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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她做的第一个梦,可能是因为她的死。

她根本就没指望哥哥替她报仇。哥哥素来重情,定不忍诛杀旧友。

从梦中看来,可能是与谢昀达成了某种秘而不宣的约定。表面上顾全皇家颜面,将父皇养出个白眼狼的丑闻压下。

只是……谢昀当真甘心就此俯首称臣吗?

这些答案,只有可能在下次梦境中才会浮现。

姒华欢烦心地扯过被子盖上脸,可一闭上眼睛又想到在她墓前窃喜不止的谢昀。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无异于鞭尸!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番,最终气冲冲下床,决定去御花园散散心。

御花园中,繁花似锦。

姒华欢慢慢走在石径上,姚黄和魏紫二人远远地跟着,不敢扰公主清净。

青石小径才走了一半,前方拐角处蓦然转出一道颀长的紫色身影。

根本无需多想姒华欢也知道那是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提裙边要往另一边走。

她现在半点都不想看见谢昀!

然而身后脚步声却急促起来。那人身高腿长,几步便赶了上来,轻易拦在她身前。

此时他们正处于一个岔路口,见这条路走不通,她转头就往另一条路上去。

谢昀长腿一跨又拦在了她面前。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一见到我便跑?”他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响在头顶。

姒华欢的脚步被迫顿住,垂着眼不肯看他,心头那股火混着事后相见的羞窘,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谢昀闻言,眉梢微微挑起。

料到她会恼,会羞,却不想两日过去了,火气还这般大,像只被彻底惹毛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非但没退,反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姒华欢鼻腔里的馥郁花香都被他身上的白兰香盖了下去。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似笑非笑道:“你那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看着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的耳朵,谢昀心头因她避之不及而生的微妙不悦悄然散去。

他想起那夜,她也是这般,面染红霞,眼含水光。与此刻的羞愤不同,那时的她如同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是迷离而诱人的。

她口中一直含糊地催促他快些快些,那般大胆,让他几乎以为她是喜好刺激的。

可真依了她,快了,她却受不住,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绵软无力的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肩头,带着哭腔让他慢些。

他那时已是极力忍耐那陌生的极致刺激,额上沁出细汗,还得放缓了动作,分出心神来,柔声哄她。

可即便如此慢了,她仍是受不住,细声骂他,词不成句。

最后,他尚在初次生涩的探索中,她得到餍足,便意识昏沉,软在他怀里,累极地睡去了。

余下他一人箭在弦上,只得草草结束,又抱着一滩春水般的她去浴室,仔细清理干净。

明明她什么力气都没使,受累的是他,百般克制的是他,最后被吃干抹净翻脸不认人的,还是他。

天底下哪有这样冤的人?

见她因自己刚刚的那句话惊得怒目圆睁,谢昀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又往前凑了半分,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吹在她耳廓:“也不知道是谁,紧搂着我让我……唔!”

话未说完,一双柔软的小手死死捂上他的嘴,将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谢昀先是一怔,鼻底全是随着她动作带来的香气,随即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笑,眼睫弯弯,对上她因羞恼而水光潋滟的一双眼。

即使被捂着嘴,他闷闷的笑声还是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他也不挣脱,就这样含糊地补充道:“谁知道一大早醒来,某个小没良心的,提裤子就跑,翻脸不认人……”

姒华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脸上烧得都快熟了。

捂不住!根本捂不住这张讨厌的嘴!

他怎么能将如此不知羞耻的话,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姚黄、魏紫和杜风,恨不能他们站得更远些。

若是被他们听到,她真是再没脸见人了!

姒华欢一跺脚,狠狠瞪他一眼,撒开手,转身就跑。

谢昀见状,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有上次撕破袖口的前车之鉴,这次他没敢使劲扯,拉到人就立马攥住了她的细腕。

“好了好了,”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诱哄的意味,“我不说就是了,莫要再气了……”

他顿了顿,不死心地补充道:“我也让你舒服了不是吗?”

闻言,姒华欢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说不再说了吗!怎么还说!还说!越说越过分了!

她气得胸膛急促起伏,脑子里全是他刚才话里带来的画面,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缠绵画面,和羞人的细节一股脑地涌上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憋得她眼圈越来越红,水光在眼里打转。

谢昀一见她的眼泪,脸上那点戏谑调侃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露出一丝罕见的慌乱无措。

“哎,别哭啊。”他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想替她擦眼泪,又怕再惹她不高兴,声音放得愈发低柔,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小祖宗,我错了,我真不说了,嗯?”

姒华欢嗔怒瞪他。

这时,有一小太监沿着石径走来,低头禀报:“见过殿下,见过明安侯。陛下召明安侯即刻到紫宸殿觐见。”

谢昀有些犯了难。

陛下又急召,不能不去。

可这边人还没哄好,他若是走开了,又要独守空房不知多少天。

姒华欢倒是主动帮他做了选择,哼一声,提着裙子飞快地走开了。

谢昀无奈先跟着小太监去了紫宸殿。

紫宸殿内,气氛肃穆。

嘉平帝负手立于御案之前,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参加陛下。”谢昀依礼参拜。

嘉平帝并未像往常般立刻叫他起身,而是让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半晌,才冷冷开口:“谢景初,朕对你,很是失望。”

“康乐是朕的掌上明珠,自幼千娇百宠,朕未曾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当初你跪在朕面前求娶时,是如何向朕保证的?”

“你说必会珍之爱之,护她一世周全喜乐。这才多久?她便哭得那般模样跑回宫来,甚至说出要长留宫中伴朕左右这等话!”

“你告诉朕,这便是你承诺的‘珍爱’吗?”

帝王之怒,不疾不徐,却重如千钧,每一句质问都带着失望。

谢昀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抬头,更没有试图辩驳一词。

直至嘉平帝语毕,他微不可察地轻轻蹙眉。

哭得很厉害?她……就这般后悔与委屈?

常伴陛下左右是什么意思?是要与他和离吗?

复杂的心情冲散了他进宫时的喜悦,他以为她愿意与他做那种事,起码是不讨厌他了的。

他声线沉下来:“陛下息怒。此事……皆为臣之过,臣甘领陛下责罚。”

他认错认得如此干脆坦荡,反倒让嘉平帝一拳打在棉花上,后面准备好的一连串斥责都被顶了回去。

憋闷之余,嘉平帝又生出几分疑虑。

这不像景初的性子。

这小子虽年纪不大,但速来心有丘壑,端人正士,若非真有错处,绝不会如此轻易认下。

可若是大错……他能犯下什么大错?

嘉平帝眯起眼审视着谢昀,压下火气,问道:“那你告诉朕,你究竟如何欺负康乐了?让她委屈至此?”

他顿了顿,想起女儿一贯的性子,补充道:“康乐自幼虽被朕宠得娇气,与你见面拌嘴争执也是常事。但你向来知道分寸,有意相让,她从未像这次一般,哭得如此伤心。”

他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他那个看似娇柔,实则骨子里倔强要强的女儿崩溃至此。

谢昀抿抿唇。毕竟是闺房之乐,不好与外人道也,即便是她的父皇,当今陛下也不行。

于是他继续沉默下去,思索如何解释。

他这般一反常态的缄默,让嘉平帝心中疑云愈发浓重。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除非是他自觉理亏,难以启齿。

“说!”嘉平帝严厉起来,为女儿撑腰,“究竟何事!”

嘉平帝盯着他,给他致命一击:“你若是再三缄其口,朕今日就替康乐,休了你这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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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你情我愿之事,有什么负……

谢昀闻言, 心头顿时一紧,只能硬着头皮,试图模糊着搪塞过去:“是臣不好, 日常琐事上有点小矛盾, 臣处置失当,惹得公主不快了。”

“小矛盾?”嘉平帝一副看透他的表情, 尽显帝王威严, “谢景初, 你休要编些瞎话来糊弄朕!若真是小矛盾, 康乐何至于此?你此话莫不是在暗指康乐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回宫哭诉?”

谢昀都被嘉平帝无边无际的联想惊呆了, 急忙道:“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明鉴!”

嘉平帝盯着他看了片刻, 见他神情当真焦急不似作伪, 确实不像是在暗暗指责康乐。

这小子嘴巴一向紧得很, 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别人休想从他这里套到半点消息。

既然不肯主动说,那便只能他来问了。

嘉平帝沉吟一瞬,采取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接下来, 朕问,你答, 只需回‘是’或‘不是’, 不得有虚言,可明白?”

谢昀只得道:“是,陛下。”

嘉平帝负手,踱了一步, 先问道:“你可是对康乐出言不逊?”

第一个问题就把谢昀噎住了。

情动之时所说的那些荤话算吗……?

他心跳有些快,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是。”

嘉平帝何等人物,自然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迟疑,不像是撒谎,倒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但他既然答了不是,便暂且记下。

嘉平帝再问:“你可是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或是对其他女子生了心思?”

“绝对没有。”谢昀这次回答得极快,丝毫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臣绝无二心。”

嘉平帝微微颔首,这点他信,谢昀向来洁身自好。

“你可是使性子冷落于康乐?”

“不曾。”谢昀立刻否认。

冷落她?他哪敢?分明是她冷落他还差不多,连个哄人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跑回了宫。

三个问题问完,嘉平帝心中的怒火倒是消散了大半。

不是原则性问题,那确实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小矛盾了。往日里他们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经常闹到他面前来让他给评评理,今日这般说不出口的话……

嘉平帝毕竟是过来人,略一思忖,再结合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肯言明的状态,一个答案浮出水面……

紧接着是心中一喜。

就说得感谢他赐婚吧!要不然两人哪有这么快互通心意圆房。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年轻人不知轻重,很容易闹过了些。

嘉平帝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不再追问,岔开了话题:“那你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谢昀诚恳答道:“回来哄公主。”

“为何拖至今日才来?”嘉平帝睨他,“女儿家要赶紧哄,死皮赖脸地缠着哄!你倒好,竟还晾了她两日?活该康乐不理你!”

谢昀怔了怔。

姒华欢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一贯的处理方式,便是给她些时间冷静,自以为这比在她气头上硬凑上去更有效。

但嘴上还是应了声:“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

看他态度恭顺,确有意哄人,嘉平帝心头的火气总算平复了。

他挥了挥手:“罢了,既知错,便去好生哄着。若再惹她掉一滴眼泪,朕唯你是问。”

谢昀行礼后,起身便要出去寻人。

刚要转身,身后传来嘉平帝一声的轻咳,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说:“那个……咳,虽说都还年轻,但康乐自幼身子骨偏弱,受不起折腾,还是要……节制些……莫要由着性子胡来。”

一抹绯红漫过耳畔,谢昀讪笑着应了一声:“陛下放心,以后不会了……”

从紫宸殿出来,谢昀向永安宫去。

姒华欢正懒懒倚在软榻上,由着江鹤舒为她诊平安脉。

江鹤舒收回手,温声道:“殿下今日脉象浮而细,可是身体劳累,忧思过重,夜来多梦?”

姒华欢微微颔首。

江鹤舒:“奇了,从前在殿下身上,可从未诊出过忧思过重的脉象,我们康乐公主最近是遇到什么烦恼了?”

闻言,姒华欢下意识抬眼朝刚迈进门的谢昀望去,两人视线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相撞,她急忙别开脸。

她这几晚确实睡得不好,梦境零碎纷乱,尽是些前尘旧事,好的坏的都有。

常常醒来后要好一阵恍惚,才能分清哪些是这一世真实发生过的,哪些又是前世之事。

而最恼人的,是那个刚刚进来的家伙,总是趁她不注意就闯入她的脑海中。

明明人已经不在她眼前晃了,怎么还能想到他。

江鹤舒见她陷入沉思,将脉枕收进药箱,拿出纸笔:“我先给殿下开副安神调养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可缓解梦多惊悸之症。”

“只是,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实在解决不了麻烦,不如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说着,他转头,向身后的谢昀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昀瞪了他一眼,江鹤舒只当作没看见。

方才谢昀刚来时,公主虽有些懒怠,神色却还如常。

他一进来,殿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奇怪起来,公主的脉象也变得急促浮动。

再观这二人,谢昀眼角眉梢皆是意气风发,从上到下都容光焕发,反倒是公主神色恹恹。

两下一合,江鹤舒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情形,不是吵了架,便是某人又惹公主生气了。

江鹤舒笔下不停,很快开好方子,交给侍立一旁的魏紫,背起药箱。经过谢昀身边时,还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谢昀:“……”

江鹤舒哪哪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太有眼力见了。

姒华欢瞥了谢昀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谁准你进来的?”

谢昀耸了耸肩:“没人拦我。”

姒华欢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忘记嘱咐宫人们禁止他入内。

可这群奴才愈发没有规矩了,他是驸马又如何,也不该连声通报都没有。

谢昀坐到榻边的椅子上,开口就是:“那晚……”

姚黄和魏紫闻言,急忙躬身告退,退出时还不忘把殿门掩紧,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那晚只是个意外!”姒华欢赶忙抢过话来,“你不必放在心上,更别成日挂在嘴边。”

不必放在心上?

谢昀心中泛起微妙的不爽。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浑不在意。

当真是个负心人,夺了他的清白还不想给他名分,简直过分!

他沉吟片刻,问:“是我把你弄疼了吗?”

姒华欢:“!”

这人怎么如此不知羞,怎能面不改色地问出这种话!

见他眼神真挚,似要真心要跟她深入探讨,一股热流爬上姒华欢的脸颊,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昀自顾自道:“第一次生疏,难免会疼,往后会好些,下次我注意。”

还有什么下次!她绝不会再被这张脸迷惑,一时上头犯错了!

姒华欢涨红着脸,强撑道:“你倒是经验丰富。”

谢昀挑眉:“我经验丰不丰富,你不是最清楚?我若是真经验丰富的话,那晚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闭嘴!”姒华欢一点也听不下去了,企图用高声掩过他的声音,“别说了!”

经此一事她才发现,什么光风霁月、清风朗月的贵公子,全都是装出来的,这分明就是个大色胚!

说荤话不眨眼的大色胚!

谢昀看她面泛桃色,羞恼交加的模样比平日里小发雷霆时更生动可爱,忍不住弯弯嘴角:“害羞了?”

姒华欢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触手一片滚烫,嘴硬道:“我是热的。”

“那你早上跑什么?”

“谁、谁跑了?”

“若不是逃跑,为何连续两日躲在宫中?一见到我就躲?”谢昀幽幽道,“你就是不想负责。”

姒华欢被他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你情我愿之事,有什么负责不负责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情我愿?”谢昀敏锐地捕捉到重点,“也就是说,你不讨厌我了,甚至愿意与我……”

姒华欢面上愈发滚烫,只想结束这个话题,嘴上却不肯认输:“什么愿不愿意的,气氛都到那了……换作任何人都……”

她不得不承认,谢昀的确有几分姿色,更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

尤其那双桃花眼,平时看起来多情又冷淡,但动情的时候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浓情。

任谁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都会把持不住吧?

谢昀本笑着,听到她最后那句,笑容敛起,重复了一遍:“换作任何人都?若是其他男子,你也会如此?”

输人不输阵,姒华欢扬起下巴与他对视:“是又如何?”

谢昀静静看了她片刻,唇线渐渐抿紧。

“你当这是什么?”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一时兴起?阴差阳错?”

这种事本就是情不自禁,那夜他再三确认过她的意愿,见她头脑清醒,次次回应,心中满是欢喜。

原以为虽然她本意是作弄他,但自己在她心中终是不同。

却没想到她竟说,他与旁人无异。

姒华欢故作轻松:“不然呢?一夜露水罢了,值得你这般较真?”

谢昀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张俊美面容有些晦暗不明。

这让姒华欢想到了前两个梦中,他处置林珩和桑进的场景。他的神情也是这样漠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涩意,却又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

第38章 (营养液加更)受了重伤……

姒华欢在宫中又住了五日。

这五日里, 谢昀一反常态,并未像往常般寻着各种由头在她面前乱晃,或是在某条宫道上“偶遇”, 说些不着边际却又总能惹恼她的话。

她独自站在廊下, 指尖掐着一朵开得正盛的菊花,漫无目的地一片片扯下花瓣。残败的花瓣无声飘落, 零乱地铺在脚边。

谢昀不来烦她, 她应该感到清净、畅快才是, 可偏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挥之不去。

她甚至有些刻意地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 捕捉与他相关的讯息,随即又在心里鄙夷自己这般行径。

真是魔怔了。

手中的花又被揪光了花瓣,姒华欢随手把光秃秃的花梗丢到脚边的花瓣堆里。

只听身后悉悉簌簌, 随后有几人低语的声音。

姒华欢转头看去,是一名太监在门口与姚黄和魏紫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边说边鬼鬼祟祟向她这边看来, 似乎是不想让她听到。

她起身走过去, 三人见到她立刻不约而同地止住话音,面色都有些异常,眼神闪烁,透着不安。

“何事?”

那名太监垂着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姚黄和魏紫, 姚黄和魏紫对视一眼,互相使眼色。

姒华欢最不喜人卖关子, 忍不住蹙眉, 语气沉了下去:“说话。”

终是稍年长的魏紫扛下一切:“殿下……是,是明安侯……”

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姒华欢有些烦躁:“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他怎么了?”

“明安侯受了重伤……”

姒华欢愣在原地, 下意识问道:“死了没有?”

姚黄和魏紫看向来传话的小太监,小太监硬着头皮道:“回殿下,大理寺那边传出的消息说,说明安侯恐性命危矣……”

性命危矣。

姒华欢想起自己前世在宫门前,撑着最后那点残存的意识诅咒谢昀不得好死。

如今,这诅咒要应验了吗?

她该高兴的,该觉得痛快淋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可是……没有。

心底深处,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喜悦。没有解脱,没有畅快,只有一片茫然。

她无意识攥紧了袖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情绪,“如何受的伤?”

小太监忙回话:“回殿下,是有贼人胆大包天,竟去大理寺劫囚!明安侯率人追击,不料那贼人狡诈异常,使了暗器,明安侯为了护着身旁的副手,躲避不及……”

去大理寺劫囚?

姒华欢努力地想从混乱的思绪里搜寻前世的记忆,回忆是否有这件事发生过。

但她脑子里纷乱如麻,一会儿是前世谢昀冷峻淡漠的脸,一会儿又是前几日噙笑惹恼她的模样,什么都想不清楚。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是他有愧于她在先,合该有此报应,她重活一世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对,这是他的报应。

魏紫在一旁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可要备车去侯府探望?”

“不去,”姒华欢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冷漠,“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说完,她不再看那三人,转身径直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脚步平稳,一如既往,看不出丝毫异样。

回到殿内,她在临窗的软榻坐下,目光投向窗外开得正盛的花树,眼睛却是无神的。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坐了许久。

她仔细回忆过,前世并没有发生过大理寺劫囚的案件。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因她的重生,或多或少受到了改变,这可能也是其中一件。

前世今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浮现,她隐约觉得谢昀哪里变了,但似乎又没变。

现在的谢昀明明还是那个少年,墨发高束,锦衣飞扬,说话时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不羁,举手投足间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

那是她最熟悉的模样,处处与她作对,三天两头给她添堵。惹恼她,他就眼角眉梢泛起笑意,屡试不爽。

这样的他,与记忆中三年后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人都是会变的。三年后的谢昀眼底再不见这般明亮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郁。

那时的他,早已利欲熏心。

他是该遭报应,但不是现在。

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前世的谜团,还不能让他死。

想到这,姒华欢终于无法再安坐下去。

“魏紫。”她开口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不敢远离的魏紫立刻应声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备车,去明安侯府。”

魏紫微怔:“殿下不是不去吗?”

“我要亲自去看看,”姒华欢顿了顿,移开眼神,“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马车一路疾行,停在明安侯府门前,待车夫放稳脚凳,姒华欢便急忙提着裙摆下了车。

侯府门前的侍卫见是她,立刻躬身行礼,为她打开了大门。

她脚步不停地穿过前庭,径直往谢昀所居的西厢院去。

心跳得有些急,被她强行压下,只面上维持着一贯的骄矜。

正屋前,谢昀的贴身长随杜风正守在那里,见到她,立刻行礼:“公主殿下。”

姒华欢看也没看他,伸手便要推门。

“殿下!”杜风急忙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殿下……您还是别进去了,侯爷他……”

他话未尽,语气里的沉痛很是明显。

姒华欢的心猛地一沉,没有理会他,挥开杜风阻拦的手臂,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扉半掩着,空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隐约还有一丝未能散尽的血腥味。

谢昀静静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双眼紧闭,脸色比平日苍白了许多,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他醒着时,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又锐利的神气,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没了那股鲜活劲儿,竟让人看得心头发涩。

姒华欢的脚步放轻,一步步走到床前,观察到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大脑空白一片,就那样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安静的容颜。

真的死了?

她不知面对这样的结果应该作何感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出神地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那双闭着的眼睛轻轻颤动了一下。

谢昀悠悠转醒,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最终落在床前的身影上。

他怔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虚弱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怎么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姒华欢顿时回神,一股酸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眼前模糊起来,水汽不受控制地聚在眼眶中打转。

她这反应完全超出乎谢昀的预料,他蹙了蹙眉,撑着臂膀似乎想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他不少的力气,动作间牵动了伤处,让他闷哼一声。

但他还是强忍着坐起了身,伸手拉过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带着一点凉意。

“哭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她娇气但很要强,长大后便很少哭,尤其是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张牙舞爪,骄纵恣意的。

可眼前她这一副委屈巴巴,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样子,实在是有些难见。

“我没哭。”姒华欢飞快地反驳,偏过头去,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方才以为他死了的时候,她心里平静得很。

可现在看到他活着,能说话,能动,那眼泪反而自己跑出来了。

她根本没想哭的。

谢昀拉着她的手腕,轻轻用了点力,让她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去擦她眼角渗出的湿意,动作很轻。

“那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姒华欢偏头想躲开他的手,却没成功,反问道:“伤在哪了?”

说着就要去扒他的衣服查看,谢昀赶紧按住她的手,“别乱动……只是伤在肩膀,已经处理过了,无碍。”

一颗泪珠终于没忍住,从姒华欢眼中滚落,“啪嗒”一下掉在锦被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可是他们跟我说,你受了重伤,快死了……”

谢昀闻言也愣了一下。

他这次受伤虽不算轻,但好在救治及时,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远不到“快死了”的程度,消息怎么传成了这样?

他打量着姒华欢委屈的小脸,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鼻尖微红,因为哭着,声音都比平时软糯几分……

心底某处微微一动,他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以,你是以为我死了,才哭的?”谢昀轻声问。

姒华欢立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腕,从袖中拿出帕子擦眼泪,嘴硬道:“才不是,你少自作多情。你要是死了,我还得背上个寡妇的名号,太难听了,我才不要!”

她越说声音越高,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方才的失态。

谢昀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浅浅地漾开,低低地笑起来,因牵动了伤口又轻轻“嘶”了一声。

姒华欢被他笑得脸颊发热,一股强烈的羞赧和后知后觉的丢人涌上心头。

她这是在干什么?竟然跑到他面前哭?

应该像前世的他一样,站到他床前放声大笑才对!

她瞬间站起身,转身就想走,在这个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这就走了?”谢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稍显有气无力。

姒华欢脚步还没迈出去,闻言也没有回头:“不然呢?看你没死成,我很失望,不行吗?”

话音刚落,手腕再次被人握住。谢昀又探身过来拉住了她,让她坐回床边。

她下意识想挣脱,他却因着她的动作吃痛地“嘶”了一声,立刻松了手,捂住了肩膀伤处,眉头紧紧皱起。

姒华欢听到他抽气,心头一跳,转回身,语气硬邦邦的:“扯到伤口了?”

谢昀捂着肩膀,抬眼看她,点了点头,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活该!”姒华欢骂道,“谁让你骗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谢昀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无辜。

“你故意让人传消息给我说你重伤快死了,骗我过来是不是?”

姒华欢瞪着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的。

这家伙诡计多端,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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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喂你啊……

谢昀怔了怔, 随即失笑,这一笑似乎又牵动了伤处,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冤枉。”他缓了口气, “我还真没让人去给你传话。不过……我从小到大确实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那传话的人,倒也不能说完全错了。”

他确实不知道消息怎么会传成这样, 若是让他知道是谁传的, 定要重重赏赐那人。

“你没打算告诉我你受伤的事?”姒华欢问道, 语气有些异样。

谢昀看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嗯,怕你知道了太高兴, 晕过去。”

若是平时,姒华欢定会反唇相讥, 可此刻她却沉默下来。

她确实应该高兴的, 在来的路上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是真的看到了他死气沉沉躺在床上的样子, 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种陌生且不受控的情绪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她再次站起身,这次动作快了些:“既然你没死成,那我先回去了。”

谢昀没再拦她, 只是虚弱地靠回床头,轻声道:“行, 你走吧。”

姒华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安静地靠在厚厚的锦垫里, 面色苍白,墨发有些凌乱地散铺着,合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自己每每受伤时,哪怕只是一点小伤, 周边也围着许多人,父皇、母后、哥哥、姐姐、朋友许多人。

而谢昀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姊妹,家中也无亲近长辈。如今受伤,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只能在一府下人和侍卫的伺候下,独自静养。

这般想着,姒华欢的脚步就有些挪不动。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有些别扭的语气开口:“看你这样子,怕是半夜里伤势反复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我今晚暂且留在府上……若是你真不治身亡,也好及时给你收尸……”

说完,她再也待不住,不等谢昀回应,快步走出了房间。

谢昀靠在床头,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愉悦。

*****

姒华欢回到主院,对着那晚滚过的床实在是不忍直视。

即便是换掉这张床,也无法消除她的记忆。

她的脸默默红起来,只好认命地躺在换过新被褥的床上,把锦被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努力让自己淡忘那段记忆。

好在自那日后,谢昀没再揪着这事不放。再见面,他们两个也都心照不宣地再没提起过此事。

夜色渐深,明安侯府西厢院内的灯火却未熄灭。

果然如同姒华欢所言,后半夜,谢昀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额头有些烫,不到半个时辰,便烧得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起来,偶尔唇间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听不真切。

好在姒华欢提前把江鹤舒从宫中请来,就安置在隔壁院子。

杜风察觉到不对立刻去请,江鹤舒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看到谢昀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已陷入昏迷。一试额温,再探脉象,表情凝重起来。

公主所料不差,伤口引发的热症上来了,来势颇急。

他指挥着杜风用温水浸湿的细布擦拭谢昀的颈侧和手臂降温,自己则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入几个穴位,试图疏导内热。

汤药煎好后,杜风小心地扶起谢昀,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鸟鸣声渐起,内室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江鹤舒再次探了探谢昀的额头,温度虽还有些高,但已不似昨夜那般烫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对守了一夜的杜风低声道:“热度暂时退下去了,最凶险的时候算是过了,但还需仔细观察。伤口有些深,热毒恐怕会有反复。”

杜风点点头,悬了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道:“有劳江太医。”

谢昀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江鹤舒带着倦色的脸,正将他额上温热的帕子取下,换上一块新的凉帕。

他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嘶哑:“临风,昨晚辛苦你了。”

他知晓昨晚自己发热,本觉得捱一捱就过去了,后来烧得越发糊涂,想开口叫人都没力气。

还好杜风及时发觉,叫来了江鹤舒,再后来的他就不知道了。

从二人疲惫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们尽心照顾了他一整晚。

江鹤舒将换下的帕子浸入旁边的冷水盆中,过了一遍,拧到半干,搭在盆边待用,语气平淡:“份内之事。何况是公主担心你夜间发热,提前让我候在府上的,倒是正好用上了。”

谢昀目光微转,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杜风:“我发热的事……公主可知道了?”

杜风愣了一下:“属下要现在去禀报公主吗?”

“不必。”谢昀立刻道。

杜风道:“侯爷您昨夜烧得迷糊时,几次嘱咐属下和江太医别去惊扰公主,所以一直未曾通禀。”

谢昀“嗯”了一声。

只是发热而已,没必要深更半夜扰她清梦,况且她来了又能做什么,总不能让她来照顾他。

侍从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进来,谢昀示意江鹤舒扶他一把,自己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慢慢坐起身。

他接过那碗浓黑的汤药,气味苦涩扑鼻。

江鹤舒一边收拾银针一边道:“这热症恐怕还要反复几日,真的不用让公主知道?”

谢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江临风,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发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侍从们清晰的行礼声:“参见公主殿下。”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谢昀极其迅速地把刚接到手的药碗一把塞进江鹤舒手中,同时将额头上那块刚刚滑落至枕边的湿帕重新捞起来盖好,整个人飞快地躺回被窝,闭上眼睛,呼吸都调整得微弱但平稳。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发热的病人。

江鹤舒端着那碗硬塞进他手中,差点洒掉的汤药,挑了挑眉,看向床上那个瞬间进入“病重”状态的人。

要不是这碗药,他差点都要以为方才那个坐起身,说“发热而已”的谢昀是他的幻觉了。

姒华欢走进屋内,一眼便看到床上躺着的谢昀,额覆湿帕,面色比昨日更苍白,唇瓣干裂,看着就是一副病重虚弱的模样。

“他昨晚真的发热了?”她问江鹤舒。

江鹤舒瞥了一眼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心底鄙夷地翻了个白眼,没有戳穿他,一本正经道:

“是啊殿下,他昨夜烧得可厉害了,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若非我恰好在府上,及时施针用药,今日怕是要烧成个只会流口水的痴呆小儿了。”

他说完,清晰地感受到床上那人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轻轻勾起唇角。

姒华欢微微哑然。

她的嘴巴是开过光的吗?怎么言出法随。

江鹤舒眼珠一转,面上无比自然地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姒华欢。

“殿下来得正好,他这会儿烧是退了些,但人还迷糊着,这药怎么也喂不进去,不如殿下来想想办法?”

姒华欢下意识接过药碗,愣了一下,很是直接道:“给我有什么用?让杜风把他扶起来,你捏开他嘴巴直接灌下去不就好了?”

站在一旁的杜风嘴角抽了一下。

这么简单粗暴吗……

江鹤舒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轻咳一声,掩去笑意,煞有其事地摇头:“试过了,不管用。硬灌只怕呛入肺腑,更添凶险。”

他边说边将空了的药盘拿起,一副要去忙别的样子,“殿下试试吧,我还得去看着煎另一副药。”

不等姒华欢反应,他给杜风使了个眼色,发现没用,便上手把满头不解的杜风半拖半拽带离了内室,还贴心地将内室的门轻轻掩上。

姒华欢端着那碗散发浓重苦味的药汤站在床前,看着双目紧闭的谢昀,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江鹤舒和杜风溜得飞快,把这难题独独留给她。

从来只有别人伺候她喝药的份,她哪会伺候别人。

她迟疑了一下,伸出根食指,轻轻捅了捅谢昀露在锦被外的胳膊:“喂。”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她又加了点力道,推了推他的肩膀:“谢昀,醒醒。”

这次,床上的人终于有了点动静。

谢昀的睫毛像是极为费力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弱模糊地叮咛,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地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才认出她般,用干涩沙哑的嗓音道:“……你怎么来了?”

姒华欢见他醒来,虽然一副病入膏肓,随时要撒手人寰的模样,莫名松了口气,没好气道:“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谢昀极其虚弱地笑了一声,气若游丝:“让你失望了。”

“醒了就赶紧起来把药喝了。”姒华欢把手中的药碗往他面前递了递。

谢昀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药碗上,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声音更轻了:“没力气……”

倒真不是他装,刚刚姒华欢推他的时候好巧不巧按在了他的伤口上,剧痛让他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为了装到底,咬牙硬扛着才没痛呼出声。

姒华欢的耐心本就不多,闻言柳眉一竖:“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喂你啊?”

她本是讥讽,谁知谢昀竟真的抬起那双因发热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带着点微弱的希冀:“……可以吗?”

姒华欢:“……”

“你想得美!”姒华欢立刻驳回。

这家伙真是得寸进尺,顺杆儿就爬。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算计她。

被她一口回绝,谢昀眼底的微光似乎黯淡了下去。

他不再看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般,缓缓合上眼,偏过头去,声音轻飘飘的,有一种认命般的可怜:“没事……那你把药先放在旁边吧,等杜风他们回来再说……”

姒华欢端着药碗的手指紧了紧,碗壁传来的温度只余温热,显然这药已经晾了一会儿。若是再放下去,就要凉了,药效便会大打折扣。

她看着谢昀,内心天人交战。

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在骗她?

可是他现在一副任人摆布、无力自顾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刚进来时,江鹤舒说他昨夜烧得如何厉害,都差点变成傻子,应该是不假吧……

内心挣扎了几下,姒华欢终究还是大发善心:“……那你先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我们单纯善良的女鹅就这样呆呆萌萌地被腹黑男骗了

第40章 今日的她有些怪怪的

谢昀嘴角又快又轻地勾了一下, 又迅速压下。

他慢吞吞地用没受伤的右臂艰难支撑起身体,一点点挪动着靠向床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艰难和无力, 额角甚至因此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看着当真虚弱不堪。

姒华欢看着他那副下一瞬就要散架的样子,再次把药碗递到他面前。

“既然有力气坐起来, 端药碗的力气总该有了吧?自己喝。”

谢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无奈又委屈:“就只有那么一点力气, 坐起来已经用光了……”

姒华欢觉得自己的耐心真的要消失殆尽, 但看他此刻身边空无一人,这屋里除了她没人能帮他。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 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在床沿侧身坐了下来,一手端着药碗, 另一只手拿起搁在碗里的白瓷小勺, 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汤, 动作略显生硬地递到谢昀唇边:“张嘴。”

在姒华欢看不到的角度,谢昀低垂的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细微的得逞笑意。

他微微低头,顺从地微微张开唇,就着她的手, 慢慢含住勺沿,将药汤慢慢咽下。

苦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谢昀的眉头瞬间就皱起。

他现在有点后悔要这样喝药了。

谁知道这药如此之苦!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 还不如一口囫囵吞下来得痛快。

不能被姒华欢发现,他赶忙将眉头舒展开,就着她的手,一勺一勺, 安静地喝着药。

虽然她的动作并不甚温柔,甚至不情不愿,但药汤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连带着心口也暖了一些。

他其实并非全然无力自己喝药,虽刚牵动了伤处,但还不至于连个碗都端不稳。

只是看着她为他担心,为他妥协,甚至亲手喂他喝药,这种感觉比喝下任何良药都更能让他感到舒畅。

他甚至希望这碗药能再多一些,这个过程能再长一些。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最后一口喂完,姒华欢立刻就把空碗搁到了一旁的矮几上,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暗暗松了口气。

她拿出自己的绢帕塞进他手中:“好了,你自己擦擦嘴,然后好好躺着吧。”

谢昀轻声开口:“多谢。”

姒华欢实在是不习惯这两个从他口中说出,感觉十分别扭。

虽然他们本就不是什么亲近的关系,但也不至于这般生分。

“谁要你谢,我是怕你真死了,给我添麻烦。”

她不自在地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衣裙,准备转身向外走,谢昀叫住了她:“你去哪儿?”

姒华欢回头:“你多半也死不成了,我自然是回我自己的院子。”

谢昀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回宫就好。他点头:“好。”

这般顺从又客气,实在不像谢昀。

这家伙不与她作对了,姒华欢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心中莫名浮现几分燥意。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房门合上,谢昀才缓缓向后靠实,轻轻揉着手中柔软的帕子,抚过一角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的牡丹。

他无声地笑了笑。

这次受伤,似乎……也不算坏事。

*****

五日后,中秋佳节,嘉平帝在宫中举办盛大的宫宴,贵胄亲眷受邀前往皇宫赴宴。

姒华欢住回了侯府,便与谢昀一道乘马车前往,还带上了江鹤舒。

昨日她想起一事,前世这场中秋宴前,母后不知为何头疾发作,却强打精神出席宴会。

宴至一半,母后忽然昏倒,太医赶来还需时间,钻研过医术的薛宝芝主动请缨为母后施针,竟真让母后转醒,头疾也有所缓解。

父皇重赏了薛宝芝与薛家,薛宝芝一举博得帝后青睐,一年后的太子妃擢选中,她毫无悬念地被选为太子妃。

之后种种,皆由此始。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薛宝芝出了这个风头。

“不走吗?”谢昀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姒华欢回过神,见谢昀已换好衣裳,墨色织金的长袍衬得他面容清俊,若非脸色仍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是重伤初愈之人。

“你怎的这般爱着深色。”她嘀咕了一句,顺着扶上他伸出的手上了马车。

“哦?你喜欢我穿浅色?”谢昀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问道。

姒华欢:“不是喜欢,只是觉得你整日穿得老气横秋的。”

“老?”谢昀看看她身上的亮色衣衫,再垂眸看看自己的衣裳,若有所思。

“你今日气色不错。”江鹤舒打量谢昀一眼,说道。

谢昀淡淡一笑:“多亏江太医妙手回春。”

姒华欢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盘算着,不让薛宝芝出风头最好的办法,便是在事发前就阻止母后出席宴会。

马车驶入宫门,在第二道宫门前停下。三人下车步行入内,姒华欢却并不往宴会的麟德殿去,而是转入皇后所居的立政殿。

谢昀一路跟着她的步伐,没有多问,倒是江鹤舒有些疑惑:“殿下,宴会在麟德殿……”

“我知道。”姒华欢脚步不停,“我要先去立政殿看望母后。”

立政殿内,皇后果然没精打采地坐在妆奁前,闭着眼任由宫女为她梳妆。身后的宫女正轻轻为她揉着两侧太阳穴,眉宇间带着忧色。

“母后可是头疾发作了?”姒华欢一进屋径直走到皇后身边。

皇后睁眼,眼底带着疲色,有些讶异:“蓁蓁如何知晓?”

姒华欢展颜一笑,挨到皇后身侧:“因为母女连心呀,儿臣在宫外就感觉到母后不适了。”

皇后被她逗笑,一扫方才的沉郁,点点她的鼻尖:“就你嘴甜。”

姒华欢转头示意江鹤舒上前:“儿臣带了临风回来,让他为母后先行施针缓解一二。”

皇后有些犹豫:“这……宴席快要开始了。”

“母后凤体要紧。”姒华欢坚持道。

江鹤舒上前行礼:“皇后娘娘,施针只需片刻,不会耽误太久。”

皇后这才点头允准。

江鹤舒手法娴熟,下针极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皇后紧蹙的眉头便渐渐舒展开。

“果然好多了。”皇后拍拍女儿的手,“蓁蓁有心了。”

姒华欢顺势道:“既然身体不适,母后便不要强撑去参宴了。”

皇后沉吟:“中秋佳节,缺席恐怕不太好……”

“谁敢妄议?”姒华欢挑眉,“儿臣第一个不饶。”

她说得认真,皇后不由失笑:“你这孩子。”

姒华欢晃着皇后的手,软声道:“母后不要去了,儿臣心疼母后。”

皇后觉得今日女儿有几分反常,但没有母亲能拒绝子女的关心,被她说得心软,终于点头:“好好好,不去了,听蓁蓁的。”

她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谢昀:“景初的伤势如何了?”

谢昀回道:“劳娘娘挂心,幸得公主有心看顾,伤好得很快,已无大碍。”

江鹤舒闻言睨了他一眼。

明明是他尽心尽力照顾的好不好,这家伙发热的那三个晚上都是他彻夜守在床前的。

公主只是每日一早来看一眼他是否还有气,到他口中倒成了看顾,真会溜须拍马。

谢昀面不改色,继续道:“若不是公主为我从宫中接来临风,我此刻怕还卧病在床。”

江鹤舒这才收回视线,在心里哼了两声,心道这还差不多。

看天色快到宴席开始的时间,皇后催促道:“快开宴了,你们三个快些去吧,别耽误了。”

江鹤舒道:“臣请留下照顾皇后娘娘。”

姒华欢点头:“让临风留下来照顾母后吧。”

皇后只好道:“那也好。”

姒华欢与谢昀走出立政殿,一同步行前往麟德殿。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

“你如何得知皇后娘娘头疾发作的?”谢昀忽然问道。

姒华欢目不斜视:“我不是说了,母女连心,感受到的。”

谢昀侧头看她一眼。

今日的她有些怪怪的,具体哪里怪,他也说不上来。

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并做好了万全准备。

但他没有追问,把疑问暂埋心底。

麟德殿已是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可闻,百官携家眷陆续入席。

宴席开始前,嘉平帝驾到,姒华欢派魏紫去告诉他皇后头疾发作,江鹤舒在旁侧照顾,无需担心。

她看向斜下方的薛宝芝,不想却和薛宝芝对上了视线。

看她做什么?

薛宝芝很快移开了视线。

宴将至尾声,姒华欢才拿起手边的酒盅欲饮,被人伸手半路拦下。

谢昀拿走她送到唇边的酒盅,将桌上的清茶换到她手中。

姒华欢有些不悦,瞪他:“干嘛?”

谢昀幽幽道:“酒品不好之人,还是少饮酒为妙。”

姒华欢又不禁想起之前自己故意恶心谢昀的误会,两颊一红,脸迅速热起来。

她拿起团扇小幅度地给自己扇风,恰好宫女呈上一盏雪酥山,盛在雕花银盘中。

执起银匙轻触,酥山便簌簌落下碎雪,内里沁着蔗浆。送入口中,冰霜与乳香霎时盈满口齿。

脸上的燥热渐渐褪去,她垂着眼,一勺一勺,暂且将那些事抛在脑后,专心致志享用眼前这盏雪酥山。

吃着吃着,姒华欢忽然觉得小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痒,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爬。

她下意识空出一只手,轻轻挠了挠,痒意非但没止住,反而更加明显了,从手臂迅速蔓延到了脖颈两侧。

她轻轻蹙眉,忍不住又挠了两下脖颈,细腻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不仅如此,她开始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呼吸变得不再顺畅,需要稍稍用力才能吸入足够的空气。

喉咙深处也泛起一种肿胀感,吞咽口水时有些费力。

她放下银匙,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锁骨上方,试图缓解那越来越明显的不适。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这种感觉似乎从前出现过,但她自幼大大小小生了许多次病,并不大记得这种奇异又熟悉的感觉因何缘由。

谢昀虽目光落在殿中的乐师身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未曾完全离开姒华欢。

他注意到她放下了勺子,不再专注于她最爱的雪酥山,反而有些急躁地摩挲自己的手臂和脖颈,眉头微微拧紧,呼吸的节奏也细微地急促起来。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因为宫宴持续得有些久,坐不住了。但很快,他察觉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她侧头挠颈侧时,他清晰地看到她原本白皙纤秀的脖颈上,竟大片大片泛起了显眼的红疹,那片红色向上蔓延,甚至延至了她的耳后和下颌线。

她的脸颊也开始不正常地泛红,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费力。

谢昀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