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便跨到她身前, 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姒华欢指了指地上一片狼籍,直截了当道:“有人想杀我。”
“马车坏了,方才我站在此处等马车,这花盆从天而降。”她顿了顿,“若不是我正好后退了两步,你就要来给我收尸了。”
谢昀抬手虚掩了掩她的嘴,低声道:“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抬头看向大敞的三楼窗户,目光锐利:“人呢?”
“跑了。”姒华欢摇头,“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让姚黄去看,早已没了人影,查问不到。”
谢昀身上散发出骇人的戾气,是姒华欢许久未曾见到的,上一次见到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必担忧,交给我来查。”谢昀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回府。”
姒华欢心有余悸,点了点头。
谢昀拍了拍骏马上的鞍鞯,很是自然地说道:“上马。”
姒华欢一愣,仰头看着比她高出不少的骏马,“我不会骑马。”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谢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所以我带你,你坐前面,我坐后面护着你,很快便到。”
同乘一骑?
这也就意味着她几乎整个人都要被他圈在怀里,后背紧贴他的胸膛,颠簸之间……
她光是想想那画面就一阵排斥,嫌弃之情几乎掩饰不住,把脚往旁边挪开两步,离那匹马远了些,坚持道:“不,我等马车,新车很快便到。”
谢昀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后退两步的动作,心中更加不爽。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贼人还未走或有同伙再次暗害她怎么办。
他不再多言,趁姒华欢不注意,上前一步贴近了她,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有力的手臂已然揽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啊!”姒华欢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谢昀的动作流畅,手臂带着她轻盈的身子一个旋转,托抱着将她轻而易举地送上了马背。
鞍鞯的皮革微凉,隔着衣衫触感分明。姒华欢惊魂未定,下意识附身抓住了马鞍前桥。
她刚稳住身形,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带着温热体温的身躯已然贴近。
谢昀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她的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消失。
谢昀的胸膛几乎完全贴上了她的后背,隔着几层衣料,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宽阔,和隐约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与她杂乱的心跳共振。
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从她身侧自然而然地穿过,在她身前交叠,握住了缰绳。
这个姿势将她整个人圈禁在了他的气息范围之内,独属于他的清冽兰香顷刻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姒华欢脊背僵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然而马背并没有多少空间可以挪动,他们之间缩短的距离微不足道。
“你……你放肆!”
她又羞又恼,偏过头想斥责他,却因为距离太近,耳朵几乎要擦过他的唇瓣,吓得她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这声斥责对谢昀毫无威慑力,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固定在自己怀中,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坐稳了。”
说罢,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握紧缰绳:“驾!”
骏马得了指令,立刻迈开四只蹄子,小跑起来。
马背上的颠簸远比姒华欢想象的要剧烈。
每一次起伏,她的后背都会不可避免地撞进身后那个坚实温热的怀抱中,他的下颌有时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发顶,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了她散落的碎发,有几根调皮地拂过他的脸颊。
他握缰绳的手臂在她腰侧收紧,稳定着她因颠簸而微微摇晃的身子,力道强势而可靠。
姒华欢起初还试图僵硬地维持着距离,但随着颠簸,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靠去,倚赖着身后唯一的支撑。
谢昀垂眸,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和露出一小截白皙优美的后颈。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淡地弧度,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两人离开后,三楼掉落花盆房间对面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中扫了几圈,在看到走廊中留下查探的杜风后,缝隙又悄然合拢。
侍女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临窗的圆桌旁,垂首禀报:“郡主,明安侯的长随还未离去。”
长宁放下手中杯盏,转向对面而坐的林妙晴,声音压着不快:“你不是说,林珩对康乐有意,寻个由头便能引他来私会?为何他进去不过片刻,话都没说两句便走了?”
林妙晴放下茶盏,瓷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她也想不通。
雅间的门大敞着,林珩站在门口,离康乐好几步远,不过三言两句便拱手告辞,莫非是他察觉了什么?
长宁烦躁地拿起手边的的团扇,用力扇了几下,“真是白浪费本郡主的时间!”
林妙晴看着她扇扇子的动作,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厌烦。
若非父亲与晋王交好,她才不愿意捧着这个蠢货。
长宁,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毫无城府,只会坏事。
上次长宁被康乐当中踹下水后,一直怀恨在心,恰巧她无意中在林珩烧过的宣纸中,发现了一小块未被完全烧尽的残片,上面写着“康乐”二字。
她便知道,林珩对康乐果然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于是她向长宁献计,以康乐的名义,将林珩诱至这酒楼雅间,再“恰好”让明安侯身边的人撞见,将消息递到明安侯耳中。
如此一来,无论康乐如何辩解,与男子私会的嫌疑足以让她名声受损,引来明安侯的猜忌。只要林珩还活着,这根刺便会一直插在明安侯心中。
她仅仅为全了与长宁的情谊,投其所好,让康乐往后的日子难有顺心。
顺便,让明安侯针对林珩,让林珩的仕途也从此难顺风顺水。
可林珩走了,走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一丝可供发挥的余地。
计划已然失败,本该悄无声息地离开,偏偏长宁这个蠢货,从三楼窗户看到楼下站着等马车的康乐,一股无名火起,想也没想,竟一把将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秋海棠推了下去!
听到楼下康乐的尖叫声,长宁一脸痛快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躲回了对面的房间。
原本天衣无缝可从容脱身的局面,被长宁的鲁莽彻底搅乱。
雪上加霜的是明安侯恰巧赶到,光天化日,闹市中险些闹出人命,他身为大理寺少卿岂会不查?说不定大理寺的人马上就到。
她们此刻滞留在此,嫌疑不小,若被查到头上……
林妙晴心头一阵烦躁,强自压下。
“郡主,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益。方才康乐想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虽未伤着,但以她的身子,说不定要病上几日了。也算是小惩大戒,出了口气。”
林妙晴声音柔和,听不出半分异样:“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了,届时人马混杂,都在山林野地之间,机会总比在这京城中要多得多,还怕寻不到机会教训她吗?”
长宁闻言,脸色稍霁,扇子也摇得缓了些。
*****
谢昀带着姒华欢一路不快不慢地回了明安侯府,谢昀将马缰绳随手扔给一旁候着的侍卫,吩咐道:“拴好。”然后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少女。
姒华欢被抱下马放在地上后,只觉得脚下虚浮,还没从刚刚的颠簸中缓过劲来。
谢昀问:“站在这是要我把你抱进去吗?”
姒华欢已经受够了和他的无距离接触,瞪了他一眼,提裙向府中走。
“对了,”姒华欢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用午膳,吩咐魏紫道,“去备午膳。”
谢昀并排走在她身侧,闻言看向她:“你还未用午膳?”
姒华欢不想回答他的明知故问,没理他,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
“你约的人呢?”谢昀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约了人?”姒华欢敏锐道,“你派人监视我?”
第47章 你还要睡在我床上?……
谢昀避开了她的质问, 只追问自己想知道的:“午膳未用,他还让你一个人在那干等,遇上这等事?”
比起方才遇袭的惊险, 一直处在谢昀的监视下这件事, 更让姒华欢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虽然早知他眼线遍布,但一直是隔岸观火的心态, 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是另一种感觉。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放在他的审视之下, 毫无隐私可言。
她语气冷下来:“我与谁相约, 为何相约, 是早是晚,是走是留,都是我的私事, 与你何干?”
谢昀被她这话一刺,眉头微蹙。
他自知是语气有些急, 但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搅再一起, 让他难以维持平日里的冷静。
他试图解释, 但出口的话却硬邦邦的:“我只是在问情况。你在那遇险,与你相约之人却不见踪影,难道不该问吗?”
姒华欢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警告:“我不是大理寺的犯人, 把你的眼线从我身边撤走,不许再监视我。”
她回到院中, 魏紫也赶回府了。
“殿下, ”她呼吸还微微有些急促,“我问过卫国公府的人了,说今日无人给殿下送过拜帖。”
姒华欢的心往下一沉。果然,那拜帖是假的, 是有人专门设下圈套,骗她前往聚仙楼。
但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伪装成意外,用花盆砸死她吗?
若想取她性命,法子多的是,为何偏选用这样一种费力且不稳定的方法?
她凝视着院中晃动的树影,只觉得暗处的对手藏身阴影,行事不寻常理,让她摸不着半分头绪。
*****
傍晚,姒华欢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花瓣的馨香躺在床上。
刚要准备入睡,外间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姚黄压低声音问:“殿下,侯爷来了,就在屋外。”
姒华欢疑惑,深更半夜,他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觉得白天没吵够,特意寻过来继续气她,让她不得安眠?
她毫不犹豫回绝:“不见,让他回去。”
姚黄应声退下,没过片刻,她去而复返,有些为难地再次来禀:“公主,侯爷说有要事需当面与公主相商。他还说……若殿下不让他进,他便一直站在院中等候,等到公主允他进来为止。”
姒华欢闻言,冷笑一声:“呵!他愿意站就让他站着好了!”
说完,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闭上了眼睛。
然而,心绪却难以平静,总觉得有一阵妖风不知从何处钻进来,扰得她无法安眠。
姒华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走到窗边。果然,靠近榻边的一扇支摘窗没有关严,留下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初秋的夜已然带上了沁人的凉意,她伸手想去将窗户关紧,目光不经意地透过窗缝向外瞥去。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谢昀站在院中,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弯弦月,侧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
马上就是秋猎了,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以这家伙执拗的性子,说不定真会在这里站上一宿。
若是因此牵动了伤口,或是感染了风寒……
她咬住下唇,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转身走到衣珩前,取下一件软绸外袍披在身上,系好衣带,走到屋门口,拉开了门。
谢昀听到动静,抬眼望去。
月光下,她披散着长发,裹着外袍,小脸紧绷,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亮亮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什么事?快说,说完了赶紧走!”她没好气地开口。
谢昀道:“外面风大,能否让我进去说?”
姒华欢立刻瞪眼:“谢昀,你别得寸进尺!”
谢昀压低了声音,十足认真道:“好,就在这说。今日意图不轨之人或许并未死心,万一今夜有异动,你一个人睡我不放心。你让我进去,至少在查明真相前,我守着你,好护你周全。”
姒华欢当即拒绝:“大可不必,我有姚黄守夜,院外还有护卫,安全得很。”
谢昀摇了摇头:“他们在外,难免有疏漏之时。自然还是我更厉害些。”
姒华欢:“……”
哪有这般见缝插针夸自己的。
谢昀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院子,压低声音,幽幽道:“你想想,若是那贼人如白天那般悄无声息地闯入你的屋中……”
他适时地停住,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姒华欢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毛毛的,后背不禁泛起一阵凉意,脑海中不由自主脑补出某些可怕的画面,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眼神游移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谢昀眼中飞快划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快步迈过门槛,随着姒华欢进了里屋。
进到屋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向姒华欢刚刚没关严的那扇窗户,伸手“咔哒”一声将它彻底关紧,扣牢窗栓。
姒华欢还沉浸在他方才的“危言耸听”中,没在意他的小动作。
谢昀走到床边,语气自然道:“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什么?”姒华欢瞪圆了眼睛,“你还要睡在我床上?”
谢昀一脸理所应当:“不然呢,我不是说了要保护你吗?自然要离得近些才能及时反应,再说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你害羞什么?”
“你……!”姒华欢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脸颊绯红,指着他道,“好啊你,诡谋算计的,原来打的是这个歪主意!什么有人要害我,什么保护我,都是借口!你故意说那些话吓唬我,骗我放你进来,对不对?”
谢昀眨了眨眼,表情纯良又无辜,甚至带有点委屈:“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真的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看他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姒华欢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万一那歹人真不死心,深夜来刺杀她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他轰出去的冲动,伸手指向贵妃榻:“你睡那!”
谢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情不愿道:“那榻离床还是有些距离的,若是真有什么动静,恐怕来不及……”
“谢、昀!”姒华欢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别得寸进尺!”
见她真要恼了,谢昀立刻见好就收:“好好好,听你的,我睡榻上。”
他慢吞吞走到那张对他来说显然有些短小的贵妃榻旁,和衣躺了下去,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怎么躺都不太舒服。
姒华欢懒得再理他,吹熄了床头的灯盏,只留下远处角落里一盏光线昏暗的灯,重新躺回床上,扯过锦被把自己裹紧。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道谢昀能否睡着,姒华欢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又想起了那个困惑她许久的问题——到底要怎样才能梦到前世?
她现在可以确定触发梦境的关键,一定和谢昀有关。
之前猜测是亲吻,可已经试验过了,结果却梦到了那样荒唐的场景,与她心心念念的薛宝芝下场半点关系都没有。
难道……真的要像上次那样,发生更亲密的关系才行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姒华欢耳根一热,在被子里悄悄蜷缩了一下脚趾。
这牺牲未免太大了!
可是万一猜对了呢……?
她开始认真地在心中权衡起来。
要么先选个折中的法子,同床共枕试试看?
既然关键在谢昀,那么更近距离的接触,比如单纯地睡在一起,会不会就能起到作用?毕竟上次也是在同床共枕后才梦到的。
她有些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但是……
她偷偷侧过头,目光穿过朦胧的帷帐望向不远处的贵妃榻,谢昀似乎睡得很沉。
现在……要叫他到床上来吗?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她否决了。
不不不,绝对不行!
这也太丢人了!显得她多需要他似的!
而且,万一又梦到乱七八糟的怎么办?她主动开口,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抬起头来?
纠结,无比的纠结。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得不可开交,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安宁。
要不……明晚?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再试一下?
对,明晚再说,今晚就先这样吧。
谢昀并未睡着,他闭着眼,耳朵灵敏地捕捉着床上的一切动静。
等了片刻,那翻来覆去的声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发频繁,像是床上在烙饼。
终于,他忍不住睁眼,低声开口:“睡不着?”
床上所有的动静都停下了,但床上的人也没有吭声。
这样欲盖弥彰的行为让谢昀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安静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个能让人快速入睡的法子,要不要试一试?”
姒华欢本就脑子里都是那些“同床共枕”的念头,此刻听他这般带着点若有似无,引人无限遐想的语气,几乎是瞬间就想歪了。
她脸颊一下烧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怒斥:“谢昀!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不安分就滚出去!”
帷帐外传来一声愉悦的低笑,仿佛早有预料。
谢昀慢悠悠回道:“公主殿下,我不过是说可以给你讲讲军中助眠的法子。似乎想歪的,另有其人吧?”
姒华欢瞬间噎住,一阵羞窘让她无地自容,一把将锦被扯过头顶,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蒙住。
谢昀看到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想象着她此刻在里面羞愤欲死的模样,勾起唇角,大方道:“若你想的话……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你……”
“闭嘴!别和我说话了!我睡着了!”
身音隔着被子传来,闷声闷气的。
谢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侧卧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盯着床上的一团。
怎么这么可爱?——
作者有话说:小谢be like:[爱心眼]
第48章 谢昀,你不想我死吗?……
次日清晨, 姒华欢与谢昀一起在花厅用早膳,气氛比起昨日缓和不少。
杜风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侯爷, 大理寺的人来传话, 说是刑部那边有个要案急需您过去复核卷宗,席寺卿请您即刻前往。”
谢昀闻言, 目光投向对面小口喝着燕窝粥的姒华欢, 眉头微蹙, 思量着什么。
他今日本已告假, 留在府中,守在她身边,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姒华欢感受到他的视线, 抬起头,嚼嚼嚼, 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才开口道:“看我干什么?你本就该去上值的。我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能活。”
谢昀只好叮嘱:“那你好生呆在府中, 若是闷了,就去园子里逛逛,或者玩一会儿焦焦,我忙完就回来。”
姒华欢不在意地摆摆手, 低下头继续用膳,不再看他。
谢昀这才起身, 理了理袖袍, 随着杜风离开了。
待他走后,姒华欢慢悠悠用完早膳,放下银箸,接过姚黄递上的清茶漱了漱口, 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卫国公府。”
马车很快备好,姒华欢带上府中四名侍卫,驶向了卫国公府。
然而到了卫国公府门前,门房却道:“公主殿下,真是不巧。我家大公子带着大小姐去城郊的马场了,今日还未归来,恐得再过上几日方能回府。”
姒华欢扑了个空,无奈只得让车夫掉头。
既然出来了,便去月满坊一趟吧,许久没吃那的玉露团和透花糍了。
到了月满坊门口,铺子前人头攒动,排队的人依旧很多。魏紫下车前去购买,姒华欢和姚黄留在马车中等候。
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气闷,姒华欢便抬手撩开了车窗帘子,向外张望。
月满坊对面是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她目光随意地扫过酒楼大敞的门,并未停留。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余光却突然捕捉到大堂后面通往后院的侧门处,一个堂倌正撩开一道厚重的布帘准备进入。
就在布帘掀起又落下的间隙,她清楚地看到后院中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她昨日才见过,正是林珩。
而他对面之人,坐在一张木质轮椅上。
虽然只看到一个侧脸和轮椅,但姒华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绝不会认错,那是桑进!
在她梦中被谢昀不远千里也要去杀的桑进!
他们两个人居然认识?
而且看他们的姿态和距离,似乎并非泛泛之交,倒像是在商议着什么。
林珩是朝中新贵,风评甚佳;桑进则是声名狼藉,且不良于行。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何会凑在一起?
还是在酒楼的后院,而非楼上雅间,这太不寻常了。
一种强烈的怪异直觉涌上心头,驱使着她必须前去探个究竟,偷听一下二人到底在说什么。
姒华欢放下车帘,迅速下了马车,快步穿过街道进入那家酒楼。
行至方才看到的侧门,她努力竖起耳朵听得仔细些,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她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悄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开了布帘的一道缝。
然而,后院空空如也。
只有几盆略显萧瑟的秋菊,和角落里堆放的些许杂物。方才那两个人,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不见了踪影。
她刚刚不可能看错,这里分明是有人的,确是林珩和桑进。
“这位……小姐?”刚刚的堂倌折返回来,见姒华欢站在后院门口,面露诧异,“您可是走错了路?这里是后院,不待客的。”
姒华欢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我走错了。”
她故作镇定地转身,任由那小二将她领回了酒楼前堂,随后便快步离开了酒楼,回到了马车上。
姒华欢的身影消失在前堂可视范围之后,后院西侧一扇极其隐蔽的门被轻轻推开。
桑进双手转着轮椅的两个轮子,和林珩从里面缓缓出来。
桑进的脸色阴沉,再次转动轮椅,面向林珩,声音压低,带着一股狠戾:“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一定看到了我们,不如尽早除掉,省得多生事端!”
林珩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可。留着她,对我们还有大用。”
“大用?”桑进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睛闪烁着精光,“没有她,难道我们就找不到别的法子了?何必留个这么大的隐患。”
林珩沉默了片刻,望向刚刚姒华欢消失的布帘处,“她……没那个心眼,应当只是巧合。此事暂且压下,先别跟主公提起。”
桑进闻言,抬起头,怀疑地审视着林珩平静的侧脸,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林珩,你该不会是对康乐公主,起了什么不该有的私心吧?”
林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收回目光,看向桑进,眼神清冷无波:“你多虑了。”
桑进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破绽,最终却只看到一片冷漠平静。
他冷哼一声,语气森然:“你最好是。”
*****
姒华欢回到马车上,陷入沉思。
林珩与桑进,这两个人倒确实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她的梦中被谢昀所杀。
难道……是他们都站在谢昀的对立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上天让她梦到他们的结局,难道不仅仅是警示她远离谢昀,还想让她扭转乾坤,救下这两个无辜之人?
救林珩还好,她对他观感不差,温润知礼,若是真被卷入无妄之灾,似乎可以一救。
但桑进……她下意识地排斥,甚至不愿去相信他与“无辜”二字沾边。
并非她以貌取人,而是一种直觉,让她本能地不要去靠近这个人。
她越想越觉得混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像是隔着一层迷雾,看不清真相。
*****
傍晚时分,姒华欢难得邀谢昀共进晚膳,结束后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谢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愉悦:“好。”
初秋的傍晚,花园里已有几分凉意,但景致依旧宜人。两人并肩走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一段,姒华欢状似无意开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桑进的人?”
谢昀脚步未停,随口答道:“桑进?国子祭酒桑家那个偷养外室被打断腿的庶子?怎么了?突然问起他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姒华欢含糊道,又像是想起什么,继续说,“那你觉得他为人如何?还有……林侍郎,林珩,你觉得他怎么样?”
谢昀的注意力完全被“林珩”二字吸引了去,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了然还有隐隐不悦:“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想问林珩?问他便问他,何必扯上个不相干的桑进打掩护。”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目光锐利,带着点审视的意味:“而且,我记得桑进的模样可不算周正。”
姒华欢从不管心与她不相干的人和事,今日怎么突然对他们感兴趣了?
谢昀顿了顿,直接问道:“你白天做什么去了?”
姒华欢心头一跳,避开他像在大理寺审案犯的目光,道:“我没见到他们啊!就是,就是突然想到了,随口问问不行吗?”
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谢昀的心情反倒轻松起来,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她白天见到他们二人在一起了?他们二人相熟吗?
谢昀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一起出现过。
他得先去查查这二人。
谢昀没再追问,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话锋一转,转到了他更在意的问题上:“我早上不是让你乖乖呆在府里,万一昨日想害你的歹人不死心,再次寻机行凶怎么办?你倒好,天不怕地不怕,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又跑出去了。”
说到这个,姒华欢有了底气,扬起下巴:“我又不傻,我带了府上四名护卫出去的!”
“才四个?”谢昀摇头,“若对方真有备而来,四名护卫未必能护你周全,万一出事……”
后面的话他避谶没有说下去,眼神里的担忧和后怕是显而易见的。
看他眼中真切,姒华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前世,自己最终是死在了他箭下的。
可或许是因为又了重活一次的机会,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的谢昀,到目前为止,除了嘴巴坏点、管得宽点,并未真正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反而数次护着她……
日子在吵吵闹闹、别别扭扭中过去,竟也生出几分安逸。以至于此刻,她突然惊觉,自己内心深处对谢昀的恨意,不知从何时起,似乎没有那么强烈和纯粹了。
这个发现让她一惊。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改变命运。前世的谢昀在杀她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对劲不是吗?
她应该时刻保持警惕,与他保持距离,怎可因一时的安稳就放松了戒备?
姒华欢沉默了下去,心绪纷乱如麻。
谢昀见她突然不说话,神色有些恍惚,问道:“怎么了?”
姒华欢抬起头,望向空中挂着的一轮弯月。
她前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两人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并肩在庭院中散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鬼使神差地轻声问道:“谢昀,你不想我死吗?”
第49章 教你骑马
谢昀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 不由失笑,调侃道:“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让我年纪轻轻就顶个‘京城第一鳏夫’的名头吗?”
姒华欢却异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灵动闪烁的美眸此刻一片沉静:“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 我真的死了呢?”
谢昀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看着她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
虽然觉得她今晚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但还是顺着她的话,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答道:“似乎没有公主死后, 驸马还要陪葬的规矩吧?”
他说完, 等着她像往常一样瞪他或者随口骂他两句。
然而, 姒华欢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夜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遮在她眼前,让他看不真切她眼底深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的情绪一向直白, 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很少露出这样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认真又复杂的神情。
谢昀忽然心头有些发紧,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将她眼前的碎发拂开,动作很轻很柔。
他直视她的眼睛, 收起了所有玩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姒华欢, 有我在, 不会让你死的。”
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量,让姒华欢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谢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自己的倒影, 有种荒诞和悲哀交织的感觉。
命运真是弄人。他此刻说得如此认真,有几分真心?她不得而知。
她只清楚地知道,前世的她,确实是因他而死的。
“为什么问这个?”谢昀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迷茫,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追问道,“今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姒华欢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突然意识到,世事无常,人随时都可能会死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感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谢昀不明白她今晚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说那么多模棱两可又极其消极的话,一点都不像那个鲜活灵动的她。
此刻的她,安静,疏离,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淡然,这让他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她此刻像是一只系着线的风筝,原本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现在,那根线变得脆弱不堪,随时都会断掉,飘向遥远的天边,再也抓不住。
谢昀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姒华欢的微凉的小手,力道有些紧,生怕她真的会就此消失。
姒华欢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不习惯地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昀低下头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太紧张了?别胡思乱想,我们回去,我今晚还给你守夜,你早点休息,好不好?”
他拉着她的手,朝主院的方向走。
姒华欢又挣扎了几下,奈何他力道太大,根本挣脱不开,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任由他牵着自己,沉默地走回了房间。
洗漱过后,姒华欢径直上了床,背对着外面躺下。
今日她想了很多,觉得这一世和前世不知何时起变得很割裂,心里乱糟糟的,暂时不想去验证如何触发梦境的猜想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好好理清头绪,需要缓一缓。
谢昀看着她明显拒绝沟通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贵妃榻旁。
这榻对他高大的身形来说实在有些委屈,他侧身躺下微微蜷缩着,手臂枕在脑袋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上。
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响姒华欢今晚那些关于生死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害怕。
是的,害怕。
他以为自己自幼失去双亲,在死亡这件事上,能比其他人更好地面对。然而今晚他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
看着姒华欢淡然的表情,听她平静地谈论死亡,他是真的怕了。
他甚至不敢闭上眼睛。生怕一闭上,再睁开时,她就真的不见了。怕短暂的和睦相处,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夜渐深,窗外风声渐息,只余秋虫偶尔几声零落的鸣叫,更添几分萧瑟。月光别薄云遮掩,透进窗的光线朦朦胧胧。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
*****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正是秋猎的好时节。
大越向来注重文武双全,秋猎不仅是检验军队、演练骑射、选拔勇猛之士的传统,更是联络君臣感情、彰显国威的重要活动。规模浩大,几乎所有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会随行前往京郊的皇家围猎场。
历时数日,既是狩猎,也是一场盛大的秋日社交盛宴。
明安侯府门前,此刻一片忙碌景象。仆从们正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行李物品,搬上早已等候多时,排成长队的马车。
箱笼之多,几乎要将这些宽敞的马车塞满,阵仗颇有些壮观。
姒华欢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几乎堪比搬家的阵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谢昀安排好最后一项物品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自然地问道:“还有什么想带没带上的?”
姒华欢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说道:“谢昀,我们是去秋猎,不是举家搬迁。围场行宫那边年年都去,一应事物都是齐备的,哪至于带这么多东西?”
这人比她想的还周全,把能带的都带上了,甚至连她平日里睡惯的枕头都带上了。
谢昀看着她虽在抱怨,但眉眼间并无前几日那种沉郁之色,反而带着点笑,终于如释重负。
自那晚她莫名其妙谈及生死后,他整日心惊胆战。
连大理寺卿亲自派人来请他去处理公务,他都以旧伤复发需静养为由推拒了,只让人将最紧要的文书送到府上批阅。
那几日他对姒华欢几乎是寸步不离,她去哪儿他都像个影子似的跟着,直把姒华欢跟得烦不胜烦,气得跳脚,跟他吵了一架。
见她又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地跟他争执斗嘴,他才总算稍稍安心,想着可能那晚只是她一时情绪低落下的胡思乱想。
“汪汪!”
一团白色影子从府中弹射出来,兴奋地绕着谢昀和姒华欢打转,谢昀含笑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忘不了你。”
陶总管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手中攥着一根皮绳,满头大汗,见到二人苦笑道:“侯爷,焦焦听说要出门,实在是太兴奋了,我根本抓不到它。”
姒华欢不解:“为何一定要拴着它?”
谢昀幽幽道:“因为它会跳车。”
姒华欢:“……”
它最近乖巧不少,让她差点忘记它是个魔童来着。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抵达京郊皇家围猎场时,已是午后。
广阔的营地上早已支起了无数华丽的帐篷,皇帐位于最中心,明黄的帷幔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周围环绕着各色代表不同品阶官员的营帐。
已有不少官员家眷赶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人声鼎沸,骏马嘶鸣,彩旗招展,一片热闹景象。
身穿铁甲的侍卫们穿梭巡逻,气氛既隆重,又带着狩猎前特有的兴奋与躁动。
姒华欢刚在自己的营帐中安顿下来,帐外便传来了叶殊宜清脆的声音:“华欢你在里面吗?”
姒华欢迎了出去,只见叶殊宜身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英姿飒爽,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
叶殊宜拉着她的手,带着歉意道:“我前几日跟我大哥去城外的马场了,今日刚回来。听说你前几日遇袭了,怎么回事?吓死我了。竟有人敢冒充我给你下拜帖,还害得你差点被花盆砸到。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姒华欢摇了摇头:“没有,那人之后就再没动作了,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查不到什么线索。”
叶殊宜蹙起秀眉:“这也太蹊跷了。不过既然出来了,就先别想这些烦心事儿了,交给谢昀去查吧,他肯定有办法。好不容易一年一度的秋猎,可得好好放松放松!”
对于叶殊宜这种好骑射,却整日被困在京城的人来说,秋猎属实是不可多得撒欢玩的好时机。
她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姒华欢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前面靶场可热闹了,好多公子小姐都在那儿呢。我设了个局,比射箭,彩头是我大哥刚弄到手的一匹西域良驹,神气极了,一起去看看!”
听到射箭两个字,姒华欢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前几日回忆起的上一世被箭射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还有几月前,探春宴时,她都没在靶场,还险些被那个笨手笨脚的方世子还是长世子的一箭射中。
她现在惜命得紧,实在不想再去凑那种热闹,自己吓自己。
“我就不去了吧。”姒华欢婉拒道,“你们玩得开心点。”
叶殊宜见她兴致不高,有些遗憾,但也没勉强:“那好吧,你先休息,要是闷了就来找我。”
说着,远处有人高声喊叶殊宜,催促她快些过去。叶殊宜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对姒华欢说:“我得赶紧过去了,那边人都齐了就等我呢。”
谢昀一直在不远处安排护卫事宜,看着她们说话。见姒华欢拒绝了叶殊宜的邀请,独自站在那望着远处热闹的靶场,深情似乎有些落寞,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消极情绪所扰,便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南边那片空旷平坦,专用骑乘跑马的草场,心中一动,开口问道:“想不想学骑马?”
学骑马?姒华欢微微一怔。
儿时她见其他人骑马驰骋,也曾缠着父皇想学。可父皇总拿哥哥幼时刚学骑马时不慎摔伤,休养了数月的事情吓唬她,说她身子骨弱,万一摔下来可禁不住。久而久之,她就歇了这份心思。
但此刻看着远处那些纵马欢笑的年轻男女,想到后面几日大队人马进入山林狩猎时,自己只能待在营地里或是远远看着,确实有些无趣。
她若是会骑马,起码可以骑着马跟大队伍一起进林子凑凑热闹,感受一下围猎的气氛。
况且谢昀的骑射功夫在京城是公认一等一的好,据说再烈性的马到了他手里都会变得服服帖帖,有他在旁边护着或许可以一试。
她眼中闪过一次跃跃欲试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好。”
姒华欢跟着谢昀来到开阔的马场。
秋日高远的蓝天映衬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草场上的草已微微泛黄,踩上去软硬适中。
远处隐约传来靶场那边的喝彩声,更显得此处空旷宁静。
谢昀牵来了他自己的马,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他检查了一下马镫的长度,熟练地拍了拍鞍鞯,然后看向姒华欢,示意她上马。
姒华欢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马,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看别人上马的动作,左脚踩进马镫,双手用力扒住鞍鞯前桥,试图借力翻身上马。
然而她高估了她自己的臂力,也低估了马背的高度。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怎么也无法把右腿跨过马背。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姒华欢回头,看见谢昀正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笨拙狼狈的姿势,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
“谢昀!”姒华欢又羞又恼,维持着扒住马鞍的尴尬姿势,气呼呼地瞪他,“你笑什么笑!倒是搭把手啊!”
谢昀笑着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侧,“脚蹬稳,用力。”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姒华欢只觉得腰间一股沉稳的力道向上一送,轻而易举便将她送上了马背。
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她微微眩晕,还没来得及适应高度,就见马旁人影一晃。
谢昀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脚下轻点,一个轻巧的飞身,便已然坐在了她身后!
她的后背几乎完全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从她腰侧自然而然地穿过,在她身前交叠,握住了缰绳。
这个姿势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了他的怀中,属于他身上独特的白兰香气瞬间强势地将她包裹。
姒华欢浑身一僵,背脊下意识挺直,扭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上来做什么?不是说你教我骑马吗?”
谢昀挑了挑眉,俊脸上满是理所当然:“对啊。我不上来,怎么教你?”
他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她泛红的耳尖,和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瓣,手臂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难道你以为,是让我在下面给你牵马,你坐在上面溜达两圈,就算会骑马了?”
姒华欢:“?”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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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越线了。”
她想象中的, 就是他在下面牵着马,她在马背上慢慢适应,他在一旁口头指导如何控制缰绳和保持平衡。
最多在需要时扶她一把, 让她不会跌落马背……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紧密相贴?!
早知道是这种“贴身教学”, 她就不学了!
谢昀轻轻一抖缰绳:“坐稳了, 我们先慢慢走一圈。”
马儿在空旷的马场上缓缓行走, 姒华欢浑身僵硬, 尽可能将身体前倾,试图拉开两人间的一点距离。
“放松些。”谢昀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怎么能学好骑马?要与马儿的节奏相合。”
他说话时, 暧昧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发丝, 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姒华欢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耳根更红了。
谢昀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微微松了松缰绳,让马儿的步伐稍稍加快了一点,颠簸感顿时加剧。
“啊!”姒华欢低呼一声, 身体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了他的怀里, 后脑勺轻轻磕在了他的下颌。
同时, 谢昀圈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
“谢昀!”姒华欢扭过头瞪他,“你故意的!”
“冤枉。”谢昀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一下小跑的节奏。骑马不能只学走, 总要跑起来的。”
他的话听起来一本正经,可姒华欢总觉得他冠冕堂皇,没安好心。
“来,手放在这里。”谢昀一只手松开了缰绳,覆上了她紧攥鞍鞯的手,引导她一起握住了缰绳,手腕微微转动,示范如何通过缰绳向马儿传递指令。
姒华欢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学习技巧上,试图不去在意他掌心的温度,他指间的触碰,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谢昀操控着马儿,时而稍稍加快,时而转向。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会引来怀中人儿一阵轻晃,然后便是不由自主地更往他怀里缩进一分。
起初姒华欢还会恼怒地瞪他,或者出声抗议,可几次后,她发现抗议无效,而马背上的颠簸也确实让她难以独自完美保持平衡。
渐渐的,她的背不再挺得那么直,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些许,向后面的谢昀靠去。
最后谢昀放缓了马速,让马儿以最平稳的步伐慢行。
“感觉好些了?”谢昀低声问。
“……嗯。”姒华欢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身体已经出卖了她,她不再抗拒和他的接触,甚至已经开始有点习惯了。
谢昀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不再逗弄她,只是稳稳地控着马,带着她在马场上慢慢踱步。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草地上投下他们共乘一骑的亲密剪影。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驯服一批警惕的小马驹,需要耐心,需要技巧,更需要……让她不知不觉习惯他的存在,依赖他。
*****
夜幕低垂,皇家围猎场的营地区灯火星星点点,与天际疏朗的星辰交相辉映。秋夜的凉意被厚重的帐幔隔绝在外,帐内因燃着炭盆而温暖如春。
姒华欢洗漱完毕,穿这一身素白软缎的寝衣,站在那张足够宽敞的床榻前,陷入沉思。
这几日谢昀以保护她为由,连续宿在她屋中。虽然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榻上,但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夜间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此刻看着这帐内唯一的一张床,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同床共枕……是不是能触发梦境?
不如趁此机会,试上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动手将床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拉开些距离,又抱过一床折叠好的锦被,仔细铺在床中间,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谢昀很快也洗漱完毕,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衣领微敞,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条醒目的分界线。
以及坐在床里侧,拿着一本书假装翻阅,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他的姒华欢。
他挑了挑眉,并未多言,朝着那张看起来并不太舒适的美人榻走去,准备像前几晚一样,自觉在那里将就。
“那个,你……你睡外面。”
谢昀的脚步一顿,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他还以为她垒分界线是在防他,没想到……
谢昀缓步走到床边,看着她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俯身,凑近她,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般的笑意:“公主殿下,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给他点笑脸,他就开始嘴贫。
姒华欢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心头狂跳,一把将书合上拍到谢昀脸上,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迅速钻了进去,紧紧裹住,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扔出一句话:“爱睡不睡!”
谢昀看着她如同鸵鸟般把自己缩起来,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他哪里会拒绝?简直是求之不得。
生怕她反悔,他动作利落地吹熄了帐内大部分烛火,照例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光线昏黄柔和的小灯,然后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瞬间,一股属于男性的,带着沐浴后清新皂角和白兰淡香的气息,侵占了姒华欢那一半的空间。
姒华欢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她抚上心口,试图压下悸动。
他们又没做什么,跳那么快干嘛!
“不许越过中间这条线!不然明天你就另寻他处住吧。”她强自镇定,警告谢昀。
谢昀面对她侧躺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明显紧张的背影,只觉得可爱得紧。
跟小孩子一样,玩什么“楚河汉界”。
他故意拖长语调,似是陷入回忆,给气氛平添几分暧昧:“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何必划得如此清楚?”
姒华欢一听,生怕他再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更让人面红耳赤地话,赶紧打断他:“闭嘴!再说就滚下去!”
谢昀见好就收,乖乖闭上了嘴,眼神却没离开她的背影。
帐外偶有雷声滚过,帐内则陷入了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然而姒华欢根本无法入睡。
身边多了一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男人,她总是不由回忆起那晚,努力控制自己不去乱想那桃色画面。
她像条煎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个舒适入睡的姿势,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就在她又一次烦躁地翻身,面朝谢昀方向时,一直安静闭着眼的男人忽然低声开口:“睡不着吗?”
姒华欢睁开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在昏暗中深邃明亮的眼眸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翻到了面对他的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翻动,已然无限接近“楚河汉界”。
好近。
近到她能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他鼻梁上的小痣,和眼尾处浅浅的一小块白色疤痕。
她被那颗小痣吸引了,忽然觉得它长得很妙。
偏白的皮肤上一点褐色,让人一眼便注意到他高挺的鼻子,眼神往上移是漂亮的桃花眼,眼神往下移是好看的嘴唇,整张俊脸上每一处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姒华欢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仅仅一颗小痣就很……诱人。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她往后滑了滑拉开距离,立刻又紧紧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谢昀失笑。
“害怕打雷?”谢昀问。
姒华欢:“……不怕。”
她才不怕打雷,就是很不习惯这种奇怪的氛围。
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散在枕边的乌发上。
他手指修长,动作异常温柔,并没有做更多,只是手指穿过发丝,一下下摩挲着她的发梢。像在把玩一件珍宝,充满了耐心与亲昵。
那触感,像是羽毛轻扫心尖,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姒华欢心脏漏了一拍,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在僵持中被无限拉长,她实在忍不住说:“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谢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他令人心安的低沉声音响起:“没事。”
姒华欢只觉得腰间一紧,他那只原本在摩挲她头发的手臂,转而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他的方向一带!
她完全来不及反应,便已被他结结实实拥入了怀中。
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胸膛的宽阔、肌肉的结实,上下起伏的频率,以及胸腔中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声音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急促,响亮,分不清彼此。
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让人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也忘记了挣扎,忘记了推开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也许更长,残存的一丝理智终于艰难地占了上风。
这似乎不太对吧……
于是姒华欢动了,慢慢从谢昀的怀抱中挪出。谢昀察觉到她的动作,环着她的手臂松了些力道,似乎并不想强迫她。
“你越线了。”姒华欢低声说。
她伸出手,想要将他依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移开。
然而,那只大手倏然翻转,顺势向下,温热的手掌精准地覆上了她试图推开他的小手,牢牢地握住。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完全将她的手包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有些强势。
姒华欢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敢动。
谢昀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样握着她的手。
她也没有再试图将手抽走,在最初的震惊和僵硬过后,竟也不可思议地慢慢放松了下来。
那紧密相握的手,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似乎带着某种安定的能力,奇异地抚平了她之前纷乱的心绪。
困意如同温柔的潮水,终于缓缓涌上,将她包裹。
而睡在她身侧的谢昀,在听到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之后,于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静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手下面的那条“楚河汉界”,唇角扬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也回不去了。
来日方长。
*****
一夜无梦。
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好事,但对姒华欢不是。
她绝望地坐在床上,看着屏风后正在换衣服的身影。
难道,只能豁出去试试最后的法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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