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罗密欧与朱丽叶 “难哄死了!”……
舒情在睡梦中睁开眼, 找回了熟悉的感觉,果然又在梦中上了“阿舒”的身。她低头看看,手好脚好, 无伤无痛, 看来这次不是阿舒的倒霉日常。
就是……她往旁边的镜子里瞄了一眼。
镜中的阿舒不再是上次梦中的小女孩,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嘴角向下, 面无表情。她手里拿着个捣药杵,一下一下恶狠狠地戳着药钵底,里头的药都碎成渣了,她也不停, 看来并不是想捣药, 而是想给药钵开个窍。
舒情死盯着那镜子看。之前几次的梦境里, 没有镜子这种东西, 唯一比较接近的, 还是那场桃花幻梦里九素贴近的眼睛。
但当时她心摇神荡, 哪有心情去打量他眼中的自己,而且就算她看了, 也看不清。
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阿舒的脸。
这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之所以是“几乎”,因为毕竟还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别,比如她毕竟是个成年人了, 而阿舒也就是她高二时候的样子;阿舒的脸比她要略略清瘦一些,想必是因为她这段时间比较放松,爆肝两天, 也还不足以让她瘦下来。
还有,虽然眼睛形状相似,但她的眼睛比阿舒略微圆一些, 因为舒桐就是大眼睛,属于遗传。
然而除去这些微末处的区别,整体而言还是极其相似的,假若能拍下来给外人看一看,甚至可能会认为这只是神态、光影导致的些许变化。
而她们俩这生气的神态,更是一模一样——舒情生气不上脸,心里不爽了,就面无表情地压下嘴角。不熟悉的人看了,甚至可能都看不出她在生气,只能看出她现在很严肃。
但是动作上会露底,手上力气加大、或者脚下速度变快等等……就像阿舒现在这样。
“砰”的一声,阿舒面无表情地把那捣药杵放下了,将一钵已经碎成了渣的药材往小药炉里“咣”的一倒。
舒情:“……”
这是因为什么事呢?
她轻车熟路地翻起了阿舒的思绪,但现在阿舒还在上火,满脑子想的都是诸如:
“臭蛇!”
“死蛇!”
“难哄死了!”
“就这点破事!”
一些破碎的念头,混乱而尖锐地散落着,好像上次她勇炸牢房之后的罪行现场。
舒情实在没法从其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唯一能提取出来的信息是:她这是在和九素发脾气。
哦豁。
舒情兴致勃勃地旁观起来——九素还只是宠物蛇小红的时候,那叫一个难以应付,她可费了不少力气和他相处。现在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服装、陈设,保守估计也得是好几百年前了,那个时候的九素,那得是多难对付?
“姐妹,”她给另一个时间里的自己点了一排赞,“驯蛇先驱!”
阿舒这时候点起火来开始炼药。炼药和捣药不同,药材弄得稍微碎一点,也许还不影响药性,但火要是扇得太大,那恐怕就不一样了。
阿舒盯着药炉底下的火,炸得哪哪都是的思维被迫冷却下来,舒情终于能翻出来些前因后果了。
“什么意思,”看是能看见了,但舒情没能理解,她疑惑地想,“什么叫‘我不就是把那九节冰骨草给了师父吗?’”
“药材这东西可不就是谁急谁先用吗?”阿舒一发不可收拾地想,“师父急需它恢复经脉,别人又用不上,我当然紧着师父用,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再说,你都说送我了。要是非得按照你的安排用,那怎么叫送,你还不如告诉我‘这东西帮你加工’!”
舒情这次听懂了:九素送了阿舒一种名贵的药材,但阿舒因为师父的伤病,把这药材转手送给了师父。
这事办得没什么毛病,但如果事先没有沟通,确实也让人多少有点难受。
九素那小心眼的,她第一支视频拍了发财没拍他,他都得不是滋味一会儿。要是阿舒一言不发地把他送的东西孝敬长辈了,那他肯定不乐意,看阿舒这心理活动,显然事先没有沟通。
果然阿舒紧接着就略有些心虚地想:“就算我事先没说,是我不对……”
“但这也情有可原啊。”舒情心道,“这有什么好吵架的,说开了就完事了。”
她判定这属于一件鸡毛蒜皮。
“但他也太不好哄了!”阿舒接着就想,“之前明明说好了,不管仙都和妖族之间怎么闹,都不关我们的事。他难道这就把之前说好的事全都忘了吗?”
舒情愣了一下,迅速地从阿舒的埋怨里提取出一个关键信息:仙都和妖族之间在“闹”。既然是偌大的两个势力,可想而知,这“闹”得恐怕不会太小。
是在打仗吗?还是说没那么严重,只是有一些纠纷和摩擦?
她知道阿舒是仙都弟子,且还十分受宠;而九素……就他们日常的点点滴滴来看,他在妖族的地位想来不低,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
她心说:“这是一款跨种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那这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且两边都不能说是无理取闹,那么未来类似的事,兴许还不会少。
舒情为他俩的前途担忧,正在胡思乱想,那门扉“吱呀”一声,九素走进来。少年男女的眼神在空中飞速地一撞,随后火星四溅地彼此错开,阿舒刚才还混乱的思绪随之一空。
“哼,”她想,“好话我都说过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舒情:“……”
这性格也和她差不多,都是不让自己受委屈的脾气。
她又转眼去看九素。九素坐在窗前看书,他现在的模样比她记忆里的还要稍小一点,和阿舒年纪相仿,眉眼间锋芒毕露。他这时已经是从头到脚一身雪白的造型,干净得极具攻击性,仿佛随时准备着要对世上一切黑与灰极尽嘲讽。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气鼓鼓地谁也不搭理谁,偶尔抬眼偷偷看对方一眼,一触即分。万一不巧这目光相撞了,还得立即做不屑状,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各自亮出一个黑白不两立的后脑勺。
舒情看着,有点好笑,感觉他们好像两个在课桌上画楚河汉界的小学鸡。
“这俩早恋未成年要吵到什么时候啊。”她漫无边际地想着,目光落在床榻上,发现这屋子里统共只有一张床,一愣,“不会已经睡在一起了吧?”
这倒也没什么,好几百年前的成年标准和当代不一样,十六七岁,已经是成人了。但问题是——她还寄宿在阿舒体内冷眼旁观着呢,还五感相通。她和九素目前的同床共枕形式还仅限于人与小蛇,这、这难道是要她先观摩着……?
阿舒恰在这时候结束了炼药,小心地包好了一包新出炉的丹丸,朝床榻走去。
舒情几乎惨叫一声:“别啊!”
好在她担心的事完全没有发生,九素合上书,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完全没有和阿舒同睡的意思。
阿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得愣了一下,脱口叫道:“喂!”
九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现在还没有习惯隐藏自己绯红的蛇瞳,一双赤色的眼睛,比舒情熟悉的那双浅檀色眼睛更藏不住心事,她轻而易举就看懂了:他想等阿舒再说点什么,随便给他个台阶下,他就乖乖地回来。
然而阿舒没看穿九素的色厉内荏,甚至还有点后悔刚才冲动之下叫住了他,什么也没说,还狠狠地赏了他一个白眼。
九素掉头就走。
舒情啼笑皆非。
她现在忽然意识到了,其实九素并不是一个很好懂的人——至少他和戚昀、涂楠相处的时候,另外两位并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有时候怕说错话冒犯,还要悄悄地来跟她商量。
而她并不比她们更擅长察言观色,至少戚昀在生意场上见的人多,看人的本事还比她强一点。
那她和他这心有灵犀的本事,是从哪里来的呢?
舒情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隐隐有了答案,转过头来,这次开始设身处地琢磨阿舒和九素的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么,无外乎三条结局线:要么长痛不如短痛,早分早了,这是BE结局;要么只求曾经拥有,享受今朝不管未来,这是OE结局。
再或者,小情侣统一战线,一起解决问题,调解双方的“家族”仇恨,这是高难HE结局。
这是早在确定关系之前就该做的选择,不过,看样子他俩现在没有选出任何一条线来。
舒情惆怅地叹了口气。
阿舒领会不到这隔世的担忧,她气鼓鼓地扒到了窗台上,恨恨地往窗外看。
外面白影一闪,九素翻身上了院子里的一棵大树,躺在树杈子上睡下了。他还特意挑了个枝叶没那么茂密的地方,正对着窗户,以便于让阿舒看到:他就算挂在树上,也睡得挺香甜。
阿舒果然气得“砰”一声合上窗户,背过身,嘟嘟囔囔地骂了句:“死蛇!”
舒情:“……”
好一对幼稚鬼。
第42章 击掌 “谁后悔了……不对,谁嫁蛇了!……
九素睡得香甜不香甜不知道, 但阿舒睡得一点也不安生。她强迫自己闭着眼躺了多半个时辰,忽然两眼一睁,直挺挺坐起来, 一翻身下了床, 大踏步来到窗前。
她往窗前一坐, 正对着外面树上的九素, 气咻咻地抓来纸笔, 在纸上涂抹起来。
舒情这多半个时辰里,都在听她脑中翻来覆去的斗气。虽然她已经把阿舒定位成了“曾经的自己”,但看着过去的自己在犯傻,那体验不比成年以后翻自己中二期的网络动态好多少, 脑壳都在幻痛。
现在看见她有了新花样, 虽然料想到八成也不会是什么有建设性的发展, 但总算是摆脱了她脑内的魔咒, 还松了一口气。
结果她抬眼一看, “……”
大半夜的, 阿舒不睡觉,居然半夜爬起来, 对着九素画画。
舒情瞥了一眼她的手,毫不意外地发现,她握笔的时候也喜欢用小指甲抵着掌心。她打小也有这习惯, 舒桐始终没能给她纠正过来。
舒情习以为常地移开眼,再去看画的内容,一时间啼笑皆非——阿舒画的是一条软趴趴挂在树上的蛇, 寥寥几笔,倒是很有童趣。蛇尾巴被树枝勾住了,脑袋软绵绵垂落下来, 看着不像是蛇在树上睡觉,像是蛇在上吊。
甚至那眼睛还别具一格,用朱砂打了两个醒目的叉。
这画风和舒情本人的几乎一模一样,要是再加个吐魂特效,那她自己亲眼看了,也得认为这张画是她亲笔画的,决不可能出自外人之手!
舒情捂住并不存在的眼睛,无言以对——不说画风了,就这吵架了悄悄画个图嘲讽人家的出息劲,就是她中学时代的行事风格。
看来无论她在什么时候,经历了什么,底层的行为逻辑还是一模一样呢……
“但这如果不是轮回转世的话,我这到底算什么呢?”舒情琢磨,“平行时空的两个我?双重人格?还是其他什么我不了解的理论?”
她寻思的时候,阿舒已经刷刷画完了这条挂在树上的蛇,将纸一抖,上下端详一番。笔画简约,然而传神,生动形象地表达了作画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情感主题。
这还没完,阿舒还没消气,提笔为此画题跋,大书四字,写道是:死蛇挂树。
舒情:“……”
这熟悉的阴阳怪气味儿,也是没谁了。
阿舒这才满意了,珍惜地吹干了纸上的墨迹,雄赳赳气昂昂出得门去,来到树下,将她这新出炉的墨宝往树上一个张贴。
九素终于对她这贴脸开大的操作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了想开溜的阿舒。其速度之快,无论阿舒还是舒情,居然都没捕捉到他跳下树的过程,像一条扑击猎物的蛇。
他没急于开口,先慢条斯理地将阿舒的大作上下打量一番,这神态不像浏览涂鸦,像拜读什么惊世之作。
看完,他才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慢慢念出声,“死蛇挂树。”
“怎么,”阿舒扬着下巴问,“嫌我画得不像?”
“很像。”九素淡淡地评价道,“看得出来,你‘嫁蛇随蛇’之后十分后悔,以至于想找棵歪脖子树,把自己吊死。”
阿舒下意识反驳:“谁后悔了!”说完一咂摸,忽然觉得不对,脸红了,欲盖弥彰地更大声说,“谁嫁蛇了!”
九素注视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种时候,那脱口而出的话才是真心话。
接踵而来的这声嗤笑,也因此沾染了些许温柔,“幼稚。”
舒情心想:你不幼稚?
“你不幼稚?”阿舒和她的反应一模一样,她似嗔似笑地盯了九素一眼,“拌个嘴而已,值当你深更半夜地挂到树上一个人睡觉吗,我这画上还给你画可爱了不少呢。”
经过了这一轮挑衅和接招,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淡去了不少。轻柔的月色之下,温暖的情意试探着,蠢蠢欲动地流动起来。
“不错,”看戏的舒情在心中点评,“‘柏林墙’看来要倒。”
阿舒悄悄地拽了一下九素的袖子,“咱俩都心平气和,好好说话行吗?”
九素从喉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笑来。他身上的疏远和戾气骤然淡去了,仿佛被阿舒这一个小动作取悦了似的,整个人柔软了不少。
他手掌微抬,做了个“请”的动作,意思是洗耳恭听。
“反正……就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呗。”阿舒说,“总之,以后你给我的东西,除非救命急用,我不会送给别人,真要送,也会和你好好说。你要实在介意,你也可以不送我东西,这样总可以了吧?”
九素摇了摇头,没作声。
“干嘛?”阿舒瞪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难不成你还要我对天发誓吗?”
九素还是摇头,在阿舒瞪视的目光里垂下视线,花了大约半刻钟的工夫,和自己心里残存的那点别扭取得了和解。
他低声说:“我不是因为你拿我给你的东西送人生气。”
阿舒敏锐地竖起耳朵,“嗯?”
“你师父……”九素看了看阿舒的脸色,临时换上了一套委婉的表述,“你师父对待我们妖族,不太友善。我手下的那些妖族里,因他而伤、因他致残的妖怪不在少数。他的伤好或不好,对我来说没什么,但于那些弱小的妖怪而言……”
考虑到阿舒的心情,他把后面更残忍的话省略了,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句:“我觉得愧对他们,我是生自己的气。”
有那么一会,阿舒说不出话,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舒情面对此等矛盾,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到颇为同情,因为换了现在的她,也一样没辙。
九素凝目看着阿舒的表情,心里一酸。他想: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做什么要苛责她呢?
这本来就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她能为我退让至此,已经足够了。
他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发,举起一只手掌:“说好了,只此一次?”
“好。”阿舒点头,她心里感同身受了九素的愧疚,神色也温柔下来,“那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不能一声不吭地和我冷战,最起码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
九素答应说:“好。”
两个人孩子气地一击掌,什么“双方仇恨”、“死蛇挂树”,统统到此翻了篇。
到底是两个少年,心思没有成年人那么深,能装的怨气也浅。翻过篇,就一扫而空,照旧享受两情相悦的快乐,什么争吵都是风过无痕,一吹就散了。
而那一瞬间,舒情回想起来的是:上次她把小红和念念拉了郎,九素深更半夜给她写了几百字,拐弯抹角地告诉她,“妖怪是一心一意的”。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原来当时的种子,是在这时候埋下的。
舒情从梦中醒来,神魂几乎还沉浸在那段甜丝丝的过往里,她噙着一丝笑意,并不睁眼,只动用起睡足了觉之后的理智,开始复盘前前后后的关系。
阿舒就是她自己,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绝没有错了。
如果只是长得像,那可以说是巧合;如果只有性格像,那可能是有缘。
然而现在是相貌、性格、举止、习惯、行为逻辑……全都如出一辙,甚至连名字都有微妙的巧合,她叫“阿舒”,自己在取网名的时候,下意识也叫“阿舒”。
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
舒情心说:“贾宝玉和甄宝玉,还据说都是曹公的影分身呢。”
她睁开眼,看向枕边,小白蛇脑袋枕在她手心里,还在沉睡。九素又黏她,又怕她觉得别扭,每次都用自己的蛇身和她睡在一起。现在他已经是挺大一条蛇了,窝在她身边,尾巴尖还勾着她的脚踝。
舒情无端联想到了蛇和主人比身高的梗,想:“嗯,快能吃掉我了。”
她被自己的跳跃性思维逗得“嗤”地一笑,九素被她笑醒了,迷迷糊糊地缠过来。
“哎,”她戳了戳九素的蛇脑袋,“别睡了,变个人出来,我问你个事。”
九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化出了人身,脑袋挪到了枕头上,带着点含混的鼻音“嗯”了声。
“你上次不是说,我为什么拍发财不拍你吗。”舒情斟酌着词句,试探着说,“上次是科普视频,比较正经,我想再拍个轻松搞笑向的,调剂一下。你介意出镜吗?”
“好啊。”九素半睁开眼,眼底含笑望着她,“想拍什么?”
那眼睛好像日出时的湖水,一半被眼睫遮挡,一半粼粼生光,阿舒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本来酝酿了一堆腹稿,什么“上个视频里咱们家那棵树挺有存在感”、“想拿它当个道具”之类的,现在,忽然就不想和他绕弯子了。
舒情干脆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最近学到了一个新词,‘死蛇挂树’。正好家里有树,你有没有兴趣来友情cos一下?”
九素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很快又换上了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死蛇挂树?”他笑问,“你从哪学到的?”——
作者有话说:甄宝玉和贾宝玉都是曹公的化身,此观点出自胡适
死蛇挂树,出处是苏轼吐槽黄庭坚的书法
第43章 消失的蝴蝶 “你连这一点信任都不能给……
“就……随手刷到的呗, ”舒情搪塞说,“忘了是在哪个短视频里看见的了。”
九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舒情一脸真诚,眨巴着眼睛回看他, 期待着他能主动说出来点什么。
然而九素没再追问, 半开玩笑地说:“我还能说不吗?不过你要是拍得不好看, 那就没有下次了。”
舒情“哦”了声, 无可避免地露出了一丝失落的情绪来——他还是没接她的试探, 还是没打算跟她坦诚他们的过去。
从前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讳莫如深,这样三缄其口?
“怎么我答应了,倒不开心了?”九素懒懒翻了个身, 抬手去勾她的下巴, 指节在她下颌骨上蹭了蹭, “行吧, 拍得好不好看都可以有下次, 可以了吧, 小祖宗?”
“小祖宗”微微抿着嘴,显然没有被他讨好到。
九素没办法, 只得换了个她感兴趣的话题:“昨天你说让我去约万里,我给你约了。”
舒情神思不属地点了下头,勉强将精神重新集中在九素说的话上, 问:“什么时候?”
九素现在玩手机已经玩得很熟练了,顺手打开日历,指时间给她看。
舒情对这事上心, 会议时间约得也很近,就在明天,星期二。到时候, 舒情打算正式宣讲一下他们合作的这项目,听众就是超管局的几位大佬们。
汇报的结果直接决定了舒情能拿到多少报酬,以及超管局能给出多少支援,舒情立刻支棱起来,埋头准备讲稿,暂且把梦境和早上的事都丢到了一边。
她写完讲稿,自己对着镜子先试讲了两遍,正在独自一人侃侃而谈的时候,外面的门铃响了。
舒情立刻抛下电脑,去开门。今天是工作日,九素一早就去了超管局,和她约好中午的时候回来陪她一起吃饭。说是陪她吃饭,其实就是回来投喂她,舒情被他养刁了嘴,现在要指望她自己动手做饭,那是休想。
工作了一上午,她正好有点饿,他回来得太是时候了。
舒情小跑着进了院子,目光不经意地一扫,脚步忽然一滞。
她家除了九素以外,一共三只小妖怪,这三只很会看眼色,知道舒情才是一家之主,都知道要讨好她。几天以来,小妖怪们和舒情已经混熟了,猫咪小花会蹭到她脚底下撒娇,仙女螺会爬上缸沿,织梦蝶矜持一些,会落在她不远处,等着她靠近。
然而今天,小花和仙女螺一如往日,织梦蝶却迟迟没有出现,也不在它时常落脚的花丛之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能去了哪里呢?
舒情能给它提供吃食住处,能帮它恢复妖力,它会去哪里?
门铃隔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舒情感觉自己的脚步有千斤重。
她拖着步子,慢慢地来到院门前,打开门,门外的九素看清了她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了,”九素摸摸她的额头,又摸摸她的手,“手这么冷,脸色这么苍白?”
舒情勉强笑笑,故作轻快地说:“没事,可能是饿了,忙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吃,有点低血糖。”
“低血糖”这词没那么常见,九素没听懂,疑惑地问:“什么?”
“……就是能量不足,”舒情解释说,“现代人的小毛病,等会吃点甜的就好了。”
九素信以为真,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笑说:“那好,可以做一道糖醋排骨,多放糖,少放醋。”
舒情心跳骤然加速,刚才那一瞬间,九素来牵她的时候,她差一点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咱家那只织梦蝶好像不见了。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谁知道呢。”九素漫不在乎地回答,“也许是飞走了吧。”
舒情心底一片冰凉,几乎有点眩晕。这一刻,她倒希望自己是真的低血糖了。
她说什么也不明白,九素为什么宁可做到这一步也要瞒着她,他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这样只会让她更加怀疑吗?
九素反手关上房门,回首注视着她。白天里没有开灯,玄关又不是个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他的脸披着一层晦暗的阴影,舒情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
“不要问了。”九素轻轻地说,没具体说是问什么,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那蝴蝶没有事。我也……”
后半句本来是想说“我不会做危害你的事情”,然而他说不出口,自嘲地想:我纵情任性,放任自己和你在一起,不就已经是让你冒着未来受到伤害的危险了吗?
终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朝着舒情无声地一笑。
这句自辩,其实也和没有辩解差不多了。
舒情默默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自己也说不好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跟着他到了厨房,又被九素打发回了书房里。
她明知道该继续准备,却实在静不下心,盯着屏幕上排列的字与图,那许多页精心制作的ppt都变成了走马灯,将许多过往一一在她眼前回放,放得她越发心烦意乱。
她心里有个黑色的小人在叫嚣:“他连一句‘我不会害你’都不敢说,你说他为什么死瞒着你?别傻了,恋爱脑是没有好结果的!”
还有个白色的小人,也有理有据地开了腔,“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是怎么对你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他救过你,不止一次,难道这么久的感情,竟连这一点信任都不能给他?谁还没有点秘密?”
黑色的小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那是关系到你们两个人的秘密!从前的事,那么复杂,谁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白色的小人跳起来反驳:“可他要是想害你,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他那样的妖怪,真想坑你,什么时候不能下手?哪怕辉耀集团对你动手的时候,他袖手旁观,说不定现在你坟头的草都长出来了!”
“他也可能只是想利用你的‘金手指’啊!”
舒情一把抱住了头,颓然地趴在桌面上,恨不能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摔了。
这时,音箱里“滴滴”几声,有人给她发了消息。
这时候不管是谁的消息,舒情都不想搭理,然而她抬头瞥了一眼,忽然坐了起来——是谢衡。
“听说你已经准备好汇报ppt了?”谢衡这几天也算是和她熟悉了不少,言辞之间没有了从前那开口闭口都必不可少的客套,他直接问,“方便先发来给我看看吗?”
那ppt有点大,舒情发到了谢教授的邮箱里,按下了满心暴动的情绪,说:“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谢教授尽管指证。”
谢衡回了她一个“ok”的表情。舒情想了想,又问:“上次说的超管局后台资料查阅权限,现在怎么样了,可以开给我了吗?”
她想着超管局偌大一个官方,既然决定了收编九素,大概率会好好查清楚他的底细,说不定她能从中找出一二端倪。
然而谢衡却说:“还不行,审批流程目前还没有通过。”
舒情正在失望,他很快又发来一句:“我会尽量去催促,你自己也要努力。”
“我?”
这审批流程的事,她要怎么努力?
“明天会议上,如果大家都认同你的方案,想必审批流程也会加快不少。”谢衡告诉她,“万里发起的实际上只是一个‘外包项目’,你如果想建立正式的合作关系,还要看明天的会议结果,这未必十拿九稳。”
“总之,还是要看你自己了。”
舒情本来就心乱如麻,被谢教授几句话说得更悬心了,一颗心越发静不下来,连糖醋排骨也没吃下几块。
谢衡下午还给她提了些修改意见,舒情看完,头更痛了,连ppt本体带讲稿一起改到了晚上,效率低得破了她的人生记录。
最后,她还是靠着自己的“金手指”,从短视频账号的人气之中获得了精力加持buff,熬了个大夜,终于险而又险地在第二天到来之前,将她这篇ppt讲得滚瓜烂熟。
她和九素一起出门,提前两小时到了超管局,金万里臭着张脸,以“我怕他们怀疑我堂堂特勤部长看人的眼光”为理由,让舒情先给他试讲一遍。
舒情和他一拍即合,当即声情并茂地进行了一回模拟演练。
金万里听完,发现没有什么可供他大放厥词的空间,憋屈地沉默了一会,最后别别扭扭憋出来一句:“……还成吧,就是废话多了点。”
舒情虽然满肚子心事,还是被他逗得笑了笑,金万里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气得翘起了一撮金毛。
三个人一道进了会议室——超管局也有供正常人类使用的会议室,液晶屏遥控器等一应俱全,他们三个为了准备会议,来的是最早的,舒情弄投屏和调试电脑,九素一副初入职新人的做派,在每个座位上都放了一杯茶水。
他这副化身生得一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做出一副温和平静的姿态,乖乖做起这实习生的活,看着倒是也不很违和。
但他放完饮料,理所当然地在舒情身边落了座,还打开座位上的大红袍奶茶喝了一口,这好像就不太对了。
舒情调好了视频,整肃衣冠恭候各位领导驾临,趁着还没人到场,奇怪地问九素:“你也要听?”
“当然。”九素含笑瞥了她一眼,“我为什么不能听?”
好的吧。
舒情无言以对——虽说她知道超管局不至于真把九素当个社会萌新对待,但是他能和特勤部部长、首席专家乃至于总部副局长一起出席这个会议,还是有点超出了预期。
她想弄到九素资料的念头更坚定了。
眨眼间到了会议时间,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来,杨局带着几位重量级的大佬们到场了。
舒情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在裙摆上抹掉了手心的冷汗,深深地吸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快到文案情节啦~阿舒宝宝知道小红在隐瞒什么之后就会甜起来了[可怜]
第44章 蛇尾 想藏也无处可藏。
“……与其扬汤止沸, 不如釜底抽薪,《妖怪图鉴》系列短剧,旨在宣传人类与妖怪之间和平共处——更进一步, 和谐有爱地共处, 通过影响人们的心态, 来尽可能避免再发生如辉耀集团这样的恶性事件……”
“这主要是为了改变社会氛围, 提高犯罪成本, 以起到对资本的震慑作用。”舒情一开始还很紧张,开口讲了一段之后,找到了感觉,越讲越顺, 还随口抖了个机灵, “显然, 我们不生活在中二少年的幻想世界里, 不能仅仅指望用爱去对抗利益。”
在座位高权重的听众们闻言, 有几个人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而杨局全程都没笑, 严肃地盯着舒情。
“这是我调研了各个短视频平台之后,得出的数据汇总。”舒情调出了她的数据页面, “从当前的流量来看,人们对妖怪的话题具有极高的热忱,人类与妖怪的可爱互动同样非常受欢迎, 请看,这里是相关的数据统计。”
饼状图大红大绿地在她的光标下相撞,舒情继续说, “然而目前,官方尚未对这种热忱进行引导和有益的科普,这导致人们虽然有强烈的了解欲望, 却没有了解的渠道……”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装,化了淡而得体的妆容,站在大液晶屏一侧侃侃而谈,如明珠拂去尘埃般光芒四射。
九素坐在下首,抬眼望着她。真奇怪,她的遣词造句明明充满了陌生的现代用语,有些他几乎听不懂,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牢牢地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会错。
其实,他来到这个被称为“现代”的时代的时日,远远比舒情以为的要久。
他很多次独自游荡过大街小巷,从土房砖瓦,走到摩天大厦。隔着死生的天渊,他也见过很多像她这样光鲜亮丽、侃侃而谈的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他觉得都不如今日的她,熠熠生辉。
然而舒情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礼貌而友善地和每一个人交汇过了,杨局、谢衡、金万里,但就是唯独不肯往他身上落,忽视得极为刻意。
舒情倒不是故意不理他,主要是她今天起头得不算太顺,好不容易才找到感觉。她怕自己看了他,心里又乱,才有意回避和他眼神相对。
她为了这次汇报,花了不少心力,可不想因为乱了心思搞砸了。
“……金部长大概已经和各位说过了,我具备一种比较罕见的‘天赋’。”舒情最后坦诚,“而辉耀集团繁育出来的天生残疾、带病的妖怪们,至今仍然生活在超管局的收容室里,情况最严重的,甚至无法将它们托付给想领养的市民。”
“我希望能用这种‘天赋’对它们进行救助。愿天下有灵众生,不沦为牟利的商品,不遭受人为的病痛与残缺,不困于种族之别。”
她说完,瞄了一眼时间——30分钟,不多不少。
屏幕上一个手写体的“Thanks”跳出来,舒情朝众人深深一鞠躬,掌声雷动。
“我赞成舒小姐的提议。”谢衡首先给她的发言定了调,“我们的确应该尽可能去引导民众对超常生物的认知。哪怕只能尽量减少人们购买残疾超常生物的行为,本身也是对民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保护。”
另一位专家也点头说:“一个十万粉丝的大up主,是个很好的发声人员。”
其他几位大佬也微微颔首,舒情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完美!不愧是我!
就在这时,杨局忽然突兀地沉声说:“我的观点却不同。”
他是这里真正能拍板的人,可说有一票否决权,他要是不同意,谁说好都没用,舒情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她倒还沉得住气,金万里先来了脾气,横眉立眼地要跳起来。
九素无声地按住了他,示意先听听杨局怎么说。
“这种事情没有先例。”杨局先说了一句看似没用的废话,“而且,你的梦想固然美好,但人类和妖怪毕竟不同,硬要两个不同的种族彼此融合,未必是一件好事。”
金万里阴阳怪气地说:“照这么说,我现在该带着特勤部独立出去,另立门户?”
杨局严厉地盯了他一眼,连舒情都投来了一个“你可闭嘴吧”的眼神——这根本不能一概而论,一个说的是民间融合,一个在说官方机构,纯粹是胡搅蛮缠。
“正因为没有先例,才要开创先例。”舒情按住了心里的焦虑,保持微笑回应说,“人与妖怪,毕竟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不可能彼此隔绝。能够彼此心怀友善,不是比彼此利用仇视要好得多吗?”
杨局说:“你这个方案,只是让人单方面地友善。你这样宣传‘妖怪可爱无害’的印象,要是民众相信了,对妖全无提防,你想过后果吗?你知道全国一年有多少起妖怪伤人事件吗?”
金万里显然又想大放厥词,碍于九素在侧,不情不愿地憋回去了。
杨局出身于超管局外勤部门,当上副局长之前,负责的就是解决妖怪伤人事件,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人员。他脸上的那道疤,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大妖留下的。
有这样的履历,他对妖怪持怀疑和戒备态度,也不是不可理解。
“我知道。”舒情不卑不亢地迎上了杨局的眼神,“去年,全国一共发生了357起妖怪伤人事件。也是去年,还发生了4.9万起人类犯下的故意杀人等严重暴力犯罪案件。”
整个会议室里倏然一静。杨局虽说名义上是超管局副局长,但实际上,没人真把他当副局长——正局长主要干的是管理、经费之类的活,对超常生物本身可说是一窍不通,专业的事都归杨局管。
金万里就算了,隶属于不通礼节的妖怪。但敢这么直怼杨局的人,可真是不多见。
舒情没在乎其他人的脸色,她继续说:“数量相差以百倍计。但我们不会因为几个杀人犯,去戒备所有的人类。同理,我们也没有道理因为几个伤人的妖族,而戒备所有的妖怪,这两者内在的逻辑是一致的。”
“你说得很好。”杨局倒是没有显出什么怒气,“因为有这4.9万起暴力犯罪案件,长辈就会教导晚辈,出门在外注意安全,避开看上去危险的人。戒备妖怪,正是同理。”
“什么叫危险的人?”他说,“可能是看上去格外魁梧善战的人,可能是行为偏激不理智的人,也可能,是和你家曾经有仇的人。”
这“有仇”两个字砸下来,舒情一瞬间想起她那些旧年的梦境,刹那间,她胸腔里像是堵上了一团染血的棉花,几乎喘不上气。
她脸色变得已经很明显了,九素站起来给她递了一杯冰镇过的蜂蜜奶茶,连金万里都没顾上炸毛,先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舒情喝了口奶茶,朝他们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又看看杨局——因为杨局这话,几乎等于把人类和妖族放在对立的两面了,然而在场的还有两个妖族。
“您是指,”九素终于开口,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收容室里的那些妖怪,都是‘善战’、‘偏激’的高危分子?至于‘有仇’,我倒的确难以辩驳,但倘若它们有的选,想必也不愿意有这仇吧。”
金万里尖锐地笑了一声,“岂止是它们。倘若有的选,哪一个妖怪想和你们有仇?”
这一句不是普通的出言不逊,杨局的一个副手立刻出言呵斥:“金部长,麻烦你好好斟酌一下言辞再说话!”
这次连九素都按不住他了,金万里反唇相讥,“我实话实说,斟酌什么?既然今天嫌难听——”
“金部长!”
好几个人都出言打断他的话,整个会议室里刹那间吵嚷起来,“说话注意分寸!”
“你知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舒小姐还是合作方呢!”
一群社会精英好似被踩了一脚的鸭子,七嘴八舌一通嚷嚷,还是杨局看着不像话,重重咳嗽了两声,压住了人类同事这边的场子。
他皱了皱眉,论怎么和妖怪作战,他是有经验的,但如何安抚一个妖怪,杨局也不擅长,只得尽可能和缓地说,“万里……”
“哈!”
金万里已经火冒三丈了,这时候连九素都彻底放弃了再按住他,可想而知,他哪儿会给杨局这个脸。他冷笑一声,将奶茶一摔,“砰”的一声重重甩上门,拂袖而去。
徒然留下一屋子寂静,人人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的皱眉,有的脸色铁青,有的沉思不语。
九素担忧地望向舒情。舒情脸色越发苍白——金万里才是这合作的真正发起人,他这一走,这会议是很难再讨论出个什么结果了。
“可恨,”舒情在心里骂骂咧咧,“这倒霉的金毛果然克我!”
舒情回到家的时候,几乎感觉头重脚轻,掏出怀里九素给她的玫瑰吊坠一看,吊坠没变灰,说明并不是她那金手指的副作用。
那就单纯是这几天累着了,加上连日来的心血眼看着要付诸东流,心情郁卒的缘故。
她双眼无神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拿冷水洗了个脸,对自己说:“不行就不行吧!”
本来嘛,这对她来说虽然是个好机会,但并没有到了非争取下来不可的程度。工作室开张以后,她完全可以继续做她的《妖怪图鉴》系列,只是没有官方给的投资、挂名与资料支持而已。
最主要还是九素的秘密……如果超管局不批准,那也不可能给她开访问后台的权限了。超管局这条路倘若不通,她还能从哪去找一个切入口来?
她又摸摸今天特意带上的吉祥鸟羽毛。看来好运加持也不是万能的,只有1级的吉祥鸟,显然顶不住9级猪队友的破坏力!
“我要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明天再打算,”她心神俱疲地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九素这时候还没回来,他送她到了家,很快又折返回超管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万里当众挂脸,他得去加班处理烂摊子。送她回来的一路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舒情自己也一直沉默,因为心情低落,也是因为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
她这时候反而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宣讲的时候,她就不要一直避着他了。
现在宣讲没成功,还弄得两个人之间彼此尴尬,两边不讨好。
舒情踌躇了一会,给九素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要先睡了,免得他回来的时候再按门铃。
九素从来就没有带钥匙的习惯——反正锁门也锁不住他,会按门铃,完全是因为他喜欢舒情来给他开门。他喜欢一开门就看见舒情的脸,喜欢和她牵着手穿过小院子,觉得这样,他在这浮华的尘世中也就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归宿。
从前这是小情侣之间的乐趣,舒情很乐意配合。但今天她实在没有这个心思,让他自己翻墙去吧。
她睡得也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几乎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翻个身,摸到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习惯的小白蛇给她当抱枕,越发难受了,梦中直皱眉。
外面只是有了一点声音,舒情就惊醒了,睡得不彻底,醒也不彻底,她梦游似的往客厅走。
客厅的沙发上蜷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好像也不太熟悉,至少舒情每次见到九素的时候,他要么是完全的人,要么是完全的蛇,从来没有这半人半蛇的状态。
舒情目瞪口呆,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看见九素的蛇尾巴蜿蜒在地上,目测起码有三米多长,和她熟悉的那条小白蛇,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若只是她的小白蛇,舒情还能将它视作个小众点的爱宠,然而眼前这只蛇妖,才让她不折不扣地有了古代大妖的实感。
那尾巴尖盘缩着,在月光下,显得银白而洁净,仿佛坠入她窗中的另一轮月亮。
不过人身的状态,看上去却并不怎么好。
九素呼吸急促,将自己埋在沙发的靠枕里,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露出的耳朵通红,连带着后颈都显得高烧似的红。他知道舒情来了,却不起身,慌乱地将尾巴一缩,但这么长的一条尾巴,想藏也无处可藏。
“阿舒……”他声音有些哑,埋在枕头里,显得不大真,“你怎么醒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出自《飘》的名人名言
第45章 满月夜 “……不要丢开我。”……
“……没睡好, 听见外面有声音。”舒情足足花了一分钟,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这个样子?”
九素抬起头来, 舒情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他平日里白皙得不似真人, 此时此刻脸上发红, 难得有了一丝艳丽的活气, 但连眼睛都露出了深红的蛇瞳, 这活气里就又添上了几分妖气。
舒情甚至思绪漂移了一瞬,她想:难怪都要说“妖艳”呢……
“没什么,”九素略有些困难地说,“今晚是满月, 我没想到……吓到你了?”
舒情摇摇头, 她第一次看九素这样, 惊了一下, 但要说“害怕”, 那远远不至于, 她胆子可大得很。
她扫了一眼地面。他的家居服被一撕两半,掉在了地上, 显然九素是在仓促之间化出了蛇尾,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先换下来。
“生病了?”舒情担忧地想,“还是受伤了?”
她走过去想看看他是怎么了, 但刚在沙发边上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九素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连尾巴也不安分地往她脚踝和小腿上缠。
他体温常年偏低,这时候却是滚烫的,手臂、胸膛、甚至凉而滑的鳞片都在发烫, 呼吸之间,气息灼热地扑打在她后颈,全然不似平时。
舒情吓了一跳,搂住他,“你发烧了?”
不知道妖怪发烧应该怎么治疗,吃人的退烧药有没有用?
“没有,”九素低声说,隔了一会儿,才难以启齿地坦白,“只是……特殊时期。”
“啊?”
他这说得实在是太委婉了,舒情愣是反应了半分钟,才从她平时不务正业看的闲书里领悟到他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尴尬得哪儿都不自在,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但现在不是春天啊……”
九素实在不好意思给她科普“蛇类在春秋两季都会如此”,只得保持沉默,难受地用尾巴卷着她的小腿,不住地摩挲。
舒情也知道自己可能问了个蠢问题,她束手无策地想:“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不能……”
她跟舒桐讨论了那么多,什么法律保护战力落差生活习惯赚钱养家,唯独就是没料到,她还可能要面对妖怪男朋友的情期……
这可怎么办?她现在还接受不了啊……
“别怕,”九素低声说,“我是妖怪,不是全凭本能的野兽……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舒情心里五味杂陈,但到底略略放心了一点,她摸摸他的头发,“要持续多久?”
“过了子夜……一点以后。大约有半个月都会这样。”
舒情腾不出手拿手机,只得瞄了一眼茶几上的时钟。屋里太黑了,实在看不清楚,只模模糊糊看着轮廓,像是“35”。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倒不介意让他抱一个多小时,但总不能两个人就这么杵在这,讨论妖怪的生理周期问题吧?
舒情拨开九素的头发,把手掌贴在他后颈上给他降温,感觉到九素在她怀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想着找点什么话题,给九素转移一下注意力,没话找话地问:“超管局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你回去是给你那倒霉弟弟善后了吗?”
九素其实不太有精力说话,但她问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解释说:“没有,我只是去找杨征又谈了谈。”
杨征就是杨局的大名。
舒情轻轻地抚弄着皮肉下那截清晰的颈骨,问:“谈出了什么吗?”
“他还是没有同意,不过退了一步,”九素被她摸得声音都不太稳,嘴里却偏偏说着一本正经的话,显得越发引人遐思起来,“他说,可以让你先做一个小型‘先导片’看看效果……倘若效果确实好,他可以同意正式合作……”
“另外,你要保证,出镜的所有妖怪都必须有一个监管者。”
舒情都不用想,很快明白了杨局的用意:做先导片是为了再次确认这个项目的前景。她那条吉祥鸟的demo视频是用新注册的工作室号发的,自己那十万粉的大号当然也少不了给它引流,以她的粉丝基础,这工作室的第一条视频,捧场的人肯定多。
但以后就未必了。
何况她之前还是靠拍妖怪超能力火的,以后要真和官方合作做妖怪图鉴,肯定不能随便科普妖怪能力,不然如辉耀集团这种打妖怪主意的,怕是得越来越多。
本想钻个空子,结果被杨局逮出来了,舒情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局长虽然观念有点脱离时代,但眼光确实毒辣。
至于要求出镜的妖怪都有个监管者,那不用说,是担心野生妖怪们在她的“金手指”下越来越强,到最后失了控。
两条要求都不过分。只不过这先导片的数据要求么……
“怎么样算数据好?”
“先导片的数据超过你那个……‘demo’的五倍。”九素抱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点,嘴唇不受控似的碰了一下她的颈侧,很快又强迫自己拉回了原距离,“我和万里可以作为官方工作人员给你支援……但不可以用超管局本身的名义。”
舒情浑身打哆嗦,但不是被九素刚才那一下亲的,而是被这个条件气的,她在心里怒骂一声:“卧槽!”
五倍!老干部对官方权威也忒有信心了,他以为“官方”两个字就值几千万播放量呢!
开什么玩笑,她扯上官方的大旗,首先是为了安全,避免再招惹上“今朝工作室”那种同行,以及同行背后可能有的大树;二是求个自我实现,三是图官方后台的资料大全。
指望官方的招牌来给她拉流量,不是不行,但和她当前的流量相比根本就是一碟小菜,她压根就没指望过!
“看出来了,”舒情咬牙切齿地说,“杨局铁血老干部,是一点都没玩过自媒体啊!”
九素没吱声,他好像越来越不舒服,嘴唇又一次贴了上来,轻轻地吮着她侧颈一小块皮肤。他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小孩子终于被得到了准许,吃一块惦记许久的奶糖,不舍得一口吞了,要反复品味。
香甜极了,可口极了……
她发间颈边混合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但都遮不住她原本的体香。
舒情全身无力,这回只有一半是被气的,另一半是被蛇闹的。他的嘴唇又烫又软,仿佛一枚小小的火种,循着她加速流动的血液,要在她四肢百骸之内燎原。
这可不能放任下去,舒情忍住悸动,木着脸说:“你不是说,你不是全凭本能的野兽吗?”
九素微不可闻地“唔”了声,放开了她的侧颈,有点委屈地挨着她蹭了蹭,银发毛茸茸地扫过她的下巴,又在这燎原的火势上加了一层微微的痒意。
他一向冷清,在她面前也惯常作游刃有余状,现在这样,简直是将自己以往撑起来的门面摔在地上踩。
舒情想着要安慰他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点,未果。她觉得室温在疯狂上升,吸进来的这口气都热气腾腾,九月初的南方还不能离开空调,25°的室温里,她弄出了一身薄汗。
九素哑着嗓子叫她,“阿舒……”
“嗯?”
“……不要丢开我。”
这五个字很轻,说得舒情心都软了,她知道九素肯定介意今天她汇报的时候,唯独不和他眼神对视,但他一直没提,她也不好解释,他居然忍到现在才说。
她目光又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表:哦,0点已经过了,已经是昨天的汇报了。
舒情循着他的后颈摸索到了耳朵,她揉捏着他的耳轮,打算给他解释一下。
九素却继续说道:“我的确是出于私心……隐瞒了你一些事情。”
舒情立刻就把准备好的“解释”丢到了九霄云外,她接着这句话问:“什么事情?”
九素摇了摇头,埋在她肩膀上说,“抱歉。”
舒情微微地抿了抿嘴唇。
“不要丢开我,”九素梦呓似的重复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爱慕你很久了,很久、很久……”
两千多年了,山川已化为平地,大泽也成了桑田。辉煌绚烂的昆仑仙都,已经成了古老的遗迹,永远埋藏在西南不化的冰层之下;横行天下的千万妖族,也已经变成了“超常生物”,化作了人们身边的爱宠。
而爱之一字,从来刹那短暂,危于晨露。
谁知道也能比山石冥顽不灵、比昆仑永垂不朽。
或许于他,于昔年的霞山君,爱都已经不再是七情之一,而是割血剔肉、削骨剜心一般的痛与本能,这才能历经生死,永志不忘吧。
而霞山君的魄力远胜于他,她早就已经决定要放下了,于这一世开始之前,她就发过愿,再也不要见到他。
只有他,徘徊在这一段刻骨铭心里,看到了一点希望,就救命稻草似的抓着,九死也不能放手。
“那我换个问题,”舒情问,“我知道了会怎么样?”
九素缠得她更紧了,隔了很久,他才涩然说:“我不知道……也许,不会怎么样。也许……你会后悔当初要我……”
舒情揉弄他耳朵的手倏然一顿。她这次谨慎地思考了一会,才提出下一个问题:“你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
九素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当初仙都与妖族敌对,他们各为其主,到最后情断义绝,彼此相杀,若说对不起,这恐怕无法避免。
但他也知道不能这么回答,且舒情问的不是这个,而是私人关系上的“对不起”:你有没有伤害过我,有没有利用过我,有没有辜负过我的感情?
两个人短短几句话,像一场艰难的围棋,彼此试探,每一步都需要一次长考。
而往事错综复杂,对错难辨,有或没有,都不分明。唯有一件事是笃定的,因此,九素也只能用这唯独确定的一件事回答她。
他轻轻地说:“我从没有辜负过你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