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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想我们小星太入迷, 不小心撞门上了。”沈砺道。

但舒明青只是静静看着他,随后把视线移开,“那沈教授还真是过于天赋异禀。”

沈砺笑着把小狗抱起来顺毛, “你看你, 跟只小狗置气,显得多没风度,我们小星肯定不傻,就是被你传染得不爱说话了。”

“沈砺!”舒明青肯定知道他是在顾左右而言他,皱眉反驳, 却没真动气。

狗要是能开口说话,他沈砺还能这么云淡风轻?

不对。

至少小狗要比沈砺更像人一点。

舒明青想。

沈砺立刻接话:“行了不逗你了。”

他把刚买的草莓递给舒明青, “给, 人能吃,你吃了更聪明,省的被小星带偏了。”

“要跑偏也是你。”舒明青接过草莓, 指尖碰到沈砺的指腹, 温热瞬间流到二人指尖, 两人都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僵持之中,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发出咚咚的轻响,舒明青拉起被子,沈砺迅速会意将身上外套脱下来盖在胎儿顶起来的地方, 伪装成外套的起伏。

“进。”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露出奚庆那张年轻的脸,“舒教授、沈教授,我来看看舒教授。”

他把果篮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沈砺坐在舒明青病床边,熟络地侧头冲着他道:“你坐,吃不吃葡萄?”

舒明青:“……”

他不想再听到葡萄这个事了,闹心。

奚庆轻松地笑着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是来探望一下,哪能反过来吃这里的东西。”

一旁的沈砺又从舒明青手边的柜子里拿出几个纸杯,倒了杯水递过去,“温的,他不能喝冷水,这里都是温水,你跟着他喝可以吧?”

“当然可以!”奚庆笑着道。

大学生奚庆又看了看病房整体,惊叹道:“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像总统套房的病房,居然连光屏投影设备都有,原来舒教授您工资这么高吗?”

舒明青其实心里已经默默把他的话自动过滤掉了,眼前一直浮现着那个帽沿下被遮掩起来的伤疤。

“舒教授?舒教授?”

耳边传来奚庆轻轻的试探声,舒明青这才回神,调度了一个还算得体的表情,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孩子的问题。

学院教授那不到两万的工资,委实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他真的指着这点钱生活,只怕谁也养不起。

“我住院时……抽中了本院第一百位入住奖,免费升级套房。”舒明青一本正经道。

闻言,奚庆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好幸运啊。”

一旁的沈砺连忙站起身来背对着奚庆,下一秒就要笑出来。

还第一百位入住、升级套房,分明就是诈骗加硬搬飞船套路。

刚说完,沈砺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之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舒明青也这么天才。

也得亏奚庆这孩子忒傻了,学校权威舒教授说什么都信,否则他看舒明青怎么圆回来。

总不能说,舒明青其实已经有公司实权、手下资产千万吧?

岂非是要打破学生们对于他“世家大族、清贵之家”的印象。

一阵风透过半的窗户溜进来,其他人倒没什么,舒明青悄悄颤了颤身子,这一幕被沈砺尽收眼底,“你怎么了?”

舒明青没说话,只问奚庆:“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奚庆想了想开口回答。

“……”

等二人聊过两句之后,就听沈砺的声音远远从里间传来:“师兄,你那件厚一点的风衣在哪,怎么找不到了?”

“右边柜子最底下。”舒明青抽空纡尊降贵地回了一嘴。

那边“哦”了一声后,又没了声音。

奚庆其实从刚才一进门就觉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但具体哪里奇怪也说不上来。

沈砺很快把风衣拿过来给舒明青披上,却从里面滑落一件黑短袖,舒明青正好接住那团布料。

“沈砺,你又把你衣服混在我这里了。”舒明青皱眉道。

奚庆听了一会,心里默默想:哦,两个教授衣服放一起了。

衣服放一起……等等?

眼神瞬间变了的大学生奚庆睁着茫然的眼睛,惊奇地看了看舒明青,又看了看一脸赔笑的沈砺,顿觉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们……不会吧?

应该不会,舒教授也不像是喜欢同.性AA恋的人。

况且,他俩不是公认的死对头吗?虽说这次有过命交情,那也不能直接就情侣了啊!

沈砺笑嘻嘻地把自己的衣服收起来,“意外,意外。”

“哦对了,褚教授听说下个月也会来出差,我那天听院长说过,说是要过来跟一个企业谈什么制剂合作,舒教授,你这情况,要不要跟褚教授说一声?”奚庆突然问道。

“不必,老师身体不好,别让他担心。”舒明青斩钉截铁道。

“可是……舒教授,周老师那次接到消息赶过来时,褚教授就已经知道了……”奚庆道。

舒明青:“……”

麻烦了。

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呕心沥血一直带着舒明青的褚嘉良,老师肯定一看就知道他怎么回事。

一旁的沈砺也微蹙眼眉,气氛一下子沉下来,惹得奚庆不断转着眼珠,“那、那个……二位教授是有什么事吗?”

“你们褚老师来和哪家公司谈合作?”舒明青突然问。

奚庆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

他拍了拍脑袋,“……生物制剂?”

病床上的舒明青手一顿,喃喃着重复着:“自明生物……”

他的反应令沈砺瞬间侧目,那双漆黑的瞳仁瞬间流转着不知名的复杂流光,眉头微微皱起。

自明生物是个空壳公司,背景不在第一星球,而是在第三星球,当时他令手下查过,这个公司一直很神秘,资金都流向了星球外,已无从查起。

但这个公司崛起的日期让他很在意。

正好是舒家搬到第三星球发展的第二个月。

为什么褚嘉良会与这个公司扯上关系?

难道他也察觉了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沈砺的警觉,舒明青迅速将自己隐匿起来,“嗯,那我一会给老师去个电话问候一二。”

椅子上的奚庆看了看光屏上的时间,“我还有事先走了,教授再见。”

送走奚庆后,舒明青也到了医生嘱咐的时间,慢慢起来活动,沈砺连忙上前扶住他。

温热的指腹碰到舒明青的手背时,舒明青先是一僵,而后便觉得有股微弱的电流流通四肢百骸,随后那温热愈发滚烫,灼热得有些烫手。

沈砺扶着他往阳台方向走,走到窗帘旁时,舒明青手上的光屏亮起来,他设定的电子日程表习惯性地弹出来,底下有个日期被圈起来,底下还备注着几个字,但没等看清楚,就被舒明青关了。

见状,沈砺的眼神微微顿了顿,轻声问道:“晚上我回趟家给你拿换洗衣服,要哪些?”

“都可以,不要太薄。”

“晚饭想吃什么?我做了拿过来。”

“都行,别太咸。”

“下周跟唐邑面谈时带着伞,那天会下雨。”沈砺抬起眼帘盯着舒明青。

“好。”舒明青想也没想就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只是说出去后,他立刻反应过来,抬眸去看沈砺。

他瞬间顿住,手指紧紧捏起来,呼吸频率短暂慢了一秒,眸中的轻松之色渐渐染上一丝震惊,随后带着几分落寞,唇紧紧合上,那眸色最后转为愠怒。

这是试探。

沈砺知道他在接触唐邑、查妈妈的案子的事了。

他在调查他。

为什么,是还在怀疑他会因为有病、杀了唐邑吗?就像当年他撞了沈母的车一样。

既然怀疑,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却见沈砺已经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眸中却带着一丝道不明的等待和探究之意,“我一会去给小星买狗粮,它的狗粮没了,你安心待会。”

但舒明青没有答话。

他推了推眼镜,将其严丝合缝卡在鼻梁上。

像层厚厚的、透明的壳。

随后,他默默转身往病床边走去。

刚坐下,门就再次被敲响:“舒总,是我。”

助理郑荣得了允许,立刻推门而入,一进来,他就抬头看了看空调温度,奇怪地拢了拢外套。

“什么事?”舒明青冷声道。

沈砺起身,“我先出去一趟。”

望着沈砺离开的背影,舒明青那双浅淡的眼眸渐渐笼上一层久违的冷雾,仿佛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褚先生已经准备来这边了。”助理郑荣看了看他的神色,发现他好像已经知道,“是为了小褚先生身亡那件事,他查到了自明生物,舒总,我们怎么办?”

“派人手暗中保护老师,别让他卷进来。”舒明青道。

助理郑荣点点头,“哦对了,您上次吩咐的扩宽渠道已经做好了项目书,您看看。”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舒明青,随后恭敬站在一旁等着。

“这里改一下,还有这里……”舒明青仔细看了看,指出了几个不合理的地方,又把文件递了回去。

“以后文件不用这种纸,成字显示模糊,用上次那款。”舒明青道。

助理郑荣收回文件,“好的舒总,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对了,公司的流浪猫狗口粮还够不够?不够从我的个人账户划几万出去。”舒明青又道。

“好像确实不够了……”助理郑荣想了想,“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太厉害了吧?”

舒明青瞅了一眼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比,又望了望方才沈砺站的地方,最后终究没说什么。

“让手下人查东西动作快些,必要时遮掩一二,沈砺怀疑了。”舒明青平静道。

助理走后,舒明青靠在病床的靠背上,完全合上了眼。

如果他不多知道一点的话,恐怕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光屏里投射出电视剧的切片画面,弟弟把最喜欢的玩具送给好朋友,那孩子欣然接受,两个孩子高高兴兴拉着手走了。

望着那两个背影,舒明青直接关了光屏,彻底闭上了眼睛。

【不要。】

【舒明青,我们都不是三岁小孩了,你知道恶作剧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吗?我劝你也赶紧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病房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的不知名意味的轻笑。

那笑里还有断断续续的轻咳,但每一声都不完整。

原来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的现在,他都一样没办法得到那份信任。

罢了。

没必要再想了。

他睫翼颤了颤,藏起眼底幽微不灭的火光,静待花落。

**

沈砺买完狗粮回来时,病房里没开灯。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只有舒明青坐的病床边亮着一盏床头小灯。

是冷光。

他没看沈砺,正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他把郑荣送来的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又放进上锁的行李箱里,把沙发上小星的窝挪到墙角,甚至把沈砺之前落在这儿的黑色短袖叠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放在衣柜另一侧,与先前放在那里的他的衣服泾渭分明。

像是在划分一条清晰的界限。

“我回来了。”沈砺放轻脚步走进去,“小星闻着味就醒了,我做了点菜,你要不要……”

“我的助理帮我联系换了家医院,也有专业护理人员陪同,以后就不麻烦沈教授了,明天我自会离开。”舒明青道。

他突然抬手,把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水拿起来,喝下一口,又把杯子推回去,但不小心没放好,杯子撞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水洒了小半,在一旁的白帕子被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他还是没看沈砺,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沈砺,其实你不用查我。”

沈砺的动作顿住了。

病床边的舒明青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要戳穿人:“你想问唐邑的事,想问自明生物,想问我和舒家究竟是什么关系,甚至想问你母亲当年的车祸……”

“你可以直接问。”他顿了顿,指尖慢慢收紧,指腹粉白交织,“不用绕弯子试探我,毕竟……我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疯子,审是不必的,你可以直接规避我,一劳永逸。”

他说完,侧身去扶正床头柜上的杯子,手指刚碰到杯沿,就被沈砺猛地攥住手腕,甚至能察觉到他指尖在抖。

舒明青抬眸去看沈砺,却见他眼皮、眼眶乃至眼球都是红的,皱着眉头,眸中隐隐有水光,静静望着他。

“我没把你当疯子。”沈砺的声音哑了,“我只是……”

“只是怕我再惹事。”舒明青打断他,眼底翻涌着自嘲,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疯子的确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我当年那样,做出什么让你恨的事。”

“沈砺,怀疑一旦开始,罪名就成立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砺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那抹不明意味的笑意,忽然心头漫上一丝没来由的焦急,“不是!”

“我是怕你一个人去见唐邑会出事。”沈砺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自明生物的水太深,我查到的比你想象的多,我……我不想你一个人去面对。”

“当年的事虽然我不清楚内情,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会耐心宽慰亲人去世的学生、会送学生围巾遮掩伤口、会十几年如一日地偷偷收留流浪猫狗、会不惜代价私下里资助贫困学生……这样的人,我没理由怀疑你是个怪物、疯子,你的底色是善良的,我知道。”

这话令舒明青微滞,他的神情有一瞬的松动,但片刻后,他挣脱开沈砺的手,坐到病床上,背对着沈砺,抬手按了按眉心。

“沈教授好厉害一张嘴,三言两语把我的生活细节调查得一清二楚。”舒明青声线里带着一丝笑意,“用了哪位侦探?能力这么出众,有空问他考不考虑来我司发展?我给他最高的工资待遇和福.利津贴。”

看着他的模样,沈砺上前想伸手碰他的指尖,舒明青却立刻迅速后退,眉宇不自觉地微蹙,他抬眸看向沈砺,却一言不发。

郑荣请求通讯,他没有犹豫就点击接听。

耳边传来郑荣的声音:“舒总,都准备好了,车就在楼下,您可以下楼了。”

“嗯。”舒明青点点头,“一会叫人把东西收拾好送过去。”

舒明青关掉通讯起身,慢慢走到客厅的衣柜面前,从中拿出一件风衣,向着门口走去,“这些日子多谢沈教授照顾,告辞。”

他刚刚恢复,尚且没痊愈,走路隐隐有些不稳,但舒明青不是个肯将秘密显露出来的人。

只要他不想,心门就能一直紧闭。

直到他死。

他用风衣遮掩脚步,慢慢走向门口。

正好与沈砺擦肩而过。

“舒明青!”

猝不及防,沈砺径直冲上来拉住他,一只手将他抵在沙发旁,“能不能好好说话?”

贴得极近,沈砺几乎要看清他脸上每一颗毛孔,温热吐息在二人之间不断缠绕,“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

小比被两人的说话声吸引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望了望沈砺,又望了望舒明青,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

舒明青瞬间顿住,指尖下意识蜷缩,垂眸避开沈砺的视线,镜片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突然闯入的光亮晃了神。

他根本没去看沈砺,始终侧着头望着墙角,听到沈砺说话才极缓极缓地挪过目光去。

一寸一寸。

眼眶里覆着一层浅淡的微光,却又忽闪明灭着,很不稳定,带着几分过分的小心翼翼,终于开始真正回神。

沉默在病房里漫延不知多久,长到足够让他喉结滚动着咽下那些涌到嘴边的、杂乱的情绪。

有惊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了太久的、连自己都快忽略的悸动。

他抬起眼,语气尽量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却难免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不自觉地后退,那颗心一点点被名为理智的潮水冷却下来:“沈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们之间……牵扯太多,舒家的事、改造剂,还有这两个孩子……不是一句喜欢就能抵消的。”舒明青越退越远。

“而且,你对我的喜欢不过是种错误产生的错觉。”舒明青默默游刃有余地抚平衣角褶皱,不肯再看沈砺一眼。

沈砺的目光始终温柔又坚定地望着他。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怎么不值得?”沈砺眼底已经有翻滚着的泪光,“在我这里,你怎样都值得,我只是非常后悔,没看懂你当年留给我的讯息,没看懂你的眼神,让你和黑暗撕扯了这么久。”

“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假的,是真的,每一次想亲你、抱你、口口口口……都是真的,对你所有的欲.望,也都是真的。”

“十年来,深恩负尽,我很抱歉……”

舒明青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指尖微微一颤,迅速抬眸对上沈砺的眼神,震惊与无措瞬间爬满他的眼球,几乎令他支撑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剖白。

深恩负尽……深恩负尽……

“你的药还没吃,就算要走,也先把药吃了吧。”沈砺轻声转移话题,试图把舒明青的情绪稳下来。

**

沈砺把一杯温水推过去给舒明青,“我想跟你谈谈。”

他望着坐在病床边的舒明青,轻声道,“当年我妈出事那天,我是从医院过去的,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烧得糊涂,管家给我打电话后,我就钻了个空子,避开保镖跑了。”

“没想到一去就看到了车祸现场,可能真的是脑子傻了吧,当时我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全是爆鸣,再抬眼时,我妈已经出事了,而你就在旁边。”

“我说这些不是证明我多无辜,而是我觉得当年的事对不起你,我该跟你道个歉,对不起,我不该没调查清楚就怀疑……”沈砺声音哑了,“怀疑……你参与其中,我真的很后悔。”

“你……”舒明青捏着水杯,闻声骤然抬眸,却又很快移开目光,他摸了把眼镜,“你不用跟我道歉,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我的确注射.过改造剂,精神不稳定,有暴力倾向,根本就没有心,你会那么想也有道理,你没有错。”舒明青道。

他摸了摸小比毛绒绒的头,给它开了一罐罐头放在地上,小比小眼睛立刻放光,凑过去就吃起来,小尾巴摇得很欢快,丝毫没有抓蟾蜍跳进下水道导致骨裂而变成瘸腿狗的囧样。

而身旁的沈砺却已经掩饰不住眼眶里的微红。

他无法忘记当时他进舒明青书房时看到的东西;也无法忘记看到舒明青自毁时的震惊;无法就这样看着舒明青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用冷静得可怕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没事”,然后转身隐匿在众人之中。

无声无息。

他做不到。

观察着舒明青将药喝下去时的神色,沈砺突然道:“我看到过你的黑标抑制剂管和伤口了,还有那些药。”

闻言,舒明青垂着的眼皮立刻抬起来,紧紧盯着他,瞳孔瞬间放大,眼皮都有细微的颤动。

随后,他迅速移开视线看别处,仿佛这里的空气中都是冰冷的冰针,每看一眼都会狠狠刺痛他的眼睛。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旋即指尖颤动幅度越来越大,几乎压制不住,舒明青迅速攥紧手指,将那泄露出来的颤意压下去。

他紧紧闭上眼睛,眉头蹙起,微微摇头,眼前骤然出现黑暗中祖父那张苍老的笑脸:“明青,爷爷是为你好,过来,我们的项目是合法的,共和国管理处都批了文书下来,你还在害怕什么?”

“不、不要,别碰明青,别伤害他!你们放开他!放开他!”妈妈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耳边交织,爆炸般要把他撕碎。

耳畔不断回荡着尖叫声,舒明青麻木地摇摇头,企图同以前一样,把它掐灭,慢慢烦躁起来,那股燥郁愈烧愈烈,激得他攥紧手指,险些捏碎那玻璃杯。

他猛然冷眼放下水杯,“腾”一声站起来就要走,没有丝毫留恋。

他又要退回去,把心门紧闭。

手腕却被人温柔地握住往回拉,“舒明青,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很后悔没能早点发现你的痛苦,没能早点为你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我想让你的一切都好起来,别拒绝我,好吗?”

舒明青的指尖微微一颤,不知为何,竟一时没有挣脱开。

“我知道当年的事一定有隐情,那辆车的使用记录我也查过了,显性原因是刹车失灵,隐性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跟你没关系。”沈砺道,“还有自明生物,我查到他们的资金链和舒家的一个旧账户有关,但那个账户的持有人……”

舒明青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察觉到他的变化,沈砺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句藏了很久的话:“我没怀疑你,从始至终,我都没怀疑过你,我只是怕……你查的事太过危险,而我没能早点发现,对不起。”

“你先坐下,好不好?”沈砺轻声道。

舒明青的态度明显松动些许,沈砺瞥见他隆起的肚子,“孩子也心疼你。”

也。

“你到底想说什么?”舒明青没有再往门口走,而是顺着沈砺往病床边走去。

“让我帮你,别再一个人去冲锋陷阵,我可以帮你做你想做的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你觉得行吗?”沈砺道。

“至于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不想说就不说,我等你想跟我开口的那一刻,我想你愿意敞开你的世界给我看看,让我照顾你,交给命运和其他人,我不甘心,也不放心。”

沈砺说着就要起身离开病房,“你先休息吧,太晚了,明天我亲自送你去你要转的那家医院。”

但沈砺刚刚站起身来,手腕就被舒明青拉住,沈砺回头,只觉得心门慢慢被一声声细密悦耳的钢琴音敲开一道缝,如同温和明亮的月光穿过黑暗的长廊,穿透所有迷雾,抵达心头。

却见舒明青慢慢抬起头来直视他,盯着他看了一会,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

盯着他须臾后,舒明青才开口道:“沈砺,当年你母亲的悬浮车,的确有问题。”

这话让沈砺的动作一僵,“……什么?”

而舒明青的指尖还攥着沈砺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着沈砺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沈砺几乎以为他会反悔,才听见他哑着嗓子继续说:“那辆车的制动系统,不是自然失灵。”

窗外的冷光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尖锐的情绪。

“我那天在现场,不是偶然,你母亲那天来别墅时意外撞破改造剂的副作用,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害人不会帮人,就想离开去报警。”

“但她被祖父发现了。”

第27章

“她的车被做了手脚, 失灵……无论是爆炸是车祸还是沉河,都是场完美的意外,不会牵连任何人, 我得知消息后来不及多想, 就赶过去提醒,但是……”舒明青说。

沈砺的心猛地沉下去,却没敢打断,只是轻轻反手握住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示意自己在听。

舒明青的目光移到床头柜那杯没喝完的水上, 水面还留着一丝荡开的微小涟漪:“动手的人就是自明生物背后的人,你也见过, 账户的真正主人就是他, 现在的明面法人不过是个空壳傀儡。”

沈砺点开光屏,展示截图:“这账户每月都给自明生物打钱,而自明生物的法人, 恰好是……这就是他们掩盖改造剂计划的资金链。”

“所以……是你家的人……”沈砺试探着问道。

舒明青没有否定, 只是轻轻扶了扶眼镜, 用一种近乎旁观的、隔岸观火的语气说:“是。”

“是我三叔和祖父,他们不能明着出面,改造液的资金需要跨星球流动,这样的话,一旦东窗事发,也不会有人能追查到, 所以自明生物这个空壳公司就是最好的壳子。”

“他们为将我培养成他们眼中‘完美’的继承人, 什么都做得出来,改造剂的改造需要继续,秘密不能暴露, 所以你母亲就成了靶子。”

“你没有怪错人,我也姓舒。”舒明青道。

沈砺紧紧握住他的手,又去碰他的肩膀,“别这么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觉得怪物会记得给小星换罐头吗?会在学生受伤时送围巾吗?”

“你恨自己姓舒,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和他们划清界限,你是在自救,我知道。”

“标签从不能定义善恶,要用心看。”沈砺正视他的眼睛,良久才又开口,“舒明青,我想看清你。”

耳边似有钢琴声急促响起,音符层层攀升,将情绪推向高.潮。

舒明青略微抬眸,对上他的眼神,但只一瞬,又瞬间移开目光。

“再说,我妈也没出事,还好好地待在家里,你忘了吗?”沈砺又道,“虽然现在有点絮絮叨叨……”

说到这里,舒明青忽然松开沈砺的手,往右靠在床背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小比不知何时凑到床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他垂手摸了摸狗毛,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注射改造剂,也不是自愿,是他们用我母亲……”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掐断了。

“先喝口水缓缓。”沈砺又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轻声道。

沈砺静静望着他的眼睛,眼眶那圈微红此刻已经更为明显,漆黑的瞳仁里藏着某些复杂的情愫,紧紧注视着舒明青,连一丝一毫也不肯松开。

仿佛那就是他的性命、他的一生。

闻声,舒明青抬眸,望着那昏暗灯光下跳动的水波纹,因晃动泛起层层涟漪,涟漪不断扩大,最后慢慢消失化为虚无,沈砺又往前递了递,涟漪再次出现,周而复始,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他接过那杯水,沈砺已经将椅子挪到他旁边坐下,“不着急,你慢慢说。”

“其实可以说,我母亲嫁入舒家,也是一场设计好的阴谋。”舒明青缓缓道,“她是孤女,但工作能力很强,智商很高,为人处世游刃有余人人赞叹,可以说是个天才,但这也成了那些魔鬼把魔爪伸向她的契机。”

“我父亲身体不好,他们的感情被发现后,祖父将计就计策划了这场婚礼,包括我,也是这个‘完美继承人’计划的产物。”

他抬眸看向沈砺,近乎嘲讽地笑道:“是不是很像影视剧里,只会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沈砺的眼圈更红了,刚想说话,却又被舒明青打断:

“后来我出生,他们逼迫我母亲参与改造液计划,为他们提供数据参考,也是那个时候,我妈发现改造剂的巨大副作用,她不允许我注射,也一直在抵抗他们,终于……”

舒明青说着说着顿住片刻,眼帘微垂,指尖在水杯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像是在数水面的涟漪,又像在数那些熬不过去的日夜,眼睛不知在看何处。

“她被逼疯了。”舒明青道。

他紧紧攥住水杯,看着杯中震荡的水波纹皱眉,闭上了泛着微红血丝的眼睛,眼皮还在细微翕动:“她被舒家那些人强行控制……却无能为力,就连唯一的儿子也成了不会理解她情感的疯子。”

“不过,我也有些摸索出来的反抗方法,以使这些年让她和我过得不那么狼狈。”舒明青补充道。

这话让沈砺皱了皱眉头,“反抗?你用什么方法反抗”

但直觉告诉他,按照舒明青的“前科”,只怕不是什么好法子。

舒明青抬眸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回避视线,仿佛根本不打算说些什么似的,淡淡道:“没什么,都是细枝末节而已。”

说完后,舒明青的手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捧住握紧,传达过来愈发炙热的暖意。

“以后有我在你身边,那些事不会再有了。”沈砺道。

这话舒明青没有接,只是握住水杯继续垂眸不言。

沉默许久,沈砺才突然开口:“礼尚往来,也该到我了。”

闻言,舒明青猝然抬头,眸中满是不解和茫然。

“我调查你,是因为手下人发现你最近的活动轨迹很奇怪,而且还有跟唐邑交涉的行为,唐邑这个人很危险,又牵涉着背后的势力,我不放心。”

“而且我也查到这件事与你母亲当年的手术阴谋有关,所以我很拿不准该怎么和你说。”沈砺坦白道,“我其实心底一直很慌,怕你为查这件事,连自己的命都交出去了,也怕你一去不回,留下我一个人。”

“你在我心里,早就不是可以随便放手的人,舒明青,你是第一学院重金特聘的教授,理解能力不必我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沈砺望着他道。

我早就把你划进里不能失去的范围里。

一番话说出来,床头的台灯灯光晃了晃,将灯影投在床头柜边沿,舒明青怔愣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水杯边缘,视线在沈砺脸上停留半秒又迅速移开,才张了张嘴道:“我……我知道了。”

“我累了,你先出去吧。”舒明青又道。

黑夜中,听到门“啪嗒”一声被关紧后,舒明青又盯着黑暗中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听不到沈砺的脚步声后,才猛然捂住胸口,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来。

他急遽地喘息着,整个人慢慢后靠躺在病床上,抬起手臂盖住那嘴角保留的血迹,缓缓消化方才的巨大冲击。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在我这里,你怎样都值得。】

【舒明青……】

舒明青带血的嘴角轻轻上扬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双多年一潭死水的瞳眸里仿佛盛满了夜空里的点点繁星,一点一点明灭闪着,像是被掐灭的心火被猝然点燃了微末的一点,迅速开始燎原。

为平息喘息频率,舒明青毫不犹豫地解开两颗衬衣扣子,头微微后仰,汗珠已经在锁骨处打着转。

他侧过头去望那落地窗外的黑夜,暗夜之中连一丝风也没有,无数碎星闪烁着,舒明青的心慢慢平稳下来。

那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流光划过夜空,在夜幕中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病房隔音效果很强,舒明青听不到声音,却仿佛能听到那声炸开的声响。

能震撼他的内心,逼他不得不重视这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小比不知何时醒了,瘸着腿哼哼唧唧爬上来,卧在舒明青手边,乖巧地蹭着他的手,舒明青将它圈在怀里,小比闭上眼睛乖巧地睡着了。

第二天,沈砺一早带着早餐过来,进来时,就见舒明青还在安然地睡着,没有平时的失眠,一直睡到早上八点多才醒来。

他把饭菜放到舒明青面前的小桌板上,轻笑道:“好了,舒大教授,吃早餐吧。”

舒明青罕见地没有怼两句,只是抬眸望了沈砺一眼,拿起筷子吃起菜来。

趁着他吃饭,沈砺熟稔地搬来凳子坐在他旁边,“趁你吃着跟你说个事。”

“舒家那边有动作了,我不清楚是不是发现了你的事,那边一直在试探,恐怕一会你的助理就会来报告了。”

“所以我打算让我的人去监狱接触唐邑,看能不能挖出点有关你母亲手术案的线索,然后再派人潜进舒家伺机而动,掌控舒家动向,一旦他们有所动作,也不会伤害到你,你觉得怎么样?”沈砺道。

这次,舒明青没有拒绝,只是轻轻颔首。

“吃糖吗?”沈砺突然看着他嚼东西的动作道。

闻言,舒明青懵然抬眸。

医生不是不让过多摄入糖分吗?以往沈砺把控得很严的,怎么今天突然说这个?

没等他想明白,身上已经被沈砺行来的阴影覆盖,口中被遽然塞入一根棒棒糖,不算很甜,但多少有些清香和甜味。

沈砺唇畔漾开一抹会心笑意,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连眉眼都会笑:“甜吗?舒教授?”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舒明青睫毛急促地颤了颤,沈砺凑过来时,身上带着的那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异常明显,他从前没留意过,此刻却清晰得像要钻进骨子里。

沈砺的眼睛太亮了,紧盯着他,连眉梢都带着笑,像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舒明青喉结滚了滚,想说“我不喜欢吃糖”,又想说“幼稚”,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极轻的、带着点被糖渍染过的含糊音节:

“……一般。”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补充,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平时的冷意:“下次……别买橘子味的。”

话音刚落,沈砺就立刻品除了他的弦外之音。

橘子味不喜欢,那就是“别的味可以试试”的意思。

明白了。

突然,舒明青吃糖的动作一顿,微不可查地眨了眨眼睛,沈砺敏锐察觉他的异样,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小心道:“怎么了?”

舒明青抬起头来,只简短道:“……你混账。”

这是真橘子。

“……啊?什么?”沈砺有些懵。

下一秒,沈砺手里的触感就从衣料的顺滑感变为毛绒绒的微痒感。

“舒……舒明青?”

萨摩耶耷拉着脸,黑黑的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砺,一副要咬死他的样子。

“不是,你吃不了橘子?”沈砺苦笑一声,感叹真的是弄巧成拙。

因为那橘子糖不是买来的,里面也没添加剂,那是他早上路过甜品店时,进去亲手做的……用的都是真橘子。

萨摩耶抬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要刀人。

“我是真不知道,你待着,我现在就去找医生开药,你等我一下!”沈砺站起身来就往外跑。

折腾了三个星刻,才把过敏这事解决,舒明青暂时只能以耶耶模样示人,沈砺一边道歉一边手欠地撸狗,弄得舒明青几次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绳之以法。

但最后终究没真的下口。

你有本事也变回本体让我磋磨?现在算个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沈砺这厮进修了读心术,像是真的读懂他的意思似的,笑着摸着他的头道:“好了宝宝,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大不了……我也变本体给你玩?”

听到“宝宝”这两个字,之前变狗被沈砺带回家“照顾”的回忆又充斥脑海,他“汪汪”两声,声音里还带着点怒气。

沈砺了然,“行,等着。”

下一刻,狗爪子下面就出现了一只银灰发亮长毛、竖起耳尖白毛的银灰狼,瞳仁被银白和浅灰色毛发衬托得更为明亮深邃,背上的毛不算少,让它看起来比一旁的洁白耶耶壮上一圈。

耶耶张开了血盆大口。

落到他手里,舒明青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放过他。

于是病房里出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白白软软的萨摩耶面无表情地将一只比自己还大一圈的狼一爪子拍在柔软的床垫上,然后又扒拉着狼腿往一边去,小狼要走的时候,耶耶又一爪子拍过去,无情拦截去路。

这一闹就是两个星刻。

银灰狼卒——

一直到舒明青恢复人形,他才放过沈砺。

刚刚消气的舒明青喝着温水,瞥了一眼光屏上的时间,“到点了,滚去线上给学生上课。”

第一学院有个规矩,为保证学生的学时,校方会开设各种线上课程,当初他和舒明青二人还抢了不少名额,最终以舒明青三门、沈砺四门胜出。

当时联合办公室的同事们听说后,简直对这两个卷生卷死的货佩服得五体投地。

闻声,沈砺给他拿药的手微顿,“我……要不我还是跟刘老师换个课吧,这一上课就是四个星刻,来不及给你做营养餐了。”

舒明青抬眸盯着他不说话。

这眼神让沈砺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这就去。”

很快,沈砺就带着光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今天我们继续讲……”

听着那边的师生互动声音,舒明青也慢慢放下心来。

“沈老师,您好像这里讲错了,我记得书上说……”突然那边响起学生的提问声。

沈砺移动光标的手一凝,“抱歉,确实有误,谢谢这位同学。”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病房那边,透过玻璃隔断门,他还能看到低头看光屏的舒明青的人影,人影微微晃动,时不时轻咳两声。

明明很轻,却好像能紧紧攫住他的心,让他一刻也不能将目光移开。

而舒明青的确在处理公司的事。

“嗯,把那个文件再传给我一份,还有报表尽快提交,那个新项目尽快推进,我不养闲人。”舒明青轻声道。

说完,他轻声咳了两声,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一口,“还有那件事,叫人跟沈砺的人接个头,尽快与唐邑碰面,就这样……”

光屏被他迅速关闭,完事后,他望了一眼沈砺那边,随后从病床上起来,倒了杯水,慢慢往客厅走去。

一杯水被人轻轻放在沈砺手边,见沈砺疑惑,舒明青又侧过目光,“……倒多了,别浪费。”

沈砺惊喜之余,伸出手指了指屏幕,“还在课中呢。”

话音刚落,舒明青顿时脸色石化似的,他皱了皱眉:“你不是课间?”

“讲错有点多,就延后了会。”沈砺解释道。

光屏上的弹幕迅速炸了锅:“话说,我刚刚怎么好像听到了舒教授的声音,我幻听了?”

“好像没有……我也听见了。”

“哦~~原来如此,什么情况……姐妹们不用我多说了吧?”

“怪不得今天沈教授讲错好几次,断断续续的……”

“……”

“你……”舒明青微微抿唇,把声音放得更轻,“我……我去上个卫生间。”

望着那个颀长身影“落荒而逃”,沈砺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师兄啊师兄,原来你也有今天。

沈砺笑着将头转回来,一看光屏上,终端连接的每个学生都在盯着他笑,就像要一眼看穿他似的。

见状,沈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眼神瞥了一眼病房,又挪回视线,清了清嗓子企图重拾威严:“都笑什么笑?一会测试,谁不合格给我罚抄,别以为线上课程就能摸鱼了,都给我小心点!”

众学生瞬间泪流满面,“双标!”

有的学生切屏跟闺蜜吐槽,疯狂打字吐槽:“选课避雷夫妻课程!避雷!沈教授也跟舒教授学坏了,他居然开始拖堂罚抄了!”

“我就是因为听说沈教授是快乐教育才选的他的课,学姐说从不拖堂从不罚作业,这不是跟舒教授学的是什么?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学生们在痛苦中上完这堂课,沈砺也掐着点迅速关闭光屏喊下课,一下课就走到病房查看舒明青的状态。

舒明青没想到他这么迅速,尚且还在看孕期养护手册,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完一章时,沈砺已经叫人把饭菜送过来了。

“叫营养师配的,应该还可以,今天先将就试试吧,明天我亲自操刀。”沈砺道。

舒明青没多言,只是默默把饭菜吃了下去。

一切都相安无事,但晚上却突发状况。

舒明青睡梦中惊醒,小腿不住地抽痛,他望了望床边坐在椅子上、拄着手肘睡觉的沈砺,终究没叫醒他,伸出手去摁自己的小腿,企图自己消弭那抽痛。

但难免会发出细微的被刺痛的声音,舒明青摁了一会,腹中两个小东西就开始动起来,似乎对父亲打扰他们睡觉十分不满意。

于是舒明青只能一边安抚孩子,一边摁揉着小腿。

忽然小腿处覆上一只修长的手,沈砺带着未眼圈醒的鼻音道:“怎么不叫我?是这里疼吗?”

舒明青没说话,但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

沈砺见他逞强,也没说什么,起身探过去就用双手开始帮他摁揉小腿,“我找医生问过,孕期的确可能出现小腿抽搐的情况,我跟着学过摁揉手法,别担心。”

“你去问过医生?”舒明青冷不丁抽出这一句来问。

摁揉的手一顿,沈砺明显没想到舒明青会这样直白询问,只轻笑道:“师兄太忙顾不上,作为孩子们的另一个爸爸,我怎么也得做点贡献,否则孩子出生后不认我怎么办,师兄你赔我么?”

又开始犯贱了。

舒明青一听这话就撇过头去,被噎得只干巴巴道:“……随你。”

病房中一时只剩二人的呼吸声,还有沈砺按.摩时,手与小腿衣料的摩.擦声,沈砺手法的确很好,舒明青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小腿之间游走,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摁揉着。

“其实,你可以试着多倚靠一下我。”沈砺突然低声道。

闻声,舒明青又将视线移到他身上,神色闪烁片刻,眸底的微光明灭闪着,却终究没彻底亮起来,“……看情况吧。”

沈砺按.摩的手逐渐生热,即使隔着病号服的布料,舒明青也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热,肌肤被摁得愈发滚烫起来。

他喉咙微微滚动,呼吸骤然变沉,竟有了抬头之势。

沈砺手上动作没停,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小腿,声音更低:“我随时都在。”

舒明青指尖微蜷,喉结动了动,随后及时止损,迅速出手扼住沈砺的手,强行掩盖慌乱道:“不……不用了,已经好多了。”

自然,沈砺自然明白舒明青是在回避,“好,那我给你倒杯水,喝过后继续睡吧。”

**

深夜,望着沈砺再次熟睡的脸,舒明青的神色也慢慢平静下来,光屏亮起暗夜模式的微光,明显是有消息进来。

他避开沈砺,打开光屏。

【舒总,我们的人已经与唐邑会面过,用了很多方法才从他口中撬出来消息,当年的确是他父亲收了老爷子的金条,在手术台上刻意制造事故,致夫人死亡。】

【证据还在,唐邑说,他父亲当年有个保险柜,也是为了提防舒老爷子反水杀人,还放了一段他们交易的录音笔在里面,金条被收进了那里,由一个他很信任的人保管,只要找到,就能指认幕后凶手。】

“那个人我们还没查到,但我们已经在加紧查了,请您放心!”

舒明青看到这几条消息后,先是顿了顿,而后强迫自己平静两分钟,才慢慢在屏幕上打字:立刻去找出来,以免夜长梦多。

发过去后,舒明青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熟睡的沈砺,慢慢伸出手又打下几行字:必要时,不必让沈砺的人知道一些事,尤其是我必须要一个人做的事,你们明白的。

消息发出去,这个时间点对方当然不会回复,舒明青望着空荡荡的聊天框看了很久,又打开了和舒广济的聊天框,那里还停留在二人商量提前把孩子取出来的手术时间。

二十天后。

已经是个极限了。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才把光屏收起来。

没多少时间了,况且,老师也快到了。

腹中又传来两个小东西的活动感,肚皮甚至被小脚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舒明青愕然抬手覆住那片小凸.起,扶着略显沉重的腰身慢慢坐回病床上。

孩子……

舒明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时,人已经安然在病床上躺着,而身边的沈砺已经没了身影。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沈砺推进来一个轮椅,“呦,醒了,那别耽误了,走吧。”

嗯?

舒明青猛然抬头,“什么?”

“到你产检的日子了,忘了?”沈砺笑道,“孩子爹,你是让我抱你过来还是扶你过来?”

舒明青:“……”

“……我自己过来。”舒明青掀开被子,慢慢朝着沈砺走去。

坐到轮椅上后,沈砺又拿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那就走了。”

走廊上,舒明青望着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着实眼晕,刚想抬手摁揉自己的眼皮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惊讶的声音:“明青?”

舒明青睁开眼睛,却见周启拿着病历本走了过来,“你这是……”

身后推着轮椅的沈砺如临大敌,“那什么……舒教授长了个肿瘤,我们在这里找治疗方法呢。”

闻言,周启略显迟钝地“啊?”了一声,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舒明青,“你不是怀孕了吗?”

嗯?周启怎么会知道的?

第28章

沈砺一脸被雷劈了的模样, “你……”

当事人快速捏了捏眉心,“是我告诉周启哥的。”

他抬眸望向周启,“我们是去产检, 周启哥你要去做什么?”

周启黯淡道:“自从……子真出事后, 我就添了个失眠的毛病,今天来查查。”

他又望向舒明青隆起的肚子,“孩子怎么样?”

舒明青顺势摸了摸肚子,“还不知道呢,周启哥要不要一起过来看看?”

他知道周启一直对周子真的死耿耿于怀, 当初为了让周启不至于过度悲痛伤身,才提出让腹中两个孩子给周启做义子的, 周启不是个较真的人, 自然也能听出来舒明青只是好意。

但舒明青却是真心的。

“好,在哪?”周启道。

舒明青给了沈砺一个眼神,沈砺立刻会意, 连忙道:“那边, 我们走吧。”

医生把冰冰凉凉的粘稠液体抹在舒明青肚皮上, 又用仪器在肚皮上轻轻划过,指着一旁桌上屏幕上的影像道:“目前双胞胎发育情况还可以,胎心也很平稳规律,但是……”

看见医生皱眉,沈砺的心顿时咯噔一下,“医生, 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小的发育情况相对来说要差一些, 不过也不用担心,养到足月生产就基本没什么问题,除此之外……”医生看了看舒明青, 又看了看沈砺。

皱眉道:“虽然AA恋人怀孕案例很少,但你们也不能在孕期一点安抚信息素都不用啊,全靠孕夫自己扛过去是么?你这做alpha爸爸的也太省事心大了吧?”

沈砺连忙上前:“那他们会不会有事?”

医生叹了口气,“暂时没事,但alpha孕囊壁要薄很多,生产时会难些,你可以多用信息素安抚着些,必要时可以适当同房加厚壁厚,生产风险会小很多。”

这话让沈砺和舒明青二人瞬间红了耳尖,沈砺有些语无伦次:“同同……”

医生疑惑抬眸:“有什么问题吗?你们孩子都造出来了别告诉我不会。”

一旁的周启眼见情况尴尬,连忙道:“我给孩子准备了见面礼,要不一会去看看?”

“哦……啊?……好。”沈砺半醉半醒地胡乱应声,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不敢抬头去看舒明青的脸色。

出了病房,舒明青脸上倒没什么异样表情,这才让沈砺松了口气,“那个……我们可以多用安抚信息素,孩子肯定能顺利生出来。”

舒明青淡淡“嗯”了一声,就任由沈砺推着他走了,但低头看书时,手已经把书页边缘揉攥得发皱。

沈砺松下口气来后,无意中去看舒明青的侧脸,却见他的耳尖已然染上接近于红色的薄粉,一点点蔓延整个耳后。

一起看过周启拿过来的礼物后,舒明青病房里才渐渐恢复正常的氛围。

沈砺在那边沙发上看小孩子的小衣服,“你看,这小衣服软软的,孩子肯定喜欢!”

可舒明青却只是轻声应了几声,抬眸与一旁站着的周启对视一眼,才又沉沉收回视线,指尖在毯子上抓出褶皱。

方才医生说的其实也为他敲响了警钟:有一个孩子发育迟缓,如果养到足月还好,可他根本等不到足月,最多七个多月八个月,那孩子……

他没敢多想,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抓紧腿上搭着的毯子。

看着沈砺的笑意,舒明青终究没开口打破,只是酝酿了一个平淡的语气:“嗯,会喜欢的。”

他别过头去看窗外,窗户已经被沈砺拉开,热气透过纱窗渗透进来,给人周身蒙上一层暖和的薄布。

外面的医院后花园传来小孩子跑闹嬉笑的声音,大人在后面小心地跟着,也笑得合不拢嘴。

“林哥哥给你,我新折的千纸鹤!”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把一只千纸鹤递给面前的小男孩。

小男孩笑着接过去,“真好看,你好厉害,我很喜欢,会好好留着的!”

“怎么了?”沈砺向他走过来,“是饿了吗?”

舒明青顿住视线,缓缓挪开,“……嗯。”

小比也哼哼唧唧瘸着腿跑过蹭舒明青的脚,傻乎乎地想要爬上来,舒明青俯身拎住它命运的后脖颈,将它放在自己腿上。

他非常仔细地看了看小比的脸和后脑瓜。

怎么好像越来越傻了?

他对着小比拍了个它犯傻的视频,发布在某论坛上:求助各位,小狗看起来很傻怎么办?做智商测试有参考价值吗?

随后放下光屏,去找它的狗粮。

周启也跟着一起给小狗准备狗粮,一直到沈砺带回饭菜来,他从舒明青手中接过去小星,将它放到狗窝里,三人才坐在餐桌前吃饭。

“这也是我们几个离开学院后第一次聚上。”周启没敢提太压抑的事,只轻笑道,“希望以后一切顺利吧。”

沈砺也道:“嗯,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们又要杀回去被学生骂了。”

“凡尔赛了,你学生那么喜欢你的教学方式,你还担心学生骂你?”周启道。

说到这事,沈砺抿了抿唇,终究是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吃菜吃菜,今天的菜都是健康不油腻的,对身体很好。”

“嘟嘟——”

舒明青的光屏进来几条消息,他慢慢点开查看。

却发现是刚才发布的帖子被顶上了热门。

【倒头就睡不醒:emm……贵千金/少爷看着着实不聪明,尤其跳进下水道抓……抓什么玩意?】

【比格大王wer:我们比格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谁说我们不聪明?】

【我磕的cp都he:纠结傻不傻的干什么,小狗可爱健康不就好了?回复一:开门!回复二:你要吗?我家还有三只比格,距离近可送。】

那位三楼“我磕的cp都he”沉默了很久,一直没回复。

这也让舒明青打消了给小比做检测的想法。

傻就傻吧,养都养了,健康快乐就好。

吃过饭后,周启便告辞离开。

只留舒明青二人在病房面面相觑。

为避免太过尴尬,舒明青借口看书,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地捧着书慢慢看了许久,偶尔翻页时还能看见床脚的沈砺还在皱着眉研究那本孕期养护手册。

“沈砺。”舒明青突然出声,“你试试医生说的那个方法。”

方法?什么方法?莫非是……沈砺的耳根又红了,他试探着问:“你……你真的愿意?”

“不愿意就算了。”舒明青道。

“哪不愿意了,只是这种事……我们总得准备准备吧,太仓促了总感觉心底不安。”沈砺道。

“释放信息素有什么不安的?”舒明青皱了皱眉。

心里莫名其妙地想:沈砺不会也被这狗传染了吧?

“啊?信息素……哦!信息素!”沈砺明显松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释放安抚信息素。

梅花安抚信息素裹挟着暖意,瞬间充斥整个病房,舒明青安然躺好,任由那信息素裹挟他整个身子,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一直在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那样。

他不知何时睡着的,只觉得身体异常地轻快,比之前舒服不少,正巧克服了他之前的失眠症状,一觉睡到凌晨两点。

天色还很暗,隐隐透着点熹微的灯光,舒明青慢慢起身想去上厕所,却在黑暗中听到异常的嘤咛声。

他连忙循声望去,他打开光屏,让屏幕的光去照地面,发觉是小比蹲在地上哼唧,地板上都是鲜红的血。

血……怎么会拉出血来?

舒明青瞬间不淡定了,他连忙起身,却因起身太快而眩晕一瞬,扶住柜子时不慎打碎一个玻璃杯。

“啪”的一声响将熟睡的沈砺吵醒,舒明青连忙走过去,黑暗中指了指小比的方向,全然顾不上沈砺能不能看见,脱口而出道:“沈砺,血……那孩子……”

这话像颗定时炸弹,瞬间把沈砺点炸了,他那颗心狠狠震了一下,脑震荡似的根本控制不住,他摁住舒明青的肩膀,“哪疼?肚子疼?你流血了?别慌!别慌!”

“你别动,我这就去给你叫医生,你和孩子会没事的,别担心,我在!”

误会大了。

舒明青连忙又道:“是狗,地板上都是它的血!”

闻言,沈砺才如蒙大赦地送下口气,小心扶着他坐到病床上去,“你在这等消息,我先带它去宠物医院。”

说罢,沈砺没有犹豫,迅速查询了宠物医院住址,把小比带去24星刻营业的宠物医院去治病,医生给小比开了药,“急性肠胃炎,吃过药后就没事了,家长去那边缴费,250。”

沈砺嘴角瞅了瞅,看了看怀里的小比,又看了看单子上的“250”,脸色开始五颜六色地闪烁变换着,比打翻调味瓶还精彩卓绝,许久他才终于调度出来一个平静的脸色道:“好的医生,谢谢了。”

这番波折被舒明青听到后,也是眼眉微微一动,不禁有些对这小狗能不能安全长大表示怀疑。

小比抬起头来看了看“亲爸”舒明青:嘿嘿!爸爸你看我又好了。

舒明青深深叹了口气。

但也不能太傻啊……

折腾一晚上,沈砺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交代完一切后,就挺尸一样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舒明青没打扰他,起身走过去,把自己那条毯子轻轻搭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沈砺的光屏亮了起来,弹出一条消息。

没有密码,直接开启。

也让舒明青直接看到了那条消息:查到了,舒三爷偷偷豢养了不少打手,在悄悄试探我们的人,恐怕有危险,少爷勿轻举妄动。】

【另外,我们还查到关于舒教授的一些事,文件已经传过去了,舒教授的身体恐怕不止是注射过改造剂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我们现在就要广招名医。】

【文件txt.boc3656.356M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