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素落在后面, 最后一个从专机上跳下来, 毫不遮掩地蹙着眉。
这大概是一条白蛇与生俱来的毛病——他怕脏, 能待在干净的地方, 就喜欢待在干净的地方。L市的云层与天空虽然比首都洁净, 然而地表与市容实在难以恭维,又老旧,又没有好好维护卫生,叫人简直无从落脚。
这一点上就比首都差多了。再说这还是超管局内部的机场, 超管局好歹是个官方机构, 尚且是这么个脏乱差的样, 何况是外面呢?
舒情倒是没有他这么挑, 看他明晃晃的嫌弃神情, 一时失笑, 只得握了握他的手,“L市这边在现在叫‘老少边穷地区’, 经济没有首都和H市那么发达,这卖相嘛,难免不太好。任务第一, 你就勉为其难地忍忍吧。”
九素听她劝,勉强“嗯”了声。他用一层薄薄的妖力,将自己的衣摆和鞋底裹了起来, 有效地隔离了地面上的泥和不知名杂物,甚至连舒情的鞋子也没放过,一起裹了个严丝合缝。
直到钻进超管局的专车里, 他才撤掉这层“隔离”,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想起来这个地方从前的样子。
从前——昆仑仙都还在的那个从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虽说那时,这里也说不上多繁华。它位于昆仑山灵气庇护的边远地域,远远比不上昆仑山脚下那些古仙人聚集的繁华大城,但也是寻常人进入昆仑的交通要道之一。行人往来,商铺林立,古昆仑的造物四处可见,像是一处桃源的入口。
而今人世百代变迁,云端之上的仙都不复存在了,脚下的“桃源入口”也只好沦落成了人间的“老少边穷”,被首都和H市等等大城市一路甩开,跟在后面吃了一嘴的灰。
人们就算怀念那个仙道昌盛的时代,悼念的也是昔日云端之上的群仙之国,它连悼念都分不到一点。
九素作为一只妖怪,都有这么多沧海桑田的怅然,舒情这个曾经以仙都为故乡的,看着眼前的风景,心里当然有更多想法。但她的神魂毕竟早已经被现代生活腌入了味,比九素更能接受西部地区的现状,因此没有吭声。
此时此刻,专车已经狂奔到了极限点。古昆仑遗址已成冰原,又位于高山之上,附近不可能有什么休息区加油站,超管局日常用的专车根本开不进去,到这里必须返程。
行动小队转换了第三轮代步工具——超管局根据古昆仑“御剑飞行”的传说研发的小飞行器,两人一组,靠特勤部的妖怪们用妖力驱动,辅以太阳能,没燃油也能飞。
九素理所当然地拉住了舒情,两人一起占住了一个小飞行器。
“古昆仑遗迹占地辽阔,从这里开始,分头搜索。”杨局交代,“一旦发现谢衡和金部长的踪迹,立刻在通讯频道里同步信息,不要轻举妄动。”
他说完这句话,还特意盯了九素一眼:尤其是你。
九素才懒得理他,启动了小飞行器,带着舒情呼啸而去。
舒情负责拿飞行器上的扫描仪扫周围的环境,她找回了前生的记忆和本事,神识借着扫描仪潮水般地铺开,半座山峰都在她的感应范围之内。目之所及,队友们都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散落四境,正朝各个方向而去。
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舒情沉吟片刻,说:“我们直接去昆仑宫。”
九素沉默了一个瞬间,“昆仑宫怎么走?”
对了,忘了他没来过昆仑仙都几次,对流霞峰还比较熟,如今昆仑已成冰川,指望他在这里认出昆仑宫,那还真是有点难。
舒情把扫描仪交给他,自己用灵气接管了飞行器,径直朝昆仑宫而去。
一开始,其实连舒情也感觉有些不能确准,她脚下再没有半点旧时风景,能供她参考自己走到了哪里,方向对不对。她只能凭着自己的方向感前行,好在只凭着这几分方向感,她也越走越笃定、越走越熟悉。
幼年时刻在人神魂里的东西,大概是会跟随人一生的——哪怕如今已是来生。
这毕竟是她曾经长大的地方,是她千百次乘云槎走过的路,是她旧时的故乡啊。
小飞行器稳稳地停在了一座接天的山峰前。高山直穿入云,昔日,倘若从这山顶的宫阙之中向下俯瞰,能看见无边的云海。
当时她们称之为“刹那海”,因为灵气翻涌的云海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或奔腾翻卷,或安宁平息,忽如高山,忽如苍狗,诸般形态,都只有一刹那,因此得名。
然而灵气彻底衰竭以后,刹那海不复存在,而仙都诸峰也维持不住从前超凡脱俗的高度,都经历了程度不同的坍塌甚至崩毁。
现在,这座统御仙都的主峰已经崩塌得她不敢认了,然而仍旧巍峨高耸,仍旧不能为当代的旅行家或者科技所征服。
“没有人。”九素上下扫了一遍昆仑宫遗址,一无所获,“你确定吗?”
舒情驾驶着小飞行器向上爬升,“是,一定是这里。”
摒弃立场之别,九素对她的信任几乎是毫无保留的,立刻再一次开始探寻。
蓦然间,他锁定了山顶一处突兀的冰棱,这冰棱半坍塌着,被乱石掩埋了一半,和周围的环境不分彼此,只像个突兀的触角。
然而那附近有一丝隐晦的空间波动,只有极微弱、间隔极长的一点动荡,以至于刚才他匆匆扫过的时候,甚至没有觉察到。
“空间?”舒情思索着说,“从前昆仑宫是有一些折叠空间的阵术,也是为了方便……但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也不知道入口都在哪里,更不可能知道里面有什么了。”
九素简短地回答,“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接替了舒情的驾驶权限,飞快地掠到了那处冰棱前。
拜谢衡所赐,冰棱已经豁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了底下的时刻,舒情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这是个我认识的空间入口。”她神情莫辨地说,“当年……战后,为了纪念那场大战,我师父……执衡在昆仑宫前立了这块碑,这里刻着的都是当时死在那场大战中的人名字,里面的空间,算是个祠堂。”
她掌心灵气涌动,石碑表面的寒冰簌簌脱落,所有的名字都呈现出来,石碑最底下一行,赫然刻着“霞山君舒”。
舒情:“……”
好像挖坟挖出了自己的墓碑。
她冷笑了一声,倒是九素把这碑文从头看到了尾,淡声说:“能把你的名字刻在这里,说明你们师徒之间的香火情并没有仙都与妖族的和约那么虚假,恭喜。”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开始撬这一点空间波动。没撬开,于是寒气不由分说地涌上去,看架势是打算把里面这“祠堂”的天花板掀了。
舒情赶紧按住他,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上去是阴阳怪气,但其实里面隐藏的反而是一种安慰——执衡于她如父,不管最后结局如何,执衡还念一点旧情,总比完全不念旧情要好一些。
明明是一句安慰的话,经过他的嘴也能变得这么刻薄,也不知道是不是蛇妖的一种种族天赋。
至于其中的感情用事与自作多情,舒情倒是知道,这纯粹是九素的个人倾向。
“你这待人接物的第一反应,怎么还是这样啊。”舒情用自己的灵气去触碰空间的入口,那入口像是安了个指纹锁,全不似刚才九素动手硬扒那样负隅顽抗,乖乖地自己打开了,一阵属于古昆仑的气息从里面泄露出来。
“我的名字在这里,是因为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死——我作为这场仙都vs妖族大战的mvp,如果我死了,名字都不能上这个碑,等于公然说明我和仙都撕破了脸,等于说明仙都做过某些连我都不能容忍的勾当,等于仙都公然自爆。”
古昆仑隐匿的空间缓缓打开了,两个熟悉的背影立在里面,闻声朝他们回过身。
仙都的神祠和人世间的神祠迥然不同,那里面没有灵位,也没有神龛,是一片辉煌灿烂的星空。
每一位死难者都是缀在其上的一颗星星,高悬头顶,冷眼看着最后两位古仙人时隔一千七百年的重逢。
“哪怕只是为了遮掩某些秘密,我的名字都必须在这里,和什么狗屁的师徒之情,没有一分钱关系——傻小红,你以为我们这些心狠手辣的古仙人,和你们这种一根筋的妖怪一样吗?谁说我在乎什么香火情了?”
舒情唇角含笑,眼神却很冰冷,站在这片空间的入口,隔着古今两个时代,目光冷冷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背影,“我不在乎,其他人也不在乎。我没说错吧,师父?”——
作者有话说:mvp:比赛中表现最突出的选手
第87章 功业 千秋功业,付诸东流。……
谢衡——现在应该叫他执衡, 轻而柔和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还套着那身现代的皮,西装革履地站在这里,和过去那位穿昆仑仙君衣袍的执衡仙君判若两人, 镜片后面的眼神却几乎和前生一模一样。
舒情得回前世记忆后,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倘若她的记忆不曾被九素封印, 或者不曾在漫长的一千多年中磨损, 她本该第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谁。
当年执掌昆仑的执衡仙君, 性情温和得好像无论对任何人都不会生气,几乎就没有脾气……也是,谁会和一帮草芥生气呢?
至于后来杀她,也不过是摔碎曾经亲手养过的一盆兰草而已, 也许有些可惜, 不过, 也就仅止于此了。
“阿舒, ”执衡笑叹一声, “从前你不记得, 也就罢了。如今一切都回想起来,还要这么说, 岂非让为师伤心么?”
他居然也能说出来“伤心”两个字,舒情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九素目光扫过执衡, 落在一旁的金万里身上。金万里仍然面无表情,执衡抬手,他就抬手, 执衡转身,他就转身,要不是身量差得太多, 他就像是执衡的一个影子。
寒气上下探了一圈,九素似笑非笑地盯着执衡,淡声说:“叙旧我看就免了吧,阿舒也没有多少旧事好同你叙——倒是仙君在超管局屈就了这么多年,原来就是为了研究这些东西么?倒真是所谋深远。”
执衡就算是古昆仑顶尖的仙人,如今也是功力全失,只能借一个死在昆仑遗址的尸体还魂。金万里却是除了九素以外最能打的妖怪,执衡能控制住金万里,显然靠的是超管局的各种拘束设备。
这些设备的来龙去脉可想而知——这位伪装的“谢教授”肯定在里面花了不少心思。
明明是一句嘲讽的话,执衡听完,反倒笑了笑,甚至朝九素点点头:“你说得是。我在超管局费尽心思,的确就是为了这些,现在总算是做成了,不枉费多年心血。”
舒情笑了笑,不知道从哪儿拖出来两个蒲团,拉着九素坐了下来。她甚至从兜里摸出了两块巧克力,撕开了糖纸,丢进了自己嘴里。
执衡摇摇头,说:“好歹这里是当年仙都战死者的神祠。阿舒,你这样,未免有失尊重了。”
“是吗?师父你倘若真的对这些死难者这么‘尊重’,那你明知道我和小红来找你,少不了一场冲突,还特意在神祠等我们,又安的是什么心?”舒情丝毫不给面子地说,“希望我看在这些故人在天之灵的份上,单方面束手束脚吗?那恐怕做不到。”
执衡一句话被她戳穿,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若不是熟悉他的人,是一点也看不出来的。
他叹息一声,自己也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做出了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自从你知道当年两族大战与我有关之后,就总是这样揣度我的意思。”执衡说,“我选在此处与你谈心,自然是希望你顾全大局,以避免某些没有必要的争斗。”
“你的意思是,”九素嘲弄地笑了一声,“你引发妖怪失控,是‘有必要’的牺牲,控制万里,也是‘有必要’的控制。而我们来救他,则是‘没必要’的争斗?”
执衡摇摇头,略带怜悯地看了九素一眼,“你还觉得,是我引发了妖怪失控?”目光又落在舒情身上,“阿舒,你至今也认为,是我引起了太禺的野心,才导致了妖族与仙都的这场大战,是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执衡平静地说,“你应该知道,我的‘道’是什么。”
“它只能令人看清自己本心中渴求之物,却不能无中生有地使人生出自己本没有的想法。太禺会那么做,乃是因为他心中本就有入侵仙都的野心;至于如今这些妖怪,它们会失控攻击人类,也是因为它们本就憎恶人类,本就有攻击人类的念头,你明白吗?”
舒情把嘴里的巧克力嚼完咽了,感觉刚刚在长途跋涉和高速飞行中消耗干净的体力,总算是略略恢复了一些。
“一千多年前,你就是这么和我说的,我的回答还是不变。”她说,“万事论迹不论心,有这个念头,就代表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吗?”
执衡笑笑,“假若他们不曾心怀恶意,即便我以‘道’点化,也不会这么做的。”眼神轻轻地一点九素,“譬如这位小妖王,不就是如此吗?”
九素微微一愣,随后轻轻一哂,露出了几分“果然如此”的讥讽之色,反倒是舒情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抓住了九素的手,不知道这名为“道”的病毒在九素身上有什么症状。
“那时我感应到了他妖身重塑的气息,于他懵懵懂懂、灵智未醒之时,向他施加了我的‘道’。”执衡淡然地笑道,“他既没有吞噬身边的其他妖怪,也没有伤人,只是选择了在你身边重塑妖身。”
他凝望着舒情遽然收缩的瞳孔,微笑道,“你看,真正能决定一切的,还是自己由心而生的心念。我何曾能决定什么?”
九素握了下舒情的手,淡淡说:“他也只能在我沉睡的时候动手脚,我现在醒着,他什么也做不了,更不会继续受他操纵,放心。”
舒情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九素虽然喜欢逞强,但不至于放任一个定时炸弹埋在身体里,随时把他们两个都一起炸得粉身碎骨。
那枚被她意外买回来,意外在她家里孵化的蛇蛋,所有一切的开始。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都在执衡的影响之下么……?
执衡继续说:“即便我不去点化他的本心,他没有在你身边重塑妖身,未来,他终究还是会忍不住,会去看你一眼。看你一次,恐怕就要有第二次。你们至多是相识的形式不同,但仍然会相认,仍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说得对吗?”
在这件事上,两个人都不好否认。九素自己很知道自己那“再也不见”的决心有多么色厉内荏,舒情更有自知之明,哪怕她没捡到那枚蛇蛋,哪怕她三十岁、四十岁以后,九素才出现在她面前,她恐怕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
不过这说到底只是个个例,执衡要是想拿这个堵住他们,那就想得太美了。
“没错,我和小红最后一定会走到一起。然后呢?”舒情大喇喇地一笑,“难道你要说,所以这证明了人们最后一定都会遵循自己的本心,证明了那些失控的妖怪最后一定都会攻击人类?大学课程都是这身皮学的,逻辑学一点都没读过吧师父,‘以偏概全’,属于经典逻辑谬误之一。”
执衡宽容地摇了摇头,说:“自然不是。我想说的是,在如今这个时代,假若妖怪有了异心,人几乎没有反击之力;而力量相差分明已如此悬殊,人竟然还在将妖怪视作宠物,甚至‘保护妖怪’成了一种共识,这岂不是愚妄无知么?”
“你想如何?”
“你们应该知道,灵气衰竭,昆仑崩毁,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修行之人……阿舒,唯有你这世人选定的‘神女’例外。”执衡缓缓道,“而凡人日渐昌盛,奇技淫巧大兴,‘道’之世代已然不存,‘术’之世代取而代之,此为天道,非人力所能扭转,若真能如此,亦是盛事。”
“然而,古仙人已经接受了天命,唯有妖族,遁入与世隔绝的雪境之中。借着这处秘境躲过灵气衰竭,偏偏又不甘寂寞,从雪境里重新出世,成了唯一的例外,再次打破了天道平衡。”
九素听话听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抬眼望了一眼漫天代表逝者的星子,讥诮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超常生物全都消失,世界回归你所谓的‘平衡’?”
执衡淡然说:“不错,这是最好的结果。只可惜,我回归人世时,‘超常生物’已蔚然成风,令它们消失,注定已经无望,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在这所谓的“术”之世代,科学与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里,什么是“其次”呢?当然是用人们掌握的“术”,去压制那些还留存着上古血脉的妖怪们。
执衡来到超管局,潜心研究当代科技,总算是研究出了解决办法:他设立监管者,用古昆仑的道术和当代的技术相结合,给所有的“超常规生物”都套上镣铐,镣链的另一端,掌握在“常规”的人的手里。
超管局所有“特勤部”的员工都是他的研究对象。他自认为已经成功了,倘若这技术真能推行下去,人们的幻想就能成真,妖怪们当真就能作为人类的宠物,共存于这个时代。
直到连续两次“虐待妖怪”舆论的爆发,执衡才发现,这一切其实也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想保护的人们早就沉溺在温柔乡里,居安而忘危,早不知道妖怪的威胁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算了吧,师父。这话骗骗您自己也就算了,拿来骗我,恐怕不行。”舒情听完这一番鞠躬尽瘁的掏心掏肺,忽然笑起来,九素一直都知道她嘴炮是一把好手,但也第一次看见她这么不留情面,字字如刀,都去捅别人的痛处。
“您挑起了仙都和妖族的战争,费尽心思终于镇压了这帮‘异类’,实在伟大,功勋卓著。”舒情嘲弄地说,“然而偏偏造化弄人,到了后世,仙人不存在了,古妖族却还在。这不是倒反天罡么?所以您就要踩着这些妖怪们和遇难者们的骨骸,再拨乱反正——”
她一字字说,“千秋功业付诸东流,你只是不甘心罢了,师父。”
第88章 混乱 至此,大概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 执衡脸上的肌肉毫不“温良恭俭让”地跳动了一下,使得他的面孔有片刻的扭曲。但再细看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原本那副温和的脸色, 令人觉得他刚才那瞬间被刺痛的神色像是一个错觉。
不过, 舒情极少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盯着执衡的脸, 追问:“既然人们已经知道‘居安思危’了, 你的研究也已经大功告成, 那么目的都已经实现了吧。你扣着金万里,究竟还想干什么呢?”
执衡叹息了一声,“阿舒,你一定要将为师想象成一个满腹诡计的阴险小人吗?”
舒情笑了笑, 其意十分明显:你难道不是吗?
执衡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情绪控制能力一流——被自己养的花扎伤了手, 也确实只值得那么一瞬间的失态与愤怒——看舒情的眼神里, 又带上了长辈看不懂事的小辈的包容神色。
“既然做了, 就要万无一失。”执衡这么说道, “两千年前一场大战, 留下了一处与世隔绝的雪境,以至于后患无穷。今时今日, 决不能再重蹈覆辙,是不是这个道理?”
舒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低下头。身在昆仑古遗迹里, 手机信号是肯定指望不上的,但他们来这里出任务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带了特制的通讯设备。
此刻, 通讯设备里已经炸开了锅,她听见有人模模糊糊地说:“……首都郊区……失控爆发,怎么……”
“B市再次发出能量波动高风险警报!”
“H市发出预警——请求支援, 请求支援——”
“各地均出现能量剧烈波动情形!”
各地的警报从四面八方飞向首都超管局总部,偏偏这时候谢衡叛变,金万里被困,杨局、九素、舒情几个能主事的人又都追着他们的踪迹去了古昆仑。超管局全靠着杨局动身之前临时点的几个人主持乱局,不到10度的天,人均热出了一身大汗。
“能联系得上阿舒吗?”戚昀和涂楠作为有灵工作室的另外两个负责人,正好又身在首都,直接被超管局薅过来当做外援使唤。
两个人跟着团团转,戚昀把戚氏集团首都的一部分员工也叫了过来帮忙,抽了个空,钻进了涂楠临时顶替的办公室里——请求支援的信息和警报信息一瞬间涌进来,塞爆了通讯系统,涂楠正在帮着紧急抢修。
可怜涂楠当了好几年的程序员,顶多只见识过赔钱和掉业绩的bug,头一回被迫应付可能会死人的bug,紧张得要命,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她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回答戚昀说:“不行,阿舒人在昆仑山上呢,就算通讯修好了也没信号……”
她长长出了口气,“好了!”
通讯系统重新亮起来的一瞬间,未读通讯数量飙增。无数个红点序列排开,系统卡顿了一会儿,险伶伶地稳住了,好像老马拉破车,慢吞吞地运作起来。
涂楠叹了口气,知道这不算完,等会儿还得继续过来敲代码,但这会头晕眼花,实在优化不动了,只得停下来,喝了口水。
她和戚昀两个人彼此看看,发现彼此都像照镜子似的,一脸的愁容。连念念和发财都安静地蹲在一边,无声地陪着她们。
她俩忙里偷闲,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可惜别人却不见得会放过她们。
一个戚氏集团的员工来敲门,给戚昀传话说:“大小姐,武器研究部那边的人手不足,让我来问问能不能调到几个人,帮着登记分派出去的装备?”
“去调吧,去调。”戚昀无力地抽出笔,签了个条子,“找几个行政过来帮忙。”
这人前脚刚走,又有人来问:“养育部那边也需要借调人手……”
戚昀只好继续写条子,“让HR统计下,有没有养过小妖怪的人,能凑合用一用。”
“外勤部需要人帮忙调取资料!”
“武警增援到了,正在维持秩序,精神安抚用的音响得多调过来几个……”
警报系统又尖锐地爆鸣起来,涂楠吓了一跳,一扭头。好几条加急信息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全都既紧急且重要,这么多高优先级事项一起涌进来,迅速塞爆了不堪重负的通讯系统,屏幕挣扎着闪了闪,嘎巴一声黑了下去。
涂楠感觉自己眼前也跟着一黑,她爆出一句粗口,骂骂咧咧地重启,怀疑自己的命也和这倒霉的通讯系统一样地短。
有人在电脑前挣扎,有人在水深火热里翻滚。
胡游狼狈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本来是养育部的副部长,但现在人手实在紧张,别说其他公务部门,就连能联系到的合作方编外人士都胡乱薅过来用了。
他好歹是个有战斗力的妖怪,还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大妖,这个时候要是留在养育部,干人类也能干的活,实在浪费,于是强行被调到了前线。
但胡游之前随着妖王太禺从军的时候,也属于勤务兵种,和九素金万里这种正经的战斗人员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几乎就没有多少战斗技巧,只能靠自己的修行强压,才跑了两个地方,就累得满头大汗,简直没法想象九素和金万里是怎么到处救火的。
然而这还没完,两个特勤人员一前一后跑过来,各自抱着一团什么东西,报告说:“胡部长,附近发现了两只受伤的流浪妖怪,超管局是否要收容?”
“好像是被附近的居民遗弃的……”
胡游也是万万没想到,被强加上本不属于他的战斗工作之后,本职工作也不能放下。
他喘了口气,四下里望了望。这是首都郊外一处失控事故的现场,失控的是一位企业家私养的高等级妖怪,幸亏等级还不算太高,5.3级,胡游费了点劲,到底按下去了,然而这处小别墅区也已经被毁坏得不成样子。
照理说私自养5级以上的妖怪就已经触犯了法律规定,但这一家的主人首当其冲,已经埋在了这起失控事件里,也没法再追究责任与赔偿。
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不止这一处房产,不至于鱼死网破地要拼命,正忍着眼泪各自往其他住处转移。偶尔有一两个格外讲究的,甚至还在转移之前过来道谢。
还有一个小姑娘,蛋糕似的公主裙蹭上了灰,怀里抱着个只剩下一半的手办,抹着眼泪朝他们鞠躬道谢,是个落难的公主。
胡游看着那衣冠楚楚的罹难者在那客气,伸手接过了特勤人员怀里的小妖怪。
挺巧,也是条白色的小蛇妖,只不过并没有生得一双勾魂夺魄的绯红妖瞳。它被特勤部的工作人员从废墟里挖出来,尾巴上有一大片淤伤,只能软软地垂着,漆黑的眼珠望着他,无助地吐了吐信子。
一刹那,胡游想起了两千年前他照顾过的那条小白蛇,并不似这样对人毫无戒心,也没有这么可怜幼小。
但偏偏他就是想起了少年时的九素,也不知道除了种族和颜色,到底是哪里像。
“倘若没有打起来……”这一瞬间,胡游突然想,“是不是真会好些呢?”
他对现状有各种各样的不忿和不满,心心念念着当年太禺在位时妖族的荣光,惦记着报仇雪恨。岂料有一天从雪境里出来,发现昆仑山已成冰原,古仙人不复存在,仇恨统统落空,他不知何去何从。
是要和金万里一样,放下仇恨吗?可是他恨得太久了,仇恨已经成了他的脊梁骨,如何能放下?
及至九素苏醒,他就和两千年前一样,把这满腔迷惘甩给了九素,以为他能撑起所有的憎恨,期盼着一场反攻清算。
直到这一刻。
尖利的警报声再次响起,四面八方每个人的手机都在拼命地嚎叫,超管局的所有人都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匆匆跑动起来,胡游从恍惚中乍然惊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废墟,疲惫地叹了口气,抱着两只小妖怪登上了超管局的专车,朝最近的分局驱车而去。
现在就算他想要太平日子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想。
各地都在爆发冲突,到处都有高楼坍塌,到处都有伤亡流血。至此,人类与妖怪之间,大概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了吧。
“想必此时此刻,各地都已经收到警报了吧。”执衡拂袖起身,背着手仰望漫天闪烁的星子,缓缓地说,“从今以后,凡人与妖物之间再无言和的可能。可怜凡人愚妄,若不痛、不流血,永远相信虚情假意,看不清好歹是非。”
“此事过后,往后再不会有妖族作乱,正可谓永绝后患,这是必要的牺牲。”
舒情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一番高谈阔论,然后将手探进了口袋,拨弄一下,悄悄地关掉了一支超管局特制的录音笔,还在上面加了一个小小的保护禁制。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淡淡说:“是啊,要不是前世死过那一次,我可不是看不清师父您的真面目么?那样,也许您今天的话,说不定我还能信上那么一个字半个字。”
执衡脸色一沉。
九素显然和她深有同感,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觉得此人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和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
“现在放开万里,我还能给你个痛快的死法。我是个没有道理可讲的妖怪,再这样下去,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执衡丝毫没有被这话威胁到,反而缓缓地笑了起来,是那种居高临下、邪神似的笑容,仿佛在宽容两个愚顽的幼童似的。
他说,“你们以为我带着金万里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谢衡”维持着一个悲悯的笑容,渐渐变成一具木雕泥塑。
那个笑容转移到了金万里的面孔上,金发少年精致的面容露出了这样的一个笑脸,显得异常的阴诡。
第89章 晨曦 这世上的妖怪,都不长记性的么?……
今日之前, 九素一直以为,自己对于仙人们的无下限操作已经有了充足的认知。然而执衡先是借着仙都的神祠企图束缚舒情,又是占据了金万里的躯体企图束缚他, 这一番行径, 还是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冷冷笑了一声, 掌心雪光流动, 顷刻间凝成了一柄光华内蕴的匕首——这是自认比不过言语之利, 打算付诸刀剑了。
舒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飞快地低声说:“你不了解他……交给我,好吗?”
“不,”九素下意识地想拒绝, “你……”
他本来想说舒情力量有限, 她所恃的只有自愿力中而来的那一点灵气而已。更何况如今她接收到的愿力大多还都是负面的, 能不把自己耗死, 就算上上大吉, 论战斗力, 恐怕比金万里差得远了。
但和她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微微抿了抿唇,刹那间,脑中掠过无数思绪。
不止是他, 舒情一句话落地,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咬咬嘴唇, 甚至有点懊悔。
她想:这要求太过分了,执衡的存在就会挑破他们前生未尽的纠葛。从小红的视角看,她已经是恢复了记忆的霞山君了, 可信程度有多少,恐怕还得打个问号,万一他俩刚才这一番决裂是自导自演的呢?
易地而处,她也不会随随便便将自己的身体控制权交给别人,何况还是在这等生死关头。
更何况,执衡能控制金万里,用的还是他做“谢衡”时,在超管局研发的技术。就算九素全然信任她,这技术能不能用,也不好说,天知道这“技术”里还埋着什么暗雷,引爆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她自悔失言,想赶紧说点什么找补一下。然而此时此刻,执衡的神魂即将彻底转移到金万里身上,这情形实在紧急,她忧心如焚,居然一时词穷。
“好。”九素忽然说,他妖魂深处传来一种熟悉的牵引,好像相吸的磁极,“交给你。”
十万火急,舒情再也来不及多说什么,神魂循着他的牵引,一头钻了进去。
魂魄相触的一刹那,仿佛九素的一切都彻底向她敞开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经脉血流,感受到他的十指,循着她的心意而动。
曾经共存一千多年的魂魄,在此时毫无阻碍地相融,他们像两块失落的拼图,重新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抗拒,这融合也不需要过程。
九素居然靠着他们魂魄之间曾经的联系,彻底绕开了超管局的技术!
舒情抬起手,丰沛的寒气在掌心聚集,这万事尽在掌握的力量感,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体会过了。
纤巧的匕首拉长,变作一柄寒光四溢的长剑,她再不多说,剑锋直指执衡。
她对九素的力量、执衡的招式都了若指掌,换她来和执衡对战,的确是比九素硬上要明智多了。
雪白的人影一扫原本神鬼莫测、难以捉摸的风格,寒剑大开大合,剑锋一扫,执衡被迫退开了几步。
古昆仑曾有卓绝的剑术,湮没于滚滚尘埃中,已经近一千年了。
昔日的流霞峰,关门弟子是个小女孩,这女孩闲不住,成日里在门派林立的昆仑仙都里乱窜,学到的不仅仅是流霞峰执掌的丹道,还见识过绝代的剑术。
而今这剑术的影子,在千年之后死而复生,于无数逝者的目光之下,它借着旧日的死敌妖王九素之手,重新降临在这柄寒气凝结的长剑之上。
虽然只是一片余影,比不上真正的古昆仑剑术那么惊世骇俗,但用来应对一个工于心计的阴谋家,也已经足够了。
一缕金色的头发被剑锋截断,执衡狼狈地闪开,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凶光。
这目光要是出现在旧年他自己的脸上,或者“谢衡”那副被他浸染已久的面孔上,大概都只能让人看出一丝决绝的意味,都能被包装成体面人被不懂事的小辈逼上了绝路,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他现在用的是金万里那张喜怒形于色的脸,赤金妖瞳森然,于是,这眼神失去了“仙君”、“教授”身份的掩饰,终于露出了凶相。
舒情对执衡何等熟悉,一眼就看出来他还没能完全掌控金万里这具身体。不知道是他和金万里的相性太差,还是金万里的妖魂仍在拼死抵抗,总之,这身体与魂魄接触不良,原本9.2级的强大妖怪,如今能用的力量恐怕只有六七成。
就连他闪躲的动作都有细微的滞涩,就好像……执衡在企图避开她的剑锋,而这具身体的本能是迎着剑锋而上,硬碰硬地打一场。
她心思微动,调动起九素那什么都能毁灭的“道”,试探着,在那神魂与妖身的联系上一斩。
执衡立刻一个踉跄,脚下被“谢衡”那具身体一绊,四肢失衡,摔在地上。他金瞳明明灭灭,脸上开始浮起了隼类的羽毛,目光锁住舒情,让她几乎觉出了一点寒冷。
“阿舒……”他就地一滚,躲过舒情追击而来的剑,冷冷地说,“你很聪明,但你以为我就只有这点手段么?”
舒情充耳不闻,又一剑追过去,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有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宰了你。
执衡艰难地避开,金万里的妖魂仍旧在超管局拘束具之内拼死挣扎,他的神魂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这副身躯。
虽说自打舒情踏入超管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舒情和九素之间的种种往事调查清楚了,也大致知道她没有领悟过属于自己的不灭的“道”,神魂是怎么保存至今的。
他也知道舒情一定忍不住,一定会踏入“窥往”的幻境里,一定会变回曾经那个和他有杀身血仇的霞山君……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九素面对这个霞山君,就算不闹得天翻地覆,也得分道扬镳,即使真的勉强同路来到了这里,恐怕也是貌合神离。
谁知道这位睚眦必报的妖王,偏偏就对舒情毫无保留,甚至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都可以二话不说,全盘奉上……他但凡有一点迟疑与挣扎,舒情用他的身体时,都不能这么顺利,这么如臂使指。
这世上的妖怪,都愚蠢到了这个地步,好了伤疤就忘了痛,都不长记性的么?
执衡索性短暂地放开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将神魂钻入这古昆仑最后的一处神祠里。
刹那间,头顶所有星辰光彩大盛,仿佛惊动了无数沉眠的灵魂,纷纷从幽冥中苏醒。
“昆仑……”
“妖族余孽……”
“为何还未清剿殆尽?”
“仙都圣地,岂容妖族亵渎!”
舒情寒毛倒耸,感觉自己已经被四面八方的杀意锁定,倘若杀意能有实体,她此刻必然已经被万箭穿身——要命的是,这杀意真的能有实体,而且眨眼之间就要成真了。
就在她即将被爆发的星光淹没的前一瞬,九素的妖魂接管了这具身体,纯白的雾气犹如壁垒,硬是挡下了这片空间发起的绝杀一击。
他抹掉了唇角溢出的血,虽然经脉脏腑想必都已经受创,但舒情丝毫没感觉到半点不适。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九素甩回来的身体控制权,感觉自己好像手里被强行塞了个方向盘,两个人成了这具天地锻造之身的主副驾驶。
“我真服了你了,”舒情百忙之中破口大骂,“强行顶号也要逞这个强,我只是一下没反应过来,并不是接不住啊!”
神识之中,九素模糊地笑了一声。
舒情一肚子的气无处可发泄,化愤怒为力量,重新举起剑,当头朝执衡劈下去。九素的妖力于她,熟悉得几乎就像是她自己的,唯有他的“道”,刻印于妖魂之上,她用起来有些陌生。
刚才短短的一次交手,九素冷眼旁观,已经看出了这一处弱点。他仍然将自己的妖力交给她调配,只将自己的道附着在寒气凝结的剑锋上,仿佛利刃上淬炼的致命的剧毒。
执衡举起手臂,那手臂已全然化作游隼的羽翼,翎毛坚逾铁石,接下了这一剑——就在刚刚舒情和九素应对这片空间的攻击时,他已经再次强行压下了金万里妖魂的反抗,彻底控制住了这副躯体,然而这一剑,仍然让他感到神魂巨震。
他面色阴沉。目的分明已经达成,但眼看着对面两个意识挤在同一具身体里,竟还能配合无间,就仿佛他们对他毫不留情的嘲弄。
你不是想驾驭妖族吗?你不是万事尽在掌控,凌驾于万人之上吗?
可是你机关算尽,到底,不还是拿一个昔日的逆徒和一只妖孽毫无办法?
九素是个什么都能破坏的妖怪,恰好能压制执衡眼下这种强占别人躯体的情况,他没法硬接舒情的剑,但这里毕竟是昆仑。
即便是死去的昆仑,也是昆仑仙君的主场,他再一次放出神魂,企图唤醒那些业已化作星斗的亡魂余影,故技重施一回。
“连死人都能重复利用,师父,我以为我已经很认清你了,没想到还是没有。”舒情侧身闪过一记坠落的星光,并附赠了一篇精神输出,“那我接下来要是对这些故旧亲友不敬……我可要推卸责任,都说成是你教的了。”
她话音没落,剑式骤变。第一剑挥退了即将逼近的执衡,第二剑横剑平扫,剑气漫漶鼓荡,第三剑直指头顶星空,剑意携寒气而上,锋锐无匹,三千星辰摇摇欲坠,整个星空从中崩裂,恍若一面被撕破的帐子,向四周倾泻而落。
在他们头顶,天空半明半暗,大雪封埋的地平线上晨曦渐起,折射出千万条彩光。
天就要亮了。
第90章 昆仑巅 “你就打算把自己的一切都这么……
“连上了!”数十里以外, 负责监控队友情况的超管局工作人员简直喜极而泣,赶到杨局身边,汇报说, “他俩的坐标出现了, 在东边的一座山上, 能量等级……正在剧烈波动, 已进入战斗状态!”
舒情和九素失联已经快一整天了, 找不到他们的半点影子,队友们不知道他们是信号断了,还是发现了目标,更或者出了什么差错, 焦虑得不行。
再加上超管局总部那边的通讯时断时续, 也说不清全国各地正在爆发的超常生物失控事件, 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内忧外患一大堆, 队友们头发都要愁白了。
然而这两位一个是古仙人, 一个是古妖王。妖王性情孤傲目中无人已经是常态,至于那位平易近人好说话的仙人么, 本质上却是个离经叛道的货,一撒手就没了。
他们肯听从调配,那是给这帮愚蠢的凡人面子, 脱队独自行动才算寻常事,杨局脸上都罕见地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走,”杨局一挥手, 召集所有队员往舒情和九素所在的山上赶,不忘确认,“有没有检测到谢衡和金部长的能量信号?”
队员顶着风, 一张嘴,昆仑山刀子似的冷风灌进了脏腑,咳了个死去活来,只得拼命地点头。
杨局只好放慢了速度,给他提供开口说话的环境。
“检、检测到了,”队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谢教授的能量信号已经熄灭了……但金部长的信号很奇怪,和平时不一样,有明显的杂音!”
杨局用力地捏了捏眉心——能量信号熄灭,一般来说就等同于“这个人已经死了”,但倘若谢衡真如舒情所说的,也是一个古仙人,那就什么都不好说。
情形模糊难以断定,通讯设备里只传来灵风呼啸的声音,与冷厉的山风混为一体,听不出来是不是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信息太少,他无法确定来龙去脉,甚至也没法分辨舒情和九素那边的现状如何……
杨局挥了一下手,打了个简单的手势。所有队员无声地提速,以小飞行器的最快速度朝昆仑宫的方向而去。
舒情这边的现状不太妙,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僵局。
本来,她撕碎了那处封闭的神祠空间,落入真正的古昆仑遗迹时,她还是松了口气的。毕竟那个神祠是执衡一手建造,此时此刻,几乎等同于他的武器;而古昆仑遗迹,就算他也能影响一二,毕竟是天生的灵境,不可能全盘听他指使。
更何况此处如今已经是冰天雪地,九素生于雪境,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的主场。
一开始,战况的确如她料想,失去了旧日英魂余影的护佑,还得分心压制金万里的妖魂,执衡迅速地落在了下风。
两人都用古昆仑的道术对战,其实论起来,执衡的道术还比舒情要精深一些。但毕竟现在他们占据的都是妖族身,就好像不太兼容、但又必须同时运行的两个系统——舒情这边,好歹还有九素在给她尽力调和,执衡那边就只有负面作用了。
舒情连续几剑追过去,“金万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阴沉,强接了她几剑之后,动作又开始有了些许的滞涩。
他的反扑也就越来越激烈,舒情脑中诘问声不绝,几乎生出了幻觉。
“阿舒……”
“你是在昆仑仙都长大的……”
“你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师父是抚养你长大的人啊……”
“你真的要为了一群妖怪,抛弃过去仅有的亲缘吗?”
甚至她看到了她记忆里的执衡,他有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孔,五官单看算不上多么好看,但组合在一起,显得既温和,又淡泊,看上去就是一种世外高人的气质。
这张世外高人的脸,正朝她露出亲和的笑容,好像幼年时她跑进流霞峰主殿,曾看到的样子。
舒情的剑都凝滞了一个瞬间。
“哈,什么仅有的亲缘?”这一个瞬间过去之后,舒情回过神来,一剑将那张脸劈得四分五裂。她嘲弄地笑说,“我这辈子有爸妈有亲友,从哪论的‘仅有’?上辈子的养育之恩,我已经舍命报过了,我不欠你什么。”
她一剑击破了眼前的幻觉,在神识里问九素,“能破坏掉他和那些失控妖怪之间的因果联系吗?”
九素却没有回答。
“小红?”
仍然没有回音。要不是破坏一切的妖力仍然附着在她的剑锋上,就像是九素的妖魂已经从这具身躯上抽离而出一样。
九素只觉得头痛,妖魂像是被撕裂一样。嘲讽的笑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尖锥一样地扎进他的魂魄里,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又被困进了绝杀阵里,遭了一回万箭穿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快两千年过去了,你长了哪怕半点心眼吗?妖怪就是这么一群蠢钝的东西——被坑了一次,还要送上去让人家祸害第二次,你之前发过誓此生再也不招惹她的,你发的誓呢,都忘了吗?”
“这可是天生灵物的躯体啊……天然灵气聚集,从成形的时候就注定了是无所畏惧的凶兽,就这么任凭一个背叛过你一次的人拿去……你就不害怕吗?”
“你脑袋里除了她,就没有别的了吗,你就打算把自己的一切都这么献祭给她吗?”
“她会借机杀了你的兄弟,她会夺走你的身体……”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识海之中仿佛一双绯红的妖瞳猝然睁开,舒情听到九素轻轻地说了声:“闭嘴。”
声音很轻,满怀杀意,他的妖魂也随之震荡,仿佛从什么密不透风的束缚里挣脱出来,很快又归于平静,温柔地与她神魂相缠。
根本不需要问,舒情秒懂——这算是什么求问本心,这简直是精神攻击!
她嘲笑了一声,“堂堂仙君,战力不怎么样,蛊惑人心倒真是挺有一套……你怎么样?”
九素“嗯”了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把话题拉回了一开始的问题:“破坏不了,有万里的躯体做掩护,必然先斩断他和万里这具躯体的联系……不,这样不行。”
“为什么?”
“因为……”九素可疑地停顿了片刻,说,“‘谢衡’的那具身体,已经被他抛弃了。”
空间坍塌不是小事,神祠空间被破坏的瞬间,九素分出了一缕妖识去保护舒情的身体,将她好好地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但谢衡那具身体却没有这个待遇,已经被空间坍塌的乱流一分为二了,看来执衡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金万里的躯体据为己有。
若要斩断他和金万里躯体的联系,就意味着执衡将会被重新放逐成一缕游魂。
游魂看不见摸不着,已非此世所属,它只能触碰到另一个游魂,或者无魂之物——譬如保存完好的尸体,或者还没生出灵智的婴儿。
他俩哪头都不占,正在赶来的超管局援军们也是一样。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执衡,尚且棘手;那他要是变得看不见摸不着,更没法控制了,哪天要是又有新的倒霉“驴友”死在古昆仑遗址,他就又能卷土重来一回。
舒情别无他法,只能将一柄剑用得天花乱坠,靠着之前从剑仙们那里偷师的剑术,姑且把执衡先硬控在原地。
她在识海里问九素:“那怎么办?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金万里的躯体和他的神魂一锅炸了……”
属于另一个人的妖魂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不是,我当然知道不能这么干,”舒情说,“有什么能优先伤及神魂的办法吗?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就先想办法把他控制住,带回超管局研究?”
这一瞬间,九素想,执衡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她。
但凡了解她,就不会挑拨什么“她会借机杀了金万里、夺走你这具妖身”之类的话;还好执衡不了解她,不然,也不至于说出这么离谱的挑拨,能让他刹那间从编织的幻觉和谎言里清醒。
这想法也就是一闪念,九素的心思刹那间就回到了现状上。能绕过躯体对付神魂的手段,倒也不是没有,但问题在于金万里的躯体里还有他自己的妖魂。
这两者没法分隔开,也决不能玉石俱焚,九素只好说:“先困住他——他的路数我差不多看明白了,从现在起,我们交替,引他露出破绽。”
舒情:“……”
也就是说,执衡即将面对一个非常诡异的对手,一会是仙都打法,一会是妖族打法,并且其中不会有什么他摸得到的规律。
九素的风格越来越不讲武德、妖里妖气了。
她二话不说,沛然中正的一剑当胸刺过去,剑到一半,和九素交换了身体的控制权。舒情熟悉执衡的招数,同样执衡也了解舒情,他随手一划拉,昆仑宫里一小块残破的折叠空间就被他调动过来,挡在面前。
眼看着舒情这一往无前的一剑,就要刺进这片残破空间里。然后这小小的一片空间就会破裂,产生一场具体而微的空间乱流,将她困在其间。
这种拿破损的折叠空间当炸弹的打法古今罕见,不论立场,执衡实在也是个人才。
岂料剑锋即将触及那破碎空间的时候,舒情手中的长剑竟忽然缩短,化作了一柄纤巧的匕首。
紧接着,匕首忽然消失了,白衣的人影如鬼魅般贴近,冰冷的刀尖顷刻间已经抵到了喉咙。
执衡寒毛倒耸,他到底是经过了仙都与妖族一战的统帅,千钧一发之间,凭着战斗的本能,硬是避开了刀尖。
谁知道眨眼间,短匕又飞快拉长,居然强行续上了刚才没刺到底的那一剑。两次变化诡谲异常,执衡措手不及,既来不及化出金万里妖身上的如铁翎毛硬接,也来不及调动新的空间碎片格挡,这一剑终于刺穿了他的左肩。
总算是见到了血。
“我接下来要想办法打穿他的四肢,”舒情快速地凭借意念和九素交流,“就算你心疼金万里的躯体,也得配合我一下,哦?”
“他活该。”九素冷淡地说道,就好像听说金万里被谢衡带走,失态冲出会议室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识人不明,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