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的呼吸微窒,但并未退缩。他注视着路西法,仿佛透过那双异色瞳,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那个曾经高悬于天的晨星,那个坠落时撕裂天幕的魔王,那个如今端坐于失乐园王座上的孤独君主。
路西法忽然笑了。
“当鲸落滋养了整片海域”他轻声念道,指尖轻轻划过茶杯边缘,“当飞鸟的羽翼化作季风”
他的目光落在陆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拜蒙和瓦沙克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两人。
路西法站起身,黑玫瑰在他脚边无声绽放。他走向花园深处的一座喷泉,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星光。
“命运”他低语,“不过是万物在时间长河里交换自由的仪式。”
陆渊跟了上去,站在他身侧:“所以,您是在等待一场新的仪式?”
路西法的指尖轻轻掠过喷泉的水面,星光在他的指间破碎又重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穿透了无数个时空,“让我们在新的晨光里重逢。”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句预言。
路西法侧眸看他,异色瞳孔中流转着难以捉摸的情绪:“这一次,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抬手,一片羽毛,瓣飘落在陆渊掌心:“送你的礼物。”
羽毛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化作一道微光没入陆渊的指尖。没有疼痛,没有异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渊皱眉:“这是?”
路西法微笑:“戏剧的演出票。”
“什么?”
“未来的某天你就知道了。”
拜蒙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哥,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瓦沙克一把拽住他:“闭嘴,吃你的蛋糕。”
路西法轻笑,转身走向花园深处:“茶会结束了。”
他的身影渐渐被玫瑰的花海淹没,声音却清晰地传来:“陆渊,记住——”
“命运从不偏爱任何人,但晨光会眷顾敢于直视深渊的眼睛。”
下一秒,花园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陆渊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仍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手指还保持着捏紧辞职报告的姿势。
布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喂?你还好吗?”
是幻觉?还是
陆渊的指尖微微发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纹路,像一片羽毛的轮廓,转瞬即逝。
“陆渊?”布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刚才突然走神了。”
“没事。”陆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哑,“只是想到些事情。”
布涅狐疑地打量他:“你脸色很差。”
陆渊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他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那些关于“晨光”、“天使”真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吗?
记忆像被雾气笼罩,越是回想越是模糊。只有路西法那双异色瞳孔清晰得可怕,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不过路西法的右眼好奇怪。
“喂。”布涅突然压低声音,“你该不会”
陆渊猛地抬头。
“偷偷尝了我的特调咖啡吧?”布涅指了指自己杯里可疑的紫色液体,“这玩意儿喝多了会产生幻觉。”
陆渊松了口气,勉强笑道:“可能吧。”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利维的聊天框还停留在那句[你想死可以直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不能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布涅突然推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
陆渊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纸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路西法那句带着笑意的低语:
“未来的某天你就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滚着吞没了最后一缕阳光。陆渊无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张烫金的剧院门票,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
[莎士比亚歌剧院·《俄狄浦斯王》·贵宾席]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或者说,它真的存在吗?
陆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有事。”他抓起外套,往外走,“果篮的事下次再说!”
布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半晌才嘟囔道:“所以到底要不要给别西卜送果篮啊?”
陆渊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紧紧攥着那张门票,烫金的边缘割得掌心发疼。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五点,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过乌云密布的天空。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那双异色瞳孔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当鲸落滋养了整片海域”
陆渊猛地摇头,把那个声音赶出脑海。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利维发了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
三秒后,手机震动:
[说。]
陆渊看着那个熟悉的冷淡回复,突然觉得安心了些。他慢慢打字:
[我想见你。]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没空]!
路西法慵懒地靠在主座上,眸子扫过瓦沙克和拜蒙。
“拜蒙。”
正在偷吃点心的拜蒙猛地一僵,奶油沾了满脸:“啊?”
“去厨房拿些新的点心来。”路西法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要你最喜欢的蓝莓塔。”
拜蒙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瓦西沙克却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路西法脸上停留了一秒。
他太了解这位兄长了,路西法从不会对甜点感兴趣,更不会主动让他们去跑腿。
……支开我们?
瓦沙克拽住拜蒙的手腕:“我带你去。”
拜蒙不满地嘟囔:“我自己能找到”
“厨房新换了布局。”瓦沙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离开,“你会迷路的。”
拜蒙还没反应过来:“啊?可是”
“走。”瓦沙克加重了力道,眼神示意他闭嘴。
拜蒙眨了眨眼,终于迟钝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改口:“哦、哦!那哥我们去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
黑玫瑰的花海在风中摇曳,利维的身影出现在花园深处。
第67章 诡异的门票
利维冷笑:“你还是老样子, 连自己弟弟都算计。”
“这不叫算计。”路西法优雅地抿了口红茶,“这叫体贴。”
他放下茶杯,异色瞳直视利维:“毕竟接下来的话题, 不适合让他们听见。”
利维的眼瞳微微转动:“比如?”
“比如”路西法的声音突然低沉,“你心口那道裂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利维坦欣赏着面前的玫瑰,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路西法没有回头, 只是轻笑:“都去失乐园了, 怎么不在多待会儿?”
利维的声音平静:“没必要。”
“哦?”路西法侧眸, 异色瞳孔流转着微光,“连修复都不尝试?”
“修复不了。”利维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心口,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 “我的身体, 我更清楚。”
路西法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道:“距我们上次待一起过去多久了?”
利维抬眸,瞳孔里映着路西法的背影:“七千六百四十七年。”
“记得这么清楚?”路西法轻笑。
“你比我更清楚。”利维淡淡道,“毕竟, 你才是那个一直在数日子的。”
路西法终于转过身,异色瞳直视利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喜欢废话。”
利维:“你也一样, 喜欢拐弯抹角。”
路西法低笑, 抬手拂过一片黑玫瑰的花瓣:“我只是好奇, 你明明可以修复, 却选择放任它恶化。”
利维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喷泉上, 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星光:“有些东西, 不是修复就能解决的。”
“比如?”
“比如”利维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明明知道答案,却非要我亲口说出来。”
路西法笑了:“你还是这么讨厌被试探。”
“而你,还是这么喜欢试探。”
路西法忽然开口:“那个叫陆渊的人类,挺有意思。”
利维嗯了一声,不想多做解释。
路西法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黑玫瑰的花瓣,异瞳在暮光中流转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们区别还是很大的吧。”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利维蓝色的瞳孔倒映着破碎的星光:“你想说什么?”
路西法低笑,抬手间一片花瓣飘落,在触及喷泉水面的刹那凝结成冰:“这个孩子会对你笑,会撒娇,也会强取豪夺。”
“他不是。”
“当然不是。”路西法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但你不觉得讽刺吗?”
路西法说,“下次带他一起来吧,失乐园的玫瑰开得正好。”
利维瞳孔倒映着路西表情,“你希望我带谁来?”
路西法轻笑,指尖的黑玫瑰花瓣在暮光中化为灰烬:“你又想带谁来?”
这是一场没有答案的问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在问什么,却谁都不肯先开口。
花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喷泉的水声轻轻回荡。
利维最终移开视线:“失乐园的玫瑰,不适合他。”
路西法挑眉,问道“因为带刺?”
“因为会枯萎。”利维坦的声音冰冷,“我不喜欢看美好的东西凋零。”
路西法挑眉玩味地看着利维坦。
“真是意外。”路西法轻笑,“你竟然会承认某样东西是‘美好’的。”
利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花园深处。
路西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下次带瓶酒来吧。”
利维的脚步微微一顿。
“七千六百四十七年。”路西法随意拨弄着身旁的玫瑰,“该喝一杯了。”
利维说,“你在送客吗?”
路西法摇头,“是邀请。”
路西法抬手一挥,空中浮现出一张烫金请柬,上面印着莎士比亚歌剧院的标志,“《俄狄浦斯王》要开演了,要一起去看看吗?”
黑玫瑰在暮色中低垂,花瓣边缘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莎士比亚歌剧院?”利维坦停足回望,“你什么时候对人类的戏剧感兴趣了?”
路西法轻笑:“我一直都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关于弑父娶母、兄弟相争的伦理大剧。”
利维站在花园边缘,头发被夜风拂起几缕,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淡淡道:“《俄狄浦斯王》有自虐剧情,你还是不要感兴趣了。”
“为什么?”
“怕你掉眼泪,丢人。”
路西法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路西法慢条斯理地捻着花瓣,“掉眼泪?”他忽然凑近利维耳畔,“你是指《李尔王》终幕时那样?”
利维坦“你貌似比我感性。”
“掉眼泪?”路西法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漆黑的眼角,像是在确认什么,“利维,你是不是忘了”
他突然逼近一步,玫瑰的香气随着夜风缠绕而上,“我早就没有眼泪可以掉了。”
利维坦没有后退,“那就别演得那么投入。”
路西法歪了歪头,唇角的弧度更深:“哦?我入戏太深?”
路西法后退两步,优雅地整理着袖口。他抬头看向歌剧院的方向,灯光已经亮起,隐约能听到序曲的旋律。
“要开始了。”路西法微笑道,“真的不一起去看吗?”
“我对人类的自我感动没兴趣。”利维转身离开,“明知命运却还要反抗,最后刺瞎双眼自我放逐——毫无意义。”
路西法低笑,指尖的玫瑰花瓣随风飘落:“你不好奇当一个人亲手挖出自己眼睛时,究竟是在惩罚命运,还是在逃避现实?”
利维坦没有停下脚步,“疯了?”
“也许吧。”路西法望着利维坦离开的背影,“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看着观众为一场早已注定的悲剧落泪,看着他们为早已陨落的晨星哀悼”
远处传来歌剧院的钟声,《俄狄浦斯王》的终曲隐约可闻。合唱团正唱着:“所谓幸福,不过是痛苦阴影中短暂的错觉。”
路西法独自站在玫瑰花海中,舞台已经准备好了,但显然演员还没有表演的欲望,但他愿意相信,这场盛大而悲剧的戏幕,一定会有结束的一天。
雨水顺着陆渊的发梢滴落,陆渊站在街角,死死盯着手中那张烫金门票。
[莎士比亚歌剧院·《俄狄浦斯王》·贵宾席]
它不该存在。
却又真实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将门票撕碎。
“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陆渊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站在雨中,怀里抱着一叠宣传单。她的眼神单纯无害,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要来看看我们的新剧吗?”她笑着递来一张传单,“《俄狄浦斯王》重制版,今晚七点开场哦。”
传单上印着熟悉的剧院外观,烫金的标题下是一行小字:
[命运可以改写吗?]
陆渊的喉咙发紧:“你们剧院是人演的吗?”
女孩歪着头,雨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却怪异地没有打湿传单:“每位观众都能直面自己的命运。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包括您。”
陆渊倒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衣领,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那女孩的身影已经融入雨幕,唯有空灵的歌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女孩的身影在街角模糊,唯有诡异的旋律如附骨之疽,一字一句钉进他的脑海——
“Chamish meot paam looh mishrah~” (演过千遍就不是戏)
“Mavet alfei paam looh nefesh” (死过千遍就不是命~)
陆渊低头看向手中的门票,发现烫金文字正在融化重组,最终变成:
[6号包间专属席位]
雨越下越大。
远处的起灯光,闪电仿佛要刺破天穹。
他不知道的是——
身后雨幕里,那个发传单的女孩正缓缓摘下发圈,双马尾散开成银白的长发,身后巨大的翅膀将她包裹,洁白的丝带遮住她的眼眸。
她的指尖捏着一根纯白羽毛,轻轻一吹。
羽毛化作星尘,消散在雨中。
戏剧即将开场。
而观众尚未就座。
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五点,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过乌云密布的天空。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那路西法双异色瞳孔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雨水顺着陆渊的指尖滑落,打湿了那张烫金的剧院门票。他站在街角,盯着票面上的水珠,仿佛洪水猛兽。
陆渊将那张烫金的剧院门票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见鬼去吧。”陆渊低声咒骂,转身走进雨幕中。
陆渊的呼吸凝滞在胸腔。
雨,停止了??!
陆渊站在街道中央。
水珠悬在半空,飞鸟凝固在振翅的瞬间,街灯的光晕凝固成惨白的雾团,连风都失去了声音。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在死寂中轰鸣。
“这不可能”
他下意识后退,鞋跟却撞上了坚硬的东西,转头看去,是路边橱窗的玻璃。
而玻璃反射出的,不是他的脸。
梦魇时看到的眼睛!在镜面深处注视着他。
陆渊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颅骨内侧嘶吼:
“你逃不掉的。”
“这是你的命运。”
“就像俄狄浦斯注定弑父娶母!!”
陆渊猛地捂住耳朵,声音从他脑子里直接炸开的。
橱窗玻璃开始龟裂,裂纹组成诡异的符文,而那双金色竖瞳在碎片中分裂增殖,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第68章 观众已经到场
“滚出去!”陆渊嘶吼着挥拳砸向玻璃。
他的拳头砸穿玻璃的瞬间, 世界骤然扭曲。
没有碎片飞溅,没有疼痛。
只有无尽的坠落感,仿佛跌入一面又一面交叠的镜子。无数个“自己”在镜中闪过, 有的穿着陌生的服饰,有的站在古老的战场上,还有的……被锁链禁锢, 坐在漆黑的王座上。
“找到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畔呢喃。陆渊猛地转头, 终于在某面破碎的镜中看清了说话之人, 看不轻脸但那双金色竖瞳令他印象深刻。
是他自己。
却又不是他。
镜中的男人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他抬手按在镜面上,与陆渊的掌心相贴,隔着时空低语:
“在戏剧开始之前。”
镜面突然炸裂!陆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出镜中世界。
“演员就该待在舞台上。”
世界骤然颠倒!
世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运转。
雨停了, 街道消失了, 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紧接着,两排蜡烛无声燃起,从陆渊的脚尖一路延伸至远方,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撕开一条细长的路。烛焰笔直向上, 没有一丝摇曳,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而路的两旁——
黑暗在沸腾。
嘈杂的低语从看不见的深渊里涌出, 像是千万人同时呢喃, 又像某种庞然大物在沉睡中的呼吸。
偶尔有苍白的手爪从黑暗中探出, 想要触碰烛光照亮的路径, 却在即将越过界限的瞬间化为灰烬。
“路已铺好。”
一个声音直接在陆渊脑中响起, 分不清男女, 也辨不出方向。
“演员该登台了。”
陆渊猛地回头, 发现来时的路早已被黑暗吞噬。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两排诡异的蜡烛, 而尽头——
是一座哥特式剧院的轮廓, 猩红的幕布在无风的环境中自行摆动。
陆渊感觉口袋里突然一沉。
伸手摸去,那张被扔掉的烫金门票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边缘锋利得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滴在票面上,立刻被吸收殆尽。
烛火突然同时倾斜,全部指向剧院的方向。
陆渊知道,这不是邀请。
是命令。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笑了一声。
陆渊的喉咙发紧,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其实他看到女孩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但当他再次回头时,身后的黑暗已经彻底凝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连烛光都无法穿透。那些嘈杂的低语声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张嘴唇正贴着他的后颈呼吸。
没有退路了。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蜡烛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熄灭,身后的路被黑暗重新吞噬。
而前方的剧院轮廓却越来越清晰,猩红的幕布上浮现出扭曲的金色符文。
“犹豫即是背叛。”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中响起。
陆渊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这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路西法的暗示、奇怪的女孩、镜中的黄金竖瞳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该死的剧院,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走向舞台。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
走到最后一根蜡烛前时,剧院的大门无声开启,里面漆黑一片。
陆渊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砰!”
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歌剧院穹顶的星光渐次暗下,猩红帷幕掀起时,传来悠远的古希腊合唱:
“命运如车轮碾过辉煌者,将高傲者掷入尘埃。”(注1)
拉伊俄斯王站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沉睡中的底比斯城。夜风带着橄榄树的清香拂过他的脸颊。
“我的王,夜已深了。”伊俄卡斯忒王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拉伊俄斯没有回头,只是将手紧握成拳抵在大理石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知道我无法安睡,伊俄卡斯忒。每当闭上眼睛,我就看到他的脸。”
王后的脚步轻轻靠近,她纤细的手指覆上丈夫紧绷的肩膀。”那只是个预言,我的王。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预言从来不会落空!”拉伊俄斯突然转身,眼中是恐惧和怒火,“佩洛普斯的诅咒会像毒蛇一样缠住我的喉咙,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
伊俄卡斯忒后退半步,现在她只不过是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母亲,可是她做不到,连为孩子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拉伊俄斯立刻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懊悔,但他无法控制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二十年前,当他还是流亡王子时,他绑架了佩洛普斯美丽的儿子克律西波斯,并残忍地虐待了那个少年。作为报复,佩洛普斯诅咒拉伊俄斯将来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并且迎娶伊俄卡斯忒。
这个诅咒成为拉伊俄斯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与伊俄卡斯忒结婚多年,一直刻意避免生育子嗣,就是害怕预言成真。
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耻辱,更何况他还是国王,他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成真,哪怕是亲手杀死自己的亲儿子,他也绝不后悔。
“原谅我,我的王后。”拉伊俄斯深吸一口气,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只是最近那个德尔斐的先知又出现在我的梦中,重复着同样的预言。”
伊俄卡斯忒轻叹一声,将头靠在丈夫胸前,“也许我们应该向诸神献祭,寻求他们的宽恕与指引。”
(命运啊,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可怜的孩子)
伊俄卡斯忒掩瞒了怀孕的事实,直到孩子分娩,拉伊俄斯才知晓,预言正在慢慢实现。
孩子降生的那天,拉伊俄斯用匕首在婴儿的双脚上各刺了一个深深的洞,然后用结实的皮绳穿过伤口,将两只脚绑在一起。婴儿被丢进喀泰戎山的荒僻峡谷,任其被野兽吞噬,或是在寒风中冻毙。
他以为这样就能掐灭预言的火种。
舞台上,祭司正将襁褓中的俄狄浦斯递给牧羊人,婴儿脚踝上的伤口渗出猩红。
“诸神编织的网,凡人终将自投罗网。”(注2)合唱声如潮水退去。
俄狄浦斯在科林斯的王宫中长大,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珀琉斯与王后的亲生儿子,是未来的科林斯国王。直到他成年后,一次在德尔斐神庙求问神谕,“你将杀死你的父亲,娶你的母亲为妻。”
俄狄浦斯惊恐万分,不愿相信这残酷的预言,更不愿伤害自己视若亲生的父母。为了逃避命运,他毅然离开了科林斯,发誓永不回去。他一路向西,朝着忒拜的方向走去。
通往忒拜的路上,一个狭窄的岔路口,他与一辆华贵的马车相遇。车夫的呵斥与马车上老者的傲慢激怒了他,争执中,俄狄浦斯失手杀死了那个老者和他的随从——他不知道,那老者正是他血缘上的父亲,忒拜国王拉伊俄斯。
抵达忒拜时,这座城市正被狮身人面的斯芬克斯所困。斯芬克斯每天向路人提出谜语,答不出者便会被它撕碎。
“Τ? ?ωθεντ?τταραπ?δια, μεσημβρ?? δ?ο, ?σπ?ρα? τρ?α.?“ [Quod mane quattuor pedes, meridie duo, vespere tria. Quid est hoc?](什么东西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利维?”陆渊早就坐不住了,听到利维坦的声音更坐不住了,环顾一圈,尝试着打开包厢,“吱呀。”
陆渊一脸不可置信,‘门真的开了!陆渊把头探出去,只见地上有一只千纸鹤,陆渊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又听到了路西法的声音。
“:?νθρωπο?。” [homo](人)路西法轻笑,用古希腊语回,“Το ?νθρ?πινονγ?νο? ?περ?χειμ?λιστα darin, ?αυτ?ν ?ποigarισμ?νζ?ν.“ [Homo maxime perit in hoc, se ipsum enigmate vivendi.](可人类最擅长的,是把自己活成谜面。)???这歌剧院隔音效果这么差吗?前面这么吓人的开场就这样?有这么请人的吗?!
千纸鹤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它在陆渊面前盘旋一圈,忽然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陆渊愣住的瞬间,千纸鹤猛地向上窜起。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纸,整个人就像被一股轻烟托了起来。
陆渊挣扎着,喊道,“欸!去哪里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台上,斯芬克斯羞愤自杀,忒拜人欢呼雀跃,将这位拯救者拥立为新的国王。按照习俗,他娶了前国王拉伊俄斯的遗孀伊俄卡斯忒为妻。
他血缘上的母亲。
多年过去,俄狄浦斯与伊俄卡斯忒生下了四个孩子,他治理下的忒拜一度繁荣。
利维坦翻着剧目单没有接话。
路西法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低头啜了一口茶,随后轻声念道:“? ?λ?θεια ?? ο?νο?, πρ?τονμ?ν ?πυρο?ντ?νγλ?τταν, ?λλ ? ?π?σο? α?ε? μ?νει.“ [Veritas sicut vinum, primo gustu adurit guttur, sed sapor perpetuus ma.](真相如酒,初尝灼喉,余味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代表作,约公元前431年演出 。本文引用其作为戏剧背景。乱码的文字是古希腊语,机器翻译的,有的是英语,但还是错的,装一下[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9章 看戏
陆渊一脸迷茫地站在包厢门口。千纸鹤把他送到这里后就消失了。
人在面对未知时总是畏惧的, 听到里面传来的熟悉声音时,紧绷的神经却莫名松了一瞬。
是路西法的声音。
陆渊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包间门。
包厢内光线昏暗, 猩红的丝绒座椅上,利维坦正冷着脸坐在那里,他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节目单, 眉头紧锁。
而路西法则懒散地靠在另一张椅子上, 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见到陆渊时,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渊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应该害怕的,今晚的一切绝非正常。可当他看到利维坦那张冷冰冰的脸时, 那股悬在头顶的恐惧感却莫名消散了几分。
至少……利维坦在这里。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
“你……“陆渊张了张嘴, 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说没空吗?”
利维坦头也不抬,语气冷淡:“现在也没空。”
路西法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别这么无情嘛, 利维,他可是我邀请的。”
利维冷笑一声, “都要结束了。”
陆渊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镜中那双金色竖瞳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 让他脊背发寒。
利维坦终于抬眼看他, 上下扫射几眼。片刻后, 他冷声道:“坐下, 别挡路。”
陆渊僵了一秒, 随后慢吞吞地挪到空着的座位上。
他其实还是害怕的。
害怕那双金瞳代表的未知力量, 害怕路西法意味深长的笑容, 甚至害怕利维坦此刻的沉默。但他更怕的是,如果他表现出恐惧,会不会被这两只恶魔当成笑话?
所以,他选择用调侃掩饰不安。
“我还以为你对人类戏剧没兴趣呢。”他故作轻松地看向利维坦。
利维坦专心看剧,“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死。”
陆渊:“……“
路西法噗嗤一声笑出来,“利维,你吓到他了。”
陆渊确实被吓到了。
但他不想承认。
所以他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回了一句:“那你看完了吗?我什么时候死?”
利维坦盯着他,沉默两秒,随后冷冷道:“今晚。”
陆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路西法适时地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陆渊面前那杯没人动过的红茶,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终幕。”他微笑,“希望你能活到谢幕的时候。”
陆渊的指尖冰凉。
他后悔打趣利维坦了。
利维说:“你怎么会让他来?”
路西法看着杯中的液体说:“人类的戏剧,人类看才有趣。”
利维还想说什么被路西法打断了,“第二幕开场了!”
一场莫名的瘟疫席卷全城,庄稼枯萎,牲畜病死,人们纷纷死去。忒拜人再次去德尔斐求问神谕,得到的答案是:必须找出杀死前国王拉伊俄斯的凶手,将其驱逐,瘟疫才能平息。
俄狄浦斯以国王的身份下令彻查此案,他发誓要严惩凶手,为忒拜解除灾难。”
舞台上传来皮革鞭子抽打地面的脆响。俄狄浦斯正在质问德尔斐神庙的祭司。
此时俄狄浦斯正举起金杖击向拦路的老者。杖头落下的瞬间,歌剧院所有灯光突然熄灭三秒。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俄狄浦斯的袍子已从洁白变成猩红。
盲眼的先知拄着拐杖,声音嘶哑而笃定:
“你追寻的凶手,正是你自己。”
俄狄浦斯暴怒,舞台灯光骤然转红,阴影如血般蔓延。
路西法低笑一声,指尖轻点扶手:“人类总是这样,真相摆在眼前,却宁愿愤怒也不愿相信。”
利维坦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首。
“别问了……有些真相,不如永远埋葬。”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可俄狄浦斯执意追查到底。王后在绝望中自尽
俄狄浦斯崩溃嘶吼,“黑暗!永恒的黑暗才是我的归宿!”
舞台上的狄浦斯王站在悬崖布景前,双手染血,却不再歇斯底里,也不再逃避。缓缓摘下王冠,将它放在地上,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并不存在的命运之神。
“我的罪是我的,我的选择也是我的。”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如果这就是代价,那我承受。”
舞台上,俄狄浦斯王站在命运之镜前,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无数破碎的、重叠的影子。
过去的他,现在的他,以及那个他拼命逃避却终究成为的自己。
“我诅咒命运”演员的声音沙哑,“却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我。”
灯光骤暗,俄狄浦斯缓缓抬手,指尖触碰镜中的自己,而镜中的影子却先一步穿透镜面,与他十指相抵。
路西法的指尖随着大提琴的节奏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却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更遥远的某处。
“你曾以为能逃离的”镜中的影子低语,声音与俄狄浦斯一模一样,“最终会成为你。”
俄狄浦斯颤抖着后退,却在下一瞬被镜中的自己拽住手腕,猛地拉向镜面。 “砰!”
镜面碎裂,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大提琴的旋律陡然转变,从哀伤转为庄严。俄狄浦斯拾起一块镜面碎片,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双眼。
(直面命运的人,终将成为命运本身。)
“痛苦是我的王国,黑暗是我的冠冕,“现在,我终于看清自己的命运了。”(注3)
俄狄浦斯在声浪中完成自毁动作时,十二盏聚光灯同时熄灭。
“你们再也看不见我的痛苦了!”演员吼破音阶“因为我已把所有的光都变成了黑暗!”(注4)
幕布缓缓闭合,全场寂静数秒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路西法忽然低笑了一声,“人类真是矛盾。一边歌颂直面命运的勇气,一边又为这种自毁式的悲壮喝彩。”
利维,“他们感动的不是勇气,是共情疼痛的幻觉。”
路西法轻轻摇晃茶杯,“自戳双眼,就能逃避命运吗?”
利维坦沉默片刻,“至少他选择了自己的方式面对。”
陆渊坐在两人中间,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陆渊终于忍不住问。
路西法转头看他,“谜语而已。”
陆渊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路西法突然站起身。
“走了?”利维坦头也不抬。
“最精彩的部分已经结束。”他整理袖口时,一枚玫瑰花瓣从袖管飘落,“接下来只是血腥场面重复播放,这和地狱晨会没什么区别。”
利维坦最后看了眼舞台,“不看完谢幕?”
“我讨厌重复。”路西法的背影消失在包厢绒帘外,“尤其是明知结局的悲剧。”
路西法走了,陆渊起身,小心看向利维坦,“他走了,我们怎么办?”
利维坦起身,干脆利落地踹了他一脚也走了,留下可怜兮兮的陆渊捂住肚子扭曲。
陆渊看着利维坦离开,他艰难地爬起来,还活着,没有死掉,他觉得利维变温柔了,陆渊不是很疼。
一只洁白羽毛凭空出现,悬在半空,慢悠悠地朝着陆渊飘来。
“什么玩意儿?”陆渊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
羽毛离陆渊的鼻尖只剩半尺,他猛地往后弹开,撞翻了椅子,骨碌碌滚到茶几底下,又连滚带爬扑到沙发后面。那羽毛像长了眼睛,贴着地面追过来,扫过他刚才坐的位置。
“我靠!”陆渊抓起桌上的杯子砸过去,杯子却穿过羽毛。陆渊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后背抵住墙,眼睁睁看着羽毛慢悠悠飘过来,像片雪花落在他手背上。
雨滴砸在水洼里,飞鸟早已掠过天空,远处行人匆匆走过,整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陆渊精神恍惚,脚一歪,差点撞上旁边的路灯。
“小心。”男人稳稳扶住他的肩膀,黑伞微微倾斜,替他挡住瓢泼大雨,“我是医生,您看起来状态很差。”
是幻觉?
“刚才您站在雨里发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我没事。”陆渊勉强扯出笑容,“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男人点点头,指向街角的药店:“去量个血压吧,顺便拿点镇定安神的药。”
药店的门铃叮咚作响,陆渊跟着医生走进去。
白炽灯明亮得刺眼。陆渊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男人和店员熟稔地交谈。
“这位先生有些神经衰弱。”男人递出医保卡,“麻烦配点谷维素和安神补脑液。”
店员打着哈欠抓药时,陆渊注意到她指甲上剥落的红色甲油,太生活化了,不可能是幻象。
“给。”男人把塑料袋递给他,“睡前各吃两粒。”
陆渊接过药袋,指尖碰到男人温暖的手掌。
人类的体温。
“谢谢,您贵姓?”
“叫我霍尔特就好。”男人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扫码时陆渊瞥见对方的微信头像,蓝天白云下的钓鱼照,朋友圈里全是养生文章和义诊通知。
医生撑着伞,将陆渊送到维特鲁威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1.“Chamish meot paam looh mishrah~” (演过千遍就不是戏)“Mavet alfei paam looh nefesh” (死过千遍就不是命~)原本用的是希腊语,但是打出来是问号,只能发英语,这个是查的,不知道翻译的对不[白眼]对宝宝们不用纠结[求你了][求你了][红心][红心]
滑跪道歉,这里陆渊被吓都是路西法的恶趣味,纯搞人心态,把大家的期待值拉满,但真就纯看戏不用过度解读,不会出现弑父娶母下四崽的情节,主要是想突出命运难为[求你了][求你了]
《俄狄浦斯王》是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代表作之一
第70章 又被抛弃的大狗狗
“回去记得按时吃药, 别多想。”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如果还觉得不舒服, 随时联系我。”
陆渊点点头,刚想道谢,医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抱歉, 我接个电话。”医生掏出手机, 眉头很快皱起, “现在?好,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医生略带歉意地看向陆渊:“医院有个急诊,我得先走了。”
“您快去忙吧。”陆渊连忙说道, “我已经好多了, 谢谢您。”
霍尔特向门卫借了伞,确保陆渊不会淋雨回去,微笑后匆匆点头,转身拦了辆出租车离开了。
雨幕中, 陆渊望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袋, 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最近太累了吧
陆渊转身准备拿伞回去, 却在抬头的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雨里来, 穿透雨幕, 直直地望向陆渊。
“利维?”陆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利维坦没有回答, 只是缓步走近。
雨水在即将落在他身上时诡异地改变了轨迹, 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但他还是举了把伞。
然后利维看都没看陆渊直接走了。
陆渊张了张嘴,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陆渊站在雨里, 望着利维坦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生气了。
不是那种冷着脸不说话的生闷气,而是彻底无视陆渊的存在,仿佛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利维坦没杀自己,还给自己发消息,虽然刚刚还踹了他一脚,导致他以为没事,陆渊这几天也很恍惚,他甚至都没想过会闹气,自己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哄,现在才补救会不会太晚了。
这感觉太荒谬了——他睡了地狱七魔王之一的嫉妒魔王,不仅活着了,现在居然还在思考“如何安抚闹脾气的恶魔恋人”这种普通情侣才会烦恼的问题。
雨越下越大,陆渊,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见到的利维没有对任何东西表现出明显的偏好,就像那晚他哭都不知道为什么?
陆渊没拿雨伞冲入暴雨中,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他望着利维坦逐渐远去的背影,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等等!”
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陆渊迈开脚步追上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利维坦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摔进积水里,泥水溅了满身。
利维坦终于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眼神淡漠,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利维”陆渊撑着地面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至少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利维坦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得像在审视一件失败的实验品。
“你没错。”他的声音比雨水还冷,“只是高估了自己,你连自己为什么还活着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刀一样捅进陆渊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雨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固执地不肯眨眼,仿佛这样就能看清利维坦眼中哪怕一丝的动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利维坦。
没有情欲,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冷漠。
他站在利维坦面前,浑身湿透,呼吸因为奔跑而急促,可对方的目光却比雨水更冷。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懂。”陆渊的声音被雨声割裂,显得破碎,“但我想了解你。”
“就你?不需要。”
利维坦转身离去。
陆渊干脆破罐子破摔,起身朝他的背影喊,“利维,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的,我都愿意。”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雨水顺着陆渊的睫毛滴落,视线模糊成一片。
利维坦绕开他,继续往前走。黑色的伞隔绝了雨水,也隔绝了所有温度。
陆渊站在原地,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那些若有若无的纵容、偶尔流露的温柔,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而他,竟然天真到以为自己真的能触碰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恶魔。
……多可笑。
陆渊站在暴雨中,突然低笑了一声。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夜风吹乱他的额发,露出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狂妄的偏执。
“利维坦!!!”他对着空荡荡的雨幕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狠劲,“你以为这样就能甩开我?”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角扯出一抹肆意的笑。
他迈开脚步,踩着积水朝利维坦消失的方向追去。
“谁要靠你的施舍度日,我喜欢的东西,从来都是抢来的。”
就像当初他敢利用玛门的契约,强行爬上利维坦的床一样。
他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也不在乎后果。
光是回忆,就让他血液发烫。
“想甩开我?”陆渊冷笑,“晚了。”他既然敢招惹魔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要么利维坦亲手杀了他。
要么,就永远别想摆脱他。
雨还在下。
陆渊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陆渊躺在床上,高烧让他的意识混沌不清,可脑子却异常清醒。
利维坦越是想把他推开,他就越是要撕开那层冰冷的表象,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闭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音。
“后悔?呵呵。”
他有什么好后悔的?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利维坦不是什么善茬。
那个高高在上的恶魔,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轻蔑,仿佛众生皆蝼蚁,连施舍一个正眼都嫌多余。
可偏偏,陆渊就是盯上他了。盯上,就没打算松口。
(回忆)
那天,他借着玛门的契约,硬是把利维坦按在了怀里,*。
利维坦表现得不在乎,可呼吸却乱了。
陆渊咬着他的耳垂笑:“您不是无所不能吗?怎么连我都挣不开?”
利维坦的指尖掐进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危险:“你找死。”
陆渊不怕死地凑得更近,鼻尖蹭过他的颈侧,“那您弄死我啊。”
结果呢?
利维坦没弄他。
反而被他弄得更狠。
(现在)
陆渊翻了个身,滚烫手贴上自己的滚烫的额头。
利维坦的滋味,他到现在都记得。
冰冷的皮肤,灼热的呼吸,压抑的喘息,还有那双染上欲色的眼睛
明明动情了,却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真带劲。
陆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不仅不后悔,甚至还想再来一次。
雨幕中的城市霓虹模糊成一片,高楼天台边缘,两道身影坐在栏杆上。
刚刚的那个医生,或者说,伪装成医生的男人,坐在栏杆边缘,修长的双腿悬空晃荡。他摘下了眼镜,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而在他旁边,一个少年模样的身影盘腿坐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满脸嫌弃地盯着远处维特鲁威八栋七户主卧的窗户。
“人类的身体那么脆弱,”霍尔特叹了口气,指尖转着一只银色怀表,“主人淋了雨又不吃药,会生病的。”
少年“啧”了一声,将棒棒糖拿出来,“这不该遭啊?明显乐在其中。”他翻了个白眼,“我早说他是个M,一般人还真没这毅力,有这毅力干什么不好?”
霍尔特侧眸瞥了他一眼:“那也没办法,毕竟主人那么喜欢利维坦。”
少年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神啊!这就是爱情!”
“呵!活该!”少年把棒棒糖咬得咔嚓响,“感冒?我看他浑身热得很。”
“舔!就硬舔!”少年翻白眼,“有这毅力早征服世界了,非要征服个冰箱?”
霍尔特默默掏出一本《人类饲养手册》,书无风翻到“恋爱脑”章节:“书上说,这叫为爱勇敢。”
“放屁!”少年抢过书撕碎,“这tm叫《舔狗的自我修养》!”
碎纸页在雨中飞舞,其中一张飘到空中燃成灰,但上面赫然写着[症状:明知对方是冰川仍试图用体温融化]
“明显成了舔狗,还是一无所有那种!”
“利维坦又不是一般人能舔上的。”
“更活该了。”少年笑嘻嘻地摊手:“真相了吧?”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家吧,再看下去就不礼貌了,我要长针眼了。”
霍尔特没动,仍旧望着远处。
少年挑眉,故意拖长音调,:“怎么?你还想再演一次‘热心医生’。”
霍尔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得给主人开点消炎药。”
“开什么消炎药,“少年说:“该开的是戒恋爱脑的药!”
霍尔特沉默了:“,还是开点降火药吧。”
霍尔特跳过话题。说:“你说,如果利维坦知道我们一直在看着,会是什么反应?”
少年“哈!”了一声:“大概会直接杀过来,把我们俩搞死吧。”
霍尔特合上怀表,站起身:“那也不错。”
“?!!你也是个M吧?!”
霍尔特望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低声道:“希望这次,主人能愿望成真。”
少年咬着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能好才怪了,人家白月光还没出场唉。”
霍尔特眼神骤然锐利:“你看到未来了?”
“切,这还用看?”少年掰着手指数,“利维坦那家伙活了那么多年了,能没个初恋?没个刻骨铭心的前任?没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霍尔特沉默,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霍尔特当然知道“白月光“的事,那位炽天使如今仍端坐于圣殿,羽翼永远纤尘不染。
霍尔特知道利维坦曾经是异瞳。对于年少时的懵懂,是永恒搁浅在记忆里的蓝。或许是利维坦对那时的回念,那以后他藏起了左眼的浅色。像是要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悸动,都埋葬进永恒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