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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夜吻 “那你要惩罚我吗?”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只剩下一点残魂, 等我有力去打探消息时,昆仑上下已经将你列为禁忌,绝口不提了。”九素极轻地叹口气, “但如今仙都早已不存, 这些陈年旧事, 已经无处去寻根究底……你不记得, 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舒情心道:这可不好说。

然而这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她就姑且放在一边,问,“那我从前梦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什么事?”

舒情就把所有的梦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 从山中地牢讲到同游作画, 一个都没落下。到最后, 她才讲道:“我还经常梦到我死去的情形。我躺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荒野上, 到处都是血。再后来, 我好像看到了你……认识你之后, 我才知道那是你。”

“你后来还问我,如果重新开始, 我想要什么,之类的问题。结果……”

九素盯着她,眼底隐隐露出一丝紧张神色。

舒情懊悔道:“我没有抓住许愿的机会!”

“我是不是和你说, 我想做个普通人?”她每次想到这件事都想挠墙,“我现在后悔了,我现在许愿让我爸妈发大财还来得及吗?我不想奋斗了, 我想财富自由……”

九素:“……”

白紧张了,他漠然地把脸转向一旁,拒绝说:“不行, 来不及了。再说,我没有给你赚到钱吗?”

“哦,”舒情了然地点点头,“也就是说,你承认了那个确实是你,对吧?”

九素无从抵赖,只得承认说:“是我。”

“这么说,那些梦也都是我从前的记忆了?”舒情继续问,“我这算是……记忆觉醒?那我为什么会忘记那些,你说过没有轮回转世的,不可能是什么奈何桥忘川水之类的吧。再说,既然没有轮回一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说来话长。”先天灵物的自愈力世所罕见,从刚才到现在短短十几分钟,九素的气息已经稳定了许多,状态好了不少。

一直坐在地上也不像样,两个人一起转移到了角落里的长凳上,做出了长谈的架势。

九素就从她的第一个问题开始解答:“是,你的梦,都是我们从前一起做过的事,其实还不止这些。至于你为什么会忘记……你死后神魂将散,本就存留不下什么记忆,后来我想办法给你聚魂,养魂需要的时间很久,快两千年过去,你忘记了才正常。”

这些话距离她的生活都很遥远,但舒情听完,并不感到陌生。这一切都是她切身经历过的事,只是在漫长的光阴中淡忘了,如今别人提起来,她反而觉得隐隐熟悉。

“我还能想起来吗?”

“……其实从前发生过许多令人难过的事。”九素摇摇头,“强行要回想起来,也没什么好的,徒然伤心而已,不如就放下的好。你之前坚持要寻根究底,是因为怀疑我的用心,可是现在你总不至于还不肯相信我吧?”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简直又委屈又可怜的,舒情本来就心疼他,听完更怜爱了,赶紧摸了摸他的脸,说:“没有没有,你都这样了,我相信你。”

九素笑起来,握住了她的手,“那我们就顺其自然?”

“好。”舒情承诺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何况我俩真的都已经死过了。以后就是新生了,我们一起,过好眼下这辈子。”

九素满眼笑意,望着她,眼底亮若星辰。

“但话再说回来……过好眼下这辈子,也得我们这辈子都好好活着吧。”舒情冷不防拽住了九素戴着的项圈,拎在手里晃了晃,“这东西太危险了。你没听说过‘白色的熊’吗?”

九素因为高强度冲浪,还真的听说过。他脖子被控制着,被迫垂下头,于是失去了点头的能力,只得眨眨眼:“我知道。”

“越不让想什么,越容易想什么。”舒情说,“只要想想就可以置你于死地,太危险了,万一哪天我和你吵架,一时上头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我醒着的时候能控制自己的脑子,那万一我哪天做噩梦什么的呢?”

这要是一不小心误操作,造成了血案,也太冤枉了。

他俩一个后半生都要活在痛苦与愧疚里,另一个更是彻底没命,哪还有“眼下”可言?

九素忍不住笑出了声,反握住舒情的手,说:“你也太看不起超管局的技术了。你要认认真真地许愿才可以,否则不会实现的,不信你随便试试。”

舒情将信将疑,她试着在脑子里过了一句:让小红变个原形出来?

果然冥冥之中她仍有感应,然而没有回应。好像有什么东西远远地在那里,向她露出了峥嵘的一角,她得集中意念去“够”它,才能真正触动。

九素眼看着她的表情放松下来,才笑说:“我是想让你安心才给你这个,不是为了让你换一件事担心的。其他的,你再去翻翻超管局关于‘监管者’的说明手册。”

他之前说过超管局那套监管用具对他没用的,所以舒情压根没看那什么说明手册。结果他自己弄出了一套有用的来,平白给她增加了一份阅读任务。

“行吧。”舒情又拨了拨那项圈的坠子,继续问,“所以这个其实用的是超管局黑科技?它就只有负面的、伤害性的能力吗,就完全没有什么治愈的、正面的功能?”

九素沉默片刻,无奈地说:“本来是有的。”

舒情点点头,“但是?”

“我修炼的妖力,擅长破坏,但不擅长修复。”九素乖乖交代,“我只是用了超管局那套规则,但接入的能量用的是我自己的妖力,所以……”

舒情听完也沉默了,无声地腹诽:所以你修炼出来破坏力这么强的力量,现在就是拿来对付你自己的,是吗?

虽然确实有先贤说过,“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但不是你这么干的!

九素看她不说话了,笑问:“还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一次性解释清楚。”

舒情有气无力地说:“暂时没了,等往后想起来了再问你。”

“那……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交代。”

舒情挑起一边的眉毛,睨着他哼哼了两声,意思是:赶快从实招来。

“之前问你要过一滴血。”九素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斟酌着说,“这枚项圈,和你精血相通,神魂相连。只要我戴着它,我就永远可以感应到你在哪里,就算是相隔万里,或者你在什么迷阵、诡地中,也不能切断感应。”

舒情木着脸,盯着他看。

“我知道你会介意,不敢隐瞒你。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你会怪我吗?”

舒情默默地看着他,有那么两分钟,他们谁也没说话。

她其实觉得,九素一开始的坚持是对的,她妈妈说得也是对的。他并不是一个现实意义的优质男朋友,哪怕他长得好看、居家全能、还能赚钱。

九素这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太偏执、太蛮横、太掏心掏肺了。他的爱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属于当代人认知中的“健康的感情”,不管是“为了让你放心所以把生死交给你”,还是“随时感应到你的位置”,更或者“永远也不分开”,都不理智,都偏激,都孤注一掷。

而当代的感情,要理性,温和,克制。爱的时候彼此保留,不爱了就和平分手。不影响事业、不影响生活、不影响朋友家人——这才是对的感情。

爱之一字,越浓烈,越像毒药,越容易打翻平淡安宁的日常。

他是她平静生活中的一个变数,越来越疯狂,从昔日为她执刀饮血,到现在许她以生死,没一处符合当代恋爱的标准。

他简直大错特错。

九素迟迟等不到答案,神情黯然,垂下了眼睫。

舒情在这个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这个操作,挂到社交平台上,得有一万个人劝我分。”

九素从她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分个屁。”舒情想。

谁爱要那标准的爱情,谁就自己去要。前世今生,她就是喜欢他,而他就是这么一个不知保留、不知收敛,会把所有一切捧给她的妖怪。

他已经违背天性做到这一步了,还要他们怎么样呢?

迎着他绯红的眼瞳,舒情在心里下令:“控制住他。”

纯白的寒气不受控地从九素体内涌出,眨眼间化作洁白的绳索,将他从头到脚绑缚起来。九素挣了一下,没能挣脱,给她现场演绎了一回什么叫作茧自缚。

他被绑着一动不能动,反而笑了起来,整个人放松地倚在长椅上,直勾勾地望着她。他银发铺陈,白衣散乱,刚才溅上去的血迹仍未干涸,点点妖红在衣,一圈红绳系颈,艳丽得近乎眩目。

那蛇尾瑰丽奇玮,而今也被折叠着捆在一起,只剩下一截尾巴尖,被判断为“没有攻击能力”,还能凑合着活动活动。

九素就用这截唯一自由的尾巴尖勾了勾她的裙角,问:“那你要惩罚我吗?”

“嗯。”舒情含混地应了句,凑近了捧住他的脸。离得这么近,她能嗅到他呼吸间未散尽的血腥气。

“我很害怕,”她坦诚地说,“你看到了。”

“是。”

“陈明辉想弄死我的时候,我都不害怕,我只想弄死他。”舒情说,“但换成你就不行。我怕对我有恶念的人是你,我接受不了是你……可是,同样的事情,我原来已经对你做过一次了。你一点都不恨我吗?”

“你说呢?”他还是笑,“刻骨铭心。”

舒情呢喃说:“傻妖怪。”

她贴近他,他却仍然睁大眼睛望着她,也不知道闭个眼。这点小事就不必劳烦项圈法器,舒情自己腾出了一只手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唇间还有残存的血,显得那柔软的嘴唇像一柄染血的刀剑。

舒情不管那么多,低头深深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1.白色的熊:心理学上的白熊效应,越是要求你“不要去想一只白色的熊”,越容易想到一只白熊

2.故事里有两世纠缠+监管掌控作为前提条件,如果现实中真的遇到能随时知道你在哪里的人,还是有多远跑多远的好……

第52章 生日 火树银花,璀璨不可方物。……

天生灵物就算不擅长修复术法, 但自愈能力却不容小觑,当晚两个人在资料室里亲亲贴贴,度过了今晚的情期, 各自顶着半脖子血回了家。第二天早上睡醒, 九素几乎就完全恢复了, 立刻就能执行他们之前关于过生日的计划。

H市多水域, 他们约了一家游轮餐厅, 和戚昀、涂楠四个人小聚。

他们包了一间小包间,打开窗户,秋日天气宜人,水汽氤氲的风迎面吹进来, 格外惬意。

舒情因为下午要开车, 没有叫酒, 几个人就着秋风吃吃喝喝, 聊起了近况。辉耀集团如今大地震, 底层自然是跟着动荡不安, 涂楠前段时间跳槽到了戚氏集团名下的一家互联网公司,舒情很关心闺蜜的新工作状态。

“还不错, ”涂楠说,“钱差不多,发展和晋升什么的我还不确定, 但起码比之前在辉耀加班少。我要是还在辉耀,今天都没法出来和你吃这顿饭。”

这倒是真的,舒情心有戚戚焉地和她碰了杯果汁。

随后又聊到工作室的事, 戚昀说:“下周六正式开张,找人算过了,黄道吉日。正好阿舒和九素也旅游回来了……哦对了, 能让九素过来撑个门面吗?他往门口一戳,那广告效果一定好,宣传费省了不说,还能省一笔安保费。”

“当然了。”舒情笑眯眯,“我来了,小红肯定要跟着我啊。”

九素本来正在眺望窗外的江景,闻言转回头,趴在她耳边笑问:“不收点出场费吗?”

那声音压得低且柔,诱惑暧昧,说完还不算,还轻轻吹了一下她垂落在耳边的头发。

舒情对此感到无奈——自打前段时间她说要拿他拍视频,他就开始格外卖力地撩拨她。她后来也大概意识到这是他没有安全感的体现,本来以为昨晚把话说开了,他能收敛一点,结果完全没有,还是逮着个机会就引诱她,毫不放松。

他还很有道理:“和安全感有什么关系,这是自然天性。”

行吧。

偏偏他做得还不动声色,就比方说现在,在戚昀和涂楠眼里,就是九素回过头来,小声和她耳语了一句,属于非常正常的情人互动,完全看不出来他耍了什么花招。

反倒是舒情莫名其妙地脸红了,引来对面两个人一阵笑声,戚昀还逼问:“说什么了?”

舒情真没办法了,眼角余光看见生日蛋糕,于是出手如电,往九素侧脸上抹了一指头奶油:“给,你的出场费!”

九素抬手擦掉,瞅着舒情,笑得隐隐有些暧昧,不知道蛇脑子里又在转着什么鬼主意。

他这“自然天性”完全没有到此为止的意思,游轮靠岸以后,约的饭散了场子,两个人租了一辆车,一路自驾游,先去隔壁的S市。

这两天S市正好在举办烟花展,九素算算时间,觉得今天刚好赶得及去看。今晚看完烟花,就近住一晚,明天去S市知名的游乐园玩一天,后天再开车去附近的水乡小镇,什么都不耽误。

舒情对此没有异议——她就是想和九素出去玩,本性并不太喜欢做规划,更不想费这个脑子。现在把几个想去的目的地报给九素,就能得到一份完整的游玩计划,她乐得让他帮着安排。

开车奔赴S市的路上,九素考虑到交通安全问题,姑且还算安分。

但车一停下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最近二十多年里,S市一直有在夏末秋初的时候举行烟花展的习惯,这“传统”比舒情的年龄还大。这么多年下来,来烟花展的游客越来越多,入口处还开起了集市,街边摆了一溜小摊。

舒情买了个云朵棉花糖,自己咬了一口,伸到九素嘴边分享给他。九素接过来,特意转了转,找到了舒情刚才吃的那一边,对着她咬过的位置咬下去。

这就算了,他咬的时候,还含笑注视着舒情,撩拨之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舒情红着耳朵一把抢回了棉花糖,泄愤似的一个人咔咔全啃了,一口都没给他剩。

集市上在卖不少好吃的和好玩的,舒情给两个闺蜜都挑了一份伴手礼,流连了一会。等他们穿过集市进到活动地点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了,最佳观看点附近人潮涌动。

九素生怕舒情被人群挤到,或者遭遇什么不知死活的触碰骚扰,一路都小心地护着她。但凡有人敢多看她两眼,他就冷着脸凶狠地瞪回去,一时误伤群众无数。

每回他俩一起出门的时候都这样,都快成固定节目了,舒情看着好笑,哄他:“不用这么紧张啦,我要真有这么招桃花,这些年早脱单了,哪儿还能等到捡到你?”

九素刚刚用眼刀击退了两个盯着舒情看的男青年,一低头对上舒情,顿时换了一副嘴脸,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一发出这个动静,舒情就知道他又要开始了,两手立刻保护好自己时常受害的耳朵和脖颈,戒备地盯着他。

“人贵自知。”他故作遗憾地说,那眼角小钩子似的瞥着她,“显然,你就是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

舒情愣是没有听明白他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憋了半天,幽幽地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看吧。”

“没在夸你。”九素又瞪走了一圈人,指节假作无意地去蹭她的手背,“我是说,我在进行十分必要的防卫工作,既然出了力……没有犒赏吗?”

舒情:“……”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九素说的“犒赏”是什么。

她强行拉开了话题,四周张望了一下,疑惑地问:“人好像没刚才那么多了。咱们这是去最佳观赏点吗,不早点去占位置的话,等会恐怕没地方。”

“当然不是。”九素笑,“知道不是还跟着我走?”

“走呗。你还能把我拐走卖了?”

“说不定就把你拐回我的窝里呢。”

两个人互相调笑几句,已经穿过了最密集的人群,舒情更疑惑了,踮起脚四处看了看。

“烟花展一小时后才开始。”九素闹够了,终于好好地给她解释,“我知道一个很好的看烟花的位置,不需要特意占位,现在可以先去玩点别的。”

“咦,”舒情诧异,“什么位置?”

九素冲着上方遥遥地一指。

舒情目光随着他手指移动,明白了,有片刻的无语——这附近是旧城区,没有那么多的摩天大厦,九素盯上了一处不太高的小楼房顶。

这小楼是旧式建筑,没有天台,房顶的确是不能上人的。这位置确实视野好,不用占位,也清净,但前提是不被巡查人员逮到。

“一个隐匿禁制的事。”九素揉揉她的脑袋,“放心吧。”

舒情放心了,高高兴兴地去找别的小摊买零食,本来她以为要挤在人群中看烟花的,享受不了边吃边看的乐趣,现在既然有vip座位,当然要好好享受!

她就这样优哉游哉地又逛了一圈,临到还有十分钟开场的时候,九素抱着她,跃上了房顶。

舒情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体验飞檐走壁,在失重感与呼啸的风声里惊叹一声,眨眼间,脚踩上了屋顶的瓦片,心还在怦怦乱跳。

九素设置好隐匿禁制,舒情铺好刚买的坐垫,两人并肩而坐。烟花还没开始,天空中只有黯淡的点点星子。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位置?”舒情拆开一袋水果糖,往嘴里含了一颗,问九素,“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这功课事先做得也太到位了吧。”

九素朝她眨眨眼,“秘密。”

“怎么还有秘密?”舒情不满地推推他,“快如实交代。”

九素笑而不答。

舒情还想追问,然而下一个刹那,许多流光从地面升上了天空。和人们想象的烟花不同,它们竟然没有爆开,红、粉、绿、蓝,如同无数流星,在夜空中温柔地起舞。

她一瞬间就看住了,顿时忘记了要追问,九素侧头望着她,她的虹膜和这夜空一样温柔清透,绮丽的色彩倒映在她眼底,倒好像比天空中的更加熠熠生辉。

新的焰火升上天空,终于轰然盛放,从寥寥数朵,渐至铺满整个夜空。火树银花,璀璨不可方物。

二十多年前,他也曾独自坐在这里看过一场烟花。记忆里并没有这么盛大,可是在他漫长的流浪之中,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盛景,让他恍惚回想起他们短暂而美丽的往事。

今时今日,他坐在这里,烟花远比二十多年前的更加辉煌壮丽。他不是觉察不到烟花的美,但还是觉得比不上正专心欣赏烟花的她。

“盯着我看干什么,”焰火纷繁的彩光里,舒情转过头来,目光流转,漫天光辉在她眼底如海潮般流动,天与地刹那之间都有了活气。她一无所觉,伸手从糖果袋里又摸出一枚,“快看!难得一见的,下次再来,就得等明年这个时候了。”

九素“嗯”了一声,鬼使神差地探过头去,叼走了她唇间的那块水果糖,蜻蜓点水,与她温热的嘴唇轻轻一碰。

蜜桃味的。

他仰起头来望向满天灿烂的烟花,心满意足地想——

作者有话说:描述参考了一些迪士尼烟花秀

第53章 工作室 “是你教得好。”

星期六, 筹备已久的工作室终于如期开张,命名为“有灵”,简单, 然而直白, 就是“众生有灵, 灵性相通”的意思。

九素也当真如约来给她们撑门面, 还带来了金万里。戚昀趁着他俩在前面充当广告牌, 悄悄戳舒情,调戏她:“生日旅行体验如何?”

舒情心累地横了她一眼。

小情侣出去一起玩,那体验还能如何呢?

这是什么?烟花展,在烟花下偷偷亲一下;这是什么?摩天轮, 在摩天轮抵达最高处的时候偷偷亲一下;这是什么?许愿树, 在许愿树下偷偷亲一下;这是什么?古代园林, 在假山后树荫里偷偷亲一下……

总之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偷偷亲一下, 而众所周知, 蛇这种动物上半身的行动速度堪比电光火石, 她想躲也躲不掉,在外面还不好激活项圈管束他。

于是只好听之任之, 给自己锻炼出了一张比从前更厚的脸皮,已经泰然处之了。

戚昀察言观色,看懂了, 捂着嘴坏兮兮地笑,还跟舒情说:“起码长得好看。你看这个客流量!”

客流量比预期的还大不少,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从前戚风影楼的工作人员从来没见过这个架势,正在忙着架设预约系统。

有灵工作室除了制作线上短视频之外,线下开放的模式和之前的影楼差不多, 主打和小妖怪们互动、拍照,给人们一个近距离接触超常生物的机会。

这个模式之前没有成功案例,毕竟是妖怪,人们在网上隔着屏幕看看还行,真要近距离接触,还是有不少人害怕。为了这个,戚昀花了不少口舌才说服她爸爸给她投钱,又说“我们有戚氏的信誉”,又说“有超管局官方保证”,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爸爸点头。

也是舒情之前拼了命想拿到官方合作名义的最重要原因——官方的名头,拿来拉流量虽然效果不佳,但拿来作为安全的保障,却是无可替代的。

有九素这个妖王在,和小妖怪们的沟通十分顺利,他挑了几只愿意和人们接触的小妖怪来,又要求工作室保证,不许一次放进太多人,免得人多手杂,情况难以控制。

双方都对彼此怀着好奇和善意,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并没有发生她们之前担心的彼此伤害的情况。

戚昀和涂楠都松了口气。舒情对九素信任度高,倒是没怎么担心过这个问题,装作工作人员趴在前台,在观望顾客们和小妖怪们互动。

过了一会,九素从门口脱身,丢下金万里一个人在那迎客,来到舒情身边,循着她目光看去。

“你看,只要有个安全保障,大家这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嘛。”舒情知道他来了,往边上稍微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顺手揪过他一缕银发,在手中把玩,“从前,到底是怎么闹到势不两立的?”

“时移世易。”九素轻轻地说道,“那时候昆仑还在,人族也好,妖族也好,都渴望绝对力量,互相掠夺、捕食,都是常理。而现在不是了,人族想要岁月静好,妖族……或者该说,这些残余了一线妖族血脉的‘超常生物’,只想要容身之地。自然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呢?”

“因为已经没有昆仑了。”一个声音插进来,“昆仑是天下灵气之所钟,是古仙人们求仙问道的基石。但后来,仙都倾圮,昆仑也被压在万里冰原之下,仙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灵气,从此式微,古妖族亦然。”

“现在的‘超常生物’虽然还有些许超常力量在,但早已不复古妖族移山填海之威。”

舒情回头一看,是谢衡,他竟然也来了。

这位是贵客,舒情赶紧推了九素一把,让他帮忙倒杯水,自己客客气气地把谢教授往里面引。

谢衡止住了,说:“没关系,我只是想来看看今天的情况,走到这里,就听到你们在讨论古仙人和妖族的变迁历史,忍不住插了句嘴。你如果有兴趣,资料室里有一套《仙都简史》,里面有全部的讲解。”

舒情谢过了他,又好奇,“那这其实是个生存环境变迁的问题了?就像是现在,沙漠化之后,有些物种失去了生存环境,就会灭绝之类的。”

“可以这么理解。”谢衡笑着点点头,“但譬如说沙漠化问题,背后也可能有一些人或事在进行破坏。昆仑的消亡也是同样,未必仅仅是自然更迭的缘故。”

工作室里人来人往,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笑,有人已经进入了拍照环节,有人还在买食物投喂,期盼和小妖怪建立起初步的友谊。小妖怪们有的已经和人们开开心心玩在了一起,有的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但总之,是一片欢欣美好的景象。

谢衡轻轻地叹息一声,在满室笑声里,这叹息微不可闻,“眼前的情形虽然好,但又真能天长地久吗?”

能不能天长地久不知道,但就后续半个月的情况来看,倒确实挺持久的。

涂楠写的预约系统紧急上了线,预约人数与日俱增。至今为止还没发生什么危险事件,愿意来工作室接触人类的小妖怪们也是越来越多了。

至于财务,戚昀的原话是:“就第一个星期,营收已经超过我们集团名下好多项目的首月流水了!”

舒情每天都泡在工作室里取材,她征求了几位顾客的同意,把他们和小妖怪们互动的景象拍了下来。这天,她把这半个月的影像挑挑拣拣,混剪成了一条vlog。

这条混剪和她平时的风格不一样,没有别出心裁的情节,也没有精雕细琢的设计,甚至转场的手法都是初学者级别。她就只是单纯地拍摄、剪辑,搭配上温柔欢快的音乐,然后发布——总而言之,没有一点技巧,全靠真情实感。

她剪这一条统共只花了半小时,大多数时间还都在挑选素材,以至于她关上剪辑软件的时候,九素都有点惊讶,“这么快?”

“嗯,今天的简单。”舒情顺手抱了他一下,不等九素回抱,就把他推开了,闻了闻自己,嫌弃地皱皱鼻子,“不行,在工作室里泡了一天,人挤人的,我都臭了。我先去洗个澡。”

九素失笑,摸了她脑袋一把,放她去洗澡,自己打开短视频平台,看她刚才发出去这条的数据。

上回她和他一起拍的《妖怪图鉴》先导片,已经给有灵工作室的官方账号积累了不少粉丝,今天这条一发布,短短几分钟,点赞、播放就在快速上涨。

这一条主打工作室经营日常,舒情的剪辑手法是很简单,但她挑的素材都好。考虑到隐私问题,她没拍摄任何顾客的脸,只拍手,九素第一次知道,原来手也能传达出这么多情绪。

看视频的观众里显然有不少光顾过工作室的顾客,弹幕上时不时飘过一些:

“看到了我的手~”

“啊啊啊今天我也和这只小守宫玩了”

“和自己合影”

“预约了后天去rua这只小猫!它真的好可爱啊啊”

还有人在底下留言:“路人,看了视频好心动,问问这个工作室真长这样吗?”

短短三秒,就有人回答说:“假的,别来。撸妖怪的名额已经非常有限了,我不允许增加更多竞争对手[狗头.jpg]”

九素微微皱眉,想反驳,但一刷新,发现有人已经澄清了:“包真的,好玩!开业第一天我就去了。小妖怪都很乖,说一些简单的话也能听得懂,就是排队要排好久……”

“不过能亲眼看看小红也不算白排,线下的小红真的……不夸张地说视频里只有真人五分姿色,不出道真的浪费。还有另一个金头发小帅哥,听说也是个高等级妖怪,我麻了,超管局什么时候能放妖怪们组团出道?”

“woc小红也在场吗,怎么不拍!”

“只有休息日在,阿舒不是说小红现在去了超管局吗”

“有人看到阿舒长什么样吗?”

“我看到小红和一个漂亮妹子非常亲密,不知道是不是阿舒”

“站在小红旁边还能是个‘漂亮妹子’,看来颜值很高了,我先来,祝小红和阿舒99”

九素看到这一条,弯起眼睛笑起来,特意回了句:“多谢。”

舒情在他背后冷不丁拍了他一下,“你多谢什么呢?”

九素回过头来,舒情已经洗好了,她换了一身新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挽着,一张雪白的脸被热气蒸得透出了一层薄红。

他探头在她脸上啄了一下,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坐到梳妆台前,九素给她解开缠着头发的毛巾,用妖力给她弄头发,说:“看到有个评论,说祝我们天长地久。”

舒情打开手机一看,也看见了,赞赏说:“你都知道什么叫99了?学习能力还挺强的,看来融入当代互联网指日可待。”

九素用妖力替她弄干了一缕长发,墨黑的头发穿过手指蜿蜒在掌心,情丝缭绕,心旌动摇。

“是你教得好,”他俯下身在舒情耳边说,“其次,才是我学得好。”

挺正常一句话,他这么说出来,显得怪不正常的。

舒情被他高强度撩拨一个月,已经适应了他的各路操作,闻言毫不羞恼,反而一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我说的是社会化融入。你那蛇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说的也是啊。”九素无辜地说,“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舒情对着镜子挑挑眉,意思是:你自己知道,还想糊弄我?

虽然心照不宣,但想也知道九素不可能承认,他噙着笑意继续去对付舒情的头发了,手指从她长发上慢慢抚过,勾得她也有几分心痒。

“干脆挑个日子,吃了他算了。”她寻思,“小红应该也不是什么保守的蛇……虽说按照现行法律,我是很难给他个名分了,但他身份特殊啊,我也特殊,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要求超管局特事特办?”

她胡思乱想着,那边九素的手机忽然亮了,舒情丝滑地拿过来,解锁,查看——不是她教育九素“不能随便看别人的手机”那时候了。

九素不在意地问:“说了什么?”

“……超管局的消息,说今天送到我们工作室的那只小守宫有点应激反应。”舒情皱了皱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我们明天可能得过去看看。”

第54章 争论 “看小红干什么,小红听我的话。……

第二天, 舒情和九素抵达超管局的时候,那只小守宫已经被转移到一间单独的收容室,妥善看护起来了。

“不太严重,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 “昨晚出现了一些听力、视力下降的症状, 现在已经在慢慢恢复了。具体原因还不太清楚, 金部长看了看, 觉得它不应该再去接触更多的人了,舒小姐这边可能要换个备选方案。”

舒情点点头,工作室一早就有备选方案,倒不需要担心, 她现在还是更在意那只小守宫的状态。

这是只全身橘红色的小守宫, 还是这一批小妖怪里少见的2级。从辉耀集团事件爆出以来, 超管局开放领养, 加上舒情帮忙推广, 其他2级以上的小妖怪们几乎都被人们领养走了, 只有这只,因为胆子小, 不肯露面,始终没被领走。

它前两天才鼓起勇气,愿意去有灵工作室接触人类, 刚来的时候,舒情还特意观察了一会,直到它好好地和人们互动起来了, 才放心。

结果它还是没能适应,舒情心想:难道是接触的时间太长了?看来小妖怪们也需要上午下午轮班。

小守宫被放在一个黑色的玻璃箱里养着,尽量降低了外界的声与光, 但也还没有到隔绝内外的程度。但工作人员走过去,小守宫一动不动,毫无觉察;工作人员把它从玻璃箱里拿出来,它也只是稍微甩了甩尾巴,几乎没有反应。

这已经是“慢慢恢复”的表现了?舒情心里微微有点发沉。

九素摸了摸她的头发,带着她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忽然皱了皱眉,望向了楼道的另一边,片刻,牵着她的手往那边走。

舒情不明所以地跟上去,楼道走完了三分之二,她才隐约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正在说什么。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和她合作不靠谱,迟早要出事。”说话人是胡游,之前舒情第一次来超管局时,遇上的那位资深养育师。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位也是个千年前的妖怪,但不以战力见长,适合照顾幼崽。

他因为是个“超常生物”,在养育部担任部长的副手。但他要是不同意,舒情就不可能从超管局接出任何一只妖怪幼崽,说话是算数的。

金万里怼回去说:“半个多月了,不就这一次么?再说也没大事啊。其他那些妖怪难道没得到好处么,不都比从前好了不少?我看她还凑合。”

舒情远远听到这一声,“……”

她心情复杂,没想到有一天金万里居然也会帮她说话。

“这是怎么说的,”胡游冷笑一声,“你是真就打算在这里戴着拘束具当鬣狗,就永远当下去吗?”

“放屁!”金万里那暴脾气,好好和他说话,都可能一言不合而翻脸的,哪儿受得了这个,当即爆炸了,“轮得到你在这说我?我哥看在你照顾过他几年的份上,给你脸,我可没有。我告诉你——”

他“告诉”到一半,悻悻收了声,因为九素已经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的脸。

胡游沉着脸色,仍然弯下了半个身子行礼,金万里没行礼,只不情不愿地闭了嘴。舒情直面了三个大妖怪的撕扯现场,一时也觉得尴尬,只得露出了个礼貌的笑容。

“游叔既然有话,不如和我说吧。”九素淡声说,“阿舒是我的女朋友,万里是我的兄弟,你的禁制也防不住我。何必要绕开我呢?”

胡游直起了身子,一双眼虽老仍利,迎上九素的目光,像是刀剑相见。

“那我就直说了。”胡游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舒情的面孔,“小妖王是忘了前生之恨吗?”

九素淡然说:“这是我的私事,不劳游叔过问。”

“她让妖族从盛转衰,大好的局面一夕落败,也能算是私事吗?”胡游声色愈厉,“她从前就是做这副仙与妖一视同仁的论调,骗得你们都相信了她,今日故技重施,难道又要再来一次?你还有第三条命,能再赔给她一次吗?”

舒情就不是个能忍得了对面哔哔的脾气,别管对面是“哥”还是“叔”都一个样,不等九素说话,她就一扬下巴,笑吟吟地说道:“胡先生和金部长是在这翻旧账么?上辈子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小红偏心,一口咬定说我没有负过他,我也不知道真假,这没办法。”

“但我远远听见了一耳朵,就想问问您,上辈子的事,关眼下这事什么关系呢?”

九素抿住了一丝笑,做了个“请”的动作,意思是正面战场让给她了,他负责辅助。

胡游阴沉地说:“小妖王叫我和他回话。舒小姐,这你也要来插一嘴吗?”

“这怎么叫插一嘴呢。”舒情笑,“小红叫您和他说话,那是因为您拿着这事来为难金部长,曲里拐弯的,效率太低了。但是吧,我才是最直接的当事人,您和我说才最快。麻烦您不要转移话题,请您直截了当告诉我,今天我们工作室这事,和上辈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听明白了,才好吸取经验教训,针对性地去改进啊。”

胡游冷冷地说道:“敢问舒小姐,假若一个人欺骗了你一次,你还能相信这个人第二次吗?”

“能啊。”舒情毫不示弱,“我第一次来超管局的时候,金部长嘴上说得好好的‘一切走流程’,结果还说翻脸就翻脸,和我动手呢。这就不算骗我了?”

金万里万万没想到,轮到了舒情发言,自己也得被刺一下,顿时瞪眼,“你说什么?”

“但辉耀集团的事发生时,他来帮我,我不还是照样信他了?”舒情对金万里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因为在这件事上,我和他没有利益冲突。超管局和有灵工作室合作的事也同理,我一个养妖up主,坑害那群小妖怪图什么?我不怕自己也和辉耀一样大翻车吗?”

“胡先生,您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听说过‘就事论事’,起码也该听说过‘此一时,彼一时’吧?”

仗着胡游是个千年的妖怪,她是一点儿也不关心人家的心血管健康,言辞锋锐如刀,偏偏自有道理,胡游被她气得说不出话,阴着脸去看九素。

“您看小红干什么?”舒情笑问,“小红听我的话。再说了,就算他不听,难道我说的就是歪理了?”

九素噙着一丝笑意,轻轻握了下她的手——两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十指相扣,这一番口舌之争中,仍然没有松开,始终交握在一起。

“往日都有无可奈何之处,时过境迁,不必再提。”他淡淡说,“眼下就只谈眼下的事。超管局送去有灵工作室的小妖怪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妖力无法自控的问题,这半个月以来,阿舒用自己的天赋帮它们恢复,这是事实,游叔都看到了,总不能否认吧。”

胡游嗤笑一声,显然他已经认定了舒情不怀好意,不管是舒情的话还是九素的话,他一概听不进去。

“也正常。”舒情想,“劝服一个五十来岁的中老年人类男子已经是高难任务了,劝服一个好几千岁的中老年妖怪男子,可不是地狱难度吗,小红还不如别劝他了。”

虽然她没说出声,然而九素神奇地和她心灵相通了,他话音骤然一转:“反倒是我要问问游叔:我去看过了那只小守宫,虽说觉察万物的血脉比较少见,但以游叔的眼力,不该认不出来,也应该知道它不适合出现在有灵工作室吧。你可有什么话说?”

舒情又听不懂了,但碍于九素在和胡游对峙,她不好公然和九素咬耳朵,只得悄悄问金万里:“觉察万物是什么意思?”

“资料库白开给你了。”金万里还记着她刚才拿他举例子刺的那两句,翻了个白眼,但到底还是解释说,“就是感知特别敏锐,千里眼顺风耳,什么都能发现。这种能力,要是长大了,那是很厉害的,但幼崽时候么,最好还是少接触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舒情秒懂:这是一款活的扫描仪,幼年期。

九素不动声色地扫了金万里一眼,借着衣袖的遮掩,用力摇了摇舒情的手,看这动静,明显是又酸了。

但他醋劲不上脸,还是一副冷淡神情,睨着胡游,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胡游紧紧皱着眉,生硬地回答:“这是另一码事……”

舒情噗嗤一笑:“看来胡先生也知道什么叫‘一码归一码’呀。”

“……这确实是养育师的失误,”胡游脸色铁青,压着气说,“我会叫他们好好筛查,以后送出去的幼崽,我也会亲眼过目,必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

九素付之一笑。

“但这所谓的合作,我劝小妖王还是慎重考虑。”胡游不善地看了舒情一眼,“人族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又何尝不是?今天的事固然有养育师的不是,但归根结底,没有她异想天开,这种事也不会发生。”

“倘若让她继续,未来种种状况恐怕只多不少,小妖王准备每次都归咎于他人吗?”

这话说得更莫名其妙了,舒情当场怼了回去,从项目合作如何划分责任、如何明确分工,一直讲到出现问题如何归因……洋洋洒洒,给老妖怪科普了一通当代职场分锅学,一通嘴炮轰跑了他,狠狠给我方三个人都出了一口恶气。

然而骂人毕竟有代价,舒情想把小守宫接回自己家里,靠自己的天赋调养的时候,就遭到了养育部的坚定拒绝——副部长说了,舒情没有养育师资格证,此事不符合规定。

行吧。

舒情打消了这个想法,除了遗憾,也没觉得怎样。她纯粹是心疼小妖怪,想尽自己一份力罢了,接不出来,对她也没有什么坏处。

她今天也算是看出来了,反正有九素在呢,胡游不至于真敢和她翻脸,那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她没往心里去,但等她第二天再到有灵工作室的时候,戚昀那一脸的凝重表情,就让她心大不起来了。

“这什么,营销号?”舒情凑到戚昀的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篇数分钟前才发布出来的文章,“知情人爆料说,有灵工作室的超常生物被接回超管局休养……”

戚昀沉重地一点头。

“给我转发一下。”舒情之前就被卷进过虐待妖怪的舆论风波,对此算是熟练工了,只一秒,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第55章 战乱 似有若无的希望。

舒情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胡游以及他的手下们——之前胡游的态度, 她不知道。但昨天一场争吵,胡游的态度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她也没法装瞎。

但她继续往下读这篇公众号文章的时候, 这怀疑越来越弱, 到最后, 她蹙起了眉。

这篇文章措辞阴阳怪气, 但几句话的工夫就漏了底。显然他只知道超管局接回了小守宫的事, 但具体情由一概不知,更不知道小守宫是因为感知力过于敏锐才应激。

在他的描述里,小守宫惨遭工作室顾客的迫害,然而不知迫于什么的淫威, 不敢反抗, 以至于被迫断尾求生——此处凄凄惨惨渲染了三百字, 并附上一张断尾守宫的图片。

直到它被超管局接回去, 这“冤情”才被发现, 现在超管局正在和有灵工作室交涉。但有灵工作室背靠戚氏集团, 目前还不知交涉结果如何。

“也太有想象力了,”舒情边看边评价, “比我能编,他怎么不干脆去写短剧呢?”

戚昀心塞地说:“因为没有写这个赚钱。”

“……”

舒情快速浏览完了这个胡编乱造的故事:这故事以小守宫出事为出发点,除了“具体出了什么事”这个关键点不好糊弄, 胡扯了一番不着边际的鬼话以外,其他的起承转合都是些合乎逻辑的万金油情节,和这两天发生的事也勉强对得上。

胡游的人照理说不应该不知道真相的。但要不是他们, 还能是谁呢?

舒情继续往下翻。文章的最后一段开始上价值,把舒情之前在《妖怪图鉴》先导片里说过的话拿出来复读:妖怪们不是用来赚钱的商品,而是和我们一样的生灵。言犹在耳, 但短短半个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难道说,戚氏集团也要步辉耀的后尘吗?

舒情下意识和戚昀对视了一眼:这个指责就很严重了。

她立刻打开短视频平台。此时,营销号的这篇文章还没怎么发酵,有灵工作室的官方账号下只有几个零零散散询问情况的,她自己的私人账号下更是基本没人提这码事,大家都在嗷嗷待哺等待更新。

“感觉像是冲你们来的。”舒情问戚昀,“你家有什么对头吗?”

“商场上谁和谁都是对头,我哪知道会是谁。”

看来还是得故技重施,舒情给九素发了消息,让他找时间来工作室一趟,戚昀抱来了念念,两个人一边等待,一边讨论。

“我怕单查出来是谁,也没什么用。”舒情给戚昀把小守宫的情况讲了讲,“上次今妖妖那个,纯粹是造谣,澄清了就好。但这次……虽然说这篇文章也是编的吧,但小守宫因为接触了太多人,应激了,这却是真的。”

戚昀问:“你是说,如果闹大了,我们还是得回应这个问题。”

“嗯。”舒情点点头,“你们家肯定有公关吧,问问怎么办?”

她们工作室毕竟规模还小,并没有配备专门的公关。

戚昀依言去问了,其他工作人员照常开门,迎接今天的顾客。

偶尔有几个人问到小守宫的事,就只说“过几天再看情况”——不管怎么说,小守宫都需要时间恢复,等恢复好了,是否还适合出现在有灵工作室,这要看养育部的评估以及它自己的意愿。

九素接到舒情的消息,中午就过来了,根据公众号文章回溯出了一段聊天记录。

可惜对面仍然是个来历不明的账号,看聊天内容,好似就是个超管局普通的工作人员来爆料,但词句之间有好多违和的地方,也不好说是不是装出来的。

戚氏集团那边也发过来一份公关方案,一言以蔽之曰:等。先按兵不动,观察一下对面到底想干什么,再采取行动,否则反而容易把事闹大,影响声誉。

听着好像有点不太对,但仿佛也有道理……舒情和戚昀讨论一番,觉得既然已经寻求了专业人士的帮助,那就尊重人家的意见,遂采纳了此建议,暂不理会。

九素看舒情神色困顿,自动贴过去给她当靠枕,提议:“陪你去睡一会?”

舒情“嗯”了声,搂住了他的腰,还嫌不够,索性就把自己挂在了他身上,让他把自己抱到了边上的休息室里,枕着他的腿闭上了眼睛。

“我就睡半小时。”她迷迷糊糊地拽拽他的衣袖,“下午还要接着拍摄呢。”

“嗯,知道。”

可惜事与愿违,她想短暂地睡个好觉,然而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乍然一醒,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一处陌生的地方。看周围环境,像一座历经战火的城镇,四下里都是断壁残垣,墙根被火焰熏得发黑,目之所及,周围的人全都面目黄瘦,不是带伤就是带病。

她自打和九素说开以后,就再没做过前生的旧梦了,不料今天中午忽然又重温一回。

“……是不是我心里藏着事的时候,就容易做这种梦?”她若有所悟地想,“前几天没有心病,就完全不做梦。今天因为出了那篇公众号文章,所以这梦又来了?”

但很快,她就融入到了梦境里,梦中的自己正在抢救一个重伤员。这伤员背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纵贯脊背,几可见白骨。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所伤,但伤口又很宽,不像是平常的利器。

“风刃。”她身边的九素淡然说,“风刃入体,非死即残,你尽力就好。”

这话堪称冷血,然而周围一圈等待医治的伤患全都木然以对——放眼望去,这镇子里横着的人比竖着的还多,能直立着在这里等待她医治,是幸运的少部分;横尸在地无人收殓的,才是大多数。

阿舒没有说话,手下动作如飞。这伤口须得缝合,她手头也没有麻醉药物,全靠九素一掌把伤患打晕,起到物理麻醉的效果。

但物理麻醉的效果毕竟不好,伤者虽然昏迷着,仍然痛得全身痉挛,她全身心都在对付那巨大的伤口上,分不出半点和九素说话的精力。

九素一向小心眼爱乱吃醋,这次也总算没说什么酸话,默默伸手给她递伤药。

伤口好不容易缝上了,却也不知道这人能不能熬得过去,阿舒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就去看下一个。

下一个伤者是个小女孩,看模样不到十岁,被一个妇人抱着,无声无息地躺在怀里。女孩小小一张脸赤红,双眼紧闭,全身滚烫,两手不住地在颤抖,嘴巴一张一合,却连呻吟声也发不出。

阿舒摸了摸脉,没摸出什么端倪,拉九素过来看。九素用妖力探了探她的经脉脏腑,问:“她身上有没有烧伤的痕迹?若有,就是为火鼠的余焰所伤。”

他俩已经合作得很默契了,遇到普通的伤口,或者仙人们术法、法器造成的误伤,就是阿舒来诊断;至于某些妖族造成的伤势,阿舒不好判断,就让九素帮着看,看完了,再和他讨论怎么治。

九素一头银发,长得就不像人,妇人本来都不敢看他。然而听到这一问,她连连点头,伸手撩起女孩的裤腿,果然脚踝上有一块烧伤的疤。

“我可以把火焰吸出来。”九素朝阿舒说,“但她脏腑已被烧伤,就算我吸出火焰也难活命,你看呢?”

他说话的时候全不管病人家属的心情,甚至都没压低声音,妇人原原本本地听见了。她立刻流下泪来,模糊的泪眼乞求地望着阿舒,嘴唇颤抖,徒劳地发出“啊、啊”的沙哑呼号。

这是个哑妇人。

阿舒的手指搭在女孩的脉搏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你先吸出来再说。”

九素就将一只手虚悬在女孩前额,白色的雾气丝丝缕缕涌入她体内。转过一圈之后,雾气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火光涌出,九素手掌合拢,白雾与火光相融,顷刻都化于无形。

那女孩面孔上的赤红色顷刻间随着火光褪尽了,露出原本青白的面色来,她脸上毫无血色,几乎泛出了黯淡的灰气。

阿舒一直切着她的脉搏,也沉默了,“五内俱焚”居然并不是一个夸张的表述,而是一个符合实际的症状概括,就算用上她特制的丹药,恐怕也不见得能活。

哑妇人仍然哀求地望着她,那眼里的泪像是永远也不会干,满脸斑驳,纵横的泪水鞭伤似的,留下了一道道脱皮的红痕。

阿舒抿抿唇,终究不忍心,取出了一枚丹药。她摸着女孩的脉搏,盼望这枚丹药下肚,情况能有点起色。

好在流霞峰高足亲手做的丹药药效不是吹的,片刻,女孩全身挣动了一下,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线,嘴唇翕动,仿佛拼尽了全身力气,说了句什么。

垂死的人声音太微弱了,别说哑妇人了,连阿舒都没听清。只有九素先天灵物,耳目灵敏,复述说:“她说,‘救命’。”

哑妇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舒说不出话,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的脉搏又渐渐微弱下去,心里像堵了一团沉甸甸的血块。她抬起头来,又往外看了一眼——她这临时的医庐,是在镇子上找了间勉强能落脚的破屋子临时搭的,位置荒僻,然而外头遭受战乱的伤员病患们还是站满了一整条小巷。

每个人的神色都是麻木的,望向她的时候,眼神也黯淡。

唯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希望,像余烬里点点的星火,不甘心彻底熄灭,仍在垂死跳动。

她豁然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