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也是你先勾.引我的。”
沈砺拉住他手摁在自己胸口,让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是是是,我勾的。”
他凑过去,在舒明青发红的耳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放得极柔:“那师兄今晚还让不让我勾?”
舒明青耳尖更红,猛地挣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走去,却在握住门把手时顿住,背着他道:“一会训练不能走神,你待会帮我盯着底下那些人和各个区域异样。”
沈砺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紧绷却没真生气的背影,笑着应道:“好,都听师兄的。”
舒明青推开门的瞬间,又听身后传来沈砺的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对了师兄,脖子上的痕迹要是遮不住,就说被我咬的,反正基地没人敢说舒二少的闲话。”
“沈砺!你找死!”舒明青回头瞪他,却看见冲他比了个安心的口型,眼底的笑意里藏着眸中笃定感。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凶巴巴地摔上门,却在门关上的瞬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嘴角悄悄勾了点浅淡的弧度。
有辱斯文就有辱斯文吧。
反正……也是沈砺先招惹他的。
他推开门,快步走出去,机甲基地的负责人立刻上前来引他去训练场。
舒明青其实对驾驶机甲不是很陌生,毕竟他研究了很久这东西,没被注射前也试驾过,仅仅半天,他就能稳稳驾驶机甲在空中自由飞。
教练拿着光屏记录数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舒明青的状况,又低头记下一笔。
然后点击老宅讯号连接,点击发送。
那教练道:“少爷已经能熟练掌握,水平很不错,原本我还以为……”
他看了一眼舒明青的脸色,笑着道:“不过少爷能力超群,这也是情理之中。”
舒明青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其他的。
午休时,工作人员按时把饭菜送进来,舒明青没让沈砺去拿,自己快步走了过去,接过了那人手中的饭菜。
那人戴着口罩,脖子上挂着工牌,见他过来,连忙颔首躬身,只抬眼看了舒明青一眼,又快速垂下眼去。
拿到饭菜后,舒明青立刻反锁了房门,低声道:“怎么样?”
这是在问今天探查的结果。
“你猜的没错,有一处特别隐蔽的废弃处有个小门,里面虽然堆放着杂物,但铁柜后面有个按钮,那底下有个空间,我说不清楚多大,当时巡逻队在检查,我没冒然进去,等晚上再探。”沈砺回答道。
“嗯,那等一等。”舒明青道。
吃饭时,舒明青刚拿起筷子,就见沈砺把自己碗里的青菜挑了大半过去,只留下嫩叶:“你训练耗体力,多吃点肉,青菜我替你解决,知道你嘴刁,嫌基地的青菜品相不好。”
那青菜的确挑得不好,有几片居然都不完整了,舒明青微微蹙了蹙眉,方才却并没说出口,没想到沈砺竟注意到这一层。
着实……
舒明青抬头去看沈砺,心里默默想:着实闲的。
沈砺挑菜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或者早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连舒明青自己都没察觉,刚才皱眉盯着青菜的表情,在沈砺挑走菜时悄悄松了。
“多此一举。”舒明青低声吐槽,却夹起一块沈砺推过来的红烧肉。
“晚上任务重,总得先垫饱。”沈砺舀了勺汤递到他手边,“这汤虽然很浓,但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舒明青喝了一口,鲜醇的味道漫开,有点像沈砺之前做过的汤,但没沈砺做的清淡,弄得他胸口有点发闷,没什么食欲,但瞥见沈砺的眼神,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把汤喝下去了。
他喉结动了动,把沈砺药里的空汤勺拿过来,舀了一勺汤递回去:“你也喝。”
沈砺笑着接了,刚要低头,却被舒明青伸手按住右手手侧。
伸回去的那只手的指尖沾着点饭粒,是刚才沈砺挑菜时蹭到的。
“沾东西了。”舒明青的声音有点闷,指尖轻轻蹭掉那粒饭,又飞快收回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低头吃着碗里的饭,“晚上探查……你别冲在前面,铁柜后面说不定有机关。”
“知道。”沈砺凑过去,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碰了一下,“我得留着命回来,给师兄做汤,好好养养你的身体,等扳倒舒家、我们彻底安全后,接上孩子,回家给你们炖一辈子汤。”
舒明青没接话,却悄悄把碗里的青菜又挑了两片给沈砺,垂着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听见:“……嗯。”
趁着沈砺低头吃菜,舒明青又抬眸深深望了沈砺一眼,紧紧凝视着他的脸,许久,他才道:“我想给孩子取名叫长宁,你觉得怎么样?”
闻言,沈砺立刻抬眸,笑道:“好啊,感觉男女用都好听,不愧是师兄。”
舒明青轻笑一声,又看了一眼他的饭菜,“……吃吧。”
沈砺低头继续吃菜时,舒明青又盯着他望了很久,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我……我去个厕所。”
进去洗手间后,舒明青并没进去,只是站在洗手台面前,用手撑着洗手台,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他闭上了眼睛。
下午训练仍旧没什么困难,教练熟练地指导着他开机甲,往老宅传的数据一次比一次好,老爷子那边听闻过后很是高兴,令结束后尽快回去验收成果。
吃晚饭时,舒明青又盯着沈砺看了很久,有时候没吃饭时,也会静静凝视着他。
这让沈砺笑着调侃道:“师兄,你这是终于发现我面容英俊无以伦比了?”
舒明青微怔,慢慢地耳根浮起一层淡红,“胡言乱语。”
出发前,黑暗中,舒明青紧紧抱住沈砺,去碰他的唇,似乎要把他胸腔中的空气都消耗殆尽。
带着郑重、疼惜,像是要将这个人刻进骨子里。
“怎么了?突然这么主动?”沈砺笑道。
舒明青没回答,随后放开了他,“……没事,走吧。”
“待会出去时,你小心跟在我后面。”收拾好思绪后,沈砺忽然严肃道。
等到巡逻队换防时,舒明青二人趁机开门出去,小心翼翼躲避着那些人。
“来,这边。”沈砺无声指了指前方,同时迅速侧身躲到柱子后面,把舒明青一把揽过来,等着前面一队巡逻小队走过去。
贴着沈砺的胸口,又是在寂寂无声的黑夜,舒明青甚至能听清楚沈砺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有规律而又稳。
但此刻不是贪恋温暖的时候,舒明青很快推开沈砺,拉着他往里走。
走到那处废弃处时,沈砺先行跑过去。
进去里面后,舒明青没有再往里走,只见沈砺熟练地找到那个铁柜,蹲下去摁下那个按钮,霎时间,深处的地面上推开一个方形入口,往里一探,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沈砺道。
等沈砺进去后,里面的冷意顿时将他们冲了个趔趄,舒明青反而没什么反应,只默默跟在沈砺后面。
地下室里面到处都是废弃的纸箱,与坏掉的水桶交错散落着,明显就是个废弃工具地下室。
“舒明青,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沈砺回头去看舒明青。
却见舒明青站在他身后,眼帘并没有抬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不,不对,如果他说的是,他知道这里本就什么都没有的话,那舒明青就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机甲基地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那他执意过来是为什么?
难道……
“舒明青,你——”沈砺刚开口,竟发觉自己身体忽然瘫软起来,只能强撑着保留意识,“你要干什么?”
闭眼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有个戴口罩的男人走到舒明青身旁。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畔最后听到的是近乎轻叹的声音,“沈砺,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舒明青慢慢向他走过来,苍白的脸渐渐离他越来越近,那张全无润色的眼底深处只剩一簇干净的、盛着莫名信念的幽火,把其他东西烧得干干净净,只剩最后一点那看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透亮、幽然,却又令人捉摸不透。
风吹过时,掀开他训练服下面的白衬衫,他抬手想抓住舒明青的那截洁白的衣角,手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最后只能无力地滑下来。
他的师兄已经把训练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唇畔漾起一抹浅笑,将一吻落在他额头上,“睡吧,沈砺。”
郑重、温和。
他分明是笑着的,可沈砺心底里一只有个声音在呼喊着“拉住舒明青,不要让他走。”
不要让他走!
不要让舒明青走!他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不能让他走!
原来最近种种……都是你的计划啊……
眼前越来越模糊,晃了几晃,终于彻底归于黑暗。
最后,他在黑暗中恍惚一霎那,记忆中舒家别墅里神色清冷的少年舒明青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目光,随后看一眼身后巍峨庄重的舒家别墅,慢慢后退,身上的微光一点点消失,转身离开,直到退回到舒家别墅廊下的阴影里。
时隔多年,两个身影刹那重合,沈砺无意识地挣扎着,却终究于事无补。
**
舒家老宅里,隐蔽无人的小角落中,打扫卫生的阿姨在光屏上发出几个字:已暗中相助把三爷的“手”伸到老太爷身边,今晚,老太爷就会生疑。
那边很快回复:三方势力已经得知改造液核心所在地消息,三爷已得知名下财产受老太爷威胁,不日反扑。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舒家开始有了松动之相。
而远处的机甲基地,舒明青坐在机甲中,身旁那个口罩男人扶着沈砺上了另一架机甲,临走前,舒明青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盯着他沉睡的脸看了一会,才最终放开。
他把一个小星盘递给口罩男,“如果我……你就把这个给他,读取出来是封信,还有公司所有身家,就交给他了。”
那男人点点头,“舒总放心。”
舒明青转身上了另外几个人开的机甲,与旁边沈砺的机甲背道而驰,驶向舒家老宅的方向。
视线里沈砺的机甲彻底消失后,舒明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根很小的药剂,打在手臂上,“给老宅发消息吧。”
很快,舒庭振就接到了电话:“老太爷,不好了!二少爷在基地突然发病,信息素严重紊乱,还伴随着改造剂后遗症!”
舒庭振心下一沉,“快!立刻送回老宅!”
挂掉电话后,他连忙站起身来,又叫来心腹道:“快去开实验室,把那个女人留下的信息素合成药准备好,等明青回来立刻进实验室治疗!”
当年舒明青少年时,不知怎的就经常发作信息素紊乱症,只有他母亲的信息素才能缓解,有时候正是他给舒母注射改造液时发作,有时是在他将舒母叫进书房时发作,而且很难治,几乎没有办法根除,只能用这个方法。
如今外面那些混账和老三那个不成器的又在暗中觊觎那些东西,舒庭振心中难免不安,忙颤颤巍巍拄着拐杖想要往外走。
机甲行驶得很快,不一会就稳稳停在老宅面前的空地上。
舒明青被人扶着走下机甲。
第34章
“祖父……”舒明青虚虚叫了一声, 忽然又紧按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
舒庭振连忙走过去,“快, 扶他进去。”
进屋后, 舒明青慢慢坐在房内椅子上,舒庭振立刻遣散无关人等,只留下两个心腹属下,“你们在这守着,有异动立刻联络我, 尤其是那个老三……”
话音刚落,老太爷的光屏就亮了起来, 通讯接通后, 那边明显很是急切:“老太爷,三爷在暗中轻点打手,恐怕……恐怕是……”
闻言, 舒庭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舒明青又紧紧摁住胸口, “疼!”
舒庭振心猛地一沉, 一来,舒明青是继承人不能出事,只能用实验室里的全套设备和那女人的信息素合成药才能治疗,实验体身份不能暴露,否则他好容易稳住的舆论很可能再次发酵。
到时才是真的不好收拾。
二来,万一老三那个混账真动了弑父夺权的心思, 也能借实验室抵挡一二。
老三那个混账!
不……不对。
他不能乱, 现在还不能乱。
“你去,打电话把舒广济叫回来,儿子在我这, 我倒要看看那个混账敢不敢动手!”舒庭振道,“还有那个褚嘉良,继续关着,必要时——”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心腹属下立刻会意,推门而出。
很快,舒明青被人扶起来,舒庭振在书架上摸了摸,拨开深处的一片隐秘的小黑片,地板一块瓷砖瞬间打开一个方形入口。
顺着入口,三人慢慢下到地下室。
阴冷、潮湿、黑暗……这是舒明青多年来对这里的记忆。
而推开那扇他很熟悉的地下室的门,里面灯光明亮、窗明几净,和外面俨然截然不同。
走廊的灯光因感应而突然亮起,舒明青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他微动脑袋,随后很快睁开,任由二人扶着他往里走。
里面大约有五六间屋子,走到尽头时,才出现一道大门,门很厚重结实,看着不大可能被暴力攻破。
门是指纹加密码的锁,老太爷慢慢绕过舒明青,走到屏幕前面,轻轻输下几个数字,又把手指摁到上面。
“叮——”的一声响,大门突然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被分隔开的屋子,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实验体、玻璃罩,仪器还在滴滴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声响,一切都有序运转着。
**
“大少爷,老太爷有令,叫您回老宅一趟。”
舒广济开着门,看着面前祖父的心腹微微皱了皱眉头,“祖父这时候叫我有什么事吗?我明天被调去上级医院做主任了,今晚得准备很多东西。”
那心腹属下道:“理由我不知道,大少爷请吧,老太爷还等着呢。”
身后的赵云善立刻起身,笑着打圆场,“老太爷既然叫了,那就去一趟又有什么关系,东西可以晚点再收拾嘛,要不……我陪你去?”
那人没反对,反正接到的命令是把舒广济接过去,多带一个想来也没什么。
舒广济仍旧皱着眉头,却不想,赵云善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别皱眉,别不开心,你再皱眉我就不要你了。”
他心下一软,轻轻握住赵云善的手,“好。”
最终,二人还是坐上了舒家来接人的机甲,往老宅方向而去。
而舒家老宅周围,包括社会舆论,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老太爷的书房紧闭着,门口还守着两个心腹属下,舒明青已经被人扶进治疗室。
“少爷忍忍,我去取合成药。”那属下道。
趁着那人离开,舒明青趁机站起身来,轻车熟路地往外走,老太爷已经去了外面的实验室空间查看其他的实验体。
也许是过于狂妄自大,舒明青很快摸到了主实验室,一瞬间,他眼前浮现了千万张期待的脸,可再一眨眼,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舒明青的指尖抚过主实验室的操作台,冰凉的触感将他的指腹冰得习惯性弹了一下。
他循着母亲留给他的记忆走进去,找到中.央的光屏终端,屏幕暗着,显然并没开启。
他指尖微蜷,思虑片刻,输入一串数字,时不时改造回头看一眼周围和门口,大脑飞速运转,额头慢慢聚拢起一颗颗颤颤巍巍要掉下来的汗珠。
屏幕骤然亮起,舒明青暗暗松了口气,加载完毕后,他迅速查找那些核心数据,将一个实时传输星盘插.进去。
【进度10%】
速度很快,进度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但舒明青的心已经开始猛烈地跳,先前注射的药多少有些影响到他,身体各处竟开始隐隐作痛。
他踉跄后退半步,实验室光屏却突然发出警告:非授权闯入!警报!警报!
他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按住光屏侧边的紧急屏蔽键,警报声只响了几秒就被掐断,可在干已经传来老太爷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谁在主实验室?”
【进度75%】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杖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他心上,像愈发急切的催命符。
【进度85%】
【进度90%】
舒明青立刻撑着起身,站在光屏面前,挡住读取数据的小东西,浑身发颤地靠着实验室站着。
“明青?你不在治疗室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老太爷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舒明青故意按住胸口弯了弯腰,维持着发病未愈的模样,“祖父,我……治疗室的仪器出了点问题,我来找您时,误闯进来了。”
老太爷的目光扫过光屏屏幕,又落在他挡着的地方,眼神骤然锐利:“你藏了什么?”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应急灯突然闪了两下,外面传来心腹慌乱的通讯声:“老太爷,三爷的人打起来了,正门守卫拦不住!”
老太爷脸色骤变,下意识转身往主光屏那边走,拿起拐杖想毁掉主实验室的核心数据。
舒明青眼疾手快地挡住,后腰撞在玻璃柜上,疼得他闷哼一声,护着星盘的手却越来越紧,“祖父,现在不是毁数据的时候!”
叮——
一声细微的声响从光屏里传来,数据传输完成,舒明青迅速拔下来,插到自己光屏上,又向一个目标账户发送了一份。
“你在干什么?你懂什么!”老太爷的拐杖指着他,怒不可遏地要敲向他的腿。
舒明青侧身躲过,被猛药激出来的信息素紊乱症开始真正渐渐显现出来,胸口的刺痛让他只能使劲按住。
问询而来的属下立刻跑过来,老太爷指了指舒明青,“把他……把他给我抓起来!逆子!真是混账!”
这时,舒明青手上的光屏突然震动。
是舒广济的紧急通讯。
“明青,我刚进地下室,怎么回事?外面怎么那么多打手?老宅又出事了?”舒广济急切说,背景音里还有赵云善险些跌倒的呻.吟声。
“走!先去地下安全室!”老太爷住着拐杖往门口走去,属下带着舒明青跟着老太爷,力度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舒明青只能被迫跟着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有跑步声传来,还伴随着混乱的喊声:“少爷,这边!老太爷他们在实验室!”
是舒广济。
“快走!”老太爷连忙喊道,引着众人往更深的地下室走。
好不容易跑到后,众人一股脑地往里进,等到最后一个进来后,老太爷迅速关上了门。
他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拿出光屏颤着点了点,“这个不孝子……”
舒明青动了动,扶着墙壁将身子站稳,余光瞥见舒广济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后,他忍着痛走上前去,递过去一张帕子,“哥,快点止血。”
舒广济刚要接过去,却见赵云善已经走到老太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有些颓败的老头,“老太爷,今天的滋味如何?有无感觉似曾相识?”
众人懵然,舒广济更是蒙圈,“云善,你说什么呢?”
赵云善突然拿出一把刀来,狠辣地靠近老太爷的脖子,瞬间勒出一道血珠来,她眸中的温和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厌恶和仇恨的扭曲神色,“你还记得赵立国吗?那个因反对改造液而被你暗杀的慈善家。”
“你们这种人,庸俗、可笑、冷血,见钱眼开到连人命都不顾,你说你该不该死?”
赵云善死死瞪着老太爷,刀又往肉里送了送,噎得舒庭振只能用手死死扒住赵云善的手,奈何赵云善面上不显,手劲却大,像是专门训练过的,他年老体弱,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你是那个叛徒的女儿?”舒庭振终于在已经遗忘到不知哪里去的记忆中找到拿掉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记忆,盯着赵云善的眼睛惊恐道。
舒广济上前一步,“云善,这当中也许有什么误会,祖父虽然钻研改造液,但不一定会杀——”
“我亲眼所见难道会有错?”赵云善眼睛瞬间红了,“我爸妈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我后来也查过,那些人根本就是舒家的人!”
她的目光从舒广济身上移开,落到空荡的地上,“还是要多谢舒二少这些年和那些人的周旋筹划,才让我能搭上您这么个大人物的船,能亲手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不要!云善!”舒广济冲上去,跑到她面前,“别冲动,就算祖……就算他有罪,也应该让警察来抓他,你杀了他,自己的手就不会再干净了,杀人犯法牢狱之灾你受不了的!”
“来,听话,把刀给我,我叫警察来处理……”舒广济耐心引导道。
舒明青已经几乎站不起来,蚀骨的疼痛在渐渐吞噬他,“云……云善姐,别……别杀他,脏了你的手……”
闻言,赵云善的手微顿,轻轻地摇头,晶莹的泪珠从微红的眼眶里流出来,“不要,我不要,你们也是舒家的人,你以为我会信你们吗?我爸妈半生醉心慈善,救了那么多人,他们该死吗?不!该死的是舒庭振!”
舒庭振突然摸到一旁掉落的拐杖,趁赵云善分心时,迅速出手敲过去。
“祖父!”舒广济迅速上前去扶舒庭振。
城市上方的机甲上,后舱里躺着的男人慢慢醒过来。
头疼。
很疼……我这是怎么了?
沈砺的意识慢慢回笼,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舒明青……
舒明青!
他费力压下胸中的滔天愤怒,颤着手打通沈家的电话,“喂,刘叔,你现在立刻去通知军方,就说舒家老宅出事了,有可能危机社会治安,叫他们赶快赶过去!”
“什么?少爷,你怎么知道的?”
“别问了,快去!”
**
刀子紧紧被赵云善握在手中,她摇着头不断后退,“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
她一个箭步冲着舒庭振跑过去,欲将刀捅到舒庭振腹部,千钧一发之际,舒广济冲上来。
“噗——”
鲜血溅在舒广济的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刀,口中猝不及防也喷.出一口血,他艰难地颤着手想去碰赵云善的手,似乎想拉住她,“别……别……云……云善,跟我回家……”
“哥!”舒明青瞳孔骤缩,顾不上身体的剧痛,第一反应往舒广济那边走,手指扒着墙壁往前走,指腹磨出血来都浑然不觉,指甲缝里全是涌进来的鲜血。
赵云善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舒广济,握着刀的战栗的手颤动幅度愈发大,她猛地松开刀,不断地摇着头,“不是……我没想杀你的……不是的!”
“不是……不是我……”
一旁地上的舒庭振抹了把脸,“妖孽,妖孽啊!”
他扶着地板起身,快步走到一旁很不起眼的控制台前,“舒家的百年名誉不能泄露……”
他又看了一眼舒明青,痛心疾首道:“明青,要你陪着祖父今天去了!”
按钮被猛地按下,外面传来不小的爆破声,伴随着混乱的叫喊声,定然是有炸弹之类的东西。
“你……”舒明青撑着稳住身形,走到舒广济身旁时终于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嘭!”
“嘭!”
爆炸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能危及这处安全屋,舒明青倒在地上,伸手去碰舒广济,血沾了舒明青满手。
一时间,刺痛、冲击、恶心感交织着翻涌上来,理智被冲得所剩无几。
他最后看了一眼舒广济,紧紧握着已经发送出去数据的星盘,随后合上了眼睛。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母亲的脸:“明青,一切都结束了,妈妈带你回家。”
“回家……”
“妈妈……”
“嘭——”
耳边传来一阵很近的爆破声,舒明青意识越来越模糊。
“舒明青!”
嗯?
谁?是谁过来了?
不知道多危险吗?
“舒明青!舒明青!”沈砺浑身是伤地冲进来,在爆炸之前迅速把舒明青抢出来。
军方的爆破组已经迅速闯进来,将爆破范围控制住,同时控制住在场的几个人。
沈砺抱着舒明青一路冲出去,眼球里红血丝交杂着灰黑尘土,整个人狼狈不堪,到外面空气充足的地方,他才放下舒明青,拖起他脖颈,手颤着去碰他的鼻尖。
“舒明青,舒明青!”
滚烫的泪珠断了线似的留下来,他抱着舒明青脑袋全都放空了。
军方的人很快围过来,认识沈砺的那个副将上前来,“小砺……”
“叫救护车,快件救护车!你快去啊!”
沈砺魂飞魄散地跟了救护车一路,抱起舒明青往外走时,沈涛上将刚好过来清理前厅的部分,深深看了舒明青一眼。
“他跟我说,这个计划暂时不要告诉你。”沈涛上将顿了顿道,“他立了功……你一定要救活他。”
沈砺没搭理他,只沉默地抱着舒明青离开。
**
舒明青进抢救室时,沈砺人几乎要跟着他去了,整个人无精打采,像是根本没有魂魄,只是坐在家属等候区都会无意识流泪。
护士们实在不忍心,给他送来纸巾,但沈砺没有接,只呆呆地望着手术室的大门。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才把舒明青的命保住,但暂时只能待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听到这消息,沈砺一一下站起来,还没等说什么,立刻晕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刘沛的脸,他恍惚了一下,立刻抓住她的袖子,“妈!我……舒明青呢?舒明青怎么样了?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刘沛轻叹一口气,“他没事,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医生说,旧伤和爆炸波及伤都好治,但是……”
“但是什么?”沈砺追问。
“但是他这些年像是总用猛药,信息素紊乱症很严重,医生只说保守治疗,只说能控制住。”刘沛道,第一次对别人家的孩子流露出担忧,“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啊?怎么……”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沈砺低下头来。
他怎么忘了,之前在医院里,舒明青就已经说过。
【不过,我也有些摸索出来的反抗方法,以使这些年让她和我过得不那么狼狈。】
当时他就发觉舒明青言辞闪烁,也私下去查过,但属下那边查到的舒明青的身体检测报告没有其他问题。
难道……
原来如此!
舒明青所谓的“摸索出来的反抗方法”原来就是这个,他不清楚诱发自己的信息素紊乱症对舒明青有什么好处。
不过大概率与舒母脱不开干系,多半是只有舒母信息素能抚慰他什么的理由,把舒母的命跟他这个继承人绑在一起,让舒庭振不敢动她。
沈砺好一点后,又彻夜到舒明青病床上守着,期间,周启听说消息后带着孩子过来看他,沈砺也只是看了两眼他怀中的小孩子,并没有要抱他的意思。
“你不抱抱?这是明青拼了命保下来的孩子,你别让他担心。”周启劝道。
沈砺这才有反应,他张了张嘴,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小小的,软软的,咿咿呀呀地好奇望着他的爸爸,小手去碰他没顾得上刮的胡茬,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沈砺眼圈瞬间红了,一滴热泪从眼眶中滚出来,他抱紧臂弯里的孩子,额头贴到孩子额头上,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小长宁一日比一日长大,吊着沈砺一口气的就是每天抱抱孩子,守在舒明青床前,在几乎要逼疯人的沉静中等舒明青醒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砺心诚感动了上天,出事的两个月,舒明青的手指颤了颤,最先发现的还是沈砺。
“医生!医生!他手动了!”
舒明青在幻梦中徘徊许久,身体僵硬沉重不能活动,连眼皮都睁不开,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叫他离开这里、放弃一切。
他很想放弃,很想去再见妈妈一面,但他胸口那颗心,还有身后万千碎星,都在等着一个真相,一个能彻底倾覆改造液、让他们受害的亲朋好友得以昭雪的真相。
那千万个声音齐齐在耳畔哭泣,震得舒明青不能再往黑渊处走。
“舒明青!”
舒明青猛然回头望过去,彼时身后早已天光大亮。
是沈砺。
舒教授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憔悴得跟个鬼似的沈砺,睁开眼第一刻,差点没把他重新吓到阎王爷他老人家跟前。
舒明青觉得,要不他还是继续睡过去吧。
“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胸口疼吗?”沈砺喜极而泣,连忙上前来问道,声音都是沙哑的,听着极其刺人。
“没。”舒明青摇了摇头,“闭嘴吧,吵得我头疼。”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见上面热水器正温着一.大壶水,见他醒来,还打招呼似的冒着丝丝热气,他皱了皱眉,“蠢,这么多水不会喝?”
“好,我喝,我这就喝!”沈砺拿起杯子倒了杯水,喝水时却一直眼都不眨地望着舒明青,仿佛一闭眼,舒明青就一溜烟似的消散了。
见他喝过水后,舒明青又道:“之后发生了什么?祖……他呢?还有……我哥……”
“舒庭振已经被警方带走接受审讯,根据你传来的证据,舒庭振涉险杀害你母亲和赵先生、隐瞒改造剂后遗症真相扰乱市场、危及国民身体健康,还有家庭暴力罪,被审判庭判了死刑。”沈砺缓缓道。
“这事一出,那些蠢蠢欲动、觊觎改造液的三方势力也暂时沉寂,只等调查了。”
“另外,你三叔判了死缓,你爸……虽然没直接参与,但名誉也一落千丈,现在在出租屋待着。”
“广济哥……两个星期前葬在了南山公墓,赵云善判了十年有期徒刑。”沈砺道,“老师没事了,已经回公寓了。”
闻声,舒明青慢慢垂下眼帘,许久不曾说一句话,不知何时,眼前已经蒙了一层水雾,却不敢眨一下眼睛,只要颤动一丝一毫,那雾就会凝结成水珠滴下来。
就在沈砺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打算去给他拿药时,舒明青突然开口:“我小时候不喜欢我哥,觉得他做事不符合章法,但后来又惊觉,到底何为章法?难道只有家族长辈灌输给你的‘规则’是正规章法吗?”
“人的未来、前程、性格……种种都不是能被单一规则限定的,困在里面,就像井底之蛙,只能看到一副方圆画面,但看不见的东西却如过江之鲫,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他。”
“节点就在后来,他不惜跟家族闹僵,也要离家去做医生,熬了好几年才从学生熬到副主任医师,几次通讯,他眼圈发青,但提及医学,眼睛都是亮的,那是我在舒家从没见过的。”
“我想要冲破桎梏的想法,就是在那里得以强化的,除了小时候妈妈的反抗影响,他是唯一一个影响到我的。”舒明青道。
说完,舒明青垂眸望着自己那双手,之前满手的鲜血已经被洗去,如今只剩下一双瘦削的手。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舒明青轻声道,“我想去看看他。”
“医生说还得再观察一阵,你的……”沈砺噎了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的信息素紊乱症刚刚研发出合理方案,还要后续治疗才能根治。”
闻言,舒明青瞬间顿住,那双手指尖猛颤,猝然抬头,却撞入沈砺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里,“你——”
“是,我都知道了,包括舒家对你做的一切,还有你对自己……”沈砺顿了顿才有力气接着道,“还有你对自己做的一切。”
“舒明青,你怎么就不会爱惜自己呢?”沈砺忍不住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改造者不是一刀切的疯子,重点在于你怎么选择、你迈出的那一步是深渊还是光明,这些都不能一概而论的。”
“我……我只是……”舒明青摇了摇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眯了眯眼睛,微不可查地连续眨了眨,“那只是一个偶然状况……沈砺!”
听他这么说,沈砺直接起身离开,似乎恼怒已经蓄到极致,舒明青见他离开,连忙去拉他的手。
“但那是我当时能找到的,最妥帖的办法了。”
“好,不说这个,那当时你设计丢下我自己去对付舒庭振,你是不是从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沈砺眼眶里瞬间滑出眼泪,“你就没想过失去你,我会怎样,还有阿宁,你让他那么小就没了爸爸,让他怎么办?”
“我……”舒明青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反驳一句话。
话没说出口,沈砺忽然上前来紧紧抱住他,像是天崩地陷也不会松手,“以前不论,但现在我抓住了你,别想跑了。”
舒明青手指动了动,慢慢伸手回抱住了他。
就这样,二人相安无事了两天。
第三天。
“咚咚——”门忽然被人敲响。
二人松开,往外望去,“请进。”
进来的是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和沈涛上将。
那警察道:“目前舒氏集团的案子调查进度已深.入,我们还查到了舒氏管理层做的一些事,需要舒先生跟我们走一趟。”警察道,“我们问过医生了,舒先生现在的状况已经足够出院治疗。”
舒家管理层的事……说白了不都是改造液和操控证券市场的事吗?
舒庭振栽了,之后的事就都推到舒明青身上了吗?
“不行,他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怎么能再奔波!”沈砺站在他身前,“他不能去!”
第35章
眼见着沈砺就要跟对方对着干, 舒明青慢慢掀开被子,略微活动片刻,缓缓下了床, 直接握住沈砺的手腕, 将他拉到后面。
沈砺甩开舒明青的手,快步走到沈涛上将面前去,“爸,您——”
“沈砺。”舒明青出声,声音却有些沉重, 他再次去握沈砺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你是军方高层的儿子, 你不能徇私知道吗?我来处理。”
一旁的沈涛上将也道:“军方也会尽量为他作证,你目前要做的,难道不是为他找个能力出色的律师?”
警察点点头, “医生说做过最后一项检查后, 舒先生就可以暂时出院, 我们在外面等候,舒先生请吧。”
闻声,舒明青也微微颔首,“容我换身衣服。”
他换了一身低调的白衬衫,不同于之前黑西装配的白衬衫,这身明显轻松日常得多, “走吧, 有劳。”
医生给他检查时,沈砺一直在旁看着他,时不时看看光屏, 像是在等什么人消息。
等检查完后,舒明青起身,沈砺忽然道:“我找了第一星球的精英律师团,你放心。”
舒明青没有犹豫地点点头,“我知道。”
警方引着他走出去,坐上外面停着的警车,车窗慢慢升上去,外面站着的沈砺身影渐渐被玻璃彻底隔开。
之后,他没有再多看沈砺,只默默望向路的前方,等候抵达警局。
**
警方调查过后,因证据不足只能暂时释放舒明青,但社会舆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少市民惶恐这样的改造者会危及社会,纷纷上街游行举愿,要求审判庭严审舒明青。
一个月后,接受调查的舒明青坐在法庭里,望着底下的人海,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坐在被告席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静静望着面前的名牌,一言不发。
法庭内很静,只有控方律师翻证据册的沙沙声,他抬眼扫过旁听席,沈砺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孩子,身旁是陪同的周启。
阿宁小手抓着栏杆,正歪头往他这边望,见他看来,还挥了挥小胖手。
舒明青喉结滚了滚,悄悄弯了下嘴角,又迅速绷直,他不能露怯,这场官司不仅是为他自己洗冤,更是要斩断与舒家的牵连,还有社会偏见。
“被告舒明青。”控方律师的声音打破寂静,“根据警方调查,舒氏集团213-217年度的改造液副作用观察记录,有你签字的审批流程,你是否承认参与其中?”
舒明青抬眼,声音平静却清晰:“不承认,控方出示的签字记录是舒庭振模仿我的笔迹伪造的,我的律师团已申请笔迹鉴定,报告显示与我不符,与我的书写习惯完全相悖。”
他顿了顿,看向陪审团:“我16岁起被舒庭振彻底限制人身自由,所有审批权只是名义上的,真正的签字权一直在他手中,这一点,他的心腹都知道。”
控方律师脸色微变,又翻出另一份文件:“那舒氏操控证券市场的资金流向,有好几笔转入你名下账户,你如何解释?”
“那是我为收集舒庭振罪证设的局。”舒明青语速未变,“215年我发现舒庭振用我的账户洗钱,故意暗中留存了资金流水记录,同时将证据加密后传给军方沈涛上将,军方的数据库里,应该还有记录,沈涛上将也可作证。”
话音刚落,法庭侧门打开,沈涛穿着军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军方可提供215-217年间,共17次向军方传递舒氏犯罪证据的记录,其中包括改造液临床试验证据、证券操控明细。”
“他不仅未参与犯罪,更是破获舒庭振案的关键线人。”
控方的攻势被打断,舒明青的律师立刻起身,递上另一份证据:“此外,我们调取了舒氏高层口供,明确显示舒庭振曾多次叮嘱‘不要让舒明青知道改造液核心数据’,可见舒明青对高层犯罪完全不知情,甚至刻意被舒庭振隐瞒。”
庭审陷入胶着时,证人席忽然有人举手。
她穿着囚服,由狱警陪同而来,“法官大人,我有话要说。”
她眼圈发红却语气坚定:“我曾经调查过他,他不仅没参与,有次还帮了我一把,产业才能重振,也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我可以利用他,借他的力量,去杀……”
赵云善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已经心知肚明,这是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彻底打破了控方的逻辑链。
之后,两方律师、法官再次陷入激烈谈论中,舒明青没去听,只是默默看着赵云善发红的眼圈,在想舒广济在的话,现在不知会是怎样。
休庭时,沈砺快步走到被告席旁,隔着栏杆递过一瓶温水:“律师说胜算很大,你别担心。”
舒明青接过水,指尖碰到沈砺的手,轻声道:“嗯。”
终审判决那天,阳光很好,没从前那么刺眼、那么滚烫。
法官敲下法锤:“被告舒明青,因无充分证据证明死其参与舒氏集团犯罪,且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决无罪,舒氏管理层剩余涉案人员,另案处理。”
判决声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出去时,沈砺冲上去抱住他,而舒明青也回抱住舒明青。
他终于不用再躲在舒家的阴影里,不用拿自己的身体当筹码。
如今他有沈砺,有阿宁,有了真正的“家”。
“我们回家。”
之后,舒明青积极配合治疗,在医院待了两个月,才彻底根除信息素紊乱症。
“舒庭振明天死刑执行。”沈砺收拾好舒明青的东西,推开病房的门,引着舒明青往外走。
舒明青脚步一顿。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微微收紧,眉头细细地拧着,“沈砺,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母亲的事,我还有细节要问他。”
沈砺:“好,我送你去。”
第一星球的监狱建在接近郊外的地方,沈砺开悬浮车绕了好一会才找到这个地方。
“允许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有什么话尽快说吧,您也别为难我们。”工作人员道。
舒明青坐在玻璃隔断前,沈砺站在一旁,静静等候着。
监狱里很静。
很静。
静得像一潭死水,一点生机也没有。
“8653号探视。”
随着监狱工作人员的一声喊,一个苍老的男人慢慢被人带出来,手上戴着一副手铐,穿的是囚服,并不干净,衣领处还沾着些汤汁,显然沾上就没洗过。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几分,已然白发苍苍、老态龙钟,坐下来后,只是平静地望着玻璃隔断后的舒明青,“你来了。”
“比我想象的晚。”舒庭振又道。
“我自然要来。”舒明青道,“你当年对我和我母亲做过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忘,如果当初你能收手悔悟,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田地,咎由自取四个字,祖父应该比我更明白什么意思。”
“你是来问蓝真那妇人的事的。”舒庭振并不理会舒明青的话,自顾自地道,“当年是她不自量力跟你父亲相爱,我不过是成全了他们,既然成了舒家妇,为我舒家做出贡献难道不应该?”
“明青,你是我培养出来的最有天赋的继承人……”舒庭振那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舒明青,“可惜蓝真慈母败儿,居然试图阻止改造液项目,她该死!”
舒明青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闻言,舒庭振终于轻笑出声,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仍旧漆黑深邃:“是,也不是,她也算自己把自己杀了。”
一旁的沈砺满脸疑惑,“他什么意思?”
却看椅子上坐着的舒明青墨眉紧蹙,睫毛一下一下颤动着,细看之下,连眼皮都是颤的,“你说什么?”
“唐和平做手术前,她是知道你背地里给自己下猛药诱发信息素紊乱症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吧?”舒庭振道。
舒明青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把衣角揉碎。
“探视时间到,回去吧。”工作人员忽然过来打断。
舒明青颤.抖着阖上眼睛。
原来那是真的。
沈砺从刚才起就觉得舒明青不对劲,他连忙过来扶住舒明青,“到底怎么了?”
“如果母亲知道我靠自毁保住她的命的话,她……”舒明青再睁开眼睛时,眼圈都是红的,“当年事发后,我大病一场,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这些年我也不断试图去找。”
但却找不到。
“那……”听到这里,沈砺也多少猜到了一些,他涩声问,“你……”
“这些天,病中迷迷糊糊,我又做了几个梦,都是关于她的。”
梦中,舒家老宅中,舒明青刚刚被压制住信息素紊乱症,精神不济躺在房间里睡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
身着一袭淡蓝色裙子的女人轻轻走过来,没有惊动任何人,静静坐到床上,微微亮的夜灯下,她的长卷发晕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珍珠发卡仍旧熠熠生辉,更给她添了几分娴静的气质。
蓝真恋恋不舍地轻轻在空中抚摸着舒明青的脸颊,紧紧只是比划着,近乎贪.婪地细细描摹舒明青的脸颊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但她却不肯真正触摸舒明青的脸,怕一有动作,舒明青就会醒过来。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气流,稍有不慎就会化在空气里,一眨眼就找不见了。
【明青,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
【妈妈不能再陪着你了。】
后来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想问问母亲到底是谁害了她,可母亲永远只是笑笑不说话,即使说话,也只是叮嘱他,让他好好活下去。
母亲的眼睛很漂亮,可自从记事以来,他从没见过母亲笑过。
沈砺的梅花味信息素味道慢慢将他包裹,那人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他,将他抱在怀里,稳稳拖住他的身子。
“想哭就哭吧。”沈砺低声道。
一滴一滴热泪夺眶而出,砸在沈砺手腕上,愈发滚烫,仿佛在火场里滚了半生,跋山涉水千万里才走到这里,终于溃不成军倾泻出来。
“母亲是爱你的。”沈砺吻上他的额头,“我们都是爱你的。”
**
最后一次去看舒家老宅时,舒明青只看过一眼,就转身离开,转而去了墓地。
“我叫人改回了母亲墓碑上的名字。”舒明青摸着那冰凉墓碑上的“蓝真”二字,垂眸把从前那块“舒夫人”的恶心牌子用土盖上。
“妈妈自由了。”
舒明青抬头远望着天空,又看了看一旁放着鲜花的舒广济的墓碑,“大哥也自由了。”
沈砺上前,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你别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二人渐渐向着远处的微光远去,暖黄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舒明青身上,他终于轻笑出声,同沈砺毫无负担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蓝真墓碑上的照片依然焕发着别样的色彩,照片里她的眼神仍旧是那样柔和,静静平视着前方,似乎仍在注视着所爱的人。
墓碑旁摆着两束鲜花,风过能闻见馥郁的芳香。
而花旁边,放着一颗盈润有光泽的珍珠。
二人走出墓园时,正碰上一个少年往这边走来。
是舒纪绍,三叔的儿子,今年也才十九岁而已。
如今他身上再没从前的高定华服,整个人也憔悴不少,明显落寞很多。
见到舒明青后,舒纪绍紧了紧手里的花,“你来了。”
“嗯,来看看大哥和我妈。”舒明青道。
岂料舒纪绍忽然上前来,伸出拳头想打人,“你把我们家害那么惨,你还有脸来看我大哥?!”
沈砺一把上前狠狠攥住舒纪绍手腕,神色愈发冷:“需要我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吗?”
舒纪绍一怔,对方的动作彻底把他捏醒,方才顿悟已经物是人非,这才松了手,慢慢跪坐在地上,愈发双目无神,“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做,从没想过啊,舒家养你那么多年,你居然恩将仇报……”
“你一直生活的舒家不过是个披着锦绣皮囊的吃人牢笼,你喜欢,别人未必。”舒明青顿了顿又道,“我从来没喜欢过。”
“这张卡里有五十万块,够你上完大学了,你没做过什么恶,有些资金流水不对劲,也是你爸在利用你当挡箭牌,判决不会很重,你走吧。”
舒明青走后,舒纪绍一直深深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垂眸去看他放到地上的那张卡。
百年世家舒氏与其集团一日之间倾覆,引得社会上议论纷纷,媒体纷纷提出两个观点:既然前舒氏继承人能克服改造液副作用、配合军方警方立功脱罪,那是否说明,改造者也有可能成为符合社会规范的普通人?
二是,随着舒氏集团的改造液资金链的暴露和毁灭,国家能否真正彻底销毁这个产业链?又会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将其彻底肃清?
望着高楼大厦的光屏里的新闻播报,头先一直跟着舒明青的助理郑荣慢慢垂下眼眸,给舒明青发送过去一封邮件:
【舒总,公司事务交接已做完,我想走了,我要带着小婉的骨灰,去她一直想去的北方,这些年,多谢舒总带着我们这些同病相怜的兄弟姐妹们谋划奔波,再见了。】
不一会,光屏“嘀嗒”一声发来几条消息,最前面的是一条转账通知:一百万星江币。
【舒明青:记得你说过,你妹妹喜欢有山有水的地方,带着小姑娘去好好玩一场吧,小姑娘会开心的。】
郑荣摸着光屏,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未言,眼睛紧紧闭上,两行泪倏地落下来,酸涩近在咫尺,一点点将他整个人笼罩、裹紧。
小婉……
搬回别墅后,沈砺一直抱着儿子苦恼。
舒明青这病是好了,他们也两情相悦了,那婚礼也必须得提上日程了,但是,该怎样求婚才能有格调高大上一点呢?
沈大少暗中筹谋许久,又是鲜花又是爱心蜡烛,忙活许久,却不想一时不慎被舒明青察觉。
“你……其实不必的,我不看重这些。”舒明青道。
“那不行,别人有的,我也得给你备上!”
就这样,领证还不够,沈砺策划着把草场婚礼、海滩婚礼、教堂婚礼等等通通弄个遍。
舒明青:“……”
最后被舒教授直接打断,“折腾。”
但最后还是在“旅行婚礼”的后面打了个圈,扔在沙发上就离开了,“我今天还有课。”
确定之后,二人都不约而同地请了假,把孩子交给保姆照顾,去了海岛旅行。
一开始,他们赶海、游船、踩沙滩,晚上在外面看星星,累了就抱着睡过去,有时候情到浓处也会……
终于,旅行的第四个月,出事了。
舒明青忍着一脚踹飞沈砺的冲动,轻微的恶心感慢慢涌上来,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指着试纸上的杠:“你、你给我——”
忽然的恶心让舒明青只能弯下腰,沈砺连忙扶住他,惊喜过后是慌乱无措,“这……要不我们去问问医生,这个孩子……”
这话令舒明青抬眸,声音骤然添了几分冷意和审视:“怎么,你还要拿掉他?”
“不,不是!我怎么会有那个意思!”他慌忙辩解完,立刻扶着舒明青坐好,手忙脚乱摸着光屏,点开医生联系方式,声音发紧却刻意放软,“我是想找医生问问,你身体刚好,怀孩子需要注意什么……”
听他如此说,舒明青紧绷的肩膀松了点,却还是嘴硬道:“……不说清楚。”
又抬手摸了摸小腹,神色略微复杂起来。
“这个孩子来得意外,也巧。”舒明青微微低垂眼帘,“沈砺,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没能……没能保住的孩子回来了?”
沈砺闻言轻轻握住他的手,“不管是不是,他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都会爱他。”
他刚说完话,轻轻把舒明青的手放在心口,声音放得更柔:“上次没能护住你们,是我的错,这次从怀孕到生,我寸步不离。”
听后,舒明青没说话,沉默几秒后,微微往沈砺那边靠了靠,“好。”
之后去医院时,沈砺不放心多测了几项,其他的指标没有问题,只有信息素检测项目里,二人拿到报告单后都有些惊讶。
报告单显示,二人信息素匹配度100%。
舒明青:“……”
孽缘。
沈砺则很高兴,计划着回去后大摆酒席,再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却被舒明青无情扼杀了。
旅行很快结束,舒明青带着身孕又回到了第一星球,沈砺一直紧张着他的身体,连他抱着逗弄阿宁都万分谨慎。
“你还怀着孕,阿宁还小,没轻没重的,踢着你肚子怎么办?要不给我抱吧?”沈砺伸出爪子要接过舒明青怀里抱着的阿宁,轻声道。
他轻轻拍走沈砺蠢蠢欲动的手,“起开,哪有那么娇弱。”
“我上次课没讲完,你明天的课我占了。”舒明青道。
沈砺被拍开手,却笑着凑过去,故意逗他:“行行行,课给你,我的课你想占就占,但你讲完得立刻回来,不能像以前一样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不要命了。”
关于这点,舒教授还真身体力行了。
一反常态,到点来到点走,开始不加班了。
在课堂上讲课时,也不再动怒,学生犯错直接罚,省去大怒那一步骤。
不过,罚也仅限于反省罢了,学生们发现,舒教授自从这次回来后,人莫名温和了很多,整个人周身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舒教授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学生老师们相处更松快的同时,也滋生了某些不一样的心思。
新来的omega老师旁听时,一见这位传闻中大名鼎鼎的舒教授瞬间沦陷,当天课间时,就把舒明青叫到门口,小心地送上一束花,“舒老师,我……”
只是没想到,沈砺影子似的窜出来,像是已经蹲点很久,他没说别的,只笑眯眯地把那花推回去,“同志,想表白也得看我这个学生们的师娘同不同意啊?”
那个老师脸瞬间红了,连忙把花拿到背后。
舒教授原来已经结婚了吗?
学生们:奸.情!奸.情!我就说他俩有情况!
闻言,舒明青紧紧皱眉,怒道:“沈砺,你找死!”
沈砺立刻扶住他的腰,“舒教授别动怒,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众人目瞪口呆:孩子?他俩谈恋爱多久了?这发展也太快了吧!
舒明青慢慢站好,不经意间露出隆起的小腹,抬手摁住沈砺的手,站到王老师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说得没错。”
沈砺顺势揽住他的肩,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