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沉睡 “你不要怪我。”
超管局近郊园区外,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连杨局都被惊动了,亲临前线。
虽然是深夜出动, 老人仍然装束得体, 戎装挺立, 比同龄人更加花白的头发扣在军帽里, 脸上的皱纹像古仙人在石刻上留下的剑痕。
他目光从那座监楼上移开, 往周围的一堆设备上扫了一眼——超管局总部能调动的设备几乎全都搬过来了,高能防护罩开到了最大,三层能量隔离的结界,笼罩着整座监楼。四面八方都设置着能量检测仪器, 每跳一格, 都让人心惊胆战一次。
“检测仪都撤了吧。”老人淡淡地说, “换几个音响来, 放一些安神的音乐。”
这话要不是杨局说的, 就得被人认为是哪个广场舞大妈失心疯了。
副手小心翼翼地问, “可是,万一妖王失控, 没有检测仪预兆……”
“照我说的做。”
副手不敢再问,夹起尾巴去传令了,很快负责设备的工作人员有序出动起来, 小心翼翼地撤去了检测仪,音响也按部就班,设置在了防护罩以内。
安神的音乐开始在园区中缓慢流淌——五音与七情相通, 超管局的安神音乐当然也不是普通音乐,是精通音律的妖怪们编写的,常人听了, 很快就能静心凝神;对一些低等级的失控妖怪,也能起到一点安抚作用。
但是……超管局这么多人聚集在这,严阵以待,提防的不是监楼里的那些失控妖怪啊。
真正要提防的是九素,他是妖王,危险性无需多提,舒情是世上唯一一个保险栓。
现在舒情神秘失踪,没人能管得了他了。万一九素有了异心,生出了夺取权力之类的念头,那可怎么办?
更别说他现在身处一群失控的妖怪之间,按照现在的研究结果,妖怪失控是因为“规则”……或者说是“道”。这玩意会不会彼此影响,谁也不知道,万一他也失控了呢?
人们都不敢想九素失控的后果,一个8级左右的超常生物失控,都能炸掉半个城市,九素就算是在首都近郊失控,估计也能轰飞整个首都,到那时候……
“音响已经开到最大了,可这精神安抚效果……恐怕并不理想。”副手低声汇报,安抚音乐已经起了作用,围在这里的一圈人们脸上紧绷的神色都放松了不少,但几个高等级特勤人员的表情丝毫没变,显然,于他们而言,这音乐只配叫做雕虫小技。
对他们都没用,更何况是九素那等古妖王,怕是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
正是因此,一开始根本没人想过要用安神音乐对付九素——因为这点小花招,根本就没用啊。
这道理人人都懂,好几个人都偷偷看着杨局,但杨局不动如山。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监楼的方向,没分给别人一点眼神。
他一生中对付过无数可怕的超常生物,眼下虽然是他此生将面对的最大危机,然而,毕竟也只是无数危机之一。
一点尖利的寒光划破了灰色的浓雾,翻腾的浓雾仿佛有了实体,像个破口袋似的,被从中一撕两半,九素脱身而出。他妖瞳红若滴血,毫不迟疑地欺身到牢笼边,掌中寒气涌出,笼罩了笼中一个“人”的头颅。
那“人”本来就不是九素的对手,虽说凭着“窥往”之术化出了迷障,暂且困住了他,但也不过是一时片刻的光景。他被关在牢笼里,这点工夫,甚至还不够他破解禁制。
他颅脑受制,凄厉地嚎叫起来,脸上浮出了灰色的毛发,渐渐露出了灵猿的真身。
“敢窥探我的过往?”九素轻轻地笑了一声,“说,把她困到了哪里,现在说出来,我还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凭这只妖怪的本事,想窥探他的记忆纯属痴人说梦,但它刚才给他幻化出的迷障里,却有他前世的记忆,想也知道,这是它从舒情的记忆里看到的。
要么就是它困住了舒情,要么,至少也是它见过舒情。九素虽说愿意为回护妖族拼命,但也不可能对任何妖族都心软,至少对眼前这个,他就不介意用一些狠辣的手段。
一缕寒气慢慢地探进这妖怪的双眼——他和念念是同类,虽然能量等级高得多,但能力和特质都一模一样。托念念的福,九素如今对这种擅于窥探往事的妖族十分了解,弱点在哪,怎么对付,他心里都有数。
寒气循着眼珠钻入脑海,九素毫不客气地在它妖魂之中翻看,想找到舒情的踪迹。
“妖王……妖王你……”灵猿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它不愧是擅于攻心的妖物,虽然受制,还没放弃蛊惑九素的心神,“那女人……她曾经把你骗得那么惨,还害得妖族在雪境中蛰伏上千年……她骗得你全线溃败,骗得你惨死,你难道就真毫不介意吗?”
九素嗤笑一声,懒得回答,寒气越发肆无忌惮地四处翻找。那架势,简直像找不到东西时一通暴力翻箱倒柜,杂物四处乱飞,一点不在意会不会造成什么残酷的后果。
那灵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已然断续,也无力再和九素相抗,滚在尘土里不断地挣扎。
“你……你永远也找不到她,留不住她……”它终于明白了它不可能蛊惑得了九素,想从他手上逃生,那也是痴人说梦,死到临头,唯有断断续续地咒骂,“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这一回,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你以为你现在找到她……你就能留得住她吗?”
这话可谓是准确地切在了九素的心病上,九素目光倏然一冷,寒气凝聚,甩了它一个巴掌。
他之前收服这只失控的妖怪时,尚且小心翼翼,尽可能不让它受到多余的伤害;然而此时此刻,又像是一点不在乎它的性命。
灵猿趴在地上不住地抽搐,忽然,九素目光一定。他抓到了一条信息,挑虾线似的挑出来,看了两眼。
惨叫声顿时划破了夜空,远处被囚困的其他妖怪被惊动了,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发出了类似的号叫与呜咽声。
倘若这时候外面的能量检测仪没撤,人们一定能看到所有检测仪集体上跳了好几格。
“哦,你看上了她的神魂,”九素似笑非笑地说,“想等她神魂完全恢复,就把她吞了,从这里脱身?”
灵猿被他暴力打伤,妖魂又受了重创,眼神涣散,对他说的话已经没有反应了。
九素蹙了蹙眉。这灵猿故意把舒情相关的记忆塞在了深处,他只翻出了一堆垃圾信息。看它这样,已经奄奄一息了,要是还没找到舒情的踪迹它就死了,那他还能从哪里找线索?
残暴的大妖王缓缓俯下身,将一只手附上了灵猿的脉门,往它经脉里注入了维系生命的妖力,然后又毫不怜悯地在它脑中翻看起来。
舒情在一片温凉的寂静之中沉睡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有的时候,她会从深梦中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于一片纯白的云雾里,隔着一片混沌,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很虚弱,几乎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但比起先前那种濒死的感觉,已经好了太多了。
她稍稍地攒了一点力气,试探着叫,“小红?”
过了一会,九素淡淡地“嗯”了声,声音很冷,听上去,还怀着深深的怨恨。
“这是哪里,”舒情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你把我……放进了……”
九素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的妖魂里。”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往自己的魂魄里随便塞另一个人的神魂,就像临出门的时候往口袋里塞两块钱,那么简单随便似的。
舒情也无言以对。她知道九素是想救她,然而以己身为容器为别人聚魂,这是何等邪魔外道的操作,她作为昆仑神女,其中的危险一听即知。
她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最终,只得轻轻地问了句,“何必呢?”
九素仿佛笑了一声,淡声说:“不然该怎样?我是个至为邪异的妖物,三拜九叩去求诸天神佛,神佛也不肯应我。而今只有我自己,勉强还能一用,害你沾染了妖气,也是无可奈何之举,你不要怪我。”
一番话也不知道是阴阳怪气更多一些,还是情难自已更多一些,他照旧竖起了满身的刺,疏离又冷漠,随时准备着她敢再碰上来,就要扎她一下似的。
舒情才不在乎他这点故作姿态,她抬起手——她如今的“手”其实也只有一团淡淡的灵光,几乎连手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也抬不起多高,只能轻轻地触了触缭绕在身边的纯白雾气。
那片白雾居然瑟缩了一下,隐约间,她听见九素细微地抽了一口凉气。
她轻声问,“很疼吗?”
“不,”九素冷冷地说,“更何况,这与霞山君上有什么关系?”
“霞山君上”,是她继任霞山君之后外人对她的尊称,如今他拿出这个尊号来称呼她,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尽管她现在还睡在他妖魂之内,和他密不可分。
舒情这次彻底不再回答了。她就这么一点精力,说了两句话就到了极限,此时已经支撑不住,明明听见了他含恨的话,却无力回应,再一次陷入了昏睡。
她昏沉中,迷蒙地想:剩下的话,就等到下次再醒来的时候,再同他说吧……
第82章 流浪 时隔一千七百年,霞山君与妖王九……
后来的后来, 舒情一直在九素神魂之中沉睡,偶尔醒来的时候,和他交谈一两句, 或者通过他的眼睛, 去看一看外面的十丈红尘。
九素没有在北境停留多久。北境虽然灵气充沛, 然而终年大雪, 举目望去, 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纯白,空旷得令人心生荒凉。
他少年时待不住,如今也是一样的待不住,借着北境的灵气, 将两个人的魂魄都温养到稳定以后, 就离开了北境, 去往外面他们曾经归属的人间。
战争结束以后的人间, 和平而温柔, 满是烟火气。
他们一起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 人潮往来如织,无数人的目光穿过他们透明的躯体, 谁也不知道刚才与一只妖怪的魂魄擦肩而过;食铺子上码着热腾腾的小吃,小煎包、阳春面,香味不断地升腾起来, 他们在铺子前驻足,偏偏吃不到,好半天才遗憾而去。
有一回舒情醒来, 恰好赶上夏日夜晚的灯会,人们将河灯放进水里,虔诚地许愿。
九素侧身卧在河边的石头上, 伸手去拨弄水里的灯,张开透明的五指,看着河灯一盏盏穿过他的掌心,飘然向远方而去;舒情就借着他的眼睛,去读河灯上一条条的心愿,有的求富贵,有的求情爱,有的求康健,五花八门。
这种时候,九素的心绪也会跟着平静许多。倘若舒情醒着,他们能好好说上两句话。有时,他会关心她睡得会不会无聊,恢复得怎样了;有时,他会问她下次再醒来,想去哪里,想看什么。
但好话往往不长久,说上两句话以后,要么是舒情支撑不住,继续昏睡,要么就是九素心怀旧恨,单方面结束话题。
舒情一开始睡得不太安宁,每隔四五年,恢复了一点精力,就会苏醒一次,于是休养的进度遥遥无期,几十年过去,也不见什么明显的好转。
后来,她终于习惯了在九素妖魂之中的生活,睡得比从前沉了许多,隔上几十年,她才会醒来一次。至此,她的神魂才渐渐地强壮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的模样,像一粒微弱的火光,始终安稳地明亮着。
不知道过去了几百年后,舒情再一次醒来时,九素正穿行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
她往外看了看,隔着吹棉扯絮一般的大雪,她认出来,四周残破的建筑,她竟然十分熟悉——就是旧时昆仑仙都的景象。
自她那时杀下昆仑以后,哪怕是梦中,她也不曾再回过这里。乍然见到此处一片破败的景象,舒情心中骤然一揪。
“认出来了吗?”九素停在一块石碑前,透明的手指抚摸着残碑上斑驳难辨的字迹,“这里是昆仑仙都。”
舒情目光落在那残碑上,这是流霞峰入口的石碑,无人维护,又日夜被风雪侵蚀,已经不复旧时光鲜了。
石碑下半部分都已经被积雪埋没,九素的手指拂上去,却不能拂落一片雪花。
昆仑乃天下灵气之所钟,虽然仙都建在高山之上,但有灵气护佑,风雪不能侵扰。如今变作这副惨状,说明灵气已经彻底枯竭。
当年仙人们和妖族的种种挣扎,至此,终于付诸东流。
舒情心里五味杂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声地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宫阙——也说不上有多么熟悉,她死后几百年,昆仑仙都换了好几代的“霞山君”,一代代修缮改动下来,药圃、灵池,全都变了个模样,早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了。
她怅然地说:“再过几百年,这里就会消失,被大雪彻底覆盖吧。等到雪冻成冰……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昆仑山上还有过群仙之都,只会以为这里是一片永冻的冰原。”
九素漫不经意地往遗迹深处走,衣摆拖过雪地,雪上不曾有任何痕迹,仿佛从没有来过。
舒情四周环顾,问:“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人了吗?”
“几十年之前,就没有了。”九素淡淡地说,“灵气枯竭,他们的修行也越来越低,再也没办法承受住这里的寒冷。他们逐渐搬到昆仑山下,又迁徙到距离昆仑山更远的城市里,再过几百年,大概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修行之人了吧。”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当年生死之战,双方为了自己的阵营都拼上了性命,而今,曾让她不惜一切的、曾险些杀死她的庞然大物,已彻底付诸尘土。
只剩下这被大雪覆盖了一半的残破宫阙,能供她勉强凭吊一二。
“那妖族呢?”
“我不知道。”九素说,“我如今只有残魂剩魄,回不了雪境。但雪境深居群山中,与世隔绝,灵气流逝也比外面慢一些,他们……想来过得总比外界之人好一些吧。”
果然舒情下一次醒来时,就和九素遇上了从雪境中回归人间的妖族……准确说,是那些妖族的后代。
他们的妖族血脉越来越稀薄,后来,渐渐变成了只有少许特异之处的普通兽类,甚至连那点特异之处都失去了。
九素遇上过故人的后代,也遇上过昔年的战友。然而他如今只是一缕妖魂,因此,就连走过去问一问雪境中那些妖族的消息,也做不到。
甚至就连遇上这时世上的某些“修行者”,号称能捉鬼驱邪的术士,也一样看不见他——遭遇这术士的时候,舒情还紧张了一下子,谁知道这术士明明也有些许灵气傍身,却仍然发现不了他们,别说驱除了,连交流都交流不了。
他们是被此世间放逐的旁观者。
可是……舒情想,九素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但他其实是一只爱吃、爱玩、怕寂寞的妖怪啊。
她沉睡的时候,没有人能听见他说话,也没有人能和他交谈,他是这世间的一缕虚像,这世上的一切,于他也都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于是舒情想尽可能地醒得久一点,不要让他独自飘零在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她,与他共同被流放。
但九素似乎也并不需要,即便她醒着,他也极少同她交谈。他时常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发一语,就连她的话,他也不回应。
舒情甚至怀疑他已经不记得该怎么说话了——世间沧海桑田变迁,他独自走过了千山万水,行过了炊烟,也踏过战火,见过朝代更迭、朱楼坍圮,也见到了凡人飞天、平地高楼。
算来已有千年过去,就算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无可厚非啊。
算来……直到她脱离九素的妖魂而去的时候,九素一共同她说过两次话。
第一次,是他们游荡到一处沿海的城市时。那时她的魂魄几乎已经彻底修复完毕,再不复从前的缥缈易散,抬起手来的时候,手掌已然凝实,几乎像是要有实体。
她醒来的时候,九素正坐在一处楼顶上,抬起头,遥望着漫天烟花。这时候的烟花比当年她在昆仑仙都见到的、以道术所制的烟花更美,纷繁灿烂,底下人群熙熙攘攘,看着就是一派欢景。
舒情跟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赞叹了一声:“真好。”
这种毫无信息量的话,她已经习惯了九素不会回答她,没想到过了一会,烟花即将谢尽的时候,九素轻轻地也回了一句:“嗯,真好。”
这一声太稀薄、太轻微,飘散在漫天烟花的余音里,舒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次,是一年以后,舒情的神魂彻底修复完毕以后,首都的一间医院里。
凡人在母腹中时,不过是一团血肉。落地后七日,生灵智、有魂魄,九素打算找一个刚出生,还没有生出魂魄的婴儿,将她的神魂安置进去。
他带着她走过产科的一间又一间病房,想给她找个与神魂相合的新身体。拜现代产科医学所赐,附近所有的产妇都集中在医院里,这新身体并不难找,九素转了几圈,找到了好几个与她神魂相合、而且天生强健、命格吉祥的新生女婴。
他找得很细致,挑完了先天身体和命格,还仗着没人能看见他,偷偷去观察这新生儿的未来家庭——太穷的不行,人际关系太复杂的不行,不想要女孩的更不行。
最好是父母亲人慈爱、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恩怨仇家、家里又有几分闲钱,这样……足以让她度过她想要的、平凡幸福的一生。
最后,他停留在了舒桐的产床前,垂眸望着这个小小的女婴。
他在这里认认真真地找了好几个月,最后才挑中了这一家。父亲赵与清,是个持心清正的读书人,在大学里教书;母亲舒桐就更好了,出身于中医世家,她从前修习丹道,这一世随母亲学医,正适合她。
家境殷实,书香门第,正如她从前想要的那样,这新的人生,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他低下头去,看着仍在沉睡的舒情的神魂。她已经在他妖魂里睡了这么多年,两人几乎融为一体,如今将她分离出去,不啻于撕裂自己的一部分,她也会痛苦万分。
他特意将她的意识封住了,免得她和他一起痛,随后,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心抵上了女婴的额头。
片刻之后,九素重新站起来。他面上仍然没有表情,仿佛痛苦衰弱之类描述肉体凡胎的字眼都与他不相干,然而透明的妖魂再一次变得模糊而飘摇。
那女婴睁开了眼睛,朝着他笑起来,黑亮的眼底似乎有流转的清光。
九素也无声地微笑起来。他探出手指去触碰女婴的脸庞,自然什么也触碰不到。但是在他心里,他已经触摸过这一世的她的脸,于愿已足。
指尖雪光流转,一个禁制在他手中悄然成形。这禁制没入了她脑海之中,随着禁制落定,前生的所有记忆都随之消失了,女婴如一个全新的生命般,张开嘴大哭起来。
“这一生,再不要被恩仇爱恨负累,”九素轻柔地说,声音犹似情人的低语,“愿你从此心无挂碍,无忧无虑。”
这句话飘散在四下的婴啼声里,幼小的婴孩只顾着哭泣,再也看不见他了。
舒情头痛欲裂。
她看着女孩一年年长大,越来越明艳可爱,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亲人朋友爱意环绕,所有的烦恼不过是作业太多、排名降低。她成绩不错,又擅长画画,只可惜明明有学医的天赋,却一碰到那些草药就异常抗拒,舒桐拿她没法,也就由着她去。
她分明是个幸福到近乎幸运的女孩子,然而心中隐约的悲惘又是因何而起呢?
梦中那双滴血的瞳孔,又是谁?
舒情挣扎着试图突破禁制的控制,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疑惑笼罩了她,她到底是霞山君,还是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的幸运的凡女,她自己越来越模糊混乱。
两世的记忆在她脑中来回冲撞,上千年的悲欢疯狂地撕扯着九素留下的禁制,撕扯着她的神魂。倘若任凭这记忆中的爱憎鼓荡,她想,她大概会神魂俱裂吧。
倒是便宜了那灵猿妖怪吃她的神魂,它也许正在暗中窥伺着,等着她彻底崩溃的那一刻……
一点寒光,乍然撕破了她周遭的混沌。
舒情本能地抬起眼。她落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有人闯进来,冰冷的刀尖将这片混沌彻底撕裂。她的脚落到了实处,四周环顾,她又回到了超管局的监楼里——四面都是牢笼,灯光俱灭,安神的音乐从窗户里溢进来,无声地安抚她激荡的心绪。
九素退开了一步,默默地望着她。
时隔一千七百年,昔日的霞山君与妖王九素,在这群妖环伺的监楼里寂然相对——
作者有话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出自曹丕《终制》
第83章 归来 她该怎么面对他呢?
倘若是生长在当代的舒情, 她这时候一定会立刻冲上去,给九素一个拥抱;倘若是古仙人霞山君阿舒,她也许会掉头离开, 将自己暂且从这千载别后的状况里抽离出来, 理顺了思绪、平定了心神, 再来和他一叙离情。
然而她现在有了两世的记忆, 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仓促之间,除了叫了一声“小红”以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得默默地站在原地,无声地凝望着九素。
半晌, 九素才轻轻地叫她, “阿舒?”
他一向这样叫她, 但她就是能从这轻轻的两个字里听出来差别——他都猜到了, 他知道她已经在“窥往”的幻境里完全恢复了旧时记忆。
那么, 她该怎么面对他呢?
他们之间有杀身之仇、救命之恩、立场之别……虽然今生的立场之别, 已经没有前世那么尖锐而不可调和,但这毕竟是所有矛盾的源头。
一桩桩一件件, 全都还没有来得及清算,从哪里论起,才能算得明白呢?
舒情不知道, 九素也不知道,一时半刻,他们连个话头也找不到。
超管局那安神的音乐还在空中回荡, 但已经起不到半点安抚的作用,只觉得好比叫魂,听得人心浮气躁。
唯一有意义的, 在于这音乐到底还说明了有人在等他们的消息,借着这个台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关注点扯回了当下的困局。
“嗯。”舒情干巴巴地答应了一句,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之前我和你说过,我的项圈里有你的精血,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九素几乎有点茫然无措地回答,“就算你被困在了‘窥往’的过往空间里,我也一样能找到,还好留了这个关窍。”
舒情“哦”了一声,她只有现代记忆时,对这只灵猿的操作还不明所以,如今过往记忆归位,这灵猿的手段和目的,就如同一张白纸——无非是觊觎她的天赋,看上了她神魂中能聚愿力为己用的能力,想用往事困住她,再吃掉她的神魂。
她居然能中这种招,说来也挺丢脸,但借此恢复了霞山君的记忆,也是因祸得福。
她抬起了手,掌心清光流动,不必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她自己也已经恢复了调动灵气的能力。
“我已经知道妖怪们为什么会失控了,”舒情说,“也许有一个办法,我们去找个失控的妖怪,试验一下。”
九素沉默地走在前面,给她引路。
人一旦办上了正事,心思很快就会沉定下来,舒情一边走路,一边摸出手机,给外面的超管局同事发出消息报了平安。
信息发出去,九素也已经在一处牢笼前停了下来。这牢笼里关的是一只5.8级的失控妖怪,其能力相对来说破坏性也没那么大,只是能致幻,是监楼里相对最安全的一只。
即便有九素的妖力作为隔绝,舒情靠近的时候,还是感到五感都有一定程度的混乱,眼前的牢笼隐约有变成流霞峰主殿的征兆,耳边隐隐还有金戈之声传来。
灵气悄然流过耳目,一切都清净了,舒情将手放在牢门上,清光仿佛她手掌的延伸,一直探到笼里那失控狐妖的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她探查的时候,九素就无声地站在牢笼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舒情收回了探查的灵气,低低地说,“是他。”
“谁?”
“我从前的师父,昆仑仙君执衡。”舒情说,“你还记得他的‘道’是什么吧?”
执衡修习的是丹道,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坐镇后方,九素从来没有和他正面作战过,对于他执掌的“道”,也仅限于听说,没有亲身领会过。
这时候舒情问起来,他甚至要稍微回想一会,才能记起来,“求本心?”
“对。你不要小看它,它决不只是用来点拨后生晚辈用的,用法多得是呢。”舒情把执衡是怎么挑起两族纷争的往事给九素简单讲了讲——这些旧事,实在是创巨痛深,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再提起,即便是她在九素妖魂中沉睡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有说过。
她看着九素神色变化,又说,“我猜这几只失控的妖怪,原本也是憎恶人,想像古代大妖那样肆意妄为的。它们本来还可以控制自己,但这一点‘本心’被无限放大了,而它们又没有古代大妖的妖魂强度,这才彻底失控,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有了这个明确的指向,九素一点即通,“你的办法是,让我破坏掉这些失控妖怪与执衡的‘道’之间的联系。”
“嗯。我知道要把妖怪和‘失控’这个概念之间的联系破坏掉很难,毕竟这是先天的因果。但我师父……执衡的‘道’,本就是人为附加上去的,这应该不难做到吧?”
“的确。”九素终于露出了他们这次见面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你退后一点。”
舒情依言退开了一点,她望着那失控狐妖的周围涌动起熟悉的寒气,思绪不知不觉地又从当下摆在两个人面前的麻烦里滑了下去……再一次沉入了前生的深渊里。
她不由自主地想:以后该怎么办呢?
这一世,从初见面开始,九素其实就不愿意和她有过多的牵扯。他没化形的时候,得找一处房檐暂且容身,更何况他心里还看重他们多年的情谊,眼见她困顿没有出路,他必定会留下来,陪她走这么一程。
他就是这样的人,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里,待他好的人没几个,于是每一个都很重要。哪怕只是“曾经”待他好过,哪怕这好里掺杂着许多的私心私欲……他也能自己把里面掺着的沙子挑出去,把剩下的好好珍藏起来。
养父太禺对他好,他要报效;金万里视他如兄长,他就待他如兄弟;哪怕是胡游,因为曾经照顾过他,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还是无声地照料关怀,诸般兜底的。
更何况是她呢。
她想,他后来答应下来和她重新开始,前提条件是她已经全然忘却了过往,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了吧。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先前欠的情债也好、命债也罢,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不知者不罪嘛。
可是她现在又重新回想起来了啊。那种种过往,重新横亘在他们之间了,她还能和之前不知情的时候一样,全然不当一回事,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舒情认为自己做不到。而且以九素的性子来看,他恐怕也没法完全心无芥蒂吧。
“好了。”她听到九素说,刀一般的寒气随之化作绳索,牢牢地将那失控的狐妖绑了起来,“不过,切断‘道’的影响,只能让它失控的情况不再继续恶化下去。我还需要花点时间,替它梳理妖力,才能让它恢复。”
舒情很快就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她目光落在那妖怪身上,感觉它好像比之前刚看到的时候更疯魔了——之前倒像是还能交流的样子,现在反倒开始拼命地挣扎,被寒气所化的绳索勒出血来也不管不顾,好像是真疯了。
“之前是因为有‘道’在镇着它的精神,不然那只失控的灵猿也不可能和你我交谈。”九素言简意赅地解释说,“我心里有数。”
舒情点点头。此时,一直监控着监楼内部情况的超管局众人已经应声涌入,好几十号人从楼道的另一头赶过来,全都围绕在这失控妖怪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企图提问。
这一大群人同时说话,效果好似群鸭开会,杨局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人群这才安静下来。
两个闻风而来的养育师极有眼色地接过了九素手里的失控狐妖,把这妖怪带走去调理了,剩下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杨局先看了舒情一眼。他眼光何等之利,一眼就看出她神情模样和之前有了些微妙的不同,于是稍稍躬了躬身,问:“现在,我们怎么称呼您?”
在场的其他一群人神情愕然,这回是彻底鸦雀无声,彼此以眼神交流:什么情况,怎么就“您”上了,这不是一个合作方后辈吗?
只有金万里表情复杂,他对着失忆的舒情,可以当她只是个寻常的朋友;但对着曾经情同姐弟,后来又恨之入骨的霞山君,他就不会了,只得把脑袋扭开,眼不见为净。
“别,杨局别折煞我了。”舒情灿然一笑,“还叫我名字就好了,和之前一样的。”
杨局心领神会——这是默认了自己已经恢复作为“霞山君”的记忆,但霞山君就等于他们之前认识的舒情。她这个“古仙人”只想当个人,不想被当成古董对待,正常交流就行。
正好,超管局也没有该如何对待古仙人的经验,于是杨局就在原本的交流态度上增加了几分敬意,说:“看来,两位已经找到了妖怪失控的原因?”
“算是吧,”舒情和九素对视一眼,知道九素其实不喜欢解释这些,就挺身而出代劳了,把执衡的“道”前前后后给超管局的同事们解释了一遍,末了又说,“我猜这些失控的妖怪也是受此影响,不过,最好还是等把它治疗好,尝试着沟通一下,才能有明证。”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道”这个概念,听得不住地记笔记,因此也没有人问舒情隐而未发的言外之意,只有九素隐晦地和她对视了一眼。
仅存的“超常生物”们,包括九素本人,都源于九素诞生的雪境它们躲在雪境里,才避过灵气枯竭。然而昆仑早已经化作一片冰原,不可能给古仙人们什么庇护。
到底是存活至今的执衡本人,还是另有隐情?
第84章 影像 这是她自己选的人生。
“就送你到这里吧。”九素踩下了刹车, 超管局的专车停在了舒情家楼下,他侧头朝舒情笑笑——放在平时,他俩一起出门, 都是舒情开车的, 她对妖怪的驾驶水平有种天然的不信任感。
但此时此刻, 她被前世的回忆冲昏了头脑, 一坐进驾驶舱里, 连油门和刹车都找不明白。如果今天让她自己开车回家,明天的热搜恐怕就得被“古仙人车祸”占据。
这个时候其实应该是超管局拨出一个司机来送,但不知道怎么的,这群过五关斩六将杀过了考公大战的人精们, 居然集体失去了察言观色的能力, 没人提这一茬。
最后还是九素借了辆专车, 亲自送她到了家。
两人一路沉默, 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九素反正是个新手, 索性专心开车;舒情一路盯着窗外看, 仿佛突然对首都的夜景产生了无法遏制的兴趣。
一路到了她家楼下,才有了第一次交谈, 舒情想起九素之前是和她同住的,犹豫了片刻,问:“你不上去吗?”
“我回超管局去。”九素没看她, 只注视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仿佛在眺望着地平线,但仔细看去, 他的目光其实没有焦点,“要给那只妖怪梳理妖力,控制住之后, 才能通过它去调查到底是谁留了那样的‘道’给它。其他人做,毕竟慢一些,还是我去为好。”
这个理由实在冠冕堂皇,让人全然无法反驳。舒情明知道他是在回避和自己继续共处,在这个理由下也不能说他半点不对,只好说:“你保重。”
这话一说出来,她就懊恼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从前她是不知道九素的底细,不管旁人怎么说,她没亲眼见过他动手,对他的战斗力总没有实感。
而今前世记忆都已经恢复了,早知道他是个怎样的大杀器,放在仙人遍地走大妖多如狗的旧时代里,昆仑尚且拿他束手无策,得用他俩的情谊算计。
在这古仙人销声匿迹、只有寥寥几个“超常生物”作祟的当代,他有什么好保重的,只要他不是想不开自己捅自己一刀——就比如他脖子上现在还套着的那个项圈,谁能把他怎么样?
这一句“保重”,显得何其敷衍、何其虚情假意啊。
舒情悄悄地用眼睛去看他,不知道他听了这么浮皮潦草的一句“保重”当作何感想。
九素好似没有什么感想,就算真有感想,也不上脸。他一言不发地下了车,绕到这边,给她拉开了车门。
舒情简直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好,只得面无表情地下了车,两个人彼此点头致意,好像一对敬业而礼貌的合作伙伴。
她上楼之前,鬼使神差地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九素全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忽然杀来一记回马枪,黏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挪开了,远远地望着天际线。
舒情不自觉地笑了笑,也朝天边望去。他们在近郊园区折腾了许久,这时候,已经快要到凌晨五点了,天边隐约开始透出亮光。夜幕淡了,仿佛遮蔽四野的漆黑幕布正在逐渐变薄,逐渐化为虚无。
她掉头往楼上走去,九素也坐回了驾驶位,两个人相背而行。
舒情一边上楼,一边在包里摸来摸去地找钥匙——没办法,她脑子里被灌进来了前生好几十年的记忆,生死之间那一千多年虽然只是零零散散的片段,但加在一起也不容小觑,现在哪怕昨天发生的事,于她也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一样。
她甚至都不太确定自己家的门牌在哪,能找对地方,还有赖于舒桐及时开了门。
她这一失踪,舒桐和赵与清都睡不着,好在九素特意打电话来安慰,反复保证一定能把舒情好好带回来,还特意吩咐了猫咪小花去安抚,这才勉强能坐在家里等消息。
舒桐一直在窗台边张望,看见舒情从超管局的车上全须全尾地下来了,立刻就去开门,堪堪刹住了她迷迷糊糊往楼上继续走的脚步。
“你可吓死妈妈了,”舒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近距离确认了她确实平安无恙,这才用力地抱了抱她,“你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舒情游离在前世今生之间的神魂,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落了地。
大概不管是仙人还是妖怪,在母亲的怀抱里都能返璞归真,回到人生最原始的状态。她打从上辈子开始,就已经不是什么霞山君了,更不稀罕去当什么国宝级别的古仙人。这是她自己选的人生,是她昔日苦求而不得的一生,有什么好迟疑困惑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倒也是一种最简单直接的“叩问本心”。
所有的记忆都归了位,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舒情嬉皮笑脸地说:“妈,爸,我没事儿。本来是去找素材的,结果稍微出了点意外,但总的来说,算是因祸得福。”
她三言两语地把所有惊险一笔带过,连前生的记忆也用“古仙人的传承”含糊过去,把所有的事捡着能说的讲了一遍。纵然如此,两位老人家还是听得十分后怕,不知道是盼着她早点解决这些事好,还是盼她不要再卷进这些事里好。
等舒情终于交代完毕,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天色甚至已经蒙蒙亮了。
两天以后,超管局传来了好消息——那只失控的狐妖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它经历了一次失控,妖力消耗巨大,现在的能量等级只在5级上下浮动,但至少已经脱离了危险。
九素和它交流之后,确认了舒情的猜想。超管局又联系了戚昀,请她带着念念飞到首都总部来,希望能借助念念的窥往能力,看看这狐妖身上的“道”究竟是谁留下的。
舒情立刻赶到超管局总部,和九素一起布阵,众目睽睽之下,能量显化仪器的屏幕上,投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衡。
整整一分钟,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不可能!”谢衡的助理第一个站起来反驳,“舒小姐,九素先生,这个‘窥往’会不会有误差?谢教授一直以来,都为超管局尽心尽力,他有什么理由要策划这一切,他没有动机啊!”
九素眉心微微蹙着,看了舒情一眼。谢衡和执衡有什么关联,他也说不准,只有舒情的感觉是最准确的。
舒情朝九素摇了摇头:她也说不好。
她本来觉得这幕后之人是想搅浑时局,好显出自己的用处,争夺权力来的。但谢衡在超管局说话本来就很有分量,一直以来也没有表现出想和杨局争夺什么的意思,甚至身份都只是个“首席特聘专家”,担得起一句“不慕名利”了。
但是谢衡给她的感觉,又确实和执衡有几分相似,难道他也是和她一样的际遇?
“这太奇怪了。”这一次,因为动用了念念这样低等级妖怪的能力,特意请了养育师到场看护,来的人就是胡游。他疑惑地说,“妖怪失控的事,谢教授并没有特意往前掺和,做的都是分内事。再说,谢教授对妖怪一直还算友善……”
一刹那,舒情骤然想起那天她在H市超管局资料室里,遇到谢衡的情形:他那时问她,人们这样追捧超常生物,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没有太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这个问题里,总好像潜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恶意。
他到底为什么会问她那句话?
助理不甘心地将能量显化仪的录屏视频逐帧翻看了一遍,仍然无果,甚至都没有另一个怀疑对象。
杨局脸色很沉,四周环视了一圈,问:“谢教授人在哪里?”
“前天谢教授和金部长一起出差,去了L市,”助理不敢疏忽,立刻回答,“现在应该还在。”
舒情一瞬间抬起头,连九素脸上也乍然失去了血色——L市,距离古昆仑遗址最近的一座城市。
古昆仑遗址。
事实上,现今人类能抵达的地方,已经算不上是什么“昆仑遗址”了,真正的古昆仑遗迹早已经被掩埋在了万里冰原之下。唯有寥寥几座宫阙,当年建造得高大通天,还没有被千年的积雪全然掩埋,隔着冰层,还能勉强辨认一二轮廓。
谢衡来到一处直指天穹的冰柱前。在寻常人眼里,这只是一根大自然鬼斧神工形成的冰棱。但当他的手放上去的时候,冰层簌簌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本相来。
那竟然是一座通天彻地的石碑。
碑文以古文字刻成,而且已经磨损,就算再渊博的学者见了也无法解读,但他至今仍能背出其上的每一个名字。
“死去了那么多人,才奠定了后来的战果。今日怎么能悖逆至此呢?”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目光落到了跟随身侧的金万里身上,“你说是吗?金副将。”
金万里神情木然,仿佛也已经被这里的冰天雪地冻成了一具雕像。
第85章 启程 “真觉得我还会再丢下你第二次?……
谢衡的个人信息很快就被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在这个节骨眼,“个人隐私神圣不可侵犯”只好被暂且放在一边,众人集体开始观看他登记在册的经历。
他曾用名叫做谢晨, 从少年时起就是个狂热的超常生物爱好者, 在校时读的也是自然能量研究系。但或许是太过于沉迷超常生物的缘故, 没能拿到毕业证, 后来报过好几次超管局的考试, 自然是屡战屡败。
不久后,他加入了一个去古昆仑遗址的考古团。
实战果然最能磨练人,回来之后,他仿佛是开了什么窍, 改了名字, 潜心读了两年书, 然后靠着一篇关于古昆仑遗址的考古论文, 正经拿到了学位。随后几年, 又发表了好几篇研究论文, 还帮着用自己的专业能力解决了几起妖怪伤人事件,渐渐地声名鹊起。
十年前, 在杨局的邀请下,他作为首席特聘专家进了超管局。
从此他为超管局尽心尽力地工作,从总部到分局、从人类员工到妖怪员工, 几乎没人说他不好,就这么一直“模范”到了今天。
看完这段问题少年乍得奇遇最终逆袭的履历,舒情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论出于怎样的因果, 之前的问题少年“谢晨”都已经消失在了古昆仑遗址,回来的已经是执衡仙君了。
曾经执掌昆仑仙都的古仙人,想在超管局里得到一席之地简直是易如反掌。毕竟就连古昆仑遗留下来的那些残篇断简, 如今超管局这些人们还当做宝贝一样地供奉着呢。
九素脸色苍白,然而二话不说起身,人影一闪,已经到了会议室外,看样子是想随便找一架专机,立刻飞往古昆仑遗迹。
一屋子人大呼小叫,舒情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追上去抓住了他,“你等一等!”
执衡上辈子都能把他们俩坑成那样,这一世虽说占的是个寻常人的身体,修为打了折扣,手段却没有因此有所退步,恐怕不一定比上辈子易与多少。
九素单枪匹马地杀过去单挑,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反而他悬心金万里的安危,又怀着往世之仇,更别说连日来妖怪失控事件对他的消耗还没养回来,全身上下挂满了debuff。
还要跑到人家的主场去作战,有比这更不利的么?
“别冲动,”舒情抓着他的手腕,用上了周身的灵气,居然还差点没抓住,只得快速地说,“我知道你视金万里如同手足,但首先也得能救得出来人才行!你根本就不了解执衡……要去,至少我和你一起去。”
九素胸腔微微起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么我们现在来商议人员安排吧。”杨局看他们俩都回到了会议室里,就继续主持会议,“舒小姐和九素先生要去,那么就不必从特勤部里挑选战斗人员了,以隐蔽、侦查为先,副部长将名册列来。随行其他人——”
“不必,”九素截口说,“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他言下之意是,你们根本都不是古仙人的对手,没有必要跟着去送菜。当代这帮愚蠢而天真的凡人,规模和古仙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没见人家甚至懒得从你们之中选择任何帮手,只点了一帮高等级妖怪当炸药包吗?
舒情揉揉额角,心说,这帮精英主义的仙魔妖怪实在是没救了。
放着群众的后援不要,非要拿自己的命上去拼,这到底是什么古典教育的后遗症?
幸好她这辈子完整地接受了现代化教育。
“杨局在安排人手,你不要一直打断。”她头一回拿出了监管者的姿态来,毫不畏惧地迎上了九素的死亡视线,说,“你要是还当自己是超管局的人员,那就得听安排;如果你只是个合作方,来这里借专机的,那超管局安排谁去执行任务也和你没关系,你听着就好了。”
霞山君归位果然非同凡响,九素被她寥寥几句话气得不吱声了,恨恨地一扭头。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胡游以外都朝舒情投来感激的目光——胡游一边觉得确实不能让小妖王独自去冒险,一边又觉得胆敢这样拿捏小妖王实在可恶,心情格外复杂一些。
好在超管局的各位也全都抱着和九素一样焦虑的心情,高速敲定了出行队伍,专机将于一小时之后起飞。
统共只留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收拾行装、和亲友告别,舒情没有回家,反而是在超管局的会客室里,和戚昀、涂楠见了面。
“……事情的全过程,我很难全都说清楚。”时间有限,舒情完全放弃了“收拾行装”这项工作——反正超管局有标配的行李,曾经的舒情也许还会挑剔,但有霞山君记忆的舒情不会,她抓紧时间,和两个闺蜜交底。
她尽可能用比较好理解的方式说明了眼下的情况,但即便如此,这信息量也实在忒大了,两个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实在是错过了太多。
舒情接下来说:“我和小红要去面对一个很危险的人。唔,你们不用知道那个人是谁……总之,如果我们没能回来的话,我想拜托你们,帮我照顾我爸妈,还有……”
她踌躇了片刻,终于把十分钟前才准备好的一个小盒子推到了她们面前。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两枚小小的丹丸,还带着炉火温暖的余热,隐约蒸腾出一点苦涩的味道。
“想办法让他们把这个吃掉吧,”舒情笑了笑,“我只能做到这样,拜托了。”
戚昀和涂楠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丹丸是什么东西,但能让舒情如此郑重其事地交托,说明一定很重要。于是涂楠伸手接过了丹丸,承诺说:“好。如果真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让叔叔阿姨吃下去。”
戚昀接着说:“但我们还是希望过几天,能把它原样还给你。”
九素无声地站在会客室外面,从舒情揭开盒盖的一瞬间,他就知道那是什么:霞山君精于丹道,耳濡目染,九素多少也懂一些基本的丹道原理,能认出些起码的丹药来。
而当代仙人和妖怪万马齐喑,灵植异草当然也已经在无人关注的时候死得不能更死了。舒情再有百般的花样,在这“无米之炊”上能施展的也有限,她拿出来的是种很基础的丹丸。
第一重功效是“忘忧”,不用说……是假如她回不来了,让舒桐夫妇忘记曾经生过这个女儿,好好生活下去的;第二重更普遍了,就是健康长寿。
是“万一”有什么不测,她留的最后的后手。
可明明这是她自己想要的一生啊。
他沉默地听着舒情托付完自己家里的事,看她从会客室里走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袖。这个时候,距离专机起飞大概还有十五分钟,现在去超管局机场,可以走得很从容,登机落座之后,还来得及喝口水。
“为什么一定要去?”九素低声问,“现在留下,还来得及,你根本没必要去涉险。好不容易能过你想要的生活了,何必要再卷进冲突之中呢?”
舒情叹口气,拉着他,说话也没耽误她脚底下往机场走:“毕竟这是上辈子留下来的烂摊子,你我不去收拾,还能指望谁?你也说了,寻常人和小妖怪们完全和执衡不在一个等级段,他们可以帮我们,但让他们和执衡正面对抗,不是徒增死伤吗?”
“我说了,我可以一个人去。你信不过我,还是……”九素迟疑片刻,到底不敢自作多情,把“担心我”三个字吞了下去,改口说了一句废话,“还是怀疑我?”
“都没有。”舒情握了一下他抓在她衣袖上的手,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人活着,总有自己要去面对的事。”
九素顿了片刻,松开了手——对了,前世今生,她都是这样的性情,谁要是招惹了她,她就必须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前生尽时,她只是已经无能为力,不代表她就这么算了。
执衡曾经欺骗过她,曾经摧毁过她所相信的一切,又差点把她今生所拥有的一切毁于一旦。而今两千年过去,她要去找到他,新仇旧恨,当面锣对面鼓地算一回总账。
她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他从来都不能阻止。
舒情侧头看了他一眼。九素陪在她身边,她快他就快,她慢他就慢,这样随着她的速度,一路往超管局的机场而去。
这倒是个挺别致的体验,这回,他们居然也能统一战线了。
两人并肩登上超管局的专机,找了个位置坐下,九素把她的标配行李包递给她。舒情拆开随便看了一眼,就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平时习惯穿的衣服和洗漱用品,知道是九素趁着这一小时的时间做了手脚,就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超管局给的时间实在紧张,大部分人都在这时匆匆忙忙地登机,一时间人影憧憧。
“唉……难道就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一片忙乱中,舒情抱着自己软软的行李包,发愁地又瞟了九素一眼。他神情漠然,完成了和她必要的交流,就没有再看她,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这神色,就知道想得肯定不对。
只是他一言不发,舒情也不好开口指正,索性也转开了头,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低的云层。
“想什么呢,”她在心里嘀咕,“真觉得我还会再丢下你第二次?”
第86章 师徒 好像挖坟挖出了自己的墓碑。……
超管局的专机披着一身来自首都的现代污染, 在平流层一路向西,然后穿过L市洁净得仿佛远古一般的云层,停在了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