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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当年事 “靠美色诱拐少女的死妖怪。”……

舒情本来已经完全沉浸在往年的记忆里了, 思想情绪都完全与梦中的自己同步,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

这一点痒, 硬生生将她的神魂从旧梦里撬开了一线, 她又不能抬手去抓, 以至于那点痒越发肆无忌惮, 从腮边痒到鼻尖, 将她脑中的“办法”、“手段”一扫而空。

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恼火地叫:“小红!”

九素这厮,说好了过半小时叫她起来的, 他叫醒她的方式就是拿自己的一撮头发去搔她的脸、挠她的鼻尖, 活生生地给她痒醒了, 简直岂有此理!

旧年记忆里那沉重的情绪全给他扫没了, 舒情磨磨牙, 爬起身来张牙舞爪地扑倒了他, 抓着他那缕头发,企图原样奉还。

但论近身肉搏, 她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两人打闹了没有一回合,九素反手就抓住了她手腕, 全然控制住了她。

舒情趴在他身上,威胁性地用眼神点了点他的脖子,阴恻恻问:“你是现在放开我, 还是想让我启动项圈?”

“只是闹一闹,”九素认命地放开了她,悻悻说, “不至于动用杀手锏吧。”

舒情得到了自由,立刻去挠他,九素侧着头躲,舒情没挠到,只好遗憾地捏了一把他的脸。

她趴在他身上,和他说:“我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嗯,”九素把头转回来,清亮的眼底满满映着她的面孔,“梦到了哪一段?”

舒情把梦中的见闻和他大致形容了一番,末了,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本来以为是昆仑的古仙人和妖族在打仗,但你在我身边,我又觉得不像。”

“不,就是你想的那样。”九素说,“战争爆发过后的一段时间里,你和我没有参战。你游历世间行医救人,我一直陪着你……你为什么只问我前因,你不想知道后来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吗?”

“因为我虽然没梦到,但好像隐约想起来了一点。”舒情微微皱了皱眉,“后来我好像是发现,用仙人血入药,可以救人?”

九素轻轻一抿唇。

古仙人以灵气修行,灵气浸润血肉,于普通人而言,仙人血的确是最有效的灵药,没有之一。她那时研究出来一种灵丹,以仙人血为君药,辅以其他药材,令仙人血发挥出最大的效用,确实活人无数。

她也就是从那时起,才成了万千凡人选中的神女,集愿力于一身,直到现在,这愿力也没有消失。

这些记忆对于舒情来说,是遗落在千年以前、已然很难回想起来的过往。对九素来说,却仍然清晰如昨日。

他看舒情还在皱着眉回想,摸了摸她的眉心,说:“别想了,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舒情也知道,她入睡时心情沉重,在梦里的时候心情比入睡之前还沉重,也就是醒来这会儿好一些。

她放弃了回忆,琢磨着换了个问题:“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参战?但你不是妖王继承人吗……不对,你那时候是妖王继承人还是新任妖王?我那个时候,在昆仑仙都也不是个路人甲吧。”

九素“嗯”了声,回答:“当时我养父已经过世了,你也已经代管流霞峰事务。这场战争本身说不上对与错,争夺资源罢了;双方势均力敌,并不是非要你我不可……那时候,我们曾经想过要独善其身。”

舒情顿了一下,本来想说“那挺好啊”,又想起之前在超管局看到的记载,“后来还是被卷进去了?”

九素点了下头。

舒情拖过手机看了一眼,还有点时间,就央求他:“你给我详细讲讲呗。”

九素闭了闭眼,神情隐隐有点为难,舒情就说:“要是会牵扯到一些你不舒服的事,那就算了。”

“陈年往事,没什么好不舒服的。”九素笑说,“只是事情有点复杂,我在想怎么和你说。”

“按照时间顺序和事件发展顺序,从头说。”

九素一笑,先讲了一条众所周知的科学定理:“我记得当代有一条‘能量守恒定律’,是怎么说的?”

舒情:?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头,舒情不明所以地给他复述了一遍。

“所谓的‘灵气’,其实也在这个范畴之内。”九素说,“那时候,仙都与妖族都在快速壮大,灵气枯竭,双方都想吞并彼此,因此引发战争。一共打了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你和我都还没出生,双方两败俱伤。当时的昆仑仙君——就是昆仑仙都的话事人,和我养父,只好约定停战。不过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双方都知道,迟早要再次开战的。”

这个套路在历史上不算新鲜,舒情感觉可以理解,眨着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双方都在积累实力,以备来日,其中或多或少,出现过一些剑走偏锋的事。比如昆仑仙都就有人私掳人族与妖族,试药炼药。我们都还小的时候,阴差阳错地被掳到了同一座私牢里,我因此认识了你。”

这段舒情在梦中亲历过,“这段我倒是知道。但还不知道那个万恶的拐子是谁?”

“是仙都的一个旁支,后来被打成了叛逆,逐出昆仑了。”九素道,“我们逃出来以后,你被接回了昆仑,我又独自流浪了许久,后来是我养父……就是上一代妖王收养了我。”

“他教我养我,后来我也为他做了许多事。又过了几年,我奉命潜入昆仑山脚下打探情报,再次见到了你。那时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本来不想与你相认,然而一见面,你就认出了我。”

“那你的任务岂不是失败了?”

“也没有。”九素笑,“那时候……纵然有童年时的情谊,你我到底也是各为其主,我自然不会告诉你我的身份来历。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就一直叫我小红,我们一起在昆仑山脚下逗留了一段时日……”

“停,”舒情打断说,“先跟我说说两边打仗的事,不着急回忆咱俩的恋爱经历。”

九素耳朵红了,停了话头,恨恨地咬了她一口。

行吧,舒情改口说:“留给我以后自己慢慢回忆起来,比较有情趣。”

九素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跳了时间线:“总之和平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父亲觉得妖族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了,于是找了个借口——就是囚困过你我的那个仙都旁支,我们逃出来以后,他们还在捕猎人族与妖族——我父亲以此为理由,攻打昆仑。”

“早期确实是妖族占据上风,仙都节节败退,但僵持久了,双方各有胜负,慢慢地,又演化成了与第一次战争时相似的局面。当时我们都希望这次也能约定停战,只是后来……在混战之中,我养父被一位剑仙所杀,临终前,将妖族托付给了我。”

“当时妖族联军中还有我养父的兄弟、将领,我只是个晚辈,妖族不是非我不可。愿意接替我养父做这个妖王的前辈们有很多,所以,我去杀了那位剑仙,为我养父报仇之后,就离开了妖族联军,去昆仑山下找你。”

“那时昆仑仙君在军中主战,你师父总揽昆仑上下事务,你代掌流霞峰……”

舒情嘴角抽了抽,“我?没记错的话我在流霞峰是最小的那个吧。还‘代掌’,名不正言不顺,可算了吧。除非说大家特别意气相投,比如我和大小姐这样的,不然我这脾气,带个小组合作,都要和组员吵架。”

九素笑起来,承认道:“是这样。所以我去找你,你就跟着我跑了,头都没回。”

“啧,”舒情一皱鼻子,戳他一下,“靠美色诱拐少女的死妖怪。”

“刚才是谁说只听战事,不提私情的?”

好的吧,舒情说:“你继续说。”

“后来我和你游离在战场之外,你亲眼目睹战局惨烈,就去救治那些在战争中生病、受伤的人们,声望越来越高。”九素把她那“金手指”的来历给她简单讲了讲,“这样久了,仙都就不能再容忍你置身事外,几次三番想要你回去,让你十分为难。”

“而且,仙都和妖族始终没有如我们所愿停战,战局几次变化,妖族终于落败。那时万里来找我,无论如何,我曾经受过我父亲临终托付,不能眼看着妖族被屠戮,到底回到了妖族联军中……一回去,之后的事,就再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舒情明白了,“你扭转局势之后,我也不得已回了仙都?我们各自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谁都没有办法,最后就……走到了那个结果,是吗?”

这些后续都是显而易见的事了,九素微微点头。

舒情怅然地叹了口气,从他身上翻身下来,盯着天花板默默地发呆。

九素侧过身,啄了一下她的嘴唇,安慰说:“今生我们不会这样。”

“也是,”舒情打起精神,轻快地笑了笑,“起码这辈子人类和妖怪不可能打仗嘛。再说了,就算有,现在那么多人都养着超常生物呢,难不成要让这么多人都进行一次艰难的选择?”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前生她和九素是逆势而行的少数派,今生可不是了。现在人类和超常生物和平共处才是潮流,她纯粹是白操心。

舒情跳下了地,又看了一眼时间——刚才聊天聊得有点久,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又到了下午的工作时间。

她立刻往外跑。跑到一半,她忽然又折回来,抱住九素,俯身轻吻了吻他的眉心。

“小红说得对,”她再一次说,“这次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第57章 没钱? “那我就吃掉你。”

旧年的矛盾还能暂且放在一边, 眼下的矛盾却已经愈演愈烈,她们听了戚氏集团公关的建议,等待舆论变化, 然而对手的新花样一天比一天多。

先是公众号爆料, 再是平台上铺天盖地的通稿, 再后来, 还有知名up主来探查消息。戚昀让安保把他们请出去之后, 顿时又收到了一通添油加醋的恶评,这时候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不能置之不理了。

戚氏集团的公关再次介入,发了几篇澄清的文章,甚至超管局也以官方的身份做了说明, 可惜收效甚微。

预约的顾客有好几个都点了退款取消, 预约量大幅度下降, 这几天的收入比起之前来简直是腰斩, 最要命的是, 连戚氏集团给的投资, 也露出了要收回去的意思。

“我找我爸说过了,”戚昀焦头烂额地抓着舒情和涂楠诉苦, “但我爸不同意,他说这个事太敏感了,上次辉耀集团出了那事之后, 舆论就非常忌讳这个,你看现在连超管局官方发声,都不管用。我们现在闹出来这一茬, 戚氏的股价都跌了。”

“别说继续投资了,我爸都想让我把工作室关掉。”她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舍不得, 我们之前筹备了那么久的……”

工作室的财务归戚昀管,舒情问:“那我们账面的流水能支撑吗?”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了,”戚昀痛苦地说,“而且改装修啊,还有什么前期营销的钱,我都是找我爸要的,按理说要先还这部分,现在还没还清……现在预约量越来越低,要是没法重建信任,后面只会越来越差,我担心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她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键盘,拉出来一串计算公式,将最后一个单元格标红:“我现在能动用的钱,不管公款还是私房,我已经全算进来了,但还是不够。起码要有这个数,我们才能运营得下去。”

舒情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和收入,又把超管局每个月开给九素的钱、以及她养超常生物的补贴一起加进来,拿手机计算器一算,下定决心说:“我应该可以暂时顶一下。”

涂楠吃了一惊。戚昀迟疑着问:“能行吗?这不是一笔小钱,我感觉你前几个月还在担心钱的事。”

“其实不太行,”舒情诚实地说,“我已经把小红的月入都压上了。但要是就这么让工作室倒闭了,我不甘心,和超管局那边也不好交代。再说了,从天而降一个黑锅,总要说清楚吧?只要能说清楚,钱的问题就好解决了,关键还是在怎么澄清。”

涂楠则往Excel上加上了自己的名字,以示她也是创始人之一,也要出一份力。

“好!”这种时候,同伴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精神力量,戚昀恢复了斗志,一握拳,“我让公关再好好想想,我就不信没有办法。等拉回投资,你们今天额外出的钱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们,就算拉不回来,我以后也都会还上的,绝对不会让你们亏本!”

舒情开玩笑说:“好啊,我可给你立下字据了。”

这天晚上,舒情一反常态,头一回进了新家的厨房。

她对自己做饭的手艺很有数,也不想委屈自己的舌头,于是另辟蹊径,弄了一盘子甜点,连制作带摆盘,捯饬得十分精致。

九素回来看她居然在厨房里,惊呆了,笑问:“你这是终于认识到和我打打闹闹,胜之不武,所以决定在厨艺上挑衅我吗?”

“那没有,我很有自知之明。”舒情乖巧地回答,“我就是想起来,自从你能化作人形以后,我就从来没再给你做过什么东西吃,想重温一下之前养小蛇的感觉。”

好,她甚至没有牙尖嘴利地调戏回来,显然是有事发生了。

九素从背后抱住了她,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问:“什么事?”

舒情心虚地朝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

九素只好拈起一枚牛奶小方吃掉,然后说:“好啦,我已经被你收买了。什么事?”

“就是,”舒情眨巴着眼睛说,“我把我的存款都拿去支援工作室了,也包括你的钱。”

“然后?”

“我们可能要没钱了。”

“所以?”

“呃……我们的生活质量可能会下降一段时间?”

九素丝毫不觉得怎么样——他是个妖怪,还是只死过了一次的妖怪,钱财这种东西,完全是身外之物,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但是他难得看到舒情心虚一次,觉得不趁这个机会逗逗她,实在可惜,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耳轮上咬了一口,故作苦恼地说:“那可真是麻烦了,怎么办呢?”

舒情听话听音,就知道他毫不在意,她反手握着他的手,说:“下个月,我们可能会租不起这个大房子。”

“嗯,只能去野外露宿了。”九素赞同地说,“我又得给你当枕头。”

“那要是你也没有冰激凌吃了呢?还有什么红烧鱼啊清蒸蟹的,都吃不到了呢?”

九素贴着她的耳朵,用气声轻轻地说,“那我就吃掉你。”

这话说得异常暧昧,舒情被他撩得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感觉不能再放任他这样,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要是真的没钱了,真的收不回来,说不定你要和我一起去住桥洞了。”

“不至于。”九素笑起来,“不会住不起房子、吃不起饭的,我好歹曾经是妖族的王,反过来养一养你,还是能做到的,只要你不介意。”

舒情想象了一下,断然拒绝说:“那不行,我介意,说好了我养你的。再说了,别人养蛇,我被蛇养,我丢不起那个人。”

九素贴过来,又抱住了她,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问:“那这么说,你已经有打算了?”

“……还没有,”舒情泄气地回答,“我还没想好工作室现在面临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大小姐的公关部,感觉指望不上了……我本来想把那个小守宫治好,然后再去澄清情况的,但现在我自己的账号也被波及了,‘金手指’用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者,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九素含笑说,“说两句好听的来听听,然后我去解决。”

舒情疑惑地问,“你?”

“是啊。”九素说,“超管局说话没有用,但我作为‘高等级超常生物’,是有用的。”

舒情眼睛一亮——确实,毕竟这事牵涉到了戚氏集团,超管局说话会被认为是“官商勾结”。但九素作为一只妖怪,人们会倾向于把他看做“受害者”小守宫的同类。

何况他还是一只许多人都熟悉的妖怪,大家对小蛇妖小红一向很有好感。人们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这种时候,人们的一点偏爱,也许比权威更有效果。

舒情问:“那你能把那只小守宫接出来吗?我给你们一起拍一支视频,你来说明事实真相,然后我看看我的‘金手指’能不能生效,把它养好。”

“当然可以。”九素笑看着她,“但是,说好的好听话呢?”

舒情一时无语,发觉此蛇日益蹬鼻子上脸了,遂决定不惯着他。

“好听的……”她塞了一块牛奶小方给他,狡猾地说,“好听的。好啦,两句‘好听的’,我说完了。去干活吧~”

九素:“……”

叫她哄哄他就这么难,他有点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舒情拍拍他的脸,敷衍地哄道:“乖。”

“好吧,”九素松口说,“游叔那边交给我。但就算如此,这也只是打消人们一部分的疑虑。终究还是要找到操纵者是谁,像上次那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事情才能彻底解决。”

舒情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叹了口气,说:“这次和上次那件事还不一样。上次,今妖妖明显根本不知道妖怪的能力能做什么;这次,我感觉对方是知道的。而且他们也没有采取辉耀那样正面对抗的手段,而是避开了念念的窥探能力……更麻烦了啊。”

九素忽然眉梢一挑,“避开?”

舒情看到他这神情和语气,就懂了:“你是说,查查有谁知道念念的能力是什么?可是我给念念拍过视频啊,看过我视频的都知道念念能窥探过往……”

“你视频里只是含糊地提及了‘窥往’,用的拍摄道具也都是现实中的道具。”九素提醒她,“照理说,不该有人能想象,它对着屏幕里的一个账号,就能窥探出这账号的相关往事吧?”

这个……好像也有道理。

舒情把这话转发给了戚昀,然后就不管她那边的调查结果了,第二天中午,她在工作室里给九素和小守宫开了一段直播。

虽说她在拍《妖怪图鉴》先导片的时候,人类形态的九素就已经露过面,但那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还是一条人形的蛇,而不是一个能交流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出声说话,大部分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只妖怪主播,即便没有预热,也有一大批人涌入直播间,弹幕疯狂地在往上跳。

“小红!”

“我也是看上妖怪开直播了”

“笑死,有灵工作室又让妖怪出来撑门面了吗?”

九素目力敏锐,一眼看见了这条质疑,他对着镜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整个画面的弹幕凝固了一瞬间,片刻,屏幕被更密集的弹幕占领了,礼物山呼海啸地碾过去。

“死妖怪,”舒情心里想,“最擅长玩弄人心了!”

第58章 醉酒 “小红今天不乖哦。”

“是我自己要来的。”九素对着镜头说, 故意将语速放慢了百分之三十,“还有,那只‘超觉守宫’, 也很想露个面。”

他咬字很缓慢、很清晰, 给人一种刚开始学习人类语言不久, 说得还不太熟练的错觉。短短两句话, 他纯靠语气, 把自己的身份定死在了“刚开始学做人类的小妖怪”,收获了一串“怜爱了”的弹幕。

这还不算完,说到第二句话的时候,他抬起手, 试图给镜头前的人们展示扒在他手背上的小守宫。

但手伸得太靠前了, 镜头不能对焦, 弹幕上一群人提醒他“模糊了看不清”。九素注意到弹幕, 神情显得有点困惑, 下意识地往镜头外看了一眼。

这剧本里原来还有她的戏, 舒情认命地接住了,默默伸手替他调节镜头。

“阿舒果然就在旁边hhhh”

“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

“看这本能的依赖反应, 前面说阿舒逼他出镜的还有什么话说吗”

还有人问,“超绝守宫是什么东西?”

“是它的正式名字。”九素纠正说,“是觉察的‘觉’。这就是那只在阿舒的工作室里应激的小妖怪。”

小守宫现在恢复得已经挺好了, 它也不知道镜头后面有人,只盯着那满屏密密麻麻的弹幕看,时不时弓起脊背, 或者甩甩尾巴,偶尔还试图伸舌头去舔。

不用九素讲解,就有养过异宠的人在弹幕里翻译说:“守宫弓起后背是表达戒备的意思;甩尾巴是看到了有兴趣的东西, 舔舔是表示友好。”

“好可爱啊”

“它好像在回应弹幕?”

“卧槽那它是认识字吗”

“笑死,比我儿子强”

九素做出一副全神贯注观看弹幕的样子,适时地解释说:“不是。这种妖怪,感知异常敏锐,可以感觉到你们说话的态度,即使不认识文字,也可以回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妖怪眼里的世界,和人是不一样的。”

“哦哦,难怪叫超觉,超级觉察力”

“小红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这种很难被伤害吧。觉察到对方不怀好意肯定就逃跑了啊”

“我眼里的世界,”九素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弹幕上,小蛇似的歪了下头,面无表情地阻止了一会儿语言,但失败了,只好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其实是不方便描述,在天生灵物的眼睛里,随着直播的进行,清透的灵光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星星点点的清光,逐渐汇聚到这只小守宫身上。它盯着弹幕看到了现在,也没有再次被信息塞爆感官的征兆,仍旧很有精神。

但九素怕直播翻车,将小守宫在镜头前前后左右展示了一遍,然后轻轻地用一团雾气遮蔽了它的感官,将它收回了袖子里。

“但是我知道它看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他解释说,“它知觉太敏锐了,再看下去又会应激,我只能让它和你们玩这一会。”

“啥意思,就是说它上次也应激了?”

“不是说是被去工作室的顾客伤到了吗”

“啊我懂小红的意思了,其实没有人伤害它。它是因为感官太敏感,一下子接触到很多人,不适应,所以被刺激到了”

九素为了维持一个“刚开始做人的妖怪”的人设,话不好说得太清楚,只好明里暗里地暗示引导。好不容易看到了一条代他解释的嘴替弹幕,立刻把这条弹幕念了出来,并肯定说:“是这样。”

他适时地露出了几分闷闷不乐的神色,“如果我们早发现它的特殊之处,我们就不会让它出现在工作室了。”

弹幕对妖怪的宽容度果然比对一个工作室要高得多——也可能是九素长得好,而且演技超群的缘故,总之收获了满屏的“没关系没关系”、“诶呀最后都没事就好”,等等一通安慰;寥寥几句还有所怀疑的,也被其他人飞快地刷过去了。

九素看节奏带得差不多了,意意思思地和观众们又玩了一会,挑着几个“现在还和阿舒住在一起吗”、“在人类社会适应得怎么样”等问题回答了,言下暗戳戳地秀了一波恩爱,引来一串的“咦~~”。

然后他关掉了直播,一转身,那一身青涩的味道就散尽了。他朝舒情懒洋洋地一挑眉,存心勾她一下。

舒情本来以为已经对他免疫了,结果乍然遭到攻击,还是晕乎了片刻,下意识地没压住嘴角。

她很快醒过神来,看了一眼旁边戚昀那遭到恋爱酸臭味直击的表情,迅速管理好了自己的五官,说:“我把这个直播回放发到我们官号上。”

戚昀点点头,又有点踌躇地问九素:“我能借一下这只小守宫吗?不是说它感官比较敏锐么,我想借它去调查真相,可以么?”

“可以。”九素无所谓地说, “你去找超管局报备一下吧。”

九素以妖怪的身份露面解释,效果比戚氏集团公关写的那几篇文章强多了。后来的几天,工作室客流量回升得立竿见影,舒情看了几次账面,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起码不至于拖着行李带着蛇,去住桥洞了。

她本来还感叹这专业的公关实在不靠谱,最后居然还是靠着她和九素的灵机一动解决的问题,但等她大半夜的一个电话被戚昀叫去和她喝酒的时候,她就彻底明白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我亲哥在搞我,”半夜一点,舒情赶到酒吧的时候,戚昀已经喝得意识不太清醒了,她拉着舒情诉苦,“我这二十多年都是个废柴,光会败家,不会赚钱,一滩烂泥,扶不上墙。我废物的时候,他要说我,我现在赚钱了,他又要搞我?”

舒情对这种大家族内部矛盾毫无了解,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坐下陪了一杯。

九素冷着脸,坐在她身边,舒情愿意为了好朋友深更半夜跑来工作室,但戚昀可不是他的朋友。好端端盘在女朋友身上睡觉呢,被一个电话突然薅起来,还得来接收负能量,谁会乐意?

舒情感到身边的蛇在散发着寒气,用指节抚了抚他的脸,“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在这儿也没关系,我不会喝多少的。”

“不。”九素断然拒绝,谁能放心大半夜的把女朋友一个人扔在酒吧包厢里?

舒情理解他的心情,陪着戚昀干了一杯酒,在桌子底下用腿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意思是委屈你了,回头再好好陪你。

九素接收到了她的安慰,冷冰冰的脸色总算是融化了一点,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喝酒,一边挑着桌子上的零食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戚昀倾诉。

这现代豪门世家的事,听着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一个一直被看好的继承人哥哥,从小被宠坏了只会玩不会干正经事的妹妹。妹妹废物了小半辈子,好容易在自己玩的领域里玩出了点样子,遭到了哥哥的忌讳和打压。

类似的事,几千年前就有,阿舒也不是没经历过……只不过,阿舒的情况比她还棘手一点。

他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拿给舒情看,屏幕上言简意赅地写:“废物。”

舒情皱了皱眉,严厉地盯了他一眼。

九素低头在手机上继续打字:“你也遇到过同样的事。当时,忌讳你的人甚至还是你授业恩师。你并没有如此依赖于他人过。”

舒情这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注意力都给了戚昀,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自己今天是来陪闺蜜的,他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九素又开始酸了。他可以不在意舒情和别人谈正事聊工作,但她的“特殊待遇”给了别人就不行。再说了,这事是戚昀家里人惹出来的,是他解决的。到最后,惹事的人得到了她的关心,解决问题的人反而没有,这就是她所谓的“职场公平”?

他感觉很不平衡,然而也知道现在继续扑腾,除了惹舒情生气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好处,只好忍着,疯狂地在一边喝醋。

等他怀疑他快把这辈子的醋都吃完了的时候,戚昀那边的酒总算也喝到了头,她趴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

舒情一直陪她喝,也清醒不到哪去,醉中居然还没忘了训他,一扭头,来了句:“小红今天不乖哦。”

九素:“……”

这简直了,他自觉今天简直已经讲理到压抑天性的程度了,醋了好半天,就得到了一句“不乖”的评语,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磨了磨牙,打了个响指,给大醉的戚昀加了个术法,保证她不会忽然睁眼。

然后,他转身扑到舒情身上,趴在她胸前,恨恨地说了句:“我没当面骂她,已经很听你话了。”

“不许乱吃飞醋啊,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合意的合作伙伴。”舒情仰在皮质沙发背上,两个人贴得极近,她在醉中,没有平日里的清醒,一边拨弄他颈上的项圈挂坠,一边弯着眼睛朝他笑,“大小姐是朋友,你又不一样。有什么好醋的,傻蛇。”

九素和她鼻尖相抵,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低声问:“她是朋友,我是什么?”

舒情嗤嗤地笑,“你说呢?”

“我想听你说。”

“好吧,哄哄你。”舒情又笑,冷不丁地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双手捧着他的脸,呢喃着说,“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小红呀。”

第59章 蛇信 窗外月色朗照,中夜妖孽现形。……

小蛇虽然冷情凶残, 但十分好哄,舒情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给他哄好了。他打消了刚才气头上想把戚昀直接丢下的恶毒念头, 乖乖地叫了车, 把戚昀送回了工作室, 才陪着舒情一起回家。

舒情半醉半醒间, 撑着最后的理智梳洗完, 躺在床上的时候,酒意上脑,已经有点搞不清自己是谁了。

她感觉身边一沉,一个熟悉的人挨过来。她顺手就搂住了他, 脸贴到他的锁骨上, 叫他:“小红~”

九素听着这个声音, 知道她恐怕是已经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亲了亲她的发顶, 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哄她说:“你该睡了。”

舒情丝毫没被他安抚住,反而下令, “小红不许动。”

寒气涌出,九素真的不能动了,舒情推了他一下, 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在了枕上,顿时天地变换,攻守异位。

九素:“……”

他当初给她这个项圈的时候, 真的没有想过它首先派上的居然是这样的用场。

“你今天说错啦。”舒情唇角带着笑,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晕红,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离得这么近,像是要把他的心神都吸进去。

九素神魂动摇。虽说他有点不爽——因为她喝成了这样,居然还没忘了要他不许说戚昀的坏话,然而和一个喝醉的人也没法讲道理。

他就顺着她的话,回应说:“嗯,我不说了。”

岂知舒情含糊地说了句:“我也想依赖你啊。”

九素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就是,从前那年……”舒情不甚清晰地说,她已经彻底醉了,口齿不清,连神思也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分不清眼下和往日。她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坐在灯红酒绿的现代都市里安慰好友,一会儿又隐约以为,她在自己华美而冰冷的洞府里借酒浇愁。

恍惚间,旧事与今夕合而为一,连眼前人也变得缥缈,不知道是真是幻。

她有些惊惶地去摸索他的脸,从面孔摸到颈项再摸到两臂,想确认他是真实的。

九素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来她又被前生的记忆卷了进去,他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柔声哄着她:“阿舒,你先放开我。”

他的意思其实是松开项圈对他的桎梏,但舒情意识不清,还以为是说让她从他身上起开,于是一口否决,“不要。”

不仅如此,她还孩子气地捂住了他的嘴,嘀咕了一句:“你不许说话。”

“……”

九素无言以对,并且非常后悔。

舒情摸摸他的嘴唇,又捏捏他的脸,确定了他是真的,才把脸埋进了他心口里,喃喃地说,“我都已经尽力了……师父让我回来,我回来了;让我做军中需要的药物,我都尽心做了;要我交出这些年以来的丹方,我也毫无保留……”

“为什么师父还是不满意……难道我连心里最后这一点自由,也不能有吗?”

她这是在半睡半醒之中沉进了旧日幻梦里,九素从她微不可闻的倾诉里确认了这是哪一段旧事——这应该是后来,双方矛盾愈演愈烈,他们被迫回到各自阵营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回到了妖族联军中,在战场上斩杀上代昆仑仙君,重伤了她的师父,流霞峰主人执衡。当时的阿舒不似今日双亲俱全,她师父于她如同生父,他们因此决裂,阿舒回了昆仑山,两个人兵戎相见。

再后来,从昆仑传来了执衡继任昆仑仙君位的消息,阿舒成了新的流霞峰主人,号霞山君。他站在军帐里听着这一切,以为她在昆仑,过得应该还不错。

谁知道后来又收到她被执衡冷落训斥的情报,战事相隔,昆仑又刻意隐瞒了关于她的消息,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

他星夜赶往昆仑,花了一个夜晚抵达山脚下,晨光熹微,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灿烂的云霞,掉头返回了妖族联军中。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见她。

再说,已经过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吧……

“小红……”舒情低声说,“我那时候,好想念你……”

她顿了顿,又不满地皱了皱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两手上上下下地摸来摸去。她此时神智不清,手下根本不知道避讳,九素全身僵硬着,呼吸越来越急,偏偏既不能闪躲,也不能阻止。

他只能生生地感受到她滚烫的指尖,像裹挟着电流的火焰,从咽喉到心口,仿佛穿透了鳞片与皮囊的保护,一直烙进脏腑里去。

他几乎细微地颤栗起来,可是连哼都哼不出来一声,唯有在心里默默祈求她手下留情。

过了好半天,舒情才难受地问:“又是我在做梦吗?假如你是真的,怎么不动,也连一句话都不说呢?”

“…………”

九素心道,我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是拜谁所赐?

他无奈极了,试着挣扎了一下,无效。好在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舒情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力的尾音,天籁似的响起来,“你说句话呀。”

“阿舒……”九素终于得到了一点弥足珍贵的自由,他引诱地说,“你说,‘小红可以动’。”

舒情早忘了自己干了些什么好事,但持续两世的反骨本能还在,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

九素露出了一双勾魂摄魄的蛇瞳,诱惑地哄她,“说就是了,再不然,在心里想想也好。”

“好吧。”舒情决定宠他一次,依言复述了一遍,妖力禁锢瞬间退去。

九素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砧上鱼肉的处境,恢复了行动能力,他控制住舒情的手,仰起头,献礼似的去亲吻她的嘴唇。

“我是真的。”两人的嘴唇分开的时候,九素的声音已经有些异样,低柔的语声里,隐约混进了蛇类胸腔中阴险的嘶鸣,“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舒情醉到真假莫辨,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证明?”

九素妖瞳闪烁,轻轻舔了下唇,灵敏而妖异的蛇信一闪而没。

他慢慢探过身。

窗外月色朗照,中夜妖孽现形。

九月底的H市,木樨花开得正好,累累隐匿枝叶间,唯有花香蓬勃而发,与纯白的月光纠缠一处,隐约可闻泠泠溪声。

舒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想起自己昨晚醉后干了些什么蠢事,当场社死,想找根东南枝将自己挂一挂。

九素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捏住了嘴,强制闭了麦。

“今天别张嘴。”她阴恻恻地说,“不要让我看见你那蛇信子,否则……”

她丢来一个威胁的眼刀,九素只好无辜地闭好了嘴,并不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处理他的蛇信子。

他在心里悄悄地嘀咕了一句:“始乱终弃。”

舒情在床上又放空了一会儿,钻进洗手间拿冷水洗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容光焕发,一张脸白里透红,气色极好。

她一捂脸,心想某条蛇确实是大补,没事的时候可以再吃一吃,但下次绝对不能在酒后吃了!

吃饱了蛇羹的舒情工作时候也精力充沛,效率再创新高,哐哐肝了两天,弄出了《妖怪图鉴》系列的新视频。

戚昀和她家人一番撕扯,解决了投资的问题,还从她哥哥手里咬下来了一块肉,但毕竟有条件:戚氏集团的内部矛盾不能明白爆出来,对外必须得一条锦被盖过。

舒情嘴里答应着好好好,但绝不肯咽下这口气,在小守宫的故事里进行了一通含沙射影的嘲讽。

她把这个故事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小守宫的视频里,给戚氏集团的继承人不走心地打了个码,描绘成了一个“情同手足的朋友”。

当然,他在这个故事里只是个背景板,重要的是因为超常知觉而敏感孤僻的小妖怪,如何发挥自己的作用,帮忙找到真相的成长经历。

总之,这是一个以豪门恩怨为背景,朋友反目为结果的故事,集狗血与成长于一身。

最后,她还在整个视频结尾标上了个“本故事纯属虚构”,提醒大家不要对号入座——至于大家到底怎么理解,那就见仁见智了。

小守宫疑似被虐待的事情本来就万众瞩目,经过九素的一轮直播,风向虽然逆转了,但声量却没有减少,舒情这一条视频发出来,数据只比之前的先导片差了一点。

一群围观群众拿着这条视频分析事件真相,甚至还有扒到戚氏集团和商业伙伴的竞争与合作,以及旗下子公司赠与转让的……吃瓜人摩拳擦掌,种种解读满天乱飞,但注定是得不到实证了。

唯有一条真凭实据,是超管局最关注的事:那只“超觉守宫”的恢复情况。

自从九素第一次开直播之后,小守宫的状态就肉眼可见地比从前好了一大截;舒情上传了那条视频之后,更是快速恢复,连能量等级都有隐隐波动的征兆。

对于超管局来说,能让它恢复就够了,完全没必要让它升级,于是紧急将小守宫收回了超管局,给舒情送来了另一只小妖怪。

“这是什么,”合同已经签了,舒情对于养哪一只小妖怪没有异议,她好奇地绕着院子里的小羊看,“哇哦……好乖。资料库里面应该有记载吧,我来查一查……”

九素的禁言期已经过了,回答说:“没有,和‘天阴犬’一样,这个也是人工养出来的血脉。算来大概是一百多年前才出现的特殊血统,现在人们叫它‘替罪羊’。”

“替罪羊?”超常生物的种族名都相当故弄玄虚,乍然听到一个耳熟的西方词,舒情有点意外,“为什么叫这个?”

第60章 替罪羊 要可爱,要自由自在。

“顾名思义。”九素说, 他目光掠过那只趴在地上的白色小羊,眼底露出一丝隐约的怜悯,“它的作用, 就是吸收不幸、恶意、疯狂……等一切负面的东西, 令它身边的人清净、宁定, 所以叫这个名字。”

他说完, 顿了顿, 补了一句,“这种妖怪,若非人工豢养,自己是活不下来的。”

舒情听得同情心蠢蠢欲动, 对于辉耀集团养这东西的用处, 简直不想深思。她提议说:“那我们给它另外起个名字吧。替罪羊这名字也太不好了, 一听就是个道具, 不是个物种, 给它取个它自己的名字。”

九素倒是没有意见, 但是舒情的取名水平……他可还叫着“小红”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舒情:“你?你来取?”

“看不起谁呢!”舒情恼火地瞪他一眼,“就叫……就叫……”

她想说就叫“小白”, 但知道这名字一旦说出来,九素一定会大肆嘲笑,为这点事给他下禁言令吧, 又显得自己玩不起。她憋着劲想了三分钟,没想到好的,只得又忿忿地瞪了他一眼。

九素又笑, 这回象征性地收敛了一点,他别过了头。

舒情磨磨牙,“那你来取个?”

“我也不会, ”九素坦然说,“万里的名字就是我取的,难道很好听么?”

舒情:“……”

取出这么个名字来你还挺骄傲?

办法总比困难多,舒情眼珠一转,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开始编辑文字。

九素蹲到她旁边看,见她正在照搬自己刚才说给她的介绍,末了写:“想给它改个好名字。但我不会取名,小红是条蛇,也不会,求集思广益~!”

她还戳了戳九素,“你去抱着它,我拍一张。”

九素转头看看那只软趴趴的小羊,白毛上还有点灰扑扑的没洗干净,顿时露出了抗拒的表情。

“乖啦。”舒情捏了捏他的耳垂,“你不是妖王吗,去关怀一下自己的臣民?”

好的吧,小妖王不情愿地给“臣民”用了个清洁术法,抱着它,让舒情咔咔拍了两张。

照片上,雪白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只蓬松雪白的小羊,视觉效果十分养眼。一群网友养完了眼,再看舒情的介绍,怜爱之心大起,一半人在口诛笔伐地大骂资本不做人,另一半人在绞尽脑汁地提供备选名字。

到晚上,舒情打开平台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征集了一串妖怪名,一本正经者有“开泰”、“升阳”,卖萌可爱者有“棉花糖”、“云朵”,还有明显来添乱的“恒源祥”之类。

舒情衡量了一番,最后决定用了“云朵”这个名字,听上去可爱,而且自由自在。

名字有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这视频该怎么做——舒情有点挠头,因为云朵的能力放在这里,不管她怎么拍,只要激发了这个能力,都难免被人们质疑。

她想了几个方案,感觉都不合适,索性就先放在了一边,第二天又去了超管局的资料室,去查关于替罪羊的记载。

到资料室的时候,刚好遇上正要离开的谢衡,舒情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谢教授。”

谢衡朝她点点头,温和地问:“要找什么?”

“哦,我来查查关于云朵……我是说替罪羊的资料。”舒情说,“就是昨天送到我那里去的那个小妖怪。我想着要给它设计个视频,但想了几个方案,都不太好,总难免要拍到它吸收噩运啊恶意什么的情形,反而不好,所以来资料室找找灵感。”

“别听太多人的意见,你才是执笔人,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谢衡笑了笑,这会儿正是上午,隔着一层眼镜的反光,他的眼神显得不是那么分明,“对了,上次戚氏集团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结果也不明不白,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事?”

“嗯,我知道的。”舒情先答应了他前半句,还感慨说,“我发现和谢教授聊聊天,脑子能清楚很多。上次给小红做监管者的事,就多亏您的指点,不然,我和他还说不好要钻多久的牛角尖。”

谢衡呵呵笑起来。

舒情这才开始解释他后一句的疑问,戚氏集团的事虽然不能公之于众,但给超管局的工作人员简单解释两句却没有关系。

她大致描述了一遍情况,然后把话题着重拉回了小守宫身上,“虽然说大小姐……戚昀的哥哥确实不安好心,但说到底,也是我们事先没弄清楚情况,才有后来这一切,还导致小妖怪受了一场罪。我们以后会小心的,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舒情说这个话的本意是想表态,以免谢衡——或者说超管局,因为这件事重新审视和有灵工作室的合作关系。但谢衡听完这话,反倒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前的辉耀集团已经因为超常生物的事,彻底身败名裂了;现在又是戚氏集团,也险些因为同样的事情面临大规模舆论危机。”谢衡叹了口气,“两大商业集团,都是如此,虽说我们希望看到人类与超常生物好好相处,但这未免也太追捧了些。”

舒情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什么?”

“我是说,现在人们这样关注、甚至于追捧超常生物,未必是一件好事。”谢衡扶了下眼镜,“说起来,你是最能体会到当前人们追捧超常生物潮流的人,你觉得呢?”

舒情失笑,“谢教授这是说真心话,还是在考验我的态度?”

谢衡温和地笑说:“你实话实说就是,我也想听听你们年轻人怎么想。”

“好吧,我觉得这是两码事。”舒情坦然说,“我确实能感觉得到人们喜欢小妖怪,不然我的视频也火不了。但这和从前的辉耀、现在的戚氏的事,完全没关系啊,这不是偏爱问题,是是非问题。”

“难道辉耀虐待的不是小妖怪,是普通动物,或者是普通牛……普通人类员工,它就不应该被制裁了?假设是有个人类顾客,在有灵工作室里突发疾病什么的,就不需要给个交代了?这和人们喜欢小妖怪完全无关啊。”

“唔,”谢衡若有所思地问,“以你看来,倘若出事的是一个普通动物,或普通人,也是一样的?”

舒情诚实地说:“是,事件性质是完全一样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区别,当主角是妖怪的时候,围观群众的声量确实会大上一点……好吧,会大上很多。”

谢衡笑着说:“那么,还是很不同了。”

“但这只是实现‘是非’的一种途径而已。”舒情说,“它不能让对的变成错的,错的变成对的。”

谢衡点点头,没再发表什么意见,只模棱两可地答了句,“也许你说得有道理。”

舒情侧身让开半步,看着谢衡离开的背影,心道:什么叫“也许”我说得有道理?我说得就是很有道理!

她琢磨了一会,还是没想明白谢衡为什么忽然问她这个问题,最后只好归结为谢衡要回首都超管局总部了,临走之前,最后再测试一下她对妖怪的态度,图个安心。她甩甩头发,把这事丢在了脑后,打开电脑去找替罪羊的相关资料了。

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的恰好就是上次偷偷查九素背景资料的位置。

此时此刻,舒情的心境和之前已经截然不同,噙着一丝笑,从兜里摸出了一直带着的巧克力,撕开一块塞进嘴里,准备投身长时间作战。

过了一个多小时,九素找了过来,熟练地挨着她坐下了,还给她带了杯奶茶。

舒情弯起眼睛朝他笑,上手往他脸上一通揉搓,还问他,“你看这个座位眼熟吗?”

九素好性子地等着她揉够了,才故作姿态地说:“想不起来了。资料室里所有位置不都差不多吗?”

舒情瞪他。

九素只好改口,说了实话:“好吧,眼熟。那天晚上,我看了你很久。”

“你怎么想的啊,就等在一边看着?”

“我阻止得了你吗?”九素抚了抚她的脸,“拦了你这次,拦不了你下一次。我只能赌,把控制权完全交给你之后,你能不能相信我。”

“那你要是赌输了呢?”

“还能怎么办呢,”九素又用那妖里妖气的眼角睨她,“事已至此,愿赌服输。”

舒情笑了起来,揭过了这个话题,重新把目光放回了电脑屏幕上。

九素凑过来探头看了看,“怎么样?”

“还行吧,大概有了点想法。”舒情戳开奶茶吸了一口,说,“我觉得这次可以换个思路,做一些超管局的术法道具之类的科普。讲讲怎么帮云朵隔绝外在的恶意,加一些可爱的日常镜头,最后再说一下人工豢养的不可取之处……你觉得呢?”

九素想了想,说:“可行,但没有你其他的作品有趣。”

她其他的视频都是有情节有波折的,最后才上升到科普和主题,这回的视频听着只有科普,难免显得没什么意思。

舒情托着下巴发愁,“是,但我没法去展示云朵的能力,就更别提在能力基础上去编排情节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九素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自觉实在无法在她擅长的领域给出比她更靠谱的建议,只得乖乖地退了一步,“没有。或者,我来做这个科普?”

他感觉也只能这样来帮她的忙了。

“行啊。”舒情斟酌了一会,笑嘻嘻地说,“为了安全,也只能舍弃一部分趣味性了,辛苦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