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2 / 2)

他看了看熟睡的沈砺,鬼使神差地轻轻点了一下。

那份文件迅速被展开。

他的体检报告、血液样本、异常数据……满篇都是红笔圈出来的异常风险。

他眉宇紧蹙,盯着那东西很久,最终抬手用了点非常规方法,修改了对方发过来的信息,随后手指轻点,把那份文件彻底删除,并且将一切痕迹都尽数抹掉。

做完这些后,他起身看了看沈砺,神色逐渐温和下来。

有些事,沈砺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舒明青出院是在一周后了。

坐悬浮车回别墅的路上,一旁的沈砺总忍不住偷偷侧头去看舒明青,虽然表面上舒明青没什么大碍,但经此一役,舒明青平时总控制不住轻咳,有时候还会一失眠就是整晚。

他瘦了很多,以往的衣服穿着都有些格外宽松,对此,沈砺调侃他成了个病美人,舒明青没说什么,只是在沈砺看不见的角度里,浅淡的琉璃色瞳眸逐渐深起来。

他无意识抓了抓袖口,激起的隐层疼痛慢慢将他的理智牢牢稳固在脑中,沈砺察觉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舒明青迅速收起一切异样情绪,把沈砺从没见过的伤口彻底覆盖住,“没事,回去吧。”

但他回去后,几次夜里盗汗抽痛,难以入眠。

有时候,舒明青躺在床上会漫无边际地想,其实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与……相比也没什么,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如此难熬。

他望着玻璃窗外的夜色,听着鱼缸里游动的鱼摆尾的细微声音,还有屋外的细雨落地之声,点滴到天明。

门外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向后仰靠在墙壁上,手边摆着一个医药箱,数不清的药品琳琅满目陈列其中,光屏设置了敏感闹钟模式,只要屋内有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解决问题。

“咔哒”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舒明青脚步放得很轻,小腿仍在微微抽痛,可他尚且能压制。

沈砺只在沙发上躺了一半,腿尚且还在外面,头靠在后面的靠背上,支着这样的姿势已不知多久,身形都有些僵硬。

睡梦中,连眉头都在无意识皱着。

舒明青抬步慢慢走过去,把手里的外套搭在他身上,俯身想要看清沈砺的眉间褶皱。

二人的呼吸瞬间碰撞在一起,喷薄而出的热气有灵性似的覆在舒明青的唇畔周围,轻轻柔柔的,像雾,又像风。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碰沈砺的脸,可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舒明青愕然,却也没躲,只是别过脸:“……夜间冷,看你冻着,你儿子女儿会心疼。”

舒明青就这样穿着睡衣站在他面前,屋外雨声淅淅沥沥地迸溅乱撞,也送来些许凉意,他慢慢抽回手,走到门口:“你……进来吧。”

进去?

虽然之前的事件之后,他和舒明青的关系明显好转,可舒明青是个根本不会把自己交给任何人的人,卧室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外人进的。

怎么会……

见沈砺迟疑,舒明青侧过身去,给他留出位置来示意他进去,平淡道:“信息素。”

但说的时候,舒明青指尖无意识地微蜷,又借着夜色,掩饰过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沈砺这才恍然大悟,该是给孩子释放安抚信息素的时候了,他立马走进房间,轻轻把门带上,跟着舒明青走到床旁边。

进去后,沈砺便闻见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他轻声打破这该死的平静:“香薰味道挺好的……”

不对,这个味道怎么好像是他上次跟舒明青提过的牌子……

“来吧。”舒明青慢慢半躺在床上,沈砺顺势拿起抱枕垫在他后腰,让他更好地靠在墙壁上。

忽然,一股浓郁的梅花信息素慢慢充盈整个房间,舒明青莫名安心,高阶的安抚信息素对怀孕的伴侣的确很有用,只是这么一会,全身就流动着令人舒适的暖意。

嗯?

怎么耳边的信息素味道愈发浓郁了?

舒明青抬起眼皮,却见沈砺已经坐到他床边,释放信息素的手慢慢向他左肩偏移一寸,他愕然抬眸,却猝然撞入沈砺那双漆黑如墨的瞳眸中。

那双眼睛深邃却盛着点点碎星,微弱的灯光穿透鱼缸的水波,将这点光扩到了它力所能及的极限,但也只能让人依稀看见沈砺眼底的认真。

信息素浓度越来越浓,舒明青忽然觉得房间里似乎有些热了。

薄薄的睡衣衣料分明是很好的散热料子,此刻却有些发闷发热。

舒明青的耳根开始缓缓爬上一抹薄粉。

忽然,沈砺开口道:“我能摸.摸孩子吗?”

这话不快,可舒明青竟一时没听清,他反应了一会,才强行把那股热意驱散,偏过头去看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随你。”

孩子六个多月将近七个月了,正是活动最频繁的时候,夜间睡觉时倒没什么,何况方才还被另一个alpha父亲做过信息素安抚,此刻已经安稳睡下了。

可沈砺抬手这么一摸,立刻将两个小家伙吵醒。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贴上来时,舒明青浑身一僵,脊柱似乎都被钉住了,旋即,那双手隔着衣料轻轻抚摸着他鼓起的肚皮,像在亲吻一件稀世珍宝,沈砺望着他的肚子,满眼都是笑意。

“宝宝,我是爸爸。”沈砺轻声道。

那双手很温暖,贴在他肚皮上的力度很轻,舒明青却仿佛被冻住身体一样,僵硬得一动不动。

面前的沈砺也看出他的不自在,笑着道:“那个,你今天的营养液是不是没喝呢?我去热热,你等我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舒明青的衣服。

似乎有些单薄……

沈砺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舒明青肩上,“等我。”

舒明青等了一小会,便见沈砺端着一杯透明的液体过来,他把台灯开到最大的亮度,正好能看清沈砺的动作。

他静静坐在床边,一只手拢了拢沈砺的外套,垂眸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出神,直到沈砺出声叫他才反应过来。

抬眸时,舒明青眼眶染着几分浅红,像是很久没睡过觉,脸窄小没有多余的肉,唇色是无力的苍白,像是电视剧里极力用镜头和妆造渲染出来的病美人,闻声抬眸时,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略微的茫然。

“喝吧。”沈砺把营养液递过去,“不是很烫,我弄得温度刚刚好。”

“舒教授,你这喝营养液一点也不积极,以后让孩子怎么看你?”沈砺笑道。

“孩子不高兴,就把你打回狼本体,拔了你的毛做毛绒玩具,扔给孩子玩。”舒明青刺道。

沈砺仍然轻笑着,“这我可太受伤了,以后我在孩子面前威严何在啊,师兄你这是害我呢。”

他笑着向前一步靠近舒明青的脸,“要不,你先变给孩子看?”

“我最近变得还少么?”舒明青道。

但说出口后,舒明青就后悔了,他指尖握紧盛着营养液的玻璃杯,压下眸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

闻声,沈砺低低喃喃着:对啊,你最近是能量不稳变回本体有些频繁……

见他怀疑,舒明青把营养液喝完,将玻璃杯递回给他:“……孕期本就能量不稳,很正常,没什么可多想的。”

一抬眸,正对上沈砺认真的目光,那眸光中,有担心,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恐惧?

“休养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启程回去了。”舒明青道。

沈砺立刻回神,“啊……好,我这就去订票,或者你想坐悬浮车?”

“都可以。”

过几天褚嘉良就会来海岛这边,他的状况还不宜过早被发现,最好回半山别墅那里再养一阵子,再找舒广济为他做手术,之后……

一切都水到渠成。

“舒明青?舒明青?”沈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舒明青立刻回过神来,“悬浮车吧。”

……

纵使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舒总怎样安排回程的事宜,褚教授来程也是根本算不到的。

就在安排好的日期前两天,褚嘉良就已经下了飞船,到地方直奔舒明青所在的医院,虽然舒明青已经出院回别墅,但仍旧定期复查,保留了当时的病房。

但褚嘉良仍然杀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病房外,来向舒明青汇报工作的郑荣正捏着一沓文件,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舒明青换完衣服。

可就瞥了一眼文件袋的功夫,耳畔便闯入一阵脚步声,一抬眼,眼前的地上便出现了一双皮鞋,他顺着那黑裤子望上去,竟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

郑荣常年跟随舒明青处理各种事件,褚嘉良自然也是见过的,“褚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他声音猛然拔高,迅速起身,身子自然地挡住门把手,笑着问褚嘉良。

“明青受伤了,你们这些下属也不知道照顾他,他又是个伤痛不外露的人,这些天肯定没好好照顾已经,指不定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我还不能来看看吗?”褚嘉良皱眉道。

郑荣其实一直知道褚嘉良是把舒明青当亲儿子看的,他也理解老父亲爱子之心,但现在病房里……

真的不能让他进去。

“他现在没在病房里,我也是在这里等他回来呢,说是在外面的花园里散步,要不我陪您去花园转转?”郑荣道。

褚嘉良若有所思,“不用了,我自己去看看。”

看着褚嘉良走远,病房的门忽然打开,沈砺扶着刚刚换好衣服的舒明青往外走,边走边吩咐道:“你去看着褚教授,别让他跟我们撞上。”

沈砺一手护着舒明青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扶着他慢慢到电梯口等候电梯。

“一会回去给你按按小腿,昨晚给你放信息素的时候就有点发.抖,以防万一,我不放心。”沈砺趁着等电梯的间隙轻声道。

“叮咚——”

电梯到了。

“来,小心。”沈砺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电梯那边走。

但一抬眼,却见上来的电梯里站着个老人,像是早已洞悉他们的意图似的,“明青就算再难受,也不会让我一人去外面,这破绽太多,当我看不出来?”

“老……老师……”沈砺蠕动了一下嘴唇,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轻轻喊了一声。

褚嘉良刚想回应,却见舒明青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手……放在了明显隆起的肚子上。

而沈砺的手也贴在舒明青的后腰处,一直延伸到腰侧。

怎么回事?

第29章

“老师, 我……”

褚嘉良是当年星际理工大学的翘楚之一,与现在的工程院诸位院士是同班同学,当年各大学院和研究院都争相想要聘请他, 可都遭到拒绝。

这样的褚嘉良, 怎会明白不了他二人如今的状况的原因?

他皱了皱眉看着舒明青,又看了看沈砺,“你……你们……”

怪不得当初这沈小兔崽子那么留心他的师兄,感情是一直在觊觎明青,如今连孽障都有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舒明青一个alpha也会怀孕, 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基因都能被改造,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沈砺连忙上前, “老师,要不您先去我那坐下喝喝茶,我跟师兄一会再……”

“喝什么茶?”褚嘉良气得指尖发.抖, 指着沈砺气不打一处来, “我教养你不到一年, 不算你的老师,别这么叫我!你费尽心思接近明青,原先我不知道原因,可现在都知道了,你……你这是要毁了我儿啊!”

“你给我滚!别让我看见你!”

舒明青拍了拍沈砺,示意他赶紧离开。

可沈砺却犹豫着望着舒明青, 目光怎样也不肯挪开。

许久, 他把舒明青扶到身后,自己又往前站了一步,在褚嘉良面前缓缓垂首, “老师,师兄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也的确一直喜欢着他,现在孩子快出生了,我也很期待孩子的降生,我知道老师拿他当亲儿子,您关切他,难道您不关切他腹中的您的孙儿吗?”

“他这一胎怀得辛苦,夜里时常小腿抽痛,我和医生想了很多方法,才找到按.摩和药油这最稳妥的法子,我不敢说我辛苦,但他孕期虚弱,您忍心让他就这样站许久吗?”

褚嘉良脸色缓和一些。

沈砺趁机道:“我们暂时保留了病房,回去说吧?”

坐到病床上后,沈砺把病房的门关了,偌大的病房里,一时只剩三人,外面还有个不敢进来的郑荣。

面对着紧皱眉头的褚嘉良,沈砺扶舒明青坐好后,便转身走到褚嘉良面前,随后道:“老师,不管您怎么想,舒明青我不会放手,孩子我也不会放弃,爱人之心还请您体谅。”

“你……你!”褚嘉良摁着胸口,火气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猖狂!猖狂!”

“你起开,我要带明青走,以后娶妻生子……自有正轨,你滚开,别再过来!”褚嘉良抬脚就要上前。

但沈砺抢一步站在他面前,“噗通”一声直接跪下,“老师!舒明青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您要是来恭贺我们,我们皆大欢喜,您要是执意拆散,恐怕有伤情谊!”

他破罐子破摔道:“今后孩子出生,您要是来参加周岁宴,我们欢喜相迎,您要执意带走舒明青,去拿掉孩子,孩子七个月了,做手术的风险不是您可以把控的,也不会有孩子甜甜叫您祖父了!”

这话一下子戳中褚嘉良的心,儿子丧命的场景仿佛犹在眼前。

是啊……他都没有亲儿子了,怎会再有孙子。

如果他真的拉着舒明青去拿掉胎儿,大月份做手术风险不可控,到时候一尸两命又如何?他还要再经历一次丧子之痛吗?

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停滞许久,最后终于重重放了下来,“你和他与寻常夫妻关系不一样,将来你想走了,大可以回家做你的大少爷,父母亲戚环绕好不自在,可他呢?独行于世,孤狐伶仃,你要他如何?”

“不会的老师!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师兄!”沈砺急急道。

“就算如此,你知不知道明青他……”褚嘉良皱着眉盯着沈砺道。

“老师!”舒明青立刻出声打断,“我来说吧。”

“沈砺,你先出去。”舒明青对着沈砺道。

“不行,你……”沈砺道。

“你先出去。”舒明青又道,“我没事。”

盯着舒明青的眼睛看了许久后,沈砺才缓缓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舒明青慢慢从病床上坐起来,“老师。”

褚嘉良眼圈发红地看着他,嗓子有些发涩,终究还是狠狠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开口说话。

“孩子怎么样?”褚嘉良道。

“还好,就快出生了,到时候还请老师来看看。”舒明青轻声道。

“你跟沈砺什么时候……”褚嘉良想了想又改了措辞,“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我跟他不过是……共同抚养孩子的关系,没到那一步。”舒明青微怔,随后开口回答道。

“纵使如此,当年你在舒家用了那样的东西,身体早就……怎么能再生孩子?你知不知道这会有多大的风险?”褚嘉良急切道。

“老师,此事以后您会知道的,我也会给您一个交代……”

病房里的灯光忽而明灭,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小虫子扑闪着翅膀撞到暖和的灯管上,顷刻间被烫得翅翼受损,只能跌跌撞撞透过门缝飞出病房。

病房外,沈砺坐在椅子上待了很久,久到连来往人群的脚步声都能细数清楚,许久之后,病房的门才被打开。

他连忙站起来,褚嘉良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交代了舒明青几句后,便离开了。

沈砺推开门时,舒明青正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在他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是藏着没说尽的话。

“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沈砺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他似的。

他想碰舒明青的肩,手伸到半空又顿住,最后只是弯腰,把地上的薄毯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舒明青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没什么,就问了问孩子的情况,还有当年舒家的事。”

“你怎么说的?”沈砺呢心猛地提起来。

“都是些过去的事了,无非是舒家产业暗中运作的事,提也没什么意思。”

沈砺静静凝视着他,那眸中有怀疑,有欲言又止的犹豫,他盯着舒明青的眼睛看了很久,眼底渐渐起了一层沉沉的雾霭。

舒明青微微抬眸,两道厚重的目光随即对上,像是有浓重的墨点在清水中化开,墨色疯狂翻涌,染黑所有清水,舒明青捏了捏指腹,借着疼意,又不动声色地垂下去,拿起床边的一本书看起来。

“先喝点水。”沈砺沉默转身,随后递给舒明青一杯温水,“医生说你今天胎动有点频繁,要不要我叫医生再来看看?”

“不用。”舒明青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颤,他喝了两口,才低声道,“刚才老师走前,已经联系了产科资深主任,我大哥过两天也会赶过来,不会出问题。”

闻声,沈砺愣了愣,褚嘉良的脾气他清楚,刀子嘴豆腐心,刚才虽没明说,这举动却像是松了口。

他心里忽然一暖,像是有细流漫过,刚想说什么,舒明青突然“唔”了一生,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怎么了?”沈砺立刻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腕。

他能摸到舒明青脉搏跳得又快又急。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点……坠得慌。”舒明青咬着唇,呼吸乱了半拍,“可能是刚才坐久了。”

沈砺连忙按响床头的呼叫铃,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隆起的小腹上,掌心下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家伙们踹出的小凸.起,像是小生命在不安地拱动,又像是在回应大人的紧张。

他抬头看舒明青发白的脸,声音都带了颤:“别怕,医生马上来。”

护工和医生很快赶来,量血压、听胎心,一阵忙乱后,医生松了口气:“是假性腔内收缩,孕晚期正常现象,舒先生别太紧张,卧床多歇歇就好。”

等人都走了,病房里又静下来。

舒明青的手仍覆在肚子上,眸光凝视着前方的床栏杆。

“嘟嘟——”

手上光屏突兀进来两条消息,迅速引起沈砺注意,舒明青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把页面划过去,又打开一份公司盈利图表看,低低喃喃着:“果真是千里眼顺风耳,我一‘病危’,某些人就坐不住了,这涨势很快就能追上百越国的橄榄球项目了。”

百越国的橄榄球项目在世体会上从来都是垫底,甚至有一次打了很久,因为一个失误打出了负一名。

“除了舒家,还有其他势力?”沈砺敏锐地察觉到舒明青话中的意思,连忙问道。

话音刚落,舒明青快速抬了一下眼皮,思虑片刻后道:“不是所有集团都不反对改造液的,也不是所有势力都肯让某家对改造液垄断的,舒家树敌也不少。”

“还记得几月前,学院门口污蔑你药剂有毒的男人么?”舒明青问,“他不是在挑衅你,是在试探我。”

沈砺从没多想过,纵使当时有些许怀疑,但后来也磨干净了。

“所以,那些反对势力一直在伺机而动,或消灭改造液、或分流改造液?”沈砺问。

舒明青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算作默认。

“是谁?”沈砺又问。

舒明青捏了捏眉心,又虚虚往后一靠,瞥过一眼沈砺后,暗道可真是个大少爷,单纯得犯蠢。

“很多,我不是神仙哪家都认识,但说得上来的也就那几家,怎么,沈教授要杀过去跟人家谈判?”舒明青道。

沈砺先是愣了愣,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

原来如此。

但他没顺着“杀过去谈判”往下接,反而坐到舒明青床边,视线轻轻落在他隆起的小腹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却带着软意:

“以后这些事我盯着,你别再费神琢磨,安心养着就好,他们要试探、要针对,冲我来就行,别碰你,也别碰孩子。”

末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我给你放点信息素吧,缓缓刚才的痛。”

舒明青没拒绝,只轻轻挪开了搭在肚子上的手。

信息素的味道通过沈砺的触碰瞬间充斥着整个鼻腔,肚子里孩子因为这股浓烈的味道而慢慢安稳下来,平静得几乎要睡着。

信息素好像有点过量。

“你……”舒明青脸色有些发青,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好听些,不至于在孩子面前让他们爹出丑,“你想把孩子齁死?”

沈砺:“……啊?”

“信息素浓度降降。”舒明青皱着眉头道。

言罢,沈砺迅速收了神通,手贴在舒明青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轻笑一声:“宝宝不会埋怨爸爸的,对不对?”

舒明青忍无可忍指了指门口。

待沈砺出去后,舒明青才又打开被隐藏起来的那条消息。

上面“舒广济”三个字格外显眼:三天后到,检查过后如果能做,我当天就给你做手术,但注意,家族那边察觉了,你小心。

看完后,舒明青熟练地删掉消息,往后靠了靠。

果然啊……

随后,他抬手覆上自己的肚子。

七个月……也不知道以这两个孩子的发育情况,能不能全部保住。

不多久,沈砺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份饭菜。

“我向我爸借了一队预备军,应该明天就能走完程序过来。”沈砺一边把小桌板安置好,一边把饭菜打开,“准备仓促了点,忘放营养液了,待会单独给你开一管,你先吃饭。”

“……预备军?”舒明青反应过来,“为私事去申请军队,你脑子有毛病吗?”

沈砺却也没恼,只笑着回应:“放心,走的是正规程序,我爸那队预备军本来就负责星际安全巡查,正好顺路过来‘排查隐患’,不算滥用职权。”

“再说,你也是共和国企业家嘛,我们这些升斗小民都靠着您老拿税养呢,给你排忧解难也是应该的。”

听后,舒明青才隐隐松了口气,“下次跟我商量过后再递材料。”

“知道了,舒教授快吃吧。”

“说什——”舒明青抬眸,微怔一瞬,他瞬间抓紧指腹,看了看沈砺的唇.瓣翕动,眼眸微微闪动,他浅浅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分辨他的口型,才慢慢道:“……嗯。”

沈砺又低头从地上的袋子里拿出一管营养液,打开后递给舒明青,“喝吧。”

“嗯。”舒明青接过来喝下去,才又继续吃饭。

“可能有点咸了,你吃着怎么样?”沈砺问道。

舒明青眯了眯眼睛,眉宇微皱,趁沈砺低头整理东西时抬手捏了捏眉心,顿了一会,才道:“还好。”

沈砺忽然抬头,目光移向他的脸上。

**

“混账!”一根书画用檀木镇纸被一只苍老的、满是皱纹的手高高举起,随后重重拍在桌子上,那面容苍老的老者眯着眼睛紧盯着面前站着的中年人。

“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居然跟军方的少爷搞到一起,肚子里还多了孽种!我们跟魏氏的联姻怎么办?真是知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舒明青的父亲舒天华静默地站在老爷子面前,“爸,明青他……也许是乌龙。”

“乌龙?我的手下都查到踪迹了,唐家这条线完了,秦瑶也送进去了,他舒明青也要跟我叫板了,真是翻天了!”

舒老爷子看了看身体孱弱的舒天华,皱了皱眉,转而去看一旁的老三:“你即刻带人去海岛那边,把那个逆子给我抓回来!还有他肚子里那个孽障,抓到就打了,这像什么话!”舒老爷子怒不可遏。

**

而此刻,某间办公室里,身穿西装的助理模样的男人走上前去,把一份文件递给坐在办公椅上的男人。

“您猜得没错,那舒明青的确有软肋,舒家这些年仗着核心技术对改造液垄断,早就打乱了市场,这些年我们苦苦寻找破局之法,终于让我们找到了这位舒少爷。”

那男人埋在阴影里的脸动了动,沉声道:“派人盯着他。”

病房客厅里,沈砺二人端正坐在沙发上,但却一句话也不说。

许久,沈砺抬了抬眸,笑着打破尴尬:“妈,您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爸知道吗?您这样,我们也不放心啊。”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深的痕迹,看起来保养很好,只是嘴唇薄而下垂,半晌没说一句话。

“我再不来,你们悄悄把孩子生下来都不知道。”沈母抬眸道。

沈母名刘沛,嫁给沈涛上将之前是名花艺师,从前为人温和敦厚,但自从十年前,少年舒明青撞车事件之后,便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舒明青一见她,垂在两侧的手便无端颤了两颤,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喉咙发涩,一点也说不出来。

“妈,他刚产检完,身体还虚……”

“沈砺,你先出去,我跟舒教授谈两句。”刘沛道。

“妈……”

“我又不会吃了你师兄,你紧张什么?出去。”刘沛皱眉道。

沈砺出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用紧张,当年的事我都听沈砺说了,也不能怪到你头上……”

听到刘沛这样说,沈砺才松下一口气来,走到房间外面去。

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很久,不停地看着光屏上的时间,时不时往病房门口望过去。

这都到舒明青吃药的时间了,他们怎么还没谈完?

不管了,舒明青吃药要紧!

这般想着,沈砺直接推门而入,“舒明青,你该吃药——”

“嗯,沈砺也的确该结婚了,我会尽快物色合适的人选,还请阿姨您也留意一下,她的保障费我来出,还有孩子的抚养费也会一次结清。”舒明青垂眸遮掩着眸色,指尖暗暗摁着掌心,淡声道。

沈砺进门后立刻僵住,哑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见沈砺撞破,舒明青也没掩饰,只是慢慢抬首望向他,眼眶慢慢晕开一抹微红,他闭了闭眼,把不正常的、不该有的思绪压下去,才再次抬眸看向沈砺。

“沈砺,你年纪也到了,该回归正常的生活,孩子生下来如果你要,就带走去养,但你不能不结婚。”舒明青道。

正常……正常……

他要他和别人结婚?!

可沈砺的手越来越颤,他眼圈慢慢红了,“舒明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说的都是认真的吗?”

空气静默许久,但却热得可怕,仿佛热风冲进来要把人烤化。

沙发上的舒明青慢慢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是认真的。”

“正常……不正常……又是这套狗屁言论!我根本不信!舒明青,我们一起经历那么多,难道还不值得你交付信任吗?你拿舒家教给你的那套狗屁不通的不正常论来敷衍我,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有所隐瞒?”沈砺上前抓住舒明青的肩膀,忍着喉咙里刀割似的疼痛道。

舒明青没说话,只是默默盯着他的眼睛看。

外面半开的窗户被雨点撞击着,继而愈演愈烈,狂风一如几月前他和舒明青入住旅店的那天一样,顷刻间便下起了暴雨。

医院瞬间停电,只能启动备用电源,但启动备用电源需要时间,在啪嗒啪嗒的雨声和树枝疯狂摇晃声中,舒明青慢慢握住沈砺的手。

然后将其移下自己的肩膀。

“你今天累了,去休息吧。”舒明青道。

电突然接通,病房里又恢复明亮,刘沛拍了拍沈砺的肩膀,“先出去吧,你俩都冷静冷静,也让他休息一会。”

闻言,沈砺才跟着母亲慢慢走出去。

门被“咔哒”一下关上的那一刻,舒明青慢慢转身,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

他打开光屏给舒广济打去了电话:“哥,你到了的话,就直接手术吧,我需要提前把孩子生下来。”

对面的人似乎还在车上,声音有些不真切,“你……你决定了也行,我坐的车临时晚点,我怕耽误进度就换了飞船票,估计明天就能到,你等等我吧。”

应声后,舒明青把电话挂断。

晚点也好,如今的暴雨天气也的确能抵挡一部分舒家的耳目追来。

但能挡多久呢?

他给光屏里的郑荣发去了一封邮件:部署吧,把人调来惠合医院,另一波人安插在其他医院,分散些。

另外……舒明青继续打字。

另外给那些暗中“关切”我的势力透露线索,他们窥.探许久,总不能连让他们卖人情的机会都不给。

对方很快接收消息,又发过来一封邮件:好的舒总,我们还查到一件事,之前提过的唐和平的信任人找到了,是从前舒家的佣人,当年因为二人有交情才卷入此事中,现在隐居在第五星球,我们的人已经去找了,只要找到,就能打开唐和平的保险柜。

而外面,沈砺无声枯坐许久,刘沛在旁也坐了许久,后来因为家里电话才被叫出去的。

空荡荡的走廊只剩沈砺一人,病房灯是亮着的,却好像根本没亮、里面都是黑暗一样。

舒明青……舒明青!

他的双手插.进头发里,紧皱眉头抓了几下头发。

“放弃……我怎么可能放弃?”沈砺不断地低低呢.喃着,“我的人谁也抢不走,我看上了就是我的,舒明青他要推开我,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这样嘟囔着,沈砺忽然不知从哪来了力气,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开门,进去就冲着舒明青走过去。

舒明青正在病床边上站着望外面的天色,察觉背后有脚步声也没什么反应。

门“嘭”的一声被关上,沈砺大踏步跑过来,一把拉住舒明青的手腕,将他拽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扣住舒明青的脖颈强迫他待在自己的颈窝处。

他几乎是贪.婪地迷恋着舒明青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断地低低重复着:“你是我的,舒明青,你是我的,不准推开我……”

到最后竟然掺杂上几分哽咽。

可舒明青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静静敛眸望着沈砺的后背。

那几句“你是我的”好像沈砺在给自己做自我催眠一样,不断地灌输进他的脑中,也灌进舒明青的耳中。

舒明青慢慢阖上眼睛。

许久,沈砺才平复下来,面前的舒明青已经没了反应,静静把下巴靠在他右肩上。

“舒明青?”沈砺心里那根弦被舒明青猛然震动,一瞬间,所有挤压.在心里多日的负面猜测都涌了上来,他松开舒明青,慢慢退开两步去看舒明青的状况。

却见舒明青轻闭双眼、呼吸均匀,整个人身子都没了支撑,静静靠在沈砺身上一动不动,俨然已经睡着了。

沈砺轻轻把舒明青散落的额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他泛红的耳尖时,动作顿了顿,又悄悄收回。

试罢,沈砺才抬手去用掌心贴他的额头,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按铃叫了护士来,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算安稳下来。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师兄。”沈砺重重长叹一声,小心抱起舒明青,护好他的肚子,将他放到病床上,轻轻拉起被子盖在他身上。

随后守在他身边,一直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hurt》确有其歌,是九寸钉Nine Inails在The Downward Spiral专辑里的一首歌,为符合网站引用标注规定,开始标注,前面一共两处,有一处放不下了,正好放到这里来。

第30章

第二天午后, 舒明青才有苏醒的迹象。

而沈砺守在病床边,轻轻握着舒明青的手。

输液管里的药液以极慢的速度往下滴,每滴坠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都像敲在心上。

昨晚医生的叮嘱仿佛还在耳畔回荡:“病人孕期本就虚弱, 又受了精神刺.激, 最好别让他再受惊吓,否则会有早产风险,我跟你们说过,小的那个胎儿发育情况不好,如果养不到足月, 很可能会有问题。”

会有问题……

沈砺没敢往下想,抬眸看向舒明青隆起的肚子, 被子被两个小家伙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来, 格外明显。

不知为何,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孩子生下来,如果你要, 就带走去养。】

他紧紧握住舒明青的手, 第一次萌生了想把些人直接偷走, 不让任何人找到他的念头。

他看了看病床上的人,舒明青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嘴角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然后抬手,轻轻覆在舒明青额头上,替他抚平那眉心的褶皱。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下来, 只剩残留的雨丝被风卷着拍在玻璃上, 像有人在外面焦急地扣门。

渴……

很渴,嗓子冒烟似的干涩。

这是舒明青半梦半醒间,拥有的第一个感觉。

见他眼睫微颤, 沈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递给他一杯时刻温着的水,“慢点喝。”

舒明青没有抬眼,只是默默接过水杯将水喝下去,喝完后,他缓了一会,握着杯子哑声道:“你怎么还在这?”

这句话像根刺,轻轻扎向沈砺的心。

“你怀着我们的孩子,我怎么敢轻易离开?”沈砺喉结滚了滚,找了个貌似合理的措辞。

光屏闪了闪,是预备军里的一个他熟悉的副将发来的消息:“已抵达海岛外围,发现不明数目的可疑悬浮车,疑似舒家势力,正在迂回监视,目前,我们在一一排查。”

看着他的动作,舒明青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起身前去卫生间,关门时还悄悄确认沈砺还在里面。

他解锁光屏,点开挤压许久的消息,最多的一条聊天框还是半个星刻之前,舒广济的消息:我到了,马上到,等我。

剩下的就是郑荣的消息:第五星球那边传来消息,找到那个佣人了,但舒家的人也在找她,我们的人正带着她往海岛转移,预计明天晚上到。

舒明青又发送了几句具体部署,又走到百叶窗前,拨开一片叶片,不动声色地现在窗前往下望,隔着玻璃,外面街道上和天轨中停着不少普通车和悬浮车。

天气逐渐凉爽起来,舒明青没站多久,就又推门回了病房。

只是一进去,却见沈砺正对着桌子捣鼓什么东西。

他慢慢走过去,却见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果奶油蛋糕,旁边还有几杯鲜榨果汁。

“你这是做什么?”舒明青皱眉道。

闻声,沈砺回头,“今天是你生日,忘了?”

生日……

舒明青看了看光屏上的日期。

10.8。

的确跟他身份证明上的日期吻合,没有差错,沈砺没有说谎。

但他茫然地望过去,有些不太明白沈砺的意思。

“过生日就是要和家人、朋友一起吃蛋糕、长寿面的。”沈砺给他拉开椅子,示意他坐过来。

轻轻坐下后,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蛋糕上摆出来的花朵形状出神,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舒明青。”沈砺忽然轻声开口,“虽然来时路坎坷崎岖,但我希望你今后一路长宁,生日快乐,舒教授。”

房间里沉默许久,生日蜡烛被燃烧得炸开灯花,滚落下去,“许个愿吧。”

之后,沈砺示意他吹灭蜡烛,舒明青微怔片刻,有些发懵,恍惚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将其轻轻吹灭。

随后,沈砺一直盯着他看。

舒明青动了动头,微微侧过一点去,“……嗯?”

“你要先吃一口长寿面。”沈砺解释道。

舒明青后知后觉地拿起一旁的筷子,刚吃一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

沈砺的心腹焦急道:“少爷,舒家的人——”

那人余光瞥见一旁的舒明青,忽然闭了口。

“不碍事,你说。”沈砺瞥了一眼舒明青,命令道。

那心腹连忙道:“舒家的人在外面不断地试探,只要查到舒教授的所在地点,怕是会立刻闯进来!”

“你听好,立刻把我们的人和预备军分开,三人一组,守好边口,确保无死角守住病房,以防万一,也守住一个手术室,扣下一个产科医生,出什么事风险我来担,损失也是。”沈砺盯着他道。

身后的舒明青光屏随后亮起,挤进来一条消息,舒明青看过之后,默默删除了那条消息。

他不动声色拿起一杯温水,洒在自己凳子上,瞬间洇湿他的裤子。

“沈砺……”舒明青忽然紧紧皱起眉头,抓住桌子上的桌布。

“怎么了?”沈砺飞快跑过去,“肚子疼?”

舒明青脸色发白地点点头,指了指身下的水渍。

“破水了……”沈砺瞬间慌起来,“怎么会这么快?快!快叫医生!我带你去手术室!”

舒明青被放在担架车上一路推到手术室里,沈砺的焦急呼喊声在他耳畔连绵不绝,直到大门紧闭,他才听不见那声音。

一直推着他的车的医生轻轻拉下口罩,露出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来,“明青,准备好了吗?”

舒明青望着舒广济,轻轻点了点头。

催产针被舒广济扎进他的肌肤里,慢慢推了进去,舒明青半睁着眼睛望着顶上的灯光,却不肯彻底昏睡过去。

身边的大褂医生都以舒广济为中心,有条不紊地给他打下手。

身体……没有力气,只有微弱的痛感,让他分不清究竟孩子取没取出来。

痛意慢慢强烈起来,竟然冲破麻醉效果抵达,舒明青能模糊感觉到那是一阵阵密集的收缩,腹部变得不再柔软,腰身酸胀,像是被碾压抽打过。

他紧紧皱着眉头,汗水湿答答地把额发打在额头上,随后又是一股剧烈的刺痛袭来。

“刀……”

“擦汗……”

怎么能这么狼狈?

孩子……

沈砺……

阵痛将他的思绪恍惚拉回从前,舒明青又一次摸到妈妈的手,跟着她走向后面无尽的黑暗中。

又是一阵刺痛,将舒明青的意识猛地拉回来。

产房外,沈砺焦急地打着转,心腹那边仍在应付舒家的人。

与此同时,各个病房都被人轻轻敲门后放鸽子,看向地上还有一束鲜花。

手下来报时,沈砺只皱了皱眉,“查查看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处理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舒明青。”

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手下们以防万一,敲门把所有鲜花都收了回来,请医生辨认过后发现,那里面加了能引起咳嗽的粉尘。

他立刻令人销毁。

手下立刻前去把所有收来的花送去销毁,却无人注意到,舒明青原本待的病房里,也静静躺着一束花。

不多时,那些收到鲜花的病人都迅速按了呼叫铃,几乎把护士忙得团团转。

与此同时,医院外围停着的一辆悬浮车里,穿着西装的中年人看着平板里的红点,轻轻一笑:“原来在这栋楼。”

“来人,我们收拾收拾,准备迎回我们的舒少爷,还有他那肚子里的……小少爷?”舒三爷的脸慢慢露出来,如果沈砺在的话,应该能认出他就是小时候最反对他和舒明青一同玩耍的舒家三爷,舒天启。

而此刻,医院里已经乱作一团,护士不停地东奔西赶,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结果都只是恶作剧,并没人说话。

“喂,这里是海岛医院……”

“喂?喂?喂?”

“……”

“你带人快速控制住局面,我们不能乱,一旦乱了,就很有可能有人趁这机会生事。”沈砺叮嘱道。

心腹点头离开,沈砺又看向手术室的大门,灯牌仍旧亮着,像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凌迟着他的心。

他紧紧攥住手,连掐出血来都恍然未觉。

医院外围,舒家的人已经乔装打扮从地下室和停车场、电梯口等各个地方渗透上来,一点点往上面的楼层爬过去。

先前沈砺安插的保镖被人三下五除二撂倒,只有那几个预备军出身的能将其反杀,随后给沈砺报信。

“什么?他们过来了?在哪里?”沈砺皱着眉头听着对面的汇报,“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下面的事。”

他连忙让人去查源头,手下人很快捧回来舒明青病房里那束花,他拆开之后,发觉那里面竟有定位器……

不愧是舒家,真不愧是舒家!

好大的手笔!

“你立刻找几辆车,分头往不同的方向走,打散他们的注意力。”沈砺道。

手下刚离开,手术室的灯光“啪”的一声熄灭了。

他连忙跑上前去,医生慢慢走出来,身后是躺着的舒明青,那医生手套上都还沾着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医生,怎么样了?”沈砺连忙跑过去,急切地问。

“病人的命保住了。”那医生带着口罩,垂眸道,“但两个孩子……都没保住……”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劈中沈砺的心,他连连皱眉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医生你救救他们,你救救他们啊!”

“舒明青醒过来会怪我的,我连孩子都护不住,他会走的,他会离开我的!”

说着,后面的护士推出来一个小车,上面躺着两个隐约是人形模样的,但盖着血布看不真切。

那医生垂首:“抱歉,我们尽力了。”

沈砺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把舒明青接回来的,只知道他手术后一直在昏迷,外面的局势仍旧不容乐观,但他此刻也没什么别的可想了。

只静静注视着病床上虚弱躺着的舒明青,旁边的心率监护仪还在发出细微的响声,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事态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光屏发出微弱的亮光,楼梯间两队人马无声对峙,另外那伙人明显不是沈砺或舒家任何一方,却站在预备军身旁,随后十几个人迅速出手,冲着舒家人便是一拳打过去。

两方迅速打起来。

伤亡很快出现,那伙人一拳打退一个舒家打手后,又一把扶起一个沈砺的手下。

“谢了,兄弟。”

那人轻笑一声:“危机退去后,让我们见上舒少爷一面即可。”

闻言,沈砺的人迅速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少爷说过的可利用的贪狼。

**

沈砺紧紧握住舒明青的手,那人躺在病床一言不发,输液不断地往下滴药水,他就像个已经被打碎的琉璃雕像,外在只是有裂痕,内里已经千疮百孔,稍微一动就能四分五裂。

他握住舒明青的手,低头吻了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病床上的人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舒明青!”沈砺见他醒过来,连忙上前去查看,“你……你感觉怎么样?”

“孩子呢?”舒明青静静望着天花板,并没看沈砺的眼睛。

而沈砺说话连尾音末端都带着点颤.抖,“在……在保温室里,等你养好身子,我就让他们抱来给你看看……”

但舒明青缓缓合上眼睛:“你不用照应我,我在手术室不是全无知觉。”

沈砺眼圈瞬间红了,再也压制不住那翻涌着的泪光。

“沈砺,你走吧。”舒明青轻声道。

“孩子没了,舒家纵使要带走我,也不会再对我做什么,你甚至可以把外面的人撤了,将消息递出去。”舒明青道。

“毕竟他们此行,就是为了拿掉孩子,现在,他们如愿了。”舒明青声线里带着颤意,“你也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舒明青,我……”

“沈砺,我其实根本就没喜欢过你。”舒明青眼睫颤了颤,声音愈发冷硬,“你幼稚、执拗,根本不足以托付真心,你以为我真的是爱你?沈先生,你别太天真了。”

面前的沈砺一怔,墨眉紧蹙,极缓极缓地摇头,眼睛死死盯着舒明青,“怎么可能?不可能,不会的!”

“沈砺!”舒明青抬眸给了他一个眼色,分了个眸光到门框处,“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无声开口:怪物。

沈砺迅速接收到舒明青的信号,起初,望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舒明青,他的剑眉蹙得更紧了,可舒明青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沈砺才酝酿情绪道:

“得寸进尺?自作多情?舒……舒明青?你以为我就很爱你吗?”

舒明青无声浅笑着又给了他一个口型:不够。

“你……”沈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狠狠嵌进皮肤里,掐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你……你不过是个被改造的怪物、疯子!你敢说你不是吗?”

“沈砺!你给我滚出去!”

望着舒明青苍白如纸的脸色,沈砺险些说不下去那些刀子似的话,他眼眶已经泛着一层薄红,血丝蔓延开来,心里那根弦时刻紧绷着,生怕一松懈,就会松了气口,一切崩盘。

他盯着舒明青许久,不肯挪动半寸目光,强压下眼眶里的泪,攥紧拳头,拂袖而去。

面前的舒明青没有多言。

沈砺一走,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微弱运行声响,他又躺了一会,身上的药劲已经过了,开始有细微的疼痛蔓延上来。

门被人轻轻推开,舒明青蹭去眼尾的泪珠,强撑着道:“你又回来做什么?”

“明青,是我。”

闻声,舒明青愕然侧过头去看,却见门口站着两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正看着他病房里的监护仪出神。

“……三叔?”

舒天启抬步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心率监护仪,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被包扎起来的伤口,“那孽障真的掉了?”

这话令舒明青手微颤,“三叔,那是我的孩子,不是孽障,你们到底还要做什么?难道当年的事还不够——”

“当年?”舒天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当年你母亲非要揭露真相,她的死是咎由自取,自明生物能让Alpha更强大,这才是舒家的未来!”

“而那女人已经被警察证实是死于医疗事故,人尽皆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明青,三叔可怜你病重恍惚,下不为例,你知道后果的。”

舒天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他要一直这样耗下去,把舒明青看穿,“你是舒家继承人,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你都应当知道,等你伤愈,立刻跟我回老宅领罚,明白吗?”

他拿出一张火化证明来,上面的两串编码和死胎照片印得格外清晰:“别再跟沈家那个混账小子鬼混,我将王忠王勇留给你,别给我耍花招。”

舒明青眼圈微红,眼中隐隐有泪光,他紧紧盯着那火化证明,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要转身离开的舒天启察他反应,眼眸微敛,沉声道:“我们走。”

病房又归于平静,舒明青望向门口,见王忠王勇已经站在门口,他默默收回目光,又躺了回去。

真累啊……

隔着玻璃隔断,他望向里面客厅的桌子,那没吃完的蛋糕还在那里摆着,恍惚沈砺的轻声催促仍在耳畔回响。

他颤.抖着尾音吐.出一口极轻极轻的气,半闭着眼睛望着那方向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有什么难过的事,他慢慢蜷缩起身体,抱住被子一角。

梦中他面前躺着两个小婴儿,软软的、小小的,像是一碰就会碎,可舒明青就是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稚嫩的小婴儿被人抱在怀里,冒着一股淡淡的奶粉气味,一直手捏着婴儿纸巾把孩子嘴角的奶擦去。

孩子忽然哇哇大哭起来,悬浮车里的乘客立刻循声望来,周启压了压帽子,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几分轻哄之意:“不哭不哭,爸爸在……”

**

舒明青是在换药中途醒过来的,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到他病房里来,掀开他的病号服,慢慢解开他的绷带,露出里面狭长的、带着血的刀口来。

那医生旁边的同样穿白大褂的男人的手颤了颤,余光瞥见门口两个保镖仍在往里面看,他压低声音道:“病人不能见风,劳烦谁把门关一下。”

门被关上后,外面的声音就传不进来了。

舒明青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任由腹部的疼痛漫上来。

嗯?

他忽然睁开眼睛,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一股熟悉的梅花味安抚信息素慢慢钻入他鼻尖。

他浑身一震,抬眸望过去,那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并没说话,只是看着另一个医生给舒明青消毒换药扎绷带。

借着这点信息素温养起来的力气,舒明青仰起头去看那人,泛着薄粉的眼眶微微睁大,像只受伤的小猫,却并没有说出只言片语。

那男人低着头看着他,口罩上方那双英气的眼睛里已经蓄满泪光,却不敢眨一下,仿佛只要翕动一点,就再也控制不住汹涌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抬手把舒明青的头扶正,松开了他的手腕。

忽然,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啪嗒”一声低落在舒明青手背上。

药已经换好,几位医生要转身离开了。

舒明青突然轻轻握住那男人的衣角,那人身形一顿,却并没回头。

手掌下滑,他的掌心与那人虚虚相碰,从手腕到掌心再到指尖,那人食指擦过,留下滚烫的温度,烫得灼人,却又温暖。

只一瞬,舒明青看见那人微微弯起的手指,又松开了手,目送几位医生离开。

洁白的衣角在松手后,缓缓划过一个微弱的弧度,又落回到男人的身上,垂在两侧。

舒明青慢慢抬起那只手,静静望着指尖。

房门再次紧闭。

术后第四周,舒明青第一次能扶着墙勉强走到床边,窗外的树叶被秋雨打透,沉甸甸地垂着。

他胸口总散不去沉郁的闷气。

楼下花园里,有个穿碎花裙的omega推着婴儿车慢慢走,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婴儿车的纱罩上,漾出一圈浅金。

他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指尖无意识去碰那腹部的刀口,结痂的皮肤下还藏着钝痛,仿佛孩子还留在他身体里。

最初那几天,他总在半梦半醒间摸向那里,以为还能摸到微弱的胎动。

后来就没有了。

外面王忠王勇换岗的声音很重,舒明青收回目光,清晰地看着玻璃门上,自己苍白的面容。

之后,舒明青一直在医院养病,产后恢复期很长,虽然alpha产子恢复得很快,但他还是在医院待了两个月。

期间,舒家的人从原本的十人增到二十人,门外的王忠王勇时不时查看他的病历,时刻与老宅那边沟通把舒明青接回去的事宜。

他躺着时,有时候也能听见祖父电话里的叮嘱声。

昨天那些医生进来换吊瓶时,白大褂医生又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

沈砺他们打算救他出去。

他心中轻叹一口气,把那纸条撕碎扔了进垃圾桶。

这次如果不回舒家受罚的话,根本不会安生,能彻底扳倒舒家的证据还没拿到,现在公然跟家族撕破脸没什么好处,只赔不赚。

看着那瓶药输完后,舒明青拔了输液管,慢慢坐了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口站着的二人立刻上前挡住他,“少爷,您身体还没养好,还是别乱走动了。”

“我去卫生间,里面的卫生间坏了。”舒明青轻声道。

王勇疑惑道:“坏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去查看,不久后,那人回来对着他点了点头,王勇思虑片刻,指着几个人道:“你们几个跟着少爷,不能出事。”

舒明青默默从走廊走过,悄悄注视着外面那些便衣打手。

家族派来的人还真是不少。

不过也由此可见,祖父根本不舍得杀他。

毕竟再培养一个完美的、改造过后无情无义只会经商行政的高智继承人,花费的时间精力不是可以估量的。

这是个赔本买卖,祖父断然不会做。

到了卫生间,他关上隔间的门,从马桶上方的隐蔽格子里拿出一块光屏来,他开机启动,静音之后,打开了里面纷至沓来的消息。

郑荣:我们已经抵达海岛,但情况有变,沈先生怕证人出事,让证人把钥匙留下,然后派人送她去沈家了。

舒广济:家族的人太多,我没办法近身,今天已经有人认出我了,以防万一,我把他绑了,切记手术的事不可暴露,我先回第一星球避避风头,你那里还有我留下的人照看。

他刚想关上光屏走出去,以免外面的人起疑,一条消息不早不晚刚刚好掐着点发过来,出现在他眼前。

他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眼睛微微一动,紧紧盯着那几个字。

沈砺:拒绝营救的话,待会出去时叩两下手指,我即刻安排,之后行动等你消息调遣。

我一直在。

舒明青捏着光屏的手不自觉地一抖,险些把东西掉在地上,分明只有几个字,却仿佛有千言万语一样。

刀口仿佛又在隐隐作痛,甚至伴随着轻微的痒感,舒明青堪堪忍下,把心绪默不作声地隐匿起来。

他默默收起光屏,整理好思绪后推门出去,经过走廊时,舒明青垂在两侧的手蜷缩起来,在病号服上叩了两下手指。

那些舒家人立刻把他送回到病房里,不给人丝毫可乘之机带走舒明青。

在病房里又将养了两个月后,舒明青才真正恢复完全,外面看守的王忠王勇也真正接到了舒老爷子的指令:带回那个不孝子。

舒明青没有反抗,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没有理由再待在医院,王忠王勇将他带上悬浮车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又望了一眼这个医院,才升上车窗离开。

悬浮车停的空下地面,乔装改扮的沈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