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悬浮车驶入舒家老宅的那一刻, 舒明青望着熟悉的建筑,轻轻闭上了眼睛。
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将外面的风与光都锁在了外头。
老宅的庭院里, 名贵的松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侧面生着隐隐的墨绿色,却透着一股终年不散的寒意。
和他记忆里一样,冷得让整个老宅像座精致的牢笼。
王忠王勇将他带到正厅, 祖父舒庭振正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见他进来, 眼皮都没抬一下。
厅里静得仿佛能听见佛珠碰撞的轻响,舒明青垂着眼,端正脊背现在中间, 像小时候等候训诫的模样。
“知道错在哪了?”舒庭振的声音沙哑, 带着岁月磨出的威严。
舒明青喉结动了动, 腹部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轻声道:“……不该私情废事,更不该让家族蒙羞。”
“私情?”舒庭振终于抬眼,目光像淬了冰,“你以为我气的是沈砺?我气的事你拎不清,舒家继承人, 软肋不能是情, 更不能是一个随时能被人拿捏的omega,和一个……本就不该存在的孽种。”
最后几个字像针,扎得舒明青指尖发颤, 他攥紧了拳,在掌心掐出泛着青紫的红痕,才没让声音抖得太厉害:“那是我的孩子。”
“你的?”舒庭振冷笑一声,将佛珠往桌上一拍,“从你被选定为继承人那天起,你的身体、你的心,就都是舒家的,那孽障是你叛离家族的证明,没了,才干净!”
舒明青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祖父!”
“闭嘴!”舒庭振厉声打断他,“养伤这四个月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从今天起,你禁足,把家规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我。”
“另外……”舒庭振看了一眼一旁的王忠,“少爷身体里那一半劣等血脉得压一压,你带下去再给他打一针。”
说罢,他挥了挥手,王忠王勇立刻上前,半扶半押将舒明青带往后院的寝室。
那间寝室是舒明青从小待到大的地方,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家族账目卷宗,往里走才放着一张床,整个房间隔音很强。
就是个软禁密室。
王忠从手下人手里拿过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针管后,对着他一鞠躬,“少爷,得罪了。”
那些人上来摁住他,王忠迅速把改造液扎进他的皮肤里,舒明青紧紧皱着眉头,下人撤离的瞬间,他捏着那伤口慢慢靠在墙壁上,满眼都是不肯服输的狠劲,与小时候一般无二。
王忠王勇看惯了他这副模样,也见怪不怪。
少爷执拗,他们一直都知道,不过往常都是打过一针、关地下室两天之后就好了。
门被人严丝合缝关上,舒明青缓缓坐在地上,从书架暗格里拿出一支私藏的抑制剂。
燥郁和重瞳迅速被勾出来,他控制不住想捏碎面前那张桌子。
针头被抵在旧伤处,随之而来的是清醒的刺痛,舒明青望着窗外的天色,折腾许久,久到满额头都是汗珠,才疯子似的盯着那道门笑出来。
我又赢了。
近日老宅又流传起一个消息:出去历练的二少爷被召了回来,但却没从前那么执拗了,只两天,就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虽然少爷出来时明显没什么精神,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
而此刻,舒明青正坐在地下室里,看着面前沙发上的舒庭振。
舒庭振指了指他面前的多肉盆栽,“捏烂它。”
舒明青垂着的眸微微颤动一瞬,却很快隐匿起来,缓缓伸出手去,把那盆生机勃勃的小多肉捏得只剩一滩绿水。
上方传来舒庭振的一声轻笑:“果真还是改造液更有用,这才是最适合你的东西。”
“明天起,你去机甲训练基地历练,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你和第一学院的合约就作废,我派人去谈,你就在基地待着,我要让人知道,改造者也能驾驶机甲,甚至比那些所谓的正常人还要厉害。”舒庭振眸中闪着冷光。
舒明青握紧手指,淡声道:“是。”
他被人又从地下室带出去,那队人带着口罩,不苟言笑,走路带着风,明显训练有素。
他望了一眼,发觉有个人的身行竟有些隐约熟悉?
他皱了皱眉。
“少爷,您的行程在后天下午,这两天老太爷吩咐您好好养着,到时候自会有人接您过去。”王忠恭敬道。
舒明青没说话,冷脸关了门,“别烦我,一边去。”
他慢慢走到寝室里面,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来看,忽然,屋子里的气流一颤,舒明青瞬间警觉。
是谁?
来人装也不装,从窗户翻进来就迅速站定,走到舒明青身侧。
“是我。”
……沈砺?
舒明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缓缓抬步走近,但越走近,却越发觉那人与沈砺的细微不同之处。
沈砺不会有这样的反应,就算再隐忍,也不会这么冷漠。
他迅速后退到门口,把门打开退到门框旁,“来人!”
那“沈砺”露出一个完成任务的微笑,慢慢朝着他走过去,“少爷,不必叫了,这是老太爷吩咐的,恭喜您,也恭喜老太爷。”
一直到老太爷的人出现把那人带走后,舒明青才慢慢把心绪平稳下来。
果然祖父还是在试探。
一天之内躲过两次试探,舒明青精神的确有些不济,关上门,就握着沈砺沾染过的信息素碎片到床上去睡觉。
一直睡到半夜,他才习惯性地醒了过来。
房里没开灯,他口中干渴,只好起身去倒水。
屋子里很静,只有倒水的声音。
忽然,一股温和的气流在寝室漫开,一只手摁住舒明青倒水的手,“凉了,你身体不允许,别喝。”
这熟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着的颤.抖,舒明青有些不敢相信,他愕然抬眸,却见月光下,沈砺穿着舒家保镖的衣服、带着口罩,逆光而来。
“你……”
“……沈砺?”
他没有挣脱沈砺的手,反而真的放弃了倒水,反手握住沈砺的手。
沈砺没有后退,认真看过他的神色后,只是微怔片刻,像在犹豫什么,随后揽过他的腰,一只手温柔扣住他的脖颈,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不是假的,我是真的,师兄,我来了。”沈砺轻声道。
这次舒明青没有推开他,只是默默承受着,双臂缄默片刻后,紧紧回揽住沈砺的腰身。
万籁俱寂,寝室里只有二人相贴的呼吸声。
他忽而抬起眼帘,扣住沈砺的脖颈,堵住他的唇。
舒明青扣住沈砺脖颈的力度很紧,明明只是唇轻贴,却好像涌动着汹涌的热浪,沈砺反应了一会,一双眼睛漆黑发亮,一时间,三魂丢了七魄,瞬间失了理智,将心底里苦苦压抑多年的爱意都泄了出来。
“舒明青……舒明青……”
沈砺狠狠加深这个吻,仿佛一松开,舒明青就又会离开。
片刻后,沈砺猛然把自己的思绪抽出.来,告诉自己正事要紧,缓缓松开他,“他们要送你去机甲训练基地,我我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已经安排好混在保镖里,到时候跟你一起去,你别担心。”
“还有,唐和平保险柜的钥匙拿到了,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份录音,舒家买凶杀人谋害你母亲的事,他们跑不了。”沈砺道。
闻声,舒明青轻喘两声,压下方才的激烈,他抓了抓沈砺的手,“机甲训练基地不过是掩盖他们控制我的目的,说到底,还是为了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做进一步的情感剥离。”
“一旦舒庭振得到我成功被剥离的消息,就会彻底把改造剂研究交给我,我就有机会彻底折了这些污.秽的产业。”舒明青说话时,眸中微微闪着危险的暗光。
面前的沈砺眼眶微红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颗心像是被人揪住划开一道口子似的。
怎么会有亲人这么对自己的儿孙?
舒明青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恋恋不舍地松开舒明青,“我时间不多了,不便久留……你一切小心。”
望着沈砺悄悄离开的背影,舒明青抬步往前走了半步,凝滞一瞬。又退了回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恢复原样。
**
出发之前,舒明青又被带入舒庭振书房,当着这位老太爷,又被打了一针改造液,才挥手示意人带他离开。
“去基地之后,派人盯着他,不可懈怠。”舒庭振冷声道。
“是!”
有众多保镖护送,舒明青很快安全上了机甲,舒家的机甲不是战斗用的,只是类似于小形飞船,故而一架上只有四个人,除了舒明青,还有三个人。
舒明青坐在乘客舱里,手脚被“安全带”缚着,两侧各坐着一个保镖,还有一个在前面驾驶舱驾驶机甲。
他的机甲外面,跟着十几架一模一样的机甲,一看便知是哪家大少爷大小姐出行了。
但此刻的大少爷舒明青却默默观察着机甲内部,左边的保镖紧密注视着外面的情况,而右边的……在盯着舒明青。
他抬眸与右边保镖对上眼神,二人微微颔首。
舒明青立刻出声,“我想上卫生间。”
右边那保镖立刻起身给他解开桎梏,跟着他过去。
保镖转身的瞬间,沈砺立刻上前一拳过去,那保镖迅速反应过来,转身与沈砺扭打起来。
而舒明青趁机闪身离开,直接上手砸开驾驶舱门,抓起报错电话就上前捆住那驾驶机甲的那人。
但驾驶员直接晕了过去,舒明青趁机拿到控制权。
“怎么样?”沈砺也迅速解决完那个保镖,跑过来确认情况。
舒明青看了一眼驾驶屏幕,“还好,接下来装作没事,跟着他们……”
“这是……”
他话没说完,抬头却见天空中撕裂开一片黑暗,不像是普通的天空边界。
沈砺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难道是黑渊?
黑渊是因为几千年前的射线衍生出来的动态空间,只要被吸进去,就很可能被传送到异态空间里。
那里多为没开发的荒野星球,生存很困难,如果操作不当,还会死在里面。
“舒明青,太危险了,你起来,我来开!”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巨大的机甲动荡让舒明青根本站不稳。
“嘭!”
**
“舒明青?舒明青?”
好困?
为什么身体……动不了?
这里是哪里?
舒明青的第一个意识就是很累很困,周围都是一片黑暗,不见天日,耳畔断断续续地回荡着不知名的喊声。
很急切。
那人似乎要给他喂水,但舒明青猛然咳嗽一声呛了水,肺里像是忽然挤进来不少空气,激得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舒明青!”沈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他终于醒过来,发觉自己坐在一处山洞里,沈砺正抱着他,用舱里的水杯喂水。
“这里是……”
“我们被卷进黑渊了,这里应该是某个没被开发的荒野星球,你已经昏迷三天了,这三天我不敢走远,机甲坏了起落架,我们还暂时走不了。”沈砺解释道。
本以为此言一出,舒明青会皱眉,会紧张焦虑,却不想,他听完后,竟没多大.波动,反而轻叹一口气,像是终于躲避掉什么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的确暂时脱离了舒家的掌控,对于舒明青……尤其是从小就被控制的舒明青来说,也许真的是暂时的解脱。
“我用机甲后舱里的□□和能量枪改造了一个连排枪,放在了洞口,一有危险就能识别出来,开枪保护我们,现在机甲舱里的食物和水都用尽了,我得出去找点吃的回来。”沈砺起身就要往外走。
却被舒明青拉住他的衣角,“我也去。”
沈砺回头,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行,你刚醒过来,需要休息。”
舒明青捏了捏眉心,不动声色地把不适压下去,“我也不放心。”
不放心?
沈砺耳尖动了动,单独在心里咂摸舒明青这句话的意思。
他一抬眼,正对上舒明青那双异常亮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舒明青,心中来回拉扯许久,终究没舍得拒绝,“……好,那你跟在我身后。”
山洞外的光比想象中烈,舒明青看了一眼山洞外面坏掉的机甲,跟着沈砺继续往前走,盯着阳光,舒明青下意识眯了眯眼,风裹着颗粒刮过脸颊,带着股潮湿的味道。
远处的植被长得十分怪异,藤蔓像铁索似的缠在灰黑色的岩石,叶片边缘泛着幽蓝的光,一看就带着野性的危险。
沈砺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右手始终握着从机甲里拆出来的短刀,走了没几步,他突然顿住,回头看舒明青:“能跟上吗?”
舒明青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与他并肩,“左边那丛草,叶子在动。”
他声音压得低,目光没离开那丛草。
沈砺立刻转头,果然见那草叶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兔子,却又没有兔子那么长的耳朵,正抱着个红乎乎的果子在啃。
那小东西很警惕,一见沈砺靠近,立刻飞速跑开了。
沈砺顾忌着舒明青,没追上去,望了望它逃离的方向,断定那边是有可食用的野果的。
二人又往那边走去,果不其然见到几棵果树,沈砺回头道:“你在这等着,我上去摘一些。”
舒明青点点头,看着沈砺站到树下,慢慢爬上去。
风在他耳边吹过,带来旷野的极为自由的味道,沈砺还在那边爬树,几乎要爬到那结果的树杈上。
忽然,脚下的树枝“咔嚓”响了一声,身子猛地晃了晃,舒明青立刻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小心!”
沈砺下意识抓住树干,低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树干结石着呢。”
随后,他又爬上去摘下来几个果子,用衣服兜在怀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冲着底下安心等候的舒明青笑道:“红不红?”
底下的舒明青只道:“摘够了就下来吧。”
但沈砺爬下来时,手腕上还是多了道被树枝划破的小口子,舒明青看了,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块干净的布,伸手要替他擦。
沈砺愣了愣,把果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用手背蹭了蹭伤口:“没事,小伤,你尝尝这果子甜不甜?”
见舒明青没接,沈砺才想起来这果子没洗,“我之前出去时,在山洞附近发现有个湖,去那儿洗果子吧。”
舒明青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返。
走到一半,路开始崎岖起来,来的时候,舒明青尚且有力气,现在只是稍微一分神,险些崴了脚。
“小心!”
沈砺连忙扶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揽在怀里。
被揽住时,舒明青的身行微微僵硬。
沈砺的眼神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诚和热烈,和他从前在舒家面对的审视和漠然完全不同,他没有推开,反而摁着沈砺的手臂,借着他的力站稳。
等沈砺反应过来后,整个人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用了紧紧的力道,耳根悄悄发烫,却又不肯松开。
扶着舒明青往湖水那边走时,他时不时悄悄看一眼舒明青,却在舒明青要抬眸时挪开视线。
这个人……过于瘦了。
是因为孩子的关系吗?
沈砺的眸光愈发黯淡下来。
抵达湖边后,沈砺抬步过去洗果子,把一个个果子上面的灰尘都涤荡干净,才递给舒明青,“你先尝尝。”
“这里水很干净,你如果想洗漱告诉我一声,我来挑水。”沈砺又补充道。
舒明青点了点头,把起身走到沈砺身旁,快速把手心里一直握着的东西抹在沈砺手臂上。
那是一份止血草药,刚才舒明青趁他不注意采了砸碎的。
“你……”
舒明青说:“别动,你想留疤?”
沈砺:“……不想。”
舒明青的手法稍显笨拙,显然从没伺.候过人,但他那只手摁上来时却带着温暖到滚烫的热意,一下子把那处的刺痛烧得一丝不剩。
“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看到他爸爸浑身是疤,丑死了。”舒明青忽然道。
……孩子?
孩子夭折的事,一直是二人的一块心病,到现在,沈砺也不敢轻易提起,戳舒明青伤疤。
怎么现在舒明青却主动提起孩子?
垂着首的舒明青慢慢抬头,“孩子没事,在周启哥那里,当时为了保住孩子的命,只能演了这场戏,让舒家以为我生下死胎,只有我被带回去,才能平息家族的猜疑和怒火。”
“沈砺,我很抱歉……”
“孩子没事?真的吗?”沈砺懵了,反应过来狂喜,“真的?”
他抱住舒明青,不断地低低喃喃:“太好了,太好了,舒明青……太好了……”
但舒明青却又垂下眼帘。
沈砺松开他:“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生下两个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他心疼地看着舒明青,“我只恨我护不住你们……”
舒明青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示意他不必多想。
沈砺沉默许久,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瞬间亮起来:“孩子是男是女?健康吗?你给他们取名字了吗?”
这几句话彻底落在了山谷谷底,舒明青垂下眸来,半晌没说一句话,沈砺低头小心翼翼地去看他时,舒明青皱了皱眉,一只手迅速摁住沈砺的手腕,像是在借力。
“孩子是催产生下来的,大的那个还好,小的生下来已经……”舒明青努力压抑嗓音里的颤.抖,可话一说出口,却嗓如刀割一样,发硬发涩根本压不住。
他突然咳嗽起来,终日掩饰起来的外壳终于被掀开,沈砺的心登时一紧,连忙捞住他,想要扶他慢慢坐下来。
岂料舒明青越咳越厉害,喉咙不断涌上熟悉的腥甜,他摁着下方的石头不松手,使劲攥一块,直到手心出血。
一口血也被他猛然咳出来。
之后就彻底晕了过去。
“舒明青!舒明青!”沈砺焦急的呼喊声是舒明青最后听到的声音。
他下意识抓住沈砺的手,沾着血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根本没有一个音发出来,沈砺凑近听了听,才勉强听出来他说的是:“你别走”。
“好,我不走,我不走!你等着,我这就带你回山洞!我这就去找药!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舒明青,撑住!”沈砺慌乱着将他抱起来往回走。
舒明青这一病又是大半个月,沈砺日日想办法烧水给他擦洗,又凭着记忆采草药煮了喂他。
这段日子里,沈砺一边研究机甲修复,一边照顾舒明青,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采一种草药跑遍山谷,为了烧热水守在火堆旁彻夜不眠,白天对着损坏的机甲图纸熬红了眼,夜里守着舒明青发热不断换布巾降温,熬得满眼都是红血丝也没放弃。
夜里冷了,他就点着火、紧紧抱住舒明青,把身体里那点暖意传给他。
而舒明青也不负所望,服药四天后,终于好转,沈砺怕他的身体还会有问题,又原地用树木堆到洞口,把机甲里的折叠床搬进来,打算再在此地多住一段日子。
机甲的起落架虽然被他勉强修好,但能量已经没多少,即使飞起来,不出十分钟也会坠毁,他不能拿命去冒险。
孩子还在等他们。
之后的二十多天里,沈砺把从前的光核棱镜装置图纸默了出来,打算以此收集能量并转化,以让机甲能重新飞起来。
舒明青醒过来的那几天里,偶尔也会过来看两眼,“你这里……”
从前他对着沈砺这研究的缺陷重点研究过一个课题,他指了指图纸:“你这里结构太尖锐,投入使用磨损会更多,咳咳……”
沈砺最听不得他咳嗽,连忙将他扶到折叠床上,给他搭上自己的外套,“你先躺会,水一会烧好。”
他又抬手贴了贴舒明青的额头,皱着眉道:“奇怪,原本应该退烧了啊,怎么还越来越烫了……”
舒明青眸中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光,隐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他喉咙一滚,“沈砺,今天是几号?”
他一愣。
他好像……易感期要到了。
第32章
沈砺算了算, “应该是……”
“你……你帮我倒杯水吧,我想一会去湖边洗个澡。”舒明青慢慢压下心中那个猜测,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打扰沈砺。
沈砺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忧虑:“湖水那么凉, 你再着凉感冒怎么办?”
舒明青摇摇头, “没事。”
沈砺盯着舒明青的脸看了半晌,见他唇色偏白,耳根却透着点不正常的红,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硬拦。
“湖水不能碰。”他转身往火堆那边走, 声音闷闷的,“我去把昨天烧剩的柴拢起来, 再烧点热水, 你在山洞里擦。”
舒明青没反驳,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折叠床的边缘, 火堆噼里啪啦响起来, 沈砺蹲在那里添柴, 侧脸被火光映得暖烘烘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之前被树枝划破的伤口。
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一看见仍能提醒着人,他受伤了。
“水烧开还要等会。”沈砺忽然回头,见他盯着自己胳膊, 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你先躺会儿,别坐着吹风。”
舒明青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确实热, 骨头缝里像揣了团火,尤其后颈的腺体,隐隐发涨,带着愈演愈烈的燥热。
那是他太熟悉不过的前兆。
易感期要提前来了。
从前在舒家,这时候早该被注射抑制剂,任由改造液和药物把脆弱碾碎到麻木,之后他出来历练,的确也是这么做的。
抑制剂确实太好用了。
可现在……他偏头看了眼沈砺的侧影,那人正用树枝拨弄火堆,眸中映着点火星的光。
水烧开时,沈砺用机甲里的金属饭盒舀了一盒倒在一个改造的铁皮桶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才提到床边:“先擦上身,我去外面守着。”
他刚转身,舒明青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比预想重,沈砺愣了愣,低头见他指尖泛白,才发现他手心里全是汗:“怎么了?”
“不用出去。”舒明青的声音有点哑,“你……帮我递块布。”
沈砺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舒明青这样,连擦澡都要人递布,像只被抽走力气的兽,把所有防备都卸了大半。
他喉结滚了滚,从背包里翻出块洗干净的棉布,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舒明青的手背,烫得要烧起来。
舒明青的手指猛地攥紧床沿,火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后颈那片皮肤悄悄泛红。
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尖,沈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易感期。
他竟忘了,舒明青的易感期本就该在这几天,只是往年总被抑制剂强行压制,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带着鲜活的、无法掩饰的脆弱。
而此行,他们没有抑制剂。
沈砺走到床边,把铁皮桶往地上放得轻了些,蹲下来平视他:“是不是很难受?”
舒明青没回答,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后颈的腺体涨得厉害,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窜,他下意识想摸,手刚抬到半空,就被沈砺轻轻攥住了。
“别碰,会很烫。”沈砺的掌心微凉,恰好能中和他皮肤的灼意,“舒明青,你肯不肯让我帮你?”
这话问得极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知道舒明青脸皮薄,更知道在舒家那些年,易感期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冰冷的枕头,是锁在地下室的黑暗,是“情感即为弱点”的规训。
舒明青艰难地喘着气盯着他的眼睛,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吗?”
“你给吗?”沈砺问。
闻声,舒明青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他没料到沈砺会这么问,不是客套的“我帮你”,不是怜惜的“我护你”,而是这样一句近乎直白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反问。
就像是在问“你肯不肯把最脆弱的地方,交给我。”
后颈的腺体还在涨痛,骨头缝里的热几乎要把他烧化,可沈砺的目光太亮,亮得他无处可躲。
那些被舒家刻意规训出的坚硬,在这一刻像被水泡软的纸,轻轻一碰就皱了、破了。
他攥着床单的手松了松,指尖泛白的地方慢慢洇出点红,像是刚才掐得太用力。
喉结又上下微动,舒明青的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给。”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砸得沈砺心口发颤。
他从没听过舒明青这样说话,没有冷硬,没有伪装,只有破釜沉舟的坦诚,只有剖开丹心的赤诚,像在说“我把自己交给你,你别让我输”。
沈砺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泛红的皮肤,比想象中更烫,带着腺体本能的渴求,也带着舒明青强压的战栗。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舒明青的额角,呼吸交缠在一起,全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草药味的清苦混着点淡淡的信息素味道。
“我要。”沈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得像私语,“但我不要你硬撑,不要你在舒家那样。”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舒明青的后颈,掌心完全覆住腺体,温凉的掌心贴着灼人的皮肤,像给滚了的烙铁覆上一层冰皮,“我要你……信我一次。”
舒明青的睫翼颤了颤,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沈砺的手背上。
很烫,像他此刻的体温,也像他藏了太多年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忽然伸手,死死抱住了沈砺的腰,力道大得令人险些受不住,脸埋在颈窝,肩膀微微发颤,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把所有的尖喙和利爪都收了起来,只剩湿.漉漉的脆弱。
沈砺的心脏像是被这个拥抱攥紧了,又酸又软,他抬手,轻轻按在舒明青的后颈,用自己的信息素一点点裹住他。
不是汹涌的侵占,而是温柔的包裹,像是搭了个暖棚,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
“别怕。”他拍着舒明青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我在。”
舒明青低低道,还带着点鼻音:“别废话,你来吧。”
铁皮桶里的水渐渐凉透了,火堆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舒明青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身上各处传来熟悉又诡异的疼痛,但衣服都好好地穿在身上,显然不是他自己穿的。
他掀开,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缓缓放下,想用手撑着坐起来,却被疼痛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肚子上还搭着沈砺的贴身衣物和外套,带着淡淡的梅花味信息素的味道,后颈腺体处还残留着温和的触感,像火堆未熄的暖。
他又动了动,才发觉沈砺不知何时在他后腰垫了块软布,看花纹纹路,还是用机甲座椅的布料改的。
沈砺怎么这么能折腾?
他刚坐起身,洞口就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沈砺提着捆刚拾来的干柴进来,正撞见他醒着。
舒明青脸色苍白地坐在折叠床上,可唇色却恢复了几分红润,头发被压得垂顺下来,像是个无措的病美人。
沈砺手里的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脸上还沾着尘土,眼底的红血丝比之前还重,显然没怎么合眼。
最先动的是手,他下意识地往火堆那边缩了缩,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即又想起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却在离床半米远的地方刹住,声音略微沙哑:“醒了?”
舒明青没应声,只是盯着他沾泥的裤脚,沈砺这才发现自己裤腿上还有泥土,手忙脚乱地蹭着裤子,指尖都在抖:“我去给你热药,石灶上改温着昨天煮的野谷粥,你……”
“不用。”舒明青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发虚,“我后腰的布,你改的?”
沈砺的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他挠了挠头,视线飘到石壁上:“看你睡得不踏实,应该是床板硌,机甲座椅的布软,就……”
话没说完,就见舒明青掀开搭在肚子上的衣物,伸手往后腰处摸了摸,那动作很慢,指尖碰到软布边缘时,喉结轻轻滚了滚。
沈砺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舒明青这样,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不过……沈砺心底里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舒明青不再像在舒家一样,就都是好的。
“折腾。”舒明青收回手,却没看他,目光落在火堆上,“光核棱镜怎么样了?”
这是在转移话题。
沈砺心里门儿清,却没戳破,他蹲下来敛柴,火堆的光在他侧脸晃了晃:“改得差不多了,昨天测了能量转化率,应该能撑着飞出黑渊。”
他顿了顿,添了根柴,“等你再歇两天,咱们就试试。”
舒明青“嗯”了一声,忽然咳嗽起来,沈砺立刻要起身,却被他抬手按住,那只手还带着点烫意,刚碰到沈砺的胳膊就缩了回去。
“别乱动。”舒明青皱着眉,“我没事。”
可他说没事时,指尖却无意收拢了,沈砺看得心口发紧,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温度比前几天降了些,却还是带着点低低的烧。
“还烧着。”沈砺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虑,“再躺会,我去把温水和粥端过来。”
“沈砺。”舒明青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衣角,没用力,却像是在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天……”
沈砺愣了愣,凝神看了他许久,才叹了口气,俯身,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你情我愿的事,师兄还纠结什么?”
舒明青身体一僵,果然松了手,别过头看向洞口:“那你……”
“舒明青。”沈砺蹲下来平视着他,手指指了指舒明青心口的位置,“我跟你是一样的,这一点,师兄不是早就知道吗?”
趁着舒明青愣神片刻间隔,沈砺转身去把温水和粥端过来,“已经不烫了。”
舒明青没躲,却在粥碰到唇时,忽然咬住那新削出来的木勺,轻轻扯了扯,“不是这个。”
沈砺一愣,抬眸对上舒明青的目光。
却见舒明青贴着心口,轻声道:“不是,这里……很烫。”
很烫……
沈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凝视着舒明青那双眼睛,瞳色很浅,却很亮。
许久,他才轻笑一声,笑意瞬间在唇畔化开个圆润的弧度:“师兄是想勾着我说出那句话吗?”
闻声,舒明青浅淡的琉璃色瞳色微闪,眼珠有片刻的凝滞,垂着的手指轻顿,沉静许久,才紧了紧指腹,缓缓抬眸去望沈砺的眼睛。
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却听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意,沈砺靠近他,“师兄,我喜欢你,让我说多少遍我都愿意。”
他吸了口气,眼神愈发坚定,他换了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来格外郑重:“舒明青,我想跟你做一辈子知心爱人,你的痛苦我来担,你的所有底我来兜,我想对你交付余生。”
舒明青嘴唇微抖,眼眶里染着回避的泪光,垂着眸眼睫颤了颤,静默许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沈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舒明青指节微蜷,忽然道:“好。”
沈砺紧绷的肩先松了半分,喉结又滑了滑,却没像告白时那样利落,反而伸手轻轻碰了碰舒明青蜷着的指节。
指尖还带着点没散的热意,他声音里藏着点不敢信的轻颤:“……舒明青,你再说一遍?”
舒明青被那下触碰烫得指尖蜷得更紧,却没躲开,垂着的眼睫还在颤,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他因为感冒发烧而声音沙哑,瓮声瓮气地开口,瞳仁里还蒙着水光,却敢直直望进沈砺眼里,又轻又哑地重复道:“我说……好。”
话落的瞬间,沈砺忽然俯身把人带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下巴抵着他的肩头,声音闷在空气里,“早知道你应得这么快,我该早点说的。”
舒明青僵了瞬,慢慢抬手,指尖先碰了碰沈砺的后背,再一点点攥住他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肩头更深,眼泪蹭在温热的皮肤上,却没再躲。
沈砺一愣,那双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这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
“不对,你体温怎么越来越高了?”沈砺忽然警醒,望向他的身子,“难道是那天……”
沈砺的脸瞬间红了。
可是他明明给舒明青清理过了,怎么会……
沈砺登时焦急起来,连忙把布巾放在刚打来的湖水中冰着,然后拧干拿出来,将其搭在舒明青额头上,又把药重新温了送来,“来,赶紧喝药吧。”
舒明青半垂着眼睛,低低喃喃道:“沈教授手艺这么好,怎么以前没见你显山露水过?”
沈砺还带着焦虑,冷不丁听舒明青这句调侃,也没多大心思接他的话,他把勺子往舒明青嘴里送了送,“行了,你嘴那么刁,我哪敢。”
草药的微苦让舒明青微微停顿片刻,却并没面露苦色,反而带着几分麻木的习惯之意,苦味在舌尖化开,他也逐渐昏昏欲睡。
朦胧中,有人将甜果汁渡了过来。
慢慢地、轻轻地冲淡了嘴里的清苦味道。
沈砺彻夜不眠守了舒明青三天,期间一边照料他,一边收集能量维护机甲,只待舒明青康复就离开这个地方。
终于,舒明青退烧后,身体渐渐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而这时候,离易感期已经过去七天。
他们最后看了看这个山洞和四周的树木花草,打开了机甲舱,来时四人,如今只剩他二人,被卷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保镖就不知所踪了,想来是被切割到了别的星球。
舒明青暗暗想着等出去叫人去寻寻,起码确保命还在。
沈砺与舒明青并肩而行,走进机甲驾驶舱里,“起飞吧。”
“轰隆轰隆——”
但要坐下时,舒明青的脚步却微微停顿了,他盯着那驾驶舱座椅,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收紧,“我……”
“我是改造者,我不能……”
“你想驾驶吗?”沈砺像是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直接问道。
接受过改造液注射的改造者因为能量和情绪不稳定,是不能驾驶机甲的,专家断言。
而世人也对此深信不疑。
包括舒明青自己。
从没人在机甲驾驶舱里认真严肃地问上舒明青一句“你想吗?”
舒明青抬眸望向他,缄默许久,沈砺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拉过他的手,将他拉到驾驶座上,给他系上安全带后,俯身点开启动按钮。
“没什么,我把命交给你。”沈砺俯身行来带过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我愿意,你试就行。”
机甲开始燃烧起舱内储存的燃料,迅速高高冲上云端,右驾的沈砺把操纵杆拉起来,机甲缓缓往东方驶去。
行到天边的黑渊附近时,沈砺眼疾手快推了把动力杆,在一阵左右摇晃后,终于冲进了黑渊里。
再睁开眼时,机甲已经回到城市上空,舒明青稳了稳操纵杆,将机甲稳住,慢慢行驶着。
死里逃生,舒明青微不可查地唇畔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一旁副驾的沈砺侧过头看过来,笑着望着舒明青的侧脸。
他打开定位,光屏里显示他们正在第一星球首洲的城市上空,他侧头又看了一眼,“舒明青,你看见了吗,第一星球,我们回到了第一星球!”
主驾的舒明青也明白过来。
那是孩子在的地方,只要找到周启,就能见一眼孩子。
可黑渊里的时间和现实里不一样,切割空间时也会切割时间,他们在里面可能待了一个月,但在外面可能只是七天。
七天,舒家应该已经发现了他消失的消息,如果他这个时候去见孩子,惊动了背后的祖父会怎样?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沈砺立刻抬手摁住舒明青的右手,“赶紧走!不能待在这!”
舒明青最后望了一眼高楼大厦,捏紧操纵杆,一拉,机甲迅速掉头飞走。
机甲燃烧上升的温度将一片空中的云融开,一滴小水滴慢慢落下来,穿过风、穿过云,拐过高楼和大厦,落到一处半山别墅的玻璃上。
窗中,婴儿床里躺着的小娃娃好奇地睁着眼睛望着那滴小水珠,咿咿呀呀地摆着手想爬起来仔细看看。
周启把奶瓶拿过来,小心把孩子抱起来,可孩子喝了奶后,却毫无征兆地哭了,周启怎么哄也哄不好。
他抱着孩子,门外舒明青的手下听着孩子哭,也紧紧皱眉,望向窗外。
这么久了,舒总不会有事吧……
……
沈砺望着舒明青,艰难道:“我们……”
“去机甲基地,打消舒家疑虑,我还需要最后一步,才能彻底扳倒舒家。”舒明青道。
“舒明青,你想做什么?”沈砺问。
“舒家内部也是有问题的,我的人潜伏多年,舒家各处都有我的暗桩,祖父独揽大权,企图独吞所有利益,三叔就更有意思了,他不满嫡系,一直想拉我下马。”
“只要我给他们一个契机,让他们内部裂开,趁着混乱,我就能用证据彻底折了他们,可祖父一贯做事周全,改造液的核心机密只对家主开放。”舒明青皱着眉摇头。
“我从没见过,也不知道核心实验室在哪,但我推测,以他的性格,不会让东西脱离掌控,实验室一定在舒家附近,或者在他能掌控的地方,比如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机甲基地。”舒明青盯着前方道。
舒明青的眼神愈发危险,几乎是死死盯着前方的玻璃,一旁的沈砺神色微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舒明青迅速收敛,“不过我安排了很多人,他们会在各处扯动千机,我只要继续装作完美继承人麻痹他们,一切都有希望。”
沈砺紧锁的眉头轻轻松动一点,
虽然他们使了手段让改造液成了合法药物,但副作用却从没报备过,除了一些慢慢觉察出来的情感缺失、暴力倾向,还有……
外界对它的想象几乎都是美好的,也没有人敢打破权威的舒氏集团的计划。
但鬼东西是什么,舒明青却知道,实验室里有不少死亡实验体的研究数据,是当年云翊查到告诉他的,而且他也怀疑,当年云翊的死,除了是他查到了母亲的死因真相,是否还有可能是因为他触及了这些机密?
这样想着,舒明青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时速快速往上升。
“舒明青!”沈砺忽然握住他的手,轻声喊道。
舒明青如梦初醒,迅速把自己从方才的沉思状态拽出来,他吸了两口气,“……我没事。”
沈砺这才把心放下来,又轻声问:“你的手下……可靠吗?”
操纵机甲的那双手紧了紧,舒明青微微抿唇,“可靠。”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很多都是改造液受害者,还有一部分是被改造液毁了之后刺杀我时,被策反的,我在舒家眼皮子底下起了自己的公司还不被人发现,靠的就是他们,养的也是他们。”
“他们背负仇恨,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是一致的,基本不会背叛。”舒明青瞥了他一眼,“你记得郑荣吗?”
“他妹妹死于粗制滥造的改造液,治病被骗了所有积蓄,走投无路时,找上了我。”舒明青道。
说话间,下空已经出现了机甲基地的大门,坐落在巍巍大山之间。
舒明青瞥了一眼沈砺,沈砺立刻会意,把保镖的衣服穿好,又戴上口罩,等着降落。
盘查后,负责人连忙赔笑,“原来是二少爷,我们接到老太爷的消息了,您在这里的训练计划是七天,我们还担心您失踪了呢,这就去给老太爷报信。”
“您这边请,那是给您准备的寝室。”负责人指向一处房间道。
舒明青和沈砺一前一后踏进去,默默观察着这个地方。
面上看着没什么问题,就是个普通的机甲基地。
但……谁知道里面的水深不深呢?
第33章
入住当天没什么训练任务, 舒明青将门锁好之后,却也没敢睡。
“怎么?”沈砺问。
舒明青打开光屏,无声道:“问问我哥外面的情况, 也好做两手准备。”
是了, 问舒广济而不是偷偷问他手底下的人,的确能迷惑外面那些人,联络手下人用加密邮件就够了,万一这里有监听设备……
电话很快被接通,舒广济显然是在家里, 背景里,他女朋友赵云善正在吃水果看影视剧, 时不时还甜美地笑着给舒广济叉一块果子吃。
舒广济握着赵云善的手, 忽然看见舒明青的背景,连忙坐起来:“你小子事怎么这么多,你不是回家族了吗?你……你这在哪呢?”
舒明青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大嫂好”, 不顾脸红害羞侧过头去的赵云善, 淡声道:“被祖父派到机甲基地训练了, 外面的事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上次寄给你的东西安全送达了吧?”
这话让舒广济睫翼闪了闪,他停顿片刻,“嗯,安全抵达了,快递包裹完好无损, 你放心……”
一旁的沈砺迅速明白过来他们的“暗语”指的是孩子, “那有没有……有没有守着的人?毕竟东西易碎,怕抵达时有损。”
舒广济又点点头,“有很多, 看得出来快递员很重视。”
“机甲基地很好,你能学到很多东西,恭喜。”舒广济道。
但他之后却无声张了张口,口型是:一切小心,我被家族盯上了,别再联系我,太危险了。
见状,舒明青道:“下次祖父说,把你也弄来,你来不来?”
舒广济笑着摆摆手,“我胸无大志,哪能去训练,还是在家跟你云善姐追追剧更自在。”
他忽然把一杯水递给后面的赵云善,赵云善愣住片刻,抬眸凝视他一瞬,才接过,“嗯……那明天我们去玩?”
“那什么,明青,我就不跟你说了,我们领导来电话了,应该是外派和升职的事,她的剧也开始了。”舒广济挂断电话。
舒明青冷脸吐槽道:“有女朋友就忘亲兄弟的大哥还真是有出息,不过我那个未来大嫂也的确值得他这么做,温柔知意、书香门第,家里又醉心慈善,是个很好的良善姑娘。”
“她上次跟我说想看看机甲基地长什么样,你跟我走动走动拍拍照片吧。”舒明青示意他去房间另一头去搜寻监听设备。
沈砺压低声音应了一声,便俯身前去寻找察探。
上次查舒家资助的慈善机构,有一家是赵先生生前创办的,去年突然换了负责人。
不是他多心,只是这个档口,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舒明青看着精明,其实人是个傻的,他不多费心安排着些,老婆被人坑了去都不知道。
果不其然,在窗台外侧和床底下找到两枚微型监听设备。
沈砺捏着那两个小东西,想把它们扔出去,却被舒明青直接拦下来。
“我有点……胸口疼,你帮我去叫医生过来……”舒明青面不改色地道,人已经坐在了地上。
沈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扶着他躺下来。
“咔哒”一声,舒明青“摔”了下来,正砸在监听设备上面,沈砺还补了两脚,将其彻底粉碎。
夜里,舒明青悄悄推开门,和沈砺一起避开巡逻的守卫,往基地控制中心去。
按照祖父的一贯设计方式,实验室不会正大光明地摆在明面上,如果不是藏在隐蔽处,那就只能是沉入地下了。
就像舒家老宅的地下室。
外面巡逻的守卫一队换一队,根本不给人可乘之机,舒明青仔细看了看,又悄悄掉头去看另一边,一番折腾,竟什么都没找到。
“那边的,什么人?”
守卫忽然出声,灯光瞬间被打在二人身上。
舒明青也不避,只揉了揉小腿,“是我,夜跑锻炼肌肉,你们有问题?”
那些守卫见是他,连忙低头道:“原来是二少爷,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见谅!”
他冷着脸点了点头,回头示意沈砺,“愣着找死?还不跟我回去?”
沈砺压低声音:“是。”
回去后,跟在身后的沈砺立刻把门带上,前面的舒明青已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喝,“我的人递来的消息的确是那里没错,可为什么……”
他的瞳色变了变,划过一丝异样的暗光,又很快湮灭。
“没事,明天我们再仔细探探,总能找到的。”沈砺道。
“说起来……”沈砺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身,“师兄刚才那么凶我,我好像心有点受伤了……”
舒明青:“……”
你的脸皮和心脏铁皮铜墙,子弹都打不透。
受伤?
正想着,耳畔已经被那人贴上来,沈砺的发丝落在他的脖颈处,酥酥.痒痒地扫过每一寸肌肤。
“沈砺……”舒明青的声音轻起来,并没拒绝沈砺的亲近。
“啪”地一声,沈砺将舒明青扣在床上,“师兄……舒明青……”
舒明青悄悄攥住沈砺的衣角,没用力,却也没松开。
……
褚嘉良近日总觉得奇怪,明青那孩子明明是在那家医院看病,怎么突然就断了联系?
他心里愈发不安起来,能带走舒明青的,恐怕只有舒家的人,他是见识过舒家厉害的,且不说他儿子当年就是因舒家改造液而死。
就是舒明青……即使身为继承人,不也成了舒老头子的实验体吗?
他大半辈子做研究,在那家私立国中第一次看见舒明青时,就知舒家对这个少年注射过什么东西。
莫非……
褚嘉良再也坐不住,直接打车去了一趟舒家老宅。
“哦?褚教授,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舒老太爷笑道。
“明青呢?”褚嘉良问,“你把他怎么样了?你们简直太猖狂了!”
“褚先生。”舒老太爷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下来,“明青如何,那也是我们舒家内部的事,褚先生只是他老师,手还没必要伸得这么长,不累么?”
“你!”
刚说出一个字,手臂就被人从后面扼住,整个人被压到地上动弹不得,“你们做这些事会遭报应的!舒庭振!你残害亲孙子、戕害同胞、制造副作用致死的改造液杀人,你是与不是!”
舒庭振见他如此,只觉得像只蝼蚁一样可笑,“是又如何?世人用我的改造液不也用得很开心?他们拿到了想要的高智,我拿到了金钱和权力,有什么不可的吗?”
“我看褚教授累了,现在回学院也教不出什么,请他去厢房做做客吧。”舒庭振给自己倒了杯茶,冷声道。
“你斯文败类!败类——”
直到褚嘉良的声音消失后,舒庭振才满不在意地淬到盂盆里一口唾沫,“老东西。”
**
机甲基地里舒明青的寝室已经灭了灯,屋内一片黑暗,门被反锁着,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地板上,两人的衣服散落一地,沈砺吻了吻床上已经安然睡过去的爱人的脸颊,心中道:安心睡吧舒明青,你精神紧绷太久了。
他又给舒明青往上拉了拉被子,手却被舒明青轻轻握住,那人明显还没醒:“别……要是又怀孕怎么办……”
沈砺一笑,无声道:好师兄啊,你说这话不是太晚了点?
再说,alpha不像omega,没那么容易受孕,而且他距离上次生产连一年也没有,怎么会这么快就怀上?
难不成他俩信息素契合度百分百吗?才能每次都中。
太扯了,这世界上哪有百分百契合的恋人,就是那对娱乐圈公认的最高契合度夫妻,契合度也才百分之九十。
他轻轻拍了拍舒明青的胸口,又给了他一点安抚信息素,用极轻的声音道:“师兄啊,放心吧,即使……也一切有我呢。”
于是第二天,舒教授看着自己的脖子……忍着揍一顿沈砺的冲动,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盖住满目痕迹。
沈砺笑着道:“师兄,衣领再拉就遮住鼻子了,昨晚是谁拉住我衣角不放的?”
言罢,沈砺又给他开了加热器,把热过的水倒好递给他,“师兄?”
舒明青没接。
“师兄……”沈砺把水塞给他,“分明你昨晚也是欢喜的,你也很喜欢我的信息素,睡得很安稳。”
“那我也没让你——”舒明青猛地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用杯壁挡住唇,一下子被他噎得涨红了耳尖。
不是说不过他,昨晚的确是他默许的,甚至在沈砺慢吞吞解腰带时,迷迷糊糊中,似乎还说了一句“磨蹭什么,你来不来?”
舒明青想拍死当时的自己。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沈砺见他挡着下半张脸,眼尾还有些泛红,忍不住走近凑过去,温和的气息扫过舒明青的鼻子,“用杯子挡有什么用?师兄,昨晚是谁说‘慢点儿’的。”
“沈砺!”舒明青猛地抬眼,杯沿“哐当”一声撞在唇上,耳尖红得滴血,“你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将你扔去训练场做靶子!”
沈砺没退,反而伸手轻轻捏住他拿杯子的手腕,指腹蹭过杯壁上的水渍:“好啊,不过扔我之前,先把水喝了,温水对你身体有好处。”
他说着,又望了望舒明青腰侧,“昨晚压着这了,现在疼不疼?”
舒明青的手僵了僵,被子里的水晃出微小的涟漪,他别过脸,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不疼。”
可攥着沈砺袖口的手却悄悄用了点力,别扭地道:“有辱斯文……”
“斯文哪有我师兄重要?”沈砺话里带着点安抚的暖意,“再说,我师兄昨晚主动催我时,可没想着斯文。”
“我没——”舒明青猛地抬头,却撞进沈砺眼底的笑里,那笑意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温柔,让他到了嘴边的反驳突然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