公主好了,你又倒下了。”
姒华欢微微一愣:“……你在这守了一整夜?”
谢昀收到江鹤舒懂事的眼神,“嗯。”
姒华欢心情复杂,低低“哦”了一声。
她身边又不是没人,他何必在这守一晚?
心绪正乱着,魏紫进来了,表情带着些许忐忑,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消息必须说,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怎么了?”姒华欢耐着性子问。
之前公主让她看着薛宝芝的动向,但凡有点消息都要事无巨细地禀报,但今日发生的事,公主一定不想听到。
“殿下,皇后娘娘……”魏紫紧张地舔舔嘴唇,“邀了薛大小姐进宫……”
“什么!?”姒华欢瞬间弹坐起身。
她已然阻止薛宝芝为母后施针了,为何母后还会召见她!?——
作者有话说:沾上薛宝芝也算是被鬼缠上了
第43章 如果主动再亲他一下…………
姒华欢柳眉紧蹙:“为何?”
“说是感谢薛大小姐为殿下施针, 及时救治殿下。”
“等一下。”姒华欢不可置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为我施针?”
这一世怎么变成为她施针了??
江鹤舒解释道:“昨晚殿下风疹来得急猛,缠塞喉间, 凶险万分, 若非薛大小姐当机立断施针,只怕……”
他又自然而然地夸赞起薛宝芝来:“薛大小姐年纪轻轻, 竟有如此胆识和医术, 能在那等危急关头挺身而出, 精准施为, 可见其天资聪颖,心性沉稳,实在是难得。”
姒华欢听着心中烦闷无比。
明明已经设法阻止了薛宝芝借为母后诊治头风之机接近他们,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 竟然因为自己这次意外的风疹, 又让薛宝芝以同样的方式成功引起父皇母后的注意!
哥哥当时亦在场, 定然也对她多几分感激与刮目相看。
这绝对不行!
薛宝芝心机深沉,惯会做戏,表面上温良贤淑,实际上品行卑劣, 心术不正。
前世她嫁与哥哥不久,一次围猎中, 一名贵女因钦慕哥哥墨宝, 多与哥哥说了几句话,敬了杯酒,不过是最寻常的交际。
薛宝芝当时面上笑得温婉大度,毫无芥蒂, 可没过几日,那女子父亲便在朝中遭人弹劾,被贬斥出京。
事后姒华欢才得知,那弹劾的御史,与薛宝芝的母家私下交情甚深。
她直觉那弹劾的证据是伪造的,但此事做得极为隐秘,毫无证据,无从查起。
薛宝芝这种暗室私心,无端害人的行径,令她极为不齿。
这样的女人,怎能让她再有机会靠近哥哥,甚至成为太子妃?
想到这,姒华欢眼珠一转,捂住额头,急切道:“我头好痛,难受得很。我现在就要见母后,快去请母后来!”
江鹤舒见她喊头痛,立刻上前要为她诊脉,却被她推开。
“我要母后来!”
谢昀本被她一嗓子喊得提起心来,见她此举,明了她并非真的头痛,便没有再动作,只静静在一旁看着她演。
皇后听闻姒华欢醒来又喊头痛,哭着喊着要见她,自是心急如焚,很快便赶到了永安宫。
然而,姒华欢一眼就看到,跟随在母后身后那道窈窕的身影,不是薛宝芝又是谁!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比昨夜宴上更显素雅,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但姒华欢却觉得刺眼无比。她本意是让母后快来,好趁机让母后快些打发走薛宝芝,怎么母后反倒把她带来了?!
姒华欢气得眼前一黑。
皇后疾步走到床前,见女儿脸色发白捂着额头,瓷白的皮肤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红疹,心疼不已,连忙坐下抚上她的头。
“蓁蓁,怎么了?头还疼得厉害吗?身上可还痒?昨晚真是吓死母后了,听闻你那般凶险,母后差点就……”说着,皇后的眼眶便有些泛红。
姒华欢顾不得许多,一双大眼直勾勾盯着皇后身后的薛宝芝,几乎要冒出火来。
皇后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蓁蓁,母后都听说了,昨日多亏了宝芝这孩子,胆大心细,医术了得。”
薛宝芝上前福身行了一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可好些了?昨日情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公主恕罪。”
宝芝?母后竟已唤她宝芝了?!如此亲密的称呼!
姒华欢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这下头是真的开始痛了。
薛宝芝这个虚伪的女人,惯会用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骗人!
姒华欢将头埋进皇后怀中,用了蹭了蹭,带着鼻音撒娇道:“母后,这里人太多了,看得我头疼,让他们都出去……我只想和母后待着……”
皇后何等了解自己的女儿,见她这般,哪里不明白她的小心思。
这分明就是不想见薛宝芝,在这使性子呢。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既是心疼女儿受罪,又觉得她对好歹救了她命的薛宝芝这般态度,实在是有些失礼。
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转头对屋内其他人,依旧保持着慈和的笑容:“景初,临风,公主刚醒,身子还有不适,需要静养。你们先退下吧。”
“宝芝,本宫改日再召你来说话。”
改日再召?
姒华欢在皇后怀里听着,心中更是郁闷地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反对,却又只能死死忍住。
薛宝芝依旧是那副温婉顺从的模样,恭敬行礼:“是,臣女告退,愿公主殿下早日康复。”说完,便随着其余人一同退了出去。
一直默默在一边的谢昀,将姒华欢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之前他看出姒华欢对薛宝芝的态度,似乎不仅仅是任性,而是一种莫名的敌意。每每听到她的名字或见到她,都有显而易见的排斥。
即便是如今薛宝芝救她一命,也不动摇。
这与他认知中姒华欢虽骄纵却并非不讲道理的性子颇有些不符,但他一时也想不出缘由,只能将这怪异暂压心底。
待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姒华欢才从皇后怀里抬起头来,撅着嘴,一脸委屈和不高兴地看着皇后。
皇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呀,宝芝好歹救了你的性命,你倒好,醒来就对人家横眉冷对的。就算你从前不喜她,也不该如此。你告诉母后,你对她有什么偏见不成?”
“这是两码事。”姒华欢抓住皇后的衣袖,“她救了我,我……我自然感激。但一码归一码,母后不会还想让哥哥替我‘以身相许’来报恩吧?”
“胡说八道什么。”皇后被女儿的口无遮拦气笑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母后只是觉得宝芝这孩子确实不错,品行端方,知书达理,又有这般胆识和急智,在京中贵女里算是拔尖儿的了。若子韫有心,那便是他自己的事了。”
嘉平帝确对此事有所思量。
薛相乃肱骨之臣,一心为大越。其女姿容出众,品行端方,实乃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唯一令他犹豫的是,宝贝女儿似乎对她并无好感。但经此一事,或许能扭转女儿对她的看法,促成这段姻缘。
“她那都是装的!母后别被她骗了!”姒华欢急道。
皇后稍敛笑容,正色看着女儿:“装的?蓁蓁,你与她平日并无往来,如何知晓她就是装的?”
“一个人装一天两天容易,装一年半载尚且辛苦,母后也打听过了,宝芝在京中风评一向甚好,自幼便是温婉乖巧的性子,并非突然如此。你究竟因何对她有如此深的误会?”
姒华欢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她难道能告诉母后,她是重生而来,亲眼见过薛宝芝嫁给哥哥后,是如何表面贤良,背地里却用手段排除异己,甚至牵连无辜?
她能说薛宝芝看似不争,实则对太子妃之位势在必得。说薛家的目的是操控朝堂,做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吗?
她不能。
看着母后关切的目光,她心中焦急万分,想了半天,说了一件她曾见过的事:
“才不是误会!之前我远远见过她的贴身侍女对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气焰嚣张、作威作福,薛宝芝就在一旁,但并无阻拦之意。”
“如果主子的品性真良善,身边的侍女是不会这么盛气凌人、目中无人的。”
“母后,你信我一次。你喜欢她、赏赐她都可以,但她万万不是哥哥的良配啊!”
皇后看着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将姒华欢搂进怀中,柔声安抚:“好了好了,瞧你急的。母后会思量的,你只管好好休息,先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姒华欢不情不愿地蹭着皇后,点了点头。
皇后走后,她让魏紫去她的私库中拿出来不少好东西,派人去赏赐给薛宝芝,当作谢礼。
一码归一码,薛宝芝救她不假,她欠薛宝芝什么也不想欠她人情,便给了薛宝芝丰富的赏赐还清。
下次再见,就各论各的了。
*****
傍晚,姒华欢拿着一面精致的铜镜仔仔细细照着看自己脖子上的红疹。
疹子虽然依旧明显,但颜色似乎比清晨醒来时淡了一些,也没有那么痒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抚上自己光滑的脸颊。万幸这些恼人的东西没有蔓延到脸上,否则她真是连门都不想出了。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珠帘轻响,谢昀走了进来。
他处理完公务,再次过来探望,埋进内殿,看到姒华欢墨发披散,手持铜镜坐在床上,正专注地查看自己的脖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到床前,目光落在她颈间,见那红疹确有消退的迹象,悬了一天的心才终于落下,松了口气。
“感觉如何?还痒得厉害吗?”谢昀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
姒华欢用余光看到他走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心思很明显没放在他身上。
她思忖片刻,放下铜镜,转过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看,视线最终定在他的嘴唇上,若有所思。
谢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他顺手拿过姒华欢手中的铜镜,左照照,右照照,脸颊干净,并无异样。
他放下镜子,对上她的视线,搞不懂这小祖宗又在打什么主意。
姒华欢心中正盘算着她的计划。
她仔细想过了,上次和上上次梦到前世,都和谢昀吻过。那么,如果主动再亲他一下……是不是就能再次梦到前世?
她迫不及待地想梦到更多关于薛宝芝的事情,看薛宝芝的下场究竟如何。哥哥不会心软放她一马,还让她荣登后位吧?
眼下这个机会正好,殿内没有旁人……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她朝谢昀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谢昀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向前倾了倾身——
作者有话说:只需要女鹅勾勾手指[狗头]
第44章 荒唐至极、火热无比……
他只是凑近了些, 与她保持着一段礼貌又不会太疏远的距离,挑眉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姒华欢不满地“啧”了一声,对他这点幅度十分不满意。
“你再过来点。”她娇蛮地催促道。
谢昀看着她这熟悉的神情和动作, 脑海中闪过那晚。
同样是这样的夜晚, 她也是这般,有些虚弱, 眼神迷蒙又带着点狡黠, 不断让他靠近, 然后在他毫无防备之际, 猛地将他扑倒……
思及此,谢昀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隐隐发热。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看了眼她还泛红的脖颈,挺直了些脊背, 声音有些紧绷, 劝阻道:“你……你现在应以养好身子为重, 那种事……等你痊愈了,之后再做也可以。”
他这话说得含蓄又别扭,姒华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小脸轰一下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红疹都更明显了。
她又羞又恼, 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谢昀!你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她连名带姓地一吼, 谢昀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紧绷的心神一松。但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失落感又悄然掠过心头。
他摸了摸鼻子,重新问道:“那你到底想做什么?什么忙需要凑这么近才能帮?”
姒华欢被他问得有些语塞, 总不能说“我想亲你一下试试能不能做梦”吧?
她支吾了一下,见谢昀磨磨蹭蹭,问东问西,她有点没耐心了,索性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作势要下床,大有股要干架的气势。
谢昀也顾不得多想,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安抚下来,把薄被给她盖回去,语气带着无奈和纵容:“别动,临风说了你要静养。好好好,我不问了,你继续说,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姒华欢这才重新坐好,再次朝他勾了勾手指,这次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隔墙有耳,不能让别人听见,你附耳过来。”
谢昀看着她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虽然心中疑窦丛生,还是依言再次俯下身,将侧脸凑近她,做好了听她说出任何惊世骇俗的话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低语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微凉柔软的小手突然捧住了他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头从侧耳的位置轻轻扳正脸回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的光被遮挡,一张精致的小脸凑近,紧接着,一片温软馨香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一触即离。
快得如同蜻蜓点水,却在他的心湖投下巨石。
谢昀整个人彻底僵住,维持着附身的姿势,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姒华欢,大脑一片空白。
姒华欢仰着头亲完这一下自己先无地自容,脸上烫得快熟了,根本不敢看谢昀此刻是什么表情,立刻松开手,哧溜一下就滑进了锦被中,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只留下闷声闷气一句:“我……我要睡觉了!你快点走吧!”
直到那团被子拱动了几下归于平静,谢昀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般,缓缓直起身。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她刚刚是……主动亲他了?
不是戏弄,而是一个认真的吻?
尽管短暂得可怜。
“姒华欢,”谢昀回过神来,困惑和一丝狂喜交织在他心头,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恼羞成怒意味的声音:“没什么意思!我困了!听不懂人话吗?”
得不到答案,谢昀只觉得心痒难耐,像是有羽毛在他心尖上轻轻搔刮。
他伸手想去拉一拉那被子,看看她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他刚碰到被角,里面的人就像是早有防备似的,死死拽住了被子边缘,纹丝不动。
他试了两次都没拉动,反而引得被子里的人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看着她这副驼鸟样,谢昀不由低低轻笑出声。
虽然不明所以,但她主动亲近他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心潮澎湃。
他不再强行拉扯,戳了戳被子下鼓出的一团,语气带上一丝戏谑和宠溺:“喂,你是想把自己闷死在里面吗?”
被子里的人不吭声,但拽着被子的力道丝毫未减,显然是打定主意不理他。
谢昀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虽然不知道她这突如其来的吻是心血来潮的捉弄,还是又想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在他身上找乐子,但唇上的感觉是真实的,他心中的欢喜也是真实的。
他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她温度的唇瓣,眼底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也罢,来日方长。
“好吧,那我真走了。”他对着那团被子说道,声音里含着笑,“你可以出来了,别闷坏了。”
床上那团被子依旧毫无动静。
谢昀无奈地摇摇头,又驻足看了那团被子片刻,才转身,满面春光、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永安宫。
确定谢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锦被才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露出姒华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谢昀没有耍花招,真的离开了,才将整个脑袋露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此刻她的脸颊红得不像话,心跳快如擂鼓。她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为了做梦,是为了正事!不得已为之的献身,啊不,献吻一下而已,也不损失什么,没关系的!
对!就是这样!
自我催眠了一番后,她不敢再多想,生怕扰乱她的正事,赶紧重新躺好,紧紧闭上双眼,一心只想着薛宝芝前世的种种,在心中默默祈祷:
快点睡着,快点做梦,一定要梦到薛宝芝的下场……
寝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然而,唇上那短暂的触碰,却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种,悄然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今夜,注定有人要辗转难眠了。
*****
翌日一早,下了早朝,谢昀朝服都未换就赶到永乐宫探望。
踏入内殿,一眼便瞧见姒华欢背对着他,坐在妆奁前,背影都透出一股怨气。
他走上前,从铜镜中清楚地看到,姒华欢一张小脸垮着,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黯然神伤。
“怎么了?”他问道,“昨夜没睡好?可是身上还痒得难受?”
姒华欢听到他的声音,幽怨地抬起眼皮,透过镜子死死盯住他。
都怪他!
昨夜,她抱着“献身”的悲壮决心亲了他之后,满心期待地梦到薛宝芝前世。
可结果呢?薛宝芝的影子都没梦到,反而做了个荒唐至极、火热无比到让她无地自容的春.梦!
梦里的场景清晰得可怕,她与谢昀……那般抵死缠绵,耳鬓厮磨……
夜半惊醒时,她浑身发烫,心跳如擂鼓,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后半夜更是心有余悸,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睁眼到天明,这才顶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她怎么可能告诉谢昀?
难道要她说“我亲你一下是想梦到别人,结果却梦到和你颠鸾倒凤了”吗?
姒华欢越想越气,转过头,狠狠刮了谢昀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
她霍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谢昀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哼搞得莫名其妙,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大清早的,谁又招惹这位小祖宗了?
反正肯定不是生他的气。
昨夜她都主动亲他了,虽原因不明,但也是亲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都关系更进一步了,她怎么会生他的气呢?定然是有人惹她不快了。
一想到昨晚那个喜出望外的吻,谢昀眉眼都飞扬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于是,谢昀心情颇佳地抬步,亦步亦趋地跟上了气冲冲往外走的姒华欢,语调轻松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早膳用过了吗?身子可还有不适?”
姒华欢根本不理会他,只顾闷头往前走。
谢昀见她反应,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这是还在害羞呢。肯定是因为昨晚那个吻,一时冲动但仍不好意思面对他,所以才用生气来掩饰。
他心中窃喜不已,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也不再多问,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她因快步走动而微微晃动的裙摆上,只觉得分外可爱。
连带着,他觉得今日的阳光都格外明媚。
两人一前一后,刚绕过一处回廊拐角,迎面遇上一人。
那人身着一身红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正是刑部侍郎林珩。
他显然是从紫宸殿方向出来,正要出宫。
谢昀下意识瞥了一眼姒华欢。
姒华欢已有好些时日未见他,此刻一见,只觉得眼前之人眉目清朗,虽算不上多俊美,但气质干净,宛如一块上好的暖玉。
与梦中某人那种侵略性的俊美不同,对比之下,更觉得林珩长相清纯许多,让人见之便觉心旷神怡。
姒华欢顿觉眼睛得到了洗涤,胸中的闷气都散了大半,心情大好,停下脚步,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主动招呼道:“林侍郎,好久不见。”
谢昀的笑容全转移到了姒华欢脸上。
差点忘了,还有个她“喜欢”的林珩呢——
作者有话说:姒华欢:嘻嘻
谢昀:不嘻嘻
第45章 竟有人当街谋害公主!……
林珩见到姒华欢也是微微一愣, 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姿态从容, 声音温和:“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他行礼时,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失去笑容的谢昀:“驸马。”
谢昀听到这两个字挑了挑眉。
通常情况下,即便他尚了公主, 朝中众人乃至宫中内侍, 大多会称呼他原本的爵位“明安侯”或者“谢侯爷”。
这既是习惯, 也不约而同是一种共识。
他并不仅仅是依附于公主的驸马, 更是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之子,称爵位显然比“驸马”更显尊重,也避免了些许屈居人下的意味。
这林珩, 倒是与众不同,突然改口直接唤他“驸马”。
奇怪的是, 谢昀听着这声“驸马”, 非但没有觉得被轻视, 心底反而略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感觉倒是新鲜,也不赖。这个称呼,将他与姒华欢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听起来很是……名正言顺。
他的心情拨云见日, 连带着看林珩也顺眼了半分。
不愧年纪轻轻就能在刑部站稳脚跟,在朝中也混得风生水起, 是个左右逢源、心思剔透的人精, 最是会拿捏人心,偏偏还让人很受用。
他客气地回了半礼:“林侍郎。”
姒华欢没在乎这细微的称呼变化,只笑着与林珩寒暄了几句。林珩应答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 衙中尚有文书亟待处理,不敢久留,微臣先行告退。”
姒华欢心情正好,含笑点头。
他又向谢昀行了一礼,周全礼数:“驸马,下官先行一步。”
谢昀难得和气地点了点头:“林侍郎慢走。”
待林珩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姒华欢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敛去,一回头,便对上谢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看什么看!”姒华欢这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立刻又板起小脸,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不再像刚才那般气冲冲了。
谢昀本来以为她生气和自己没关系,见姒华欢如此明显的好恶,美滋滋不起来了,长腿迈两步便跟上了她。
“你在生我的气?”他绕到她面前,一面细细打量她的神色,一面倒着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晚是你主动亲的我,不是我……唔——”
姒华欢心头一跳,似乎能感觉到周遭宫人忍不住投来的八卦目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人怎么能如此不知羞!
“你再敢说我就把你赶出宫去!”
谢昀继续逗她:“我是名正言顺的驸马爷,又不是私会的情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姒华欢气结,扬手锤了他一拳。他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反而低低笑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她觉得,就是最近谢昀整日在她眼前晃,她才会做那种梦。
在她想明白前世梦境是如何触发前,能不见他就不见他了。
*****
姒华欢一连在皇后的立政殿待了几日。
她的永安宫谢昀已经进习惯了,但是母后的寝殿他是不方便进的,可算是眼下清净了。
一早,姒华欢收到一封素笺,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只寥寥数语:午时初,聚仙楼兰雅轩。
落款是叶殊宜。
她性子跳脱,临时邀约也是常事,姒华欢早已见怪不怪。她看着时辰,让人备车,准备去赴约。
聚仙楼依旧宾客盈门,甚是热闹。兰雅轩在二楼临窗位置,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熙攘的街景。
姒华欢到得稍早,在靠里的椅子坐下,静静等候。桌上一壶新沏的热茶,茶香袅袅。
窗外日头渐高,街市喧嚣更甚。午时正刻,仍不见叶殊宜的身影。
姒华欢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微凉的茶汤入口,她轻轻蹙起了眉头。
这可不像叶殊宜的作风,即便临时有急事绊住了脚,她也必定会遣个小厮或丫鬟快马加鞭来告知一声,绝不会让她这样空等。
莫非叶家出了什么急事?
正纳闷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
姒华欢抬眼望去,以为是叶殊宜终于到了,唇边刚漾起一点笑意,却在看清来人时凝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林珩,今日穿着一声靛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林珩显然一怔,目光快速在雅间内扫了一圈,眉宇间染上一丝讶然,似乎没料到屋内有人。
随即他敛去脸上神色,立刻后退半步,动作流畅拱手俯首行礼,声音温和沉稳:“见过殿下。臣不知殿下在此,冒昧打扰,恕臣失礼。”
姒华欢微微抬手免了他的礼,“林侍郎可是走错了地方?此间是兰雅轩。”
林珩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他收到的素笺上写的正是兰雅轩没错。上面的内容语焉不详,只道是有事相商,落款是康乐公主。
此刻听到公主的询问,马上反应过来那封素笺并非出自公主手笔,是有人故意用此引诱他前来。
“确是臣唐突,一时不察走错了雅间。”他思忖一瞬,问出句有些僭越的话,“殿下也在等人吗?”
姒华欢不甚在意回道:“嗯,她还没到呢。”
林珩心下顿时清明,是有人蓄意分别将他与公主骗至此地,意图制造这所谓的“偶遇”。
若他此刻不及时抽身,恐怕很快便会有风言风语传出,聚仙楼内俱是人证,他们百口莫辩。
他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守礼的模样,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赧然:“殿下恕罪,臣这便告退。”
言辞恳切,理由得体,全然抹去了此次相遇的刻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误入。
说完,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稳步退出了雅间,并细心地将房门掩上。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林珩站在廊中,面上的从容淡去几分,眉头微拧。
此为一箭双雕之举。既会有损公主清誉,也会牵连他的名声。
能这般熟悉内情又手段刁钻的,除了他那四妹妹林妙晴,再不会有第二人。
他得立刻离开聚仙楼,越快越好。
几乎是同一时刻,几条街外的大理寺衙署内,谢昀正与同僚们要一起去会食。
一名身着常服的护卫悄无声息快步走到谢昀身边,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昀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怎么又是这个林珩?
不知为何姒华欢一连躲了他好几日,出来居然是为了与林珩相约。
林珩有什么好的?论相貌,不过中等之姿;论才学,京城世家子弟中比他出众的也不是没有。怎的就偏偏入了她的眼,竟还相约共进午膳。
没有半点犹豫,谢昀转身便往外走。
同僚们也不知他是听到了什么这么生气,想八卦但不敢,只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喊道:“谢少卿,还回来用午膳吗?”
然而谢昀脚下生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兰雅轩内,姒华欢又独自枯坐了一刻钟,茶水已彻底凉透,叶殊宜还是没出现,连来个传话的人都没有,这太不寻常了。
她心中疑虑更甚,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魏紫,你亲自去一趟卫国公府,问问殊宜到底什么情况,然后告诉她我先回府了。”
“是,殿下。”魏紫领命而去。
她从未苦等过一个人这么久,若等的人并非叶殊宜,她定要那人好看。
她没了用膳的心思,不再等,起身下楼准备回府。
午时,日光有些烈,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姒华欢眯着眼,走向自己的马车,却见车夫正蹲在车轱辘旁,焦灼地察看着什么。
“怎么了?”姒华欢走近问道。
车夫闻声忙起身行礼,额角带着汗,指着那个明显歪斜了的车轮:“殿下,真是邪门了,方才还好好的,一转眼都功夫,这车轱辘不知怎的就坏了,轴裂了道大口子,绝不能走了。小的已让人赶紧回府去另套一辆车来,请殿下稍候片刻。”
姒华欢忍不住蹙眉,点了点头。
午后的日头确实毒辣,热气蒸人。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到聚仙楼二楼房檐下的阴影中,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马车出神。
正值午市,人流如织,门口等候的马车不少,略显拥挤。她又向后挪了两小步,想更避开些日头,也离街道中央远些。
就在她脚跟刚站稳的霎那,一团影子在她眼前自上而下一闪而过,随后——
“砰!哗啦!”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在她正前方炸开。
泥土四溅,碎裂的瓷片飞崩向周围,一株叫不出名字的花连同沉重的泥土坨砸落在地,距离她的鞋尖不过半寸之遥。
突如其来的惊吓让姒华欢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捂着心口连连后退,脊背抵住了墙壁。
她极易受惊,平日里身旁人说话突然大声些都能让她吓一跳,心慌好一阵,更何况是今日这般骇人的动静。
待惊魂稍定,她低头看去,那是一个粗陶花盆,看起来就极其沉重,此刻已摔得四分五裂。
若是她方才没有恰好后退那两步,这重物正正砸落在她头顶,她就要把小命交代在这了。
她重生回来不过数月,还没好好教训谢昀,就这样再次死掉也太草率了。
姒华欢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三楼的一扇窗大敞着,窗后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那样沉重结实的花盆,绝非风力能吹落,更不会被轻易碰倒。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人当街谋害公主!
第46章 你派人监视我?
“姚黄, 立刻去三楼那间屋子查看,看是何人胆大包天!”她的声音因后怕和愤怒而微微发颤。
她不想再死一次了。
姚黄不敢怠慢,提起裙摆飞快冲回聚仙楼内, 直奔三楼。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姒华欢靠在墙边, 阳光照不到她,她盯着地上的狼藉, 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一会儿, 姚黄气喘吁吁跑了回来, “殿下, 那雅间中空无一人。我问过堂倌,说那间是一位张姓公子预订的,但没人来过。”
她不认识什么张姓公子。
送到她手上的素笺、失约的叶殊宜、恰好坏掉的马车、精准落下的花盆……种种巧合串在一起……
姒华欢脸色一点点变得冰冷凝重。
这绝非意外。
有人设局, 想要她的命。
正当她思考此人会是谁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停在了她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同时隔开了周遭探究的视线。
姒华欢抬头, 逆着光,看清了端坐马背上的人。玄色锦袍,金冠玉带,面容冷峻, 正是谢昀。
谢昀本是带着一腔难以言喻的酸怒而来,然而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花盆和飞溅的泥土, 以及姒华欢那张毫无血色, 带着一丝惊惶未定的小脸,心中那点怨气立刻被担忧覆盖,甚至来不及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