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妧的脚趾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就是鞋湿了而已,脚不冷的。”
这次祁湛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帕将她脚上的雨水擦干,又用掌心裹着暖了一会儿,待她的脚渐渐回温后,才伸手去解楚妧的衣扣。
“把衣服脱了。”
楚妧一怔,忙抓住了他的手,道:“干、干嘛脱衣服?”
祁湛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弹了一下,道:“你肩膀湿了。”
楚妧先前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脚上,倒没怎么注意自己的肩膀,听祁湛这么一说,才觉得肩膀也有些凉了,刚松开手打算去解衣扣,却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将手一缩,问道:“你这里有我的衣服吗?”
祁湛道:“没有。”
“那……那我脱了衣服穿什么呀?”
祁湛搭在她衣扣上的指尖一顿,似乎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微微皱眉,过了半晌,才轻声道:“先穿我的罢。”
说着,他就将楚妧放到了椅子上,起身去脱自己的外衣,一转眼,发现楚妧正愣愣的瞧着他,皱眉道:“还不快脱?”
“噢……”
两个人一起脱衣服,楚妧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就像是……就像是要做些什么似的。
楚妧动作不由得慢了许多,直到祁湛将外衣脱完了,她才刚刚把衣扣解开而已。
祁湛并没有多少耐心,见楚妧迟迟没有动,他忽地伸出了手去,扯她肩膀上的衣服。
楚妧恰巧一缩,祁湛的手就搭在了她脖颈间的肚兜带子,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肚兜并未系的很紧,祁湛的手稍一拉扯,那带子瞬间就松散开来,雪白的肌肤顿时露出了大片,两人均是一愣。
倒是楚妧先反应了过来,抬头见祁湛怔怔的凝视着自己,小脸一红,忙伸手将胸口捂住,嗔道:“不许看!”
祁湛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可只是一瞬,他的眸色又深了起来,像是故意似的,他忽地伸出手去,在楚妧鲜红的唇瓣上点了一下,嗓音轻如呵气:“快脱。”
极为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楚妧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熟悉的语声中透着点点威胁意味,楚妧再顾不得其它,动作飞快地将衣服脱了下去。
那火红色的肚兜映着她圆润的肩膀,倒显得她肌肤如水般清透的好看。
祁湛的眸色又深了几分。
楚妧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忙又往后缩了缩,整个后背都贴到了楠木椅背上,望着祁湛,小声道:“你……你快把衣服给我呀……”
祁湛沉默地将自己外衣递了过去。
他的身形比楚妧高大许多,那外衣对楚妧来说也格外的宽松,楚妧低着头整理了半天,最后也只是松垮垮的披在身上,稍微一动,肩膀处的衣服就耷拉了下去,像剥了壳的荔枝似的,瞧着竟比刚才还要动人。
若不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祁湛微闭上眼,心里竟有些后悔要这孩子了。
他缓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里的小兽牢牢锁住,再睁开眼时,看见楚妧早已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了,活像只绿色的大粽子。
祁湛笑了笑,重新将楚妧抱在怀里,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热水给她,问道:“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
楚妧身上的寒意被口中的热茶驱散了许多,她笑了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一天没见你,有点儿想你了。”
那嗓音软糯糯的钻进祁湛的耳朵里,直叫他心都要化开。
他垂眸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道:“那我若是,若是……”
他的语声稍顿,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楚妧仰头看着他漆黑的眉眼,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问:“可是今天进宫发生了什么事么?”
祁湛“嗯”了一声,可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宫里倒没什么事,只是前线战事不大乐观……”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可楚妧还是隐隐猜到了他的意思。
她小声问:“皇上要你去前线?”
祁湛嗓音极轻的应了一声。
四周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呼啸而过,雨点儿拍打在窗户上,发出一串儿“噼里啪啦”的响声,桌案上摆放图纸被风掀起了一角,上面依稀可见几点被朱笔标出的痕。
楚妧知道,祁湛即使一直呆在府里,心里惦记的还是前线的事儿。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祁湛是不愿让局势完全倒向祁泓那一边的。若不是自己怀孕,祁湛很可能早就动身去前线了。
可是去战场,总归是有危险的,怀王又总算计着,楚妧很害怕三年前的情况被复制。
她微垂着眉眼,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什么时候走?”
祁湛道:“明天一早。”
楚妧没想到这次竟这么急,她的眼神黯了黯,又问:“那你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祁湛轻声道:“可能几个月,也可能要半年。”
楚妧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祁湛将她抱紧些,柔声道:“我尽量早些回来,嗯?”
说着,他还用鼻尖在她面颊上蹭了蹭,像是在哄她似的。
两人从成亲到现在,也只在楚妧被劫时分开了一个月而已,楚妧心里早就对祁湛有了深深的依赖性,如今忽然就要和祁湛分开,楚妧心里当真是十分的舍不得他。
她咬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头的情绪压下,轻声道:“那……那你不许受伤,若是觉得情况不对,就骑着惊鸿快点儿跑掉,知道吗?”
祁湛忍不住笑了一下,柔声道道:“好。”
楚妧想了想,又道:“你每个月记得寄家书回来,我要知道你的消息。”
“嗯,我答应你。”
楚妧又零零碎碎的交代了一长串儿,祁湛全都一一应下,直到没有什么遗漏了,她才缓了口气,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道:“那你早些回来,我和宝宝都会想你的。”
祁湛的指尖颤了颤,过了半晌,才将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嗓音沙哑的应了一声。
*
雨直到亥时才将将停住。
院里到处都是积水,楚妧的鞋还没干,只得由祁湛抱着回了房间里。
祁湛问楚妧想吃些什么,楚妧与往常一样,报了些祁湛爱吃的膳食,两个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再提出行的事。
用了晚膳后,楚妧催促祁湛去沐浴,祁湛捏着她的掌心,道:“你淋了雨,也去洗洗罢。”
楚妧摇了摇头,道:“我的小兔子还饿着呢,你先在浴房里等我,我喂了它就去找你。”
祁湛倒没再坚持什么,道了声“好”,便转身进了浴房。楚妧听到了水声后,才对一旁的刘嬷嬷道:“世子要去前线了,北高晚上冷,嬷嬷去准备些御寒的里衣和夹衫来,我整理一下,明天一早儿让世子一并带去。”
刘嬷嬷愣了愣,语声十分惊讶:“明天一早就走?”
楚妧嗓音干涩“嗯”了一声。
刘嬷嬷知道楚妧心里难过,也不忍多问,微叹了口气后,便转身去了里屋,将祁湛先前过季的衣服一并抱了过来。
楚妧挑了几件花色简单的外衣放在一旁,将中衣与袜子分类叠好收进包裹里,又拿了两罐祁湛平日里爱喝的茶,将一切准备妥当后,才把两个大包裹一并抱到了桌上。
她转过身,正要去浴房找祁湛,一撇眼,却看到了桌上摆放的小泥偶。
与那只木雕小龟放在一起,正随着桌子轻微的颤动一晃一晃的。
楚妧将泥偶拿在了手里,低头看着泥偶嘴边的两个小酒窝,眼前忽然像是隔了层水雾似的,连带着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竟怎么也瞧不清楚了。
半年,实在是太久了。
自己好歹有宝宝陪着,可祁湛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总得留点念想的。
楚妧将小泥偶塞进包裹中,用袖子抹了一把如雨而下的泪,低头望着那两个包裹瞧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浴房。
祁湛早已梳洗干净了,正站在浴桶旁穿着中衣,听到房门响动后,忙转过身去,轻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久?”
楚妧低声答道:“我让刘嬷嬷帮你把换洗的衣服整理了一下。”
那语声又轻又柔,即使刻意掩饰着,也很容易就听出了中间夹杂着的涩意。
祁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下也了然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她眼角处摩挲了一下,轻声问:“我帮你洗罢?”
若是平时,楚妧十有八.九会拒绝他,去换刘嬷嬷过来。可如今,她能和祁湛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想浪费任何与祁湛相处的时间,祁湛想做什么,对她而言倒不那么重要了。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这次祁湛却什么都没有做。
待他将楚妧身上的水擦净,才轻轻咬了下楚妧的唇,低头看着楚妧微垂的眉眼,柔声问:“困了么?”
楚妧身子虽有些乏,心里却是一点儿也不想睡的。
她摇了摇头,道:“不困。”
祁湛笑着道:“可是宝宝说她困了。”
楚妧用手揉了揉肚子,小声嘟囔道:“是你听错了,她明明是想和爹爹说话。”
祁湛垂眸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嗯?是这样么?那我们去床上说?”
楚妧这才点了点头,模样乖巧的被祁湛抱回了床上。
她心里虽有千言万语,可真当躺到床上时,竟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了,只是用双手紧紧环着祁湛的胳膊,好像是害怕一不留神,祁湛就偷偷溜走了似的。
而祁湛只是由她抱着,垂眸凝视着楚妧逐渐耷拉下去的眼皮,想起楚妧刚刚说过的话,忽地伸出手去,用掌心轻轻在她小腹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还不会动呢。
也不知等他回来是什么时候。
会不会……已经可以见到宝宝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分开不会太久的,也就两到三章的样子,走个关键剧情就见面了。
☆、第 107 章
才过寅时, 祁湛便醒了。
微弱的星光让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可紧接着, 就从胳膊传来一阵酸麻的痛感, 他忍不住动了动, 耳旁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即使声音很小, 却不难听出其中的不悦。
祁湛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楚妧紧皱的眉。
像是在做一场不好的梦, 她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儿, 嘴角也不似往日那般恬静, 眼皮下的眼球不时滚动两下, 连带着卷翘的睫毛也一阵轻颤。
祁湛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楚妧一下,低声在她耳旁道:“妧妧,我要走了。”
楚妧睡的很沉, 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祁湛微微敛眸,就这么静静瞧了她良久, 直到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白光他才起身。
楚妧依旧将他抱的很紧, 他胳膊抽不出去,只能把被子一点点塞进她怀里, 待他将手拿出来时, 整个左臂都像是失了知觉一般, 一下也动弹不得。
他缓了一会儿,才走出房门。
刘嬷嬷念着祁湛要远行,早早就将楚妧昨晚准备好的行李交给了傅翌, 见祁湛出来,忙问道:“世子早上想吃点儿什么?老奴这就让阿庆去准备。”
祁湛看了眼天色,淡淡道:“不用准备了,我这就走。”
刘嬷嬷一怔:“那世子妃?”
祁湛转眸向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让她睡吧,不要吵她。”
刘嬷嬷神情很是犹豫。
昨天楚妧特地交待过她,世子若是醒了一定要叫她,她要去送世子,可是现在世子却说不要吵她,刘嬷嬷一时间也不知该听谁的了。
踌躇间,祁湛已从院内走了出去,刘嬷嬷心中一紧,忙去了里屋。
楚妧如先前一样熟睡着,两个膊紧抱着被子的一角,像是在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只有一双眉皱的很深。
刘嬷嬷轻轻晃了晃楚妧的身子,道:“世子妃,您快醒醒。”
楚妧轻轻哼了一声,并没有睁开眼睛。
刘嬷嬷又道:“您昨天不是说过,要亲自送世子的么?”
楚妧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了一点反应。
刘嬷嬷又道:“傅翌已经去马厩牵马了,您再不醒,就见不到世子了。”
楚妧迷迷糊糊中听到“马厩”两个字,想起祁湛今天要走的事儿,下意识的将手臂又收紧了些。
可只是一瞬,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一直抱着的祁湛怎么变成了被子?
祁湛呢?
楚妧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现在什么时间了?”
刘嬷嬷道:“还有一刻钟就辰时了。”
楚妧闻言眼眶一红,急的快哭了出来。
辰时是祁湛与军队汇合的时间,现在只剩一刻钟了,祁湛已经走了么?
刘嬷嬷连忙安慰道:“世子这会儿还没走呢,老奴这就给世子妃梳洗一下,兴许还能赶得上见世子一面。”
楚妧忙抹了把眼泪,一边穿衣服,一边道:“不用梳洗了,帮我把帷帽拿来吧。”
刘嬷嬷道了声“是”,便去里屋把帷帽找了出来,楚妧随便绑了一下头发,动作飞快地将帷帽戴上,一溜烟就跑出了房门。
刘嬷嬷跟不上楚妧的脚步,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喊道:“世子妃慢些,当心摔到身子。”
楚妧连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便没了踪影。
楚妧先去了马厩,祁湛常骑的那匹马已经不见了踪影,小厮正在给几匹年老的马在喂草,楚妧忙问:“世子的马什么时候被牵走的?”
小厮道:“刚走没多久,世子妃要出府么?”
楚妧来不及回答她,转身又向王府门口跑去,内心早已后悔到了极点。
她怎么没想到直接去王府门口等着呢?
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对祁湛说呢。
祁湛怎么可以就这样走?
楚妧匆匆跑到王府门口,恰好就看见了正在关大门的孙管家。
她顾不得其它,忙道:“等一等。”
孙管家一愣,正要问楚妧有什么事呢,一眨眼,却见楚妧自己推开门钻了出去。
远远的,她看到祁湛骑在马上的背影,墨青色的衣角微微扬起,银纹绣线泛着细碎的光亮,像极了天空中一闪即逝的流星。
他已经走了很远了,挺拔的身形几乎要被清晨的薄雾掩去。
楚妧心底一酸,扬声唤道:“世子——”
那声音犹带着些哭腔,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祁湛骑着马的身形却微微一顿。
他回过头去,深红色的府门下,那一抹纯白格外醒目,小小的身形还不及门口的石狮子一半高,似乎是跑了很久才到这里的,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好似风雨中摇曳的花。
格外倔强。
祁湛握着缰绳的手忽地缩紧了。
他微闭上眼,过了半晌才将调转马头的欲.望压了下去,原本紧抿的唇扬了扬,低声道:“回去罢。”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的传到楚妧耳朵里,隔着微微扬起的帷帽轻纱,他似乎能看见楚妧乱糟糟的头发和鼓成一团的腮帮子。
他笑了笑,又道:“等我回来。”
她的脸颊这才平复了一点儿,轻轻点了点头,鲜红的唇瓣动了动,似是在说:“我在这看着你。”
祁湛的喉咙一阵发紧,过了半晌,才嗓音沙哑的应了一声。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那骑在马背上的身影也慢慢汇聚成了一个墨黑色的点,再也瞧不见了。
*
祁湛离开都城不到一个时辰,礼部尚书潘继就匆匆赶到了皇宫。
祁泓正在养心殿和慧嫔下棋,听到太监汇报后,轻轻摆了摆手,道:“传他进来吧。”
潘继被太监领进了殿内,刚要跪下行礼,就听祁泓道:“不用行礼了,你这么急匆匆的进宫来见朕,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臣……”
潘继看了看祁泓身边的慧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若是平时,祁泓肯定会顺势让慧嫔退下的,可他今天心情很好,对慧嫔又颇为信任,便摆了摆手,道:“有话就直说把,用不着吞吞吐吐的。”
说着,他就又和慧嫔下起了棋。
慧嫔技艺不佳,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现了颓势,可她时而嗔怪,时而撒娇的模样极具风情,周围的小太监全都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
便是祁泓也笑容晏晏,每每要将她棋子吃掉时,却偏偏又放她一马,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着,似乎很喜欢看慧嫔讨饶的样子。
原本一刻钟就能下完的棋,足足下了半个时辰有余,慧嫔实在不敌,只能递了杯茶过去,祁泓笑着接过,刚抿了一口,抬头看见潘继还站在那里,这才皱起了眉,问道:“潘尚书到底何事找朕?”
潘继站了太久,腿脚已是酸麻不堪,听祁泓忽然问起自己,不禁打了个激灵,又踌躇了半晌,才扬声道:“老臣恳请皇上将世子召回都城!”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慧嫔去接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从祁泓昨天下旨让祁湛出城到现在,已经前前后后有四位大臣进宫劝诫了。
第一个让祁泓糊弄了回去,第二个被祁泓骂到了殿外,第三个被祁泓赏了板子,而潘继刚好是第四个。
身为礼部尚书的潘继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消息,可他偏偏还要往枪口上撞,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慧嫔可不想搀和这些破事,更何况潘继被提拔成礼部尚书以后于她爹也有些过节,自己若是继续留在这,倒让皇上不好处理了。
她看了一眼祁泓逐渐冷凝的面色,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道:“既然礼部尚书有要事与皇上商谈,臣妾就先去偏殿等着,等皇上处理完了再传臣妾过来。”
祁泓冷着脸摆了摆手,道:“你去吧。”
慧嫔这才起身走到殿外。
祁泓死死盯着面前的潘继,眼神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先前来找他的几个大臣是怀王的党羽也就罢了,并没有影响到他多少心情,可这潘继明明是他自己提拔上来的人,怎么也开始帮着祁湛说话了?
祁泓忽地将茶杯重重的磕在桌上,冷声问:“世子为我大邺安危身赴前线,潘尚书又为何要让朕把世子传召回来?”
潘继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祁泓身旁的太监宫女,斟酌着语句道:“怀王此次带了九十万大军出征,几乎是大邺一半的兵力,此次世子又带了十万精兵,若是怀王此战顺利倒还好说,若是怀王兵败,世子又不在都城里守着,以边关的那点兵力,岂不是将我大邺完全暴露在北高人的铁蹄之下么?”
祁泓一怔,很快就听出了潘继的话外音。
因为怀王一脉骁勇善战,大邺向来不重视边防,经常是北高骚扰过来了,朝中再从怀王府中派人出征,表面上看着边关防线脆弱不堪,可实际上却是为了给怀王找点儿事做,十几年来一直如此,从未出过半点儿差错。
可让怀王和祁湛同时出征还是头一遭,更别提还有一早就派出的祁灏了。
怀王府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潘继表面上说的是防着北高,实际却是让自己防着怀王。
边关众城都只有三千老兵把守,就算是临近都城的几个要镇也不过三万余兵力,若是怀王跳反,领兵直逼都城的话……
祁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表情迅速冷静了下来。
潘继观察着祁泓的面色,适时劝道:“大邺都城无怀王府的人把守,就如鹅卵般不堪一击,还请皇上赶紧将世子传召回来,才可安稳人心!”
祁泓闻言捏紧了手中的茶杯,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怀王的狼子野心他早就知晓,不然他父皇临终前也不会下旨要自己千里迢迢的从大靖赶回来。
可他登基至今已快一年,即使也曾打压过怀王几次,可怀王多年积累下来的势力人脉实在是太过庞大,他那些举动对怀王来说不痛不痒,实在不足以撼动怀王的地位,他只能找着机会将怀王调离都城,才能临时掌管几□□政。
可偏偏还有一个祁湛。
怀王一走,那些党羽就以祁湛马首是瞻,他原本想着借大靖使臣进京的机会让祁湛与楚妧一同回大靖的,可楚妧偏偏怀了身孕,实在是让他憋闷的紧。
好在前线战事接连失利,他总算是找到机会将祁湛调离了都城。
可是现在,又要将祁湛传召回来了么?
那他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自己又要回到被怀王摆布的日子里?
他实在是不甘心呐!
他心情烦躁的摆了摆手,对着潘继道:“行了,你先下去吧,你说的事,朕再考虑考虑。”
潘继对着祁泓重重地磕了个头,语声恳切道:“还请皇上三思而后行,老臣告退。”
说完,他就缓步退了出去。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一旁的赵公公虽然没听出两人对话的深意,可瞧着祁泓愈显苍白的面色,忙倒了杯茶给祁泓递过去,道:“皇上政务繁忙,难免有些疏忽,不如先喝杯热茶,缓缓心神吧。”
祁泓将茶喝入腹中,心神却未缓和半点,反而愈发烦闷了起来,干脆站起身子在殿内来回走动着。
赵公公还从未见过祁泓如此,只能壮着胆子又说了一句:“皇上刚刚才下旨让世子领兵出征,若是贸然收回成命,岂不是显得皇上出尔反尔了么?奴才觉得,皇上与其将世子传召回来,倒不如加派些兵力稳固边防。”
祁泓的脚步一顿,忽地回过头来,看着赵公公,道:“稳固边防?”
赵公公贸然插手朝政本就有些心虚,此时被祁泓这么一看,不由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奴才满口胡言,还请皇上不要放在心上,奴才这就掌嘴。”
说着,他就扬起手臂,奋力向自己脸颊打去,可还没听到声响,就听祁泓却大笑道:“谁说你满口胡言?”
赵公公一怔,手臂僵在半空中,望着祁泓,呆呆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祁泓坐回椅子上,抿了口茶,道:“传朕旨意,即刻调二十万精兵在边境各镇把守。”
顿了顿,他微笑道:“要从怀王手里调。”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天晚上带孩子去医院了,就没来得及码子,不好意思,这章留评发红包补偿一下大家。
☆、第 108 章
祁湛带领的十万精兵于一个月后到达了前线, 一同到的, 还有祁泓调遣怀王士兵的圣旨。
怀王早在半月前就收到了消息, 有了心理准备后的他并未表现的太过愤怒, 十分平静的将二十万精兵调离了前线, 这倒让准备看戏的两个副将觉得无趣了。
祁湛将士兵安置好后, 便被怀王叫去了帐里。
帐内空间十分宽阔,正中的位置摆了张拼接而成的漆木长桌, 上面放着标注好地形的图纸。怀王正站在桌前, 与祁灏讨论着什么, 抬眼见祁湛进来, 忙招了招手,道:“湛儿,过来。”
那声音虽然与以前一样满是威严,可这两个多月的军旅生活使他头发变得灰白, 面上也浮现出了岁月的痕,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祁湛走到怀王身侧, 低声道:“父亲。”
怀王点了点头, 算是应了,也未与他多寒暄什么, 伸手指着地图上用朱笔标出的圈, 对祁湛道:“平坊乃我大邺边境要镇, 如今却一直被北高人占领,实在令为父寝食难安,为父刚与你二哥商议过, 打算在今夜子时派三千轻骑绕到后方,攻其粮仓,再在沿路设伏断其粮路,湛儿以为如何?”
祁湛微微敛眸。
进攻粮仓,便是准备打消耗战了。
北高虽然攻下了平坊,可平坊百姓早在三个月前就已撤走,北高如今占领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平坊西边紧挨山脉,东边是两军交战前线,南边又是大邺军方部署严密的封城,怀王只需在北边设伏,将平坊团团围住,等到北高弹尽粮绝时,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其拿下。
这的确是个十分稳妥的战术。
可是怀王向来骁勇好战,如今又怎会浪费时间,与北高打起消耗战了呢?
祁湛微皱起眉,怀王将他的神色看在眼中,询问道:“湛儿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祁湛沉默了半晌,道:“不,很稳妥,就按父亲说的去做吧。”
怀王点了点头,忽地看向祁湛,问道:“那湛儿今晚可有把握?”
祁湛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一旁的祁灏插口道:“五弟刚长途跋涉赶到军中,这会儿一定乏力的紧,不如让五弟好好休息两天,先由孩儿去吧。”
怀王愣了愣,似乎没想到祁灏会忽然帮祁湛说话。
可他此举也并非是有意为难祁湛,而是确实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祁灏虽比祁湛年长,可他毕竟是第一次出征,比起祁湛来多有不足,若是遇到什么状况,他行事肯定不如祁湛果断。
而他自己早已年过五十,体力逐年下滑,若是与敌人正面交锋还好,可要他突袭的话,他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更别提祁泓派来的几个副将了,实在是搅屎棍一般的存在,不给他添麻烦使绊子就不错了,要他们领兵出征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特地挑今晚突袭,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北高人一定想不到,刚到前线的祁湛会在今夜领军突袭,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打算打北高一个措手不及,若是错过了今天,北高有了防备,那突袭起来就不如今日这般容易了。
可祁湛若是不愿意去,他也不会拿战事做赌注,强迫祁湛出征。
怀王没有回答祁灏的话,而是转头看向祁湛,问:“湛儿觉得如何?”
祁湛道:“就依父亲所说罢。”
怀王大笑一声,道:“好,为父这就去安排士兵,你先回帐中准备一下。”
*
沙漠中的夜色格外寂静。
嵬名云钦躺在平坊城外的草垛上,仰头看着满天星云,思绪早已飘向远处。
他从大邺回来已经三月有余,虽然二皇子在他的阻碍下未能如愿登基,可也迟迟不能回国,只能暂时藏身在平坊城郊处的小镇中。
小镇早已成了空镇,周围的房屋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士兵更不会来到此处,他们兄弟五人躲在这里,虽然十分安全,却也是十分寂寞的。
他常想起他的母妃,也常想起他在皇宫中的日子,甚至时常想起大邺,想起那双泓如清泉般澄澈的眼。
也不知她如今过的怎样了。
嵬名云钦的眼神黯了黯,刚翻了个身准备回房睡下,远处的天空中却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像霞云似的迅速在天边蔓延开来,紧接着,就传来士兵呼喊灭火的声音。
野利荣听到声响后,还以为出了什么情况,忙从屋里跑了出来,抬眼就看到了将半边城池照的犹如白昼的火光,不由的呆了一呆,结巴道:“这……这是……”
嵬名云钦先前烦闷的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嘴角不禁浮出一抹浅笑,道:“着火了,是粮仓的方向。”
野利荣一愣:“是谁放的火?”
“还能有谁?”嵬名云钦笑道:“你没听说世子今天刚到前线么?”
野利荣挠了挠头,道:“可是……世子今天早上才到平坊,按理说不该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两天,与怀王商讨作战计划么?”
嵬名云钦道:“他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再说商讨计划只需一个时辰就够了,哪需要两天那么久?你以为怀王府的人也跟二皇子那些手下一样,各个草包么?”
野利荣道:“即使不是草包,也碍不住皇上猜忌,少主可听说今天大邺那边传来的圣旨了?”
“自然听说了。”嵬名云钦笑了一声,道:“那大邺皇帝以为借此可以牵制住怀王,殊不知此举恰恰给怀王敲了个警钟,即使怀王现在还不想反,等他处理完前线战事,也不得不反。别说是调走二十万精兵,就算只给怀王留二十万,怀王和世子也一样能领兵直逼大邺都城。”
野利荣觉得嵬名云钦此言不虚,祁湛的胆识谋略确实非常人能及,不由得开口叹道:“那大邺皇帝还真是草包一个,比我们北高二皇子还要蠢些……就是可惜了这一仓库的军粮。”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对我们来说,不失为一个绝佳的机会。”
嵬名云钦语声稍顿,又道:“平坊如今弹尽粮绝,怀王势必会在北边设伏,你说二哥面对这一城士兵,是救呢,还是不救呢?”
野利荣答不上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边红如鲜血般的火。
*
祁湛此次突袭格外顺利,三千精兵仅有两人轻伤,怀王大喜过望,按照先前的计划在北边设下伏兵,接连缴获了不少北高运来的粮草辎重,士兵们军心大振,连月来惨败的阴云也早已消失无踪。
只有随怀王一同前来的两个副将和一个参军不是那么的开心。
说是副将,却从未上过战场,说是参军,却连怀王的计划都不知道,完全置身于局外不说,还要陪着怀王在这边境吃苦,着实让他们三人心里烦闷的很。
虽说祁泓派他们过来,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打仗,可眼睁睁看着军功从自己手中溜走还是让他们十分不甘心的。
总不能让怀王将军功全揽了去,不然他们几个岂不真成了陪跑的了?
三人坐在帐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得摇头叹息的喝了一口酒,半天也想不出个对策。
可很快,他们的思绪就被帐外的嘈杂声打乱了。
为首的副将汪淮忙起身去帐外查看,只见士兵各个脚步匆忙,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军医往怀王帐里赶,像是遇到了什么要紧事一样。
汪淮忙将眼前的士兵拦下,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士兵道:“世子受伤了,现在正在怀王帐里等着军医查看呢。”
汪淮眼睛一亮。
世子受伤了?
那他们的机会岂不是来了?!
☆、第 109 章
祁湛的伤在左肩, 那伤口乍一看并不严重, 只不过是被敌军的羽箭划破一点皮肉。
可若细瞧就会发现, 伤口并不像寻常那般红肿结痂, 边缘反而泛起了一圈儿诡异的乌紫, 像枯叶一般微微翻卷着, 看上去竟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前来查看的军医不禁一怔,忙问道:“世子可有什么不适?”
祁湛低声道:“只有些头晕, 倒没什么旁的不适。”
站在一旁的怀王看着祁湛肩膀上的伤口, 微微皱眉, 问道:“羽箭可是淬了毒?”
军医细细为祁湛把了脉, 又查看了一下祁湛的面色,才道:“这羽箭是有毒,所幸的是世子伤口不深,只需把伤口处的毒素去除, 安心调养几日便可。”
怀王听了军医的话,原本就微皱的眉这会儿拧的更紧了。
他看向祁湛, 踌躇了半晌, 才轻声问:“那明日的战事,湛儿可还能……?”
怀王的语声不似往常那般镇定, 反而带了些心虚似的紧张感。
可周围刚刚缓和的气氛却又随着他这句话而凝固起来。
军医的手还未来得及缩回去, 就这么僵在半空中, 一旁的傅翌拧着眉,上前一步,刚想说些什么, 就被祁湛一个冷眼望回去了。
他淡淡道:“可以。”gzh:ZATW
怀王这才松了一口气。
周围的士兵都没有再说话,只将目光落在了怀王身上,一旁的军医收回了手,半跪在地上开始为祁湛处理伤口。
空气安静的似乎能听见小刀划过皮肤的声音,那黑红发紫的血从一片苍白中汩汩而出,竟让怀王觉得有些刺眼。
他干裂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两句什么,副将汪淮却忽然从帐外跑了进来,也顾不上向怀王行礼,便一脸急切的问:“世子伤势如何了?”
他说的本是一句充满关切的话,可配合着他微微前倾的身子和刻意扬高的语调,不禁让人有种虚伪至极的感觉。
祁湛只是冷冷瞧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汪淮的表情僵在脸上,四周的气氛不禁有些尴尬。
他把前倾的身子缩了回去,像是想缓解气氛似的,又补了一句:“这些日子世子接连斩获北高两位将领,带领我军大获全胜,实在让末将佩服的紧,所以末将一听说世子受伤就连忙赶到了帐里,与帐外守着的士兵一样心系世子安危,世子这几天可得安心养伤,切勿操劳过度伤了身体!”
他这一串儿话说的十分流畅,表情又颇为恳切,他觉得应该没有半点儿问题了,可一抬头,却发现怀王正冷眼瞧着自己。
那眼神不似祁湛方才那般冷淡轻蔑,却极具压迫感,甚至还透露出了一点他在战场上才能看见的杀气。
汪淮的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赶忙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吗?
难道让世子安心调养身体也有错?
他行军打仗虽然不行,可他父辈到底也曾驻守过边疆,他对北高人的手段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不然皇上也不会派他过来。
世子这伤口一看就知道,是中了毒的。
中毒的人若是不好好休息,岂不是是会加速体内毒素蔓延?
汪淮想了半天,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末将来前线已经三月有余,至今未曾出战,看着世子在战场上屡立军功,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惭愧,末将早就想请缨出战了,奈何世子骁勇,末将一直没有机会,即然世子受了伤,那末将便恳切怀王给末将一个机会,了却末将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这一手算盘打的极好,北高这几日接连惨败早已军心涣散,而我方士气大胜,攻下平坊指日可待,明天又是最关键的战役,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请缨出战,无非是想混些军功,挣回面子罢了。
怀王又岂会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汪淮,冷笑道:“难得汪副将有这番雄心,那就将明日战事全权交给汪副将处理吧。”
汪淮肩膀一抖,怔怔地抬起头来。
全权交给他处理?
他怎么处理?
他可从没有领军打仗过。
怀王这不是要他去送死么?
汪淮赶忙伏在地上,语声急切道:“末将经验不足,实在是难挑大梁,末将还是……还是当个副将,听从怀王指令比较好。”
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与先前的豪迈之情判若两人,周围的士兵全都全都对他投去了轻蔑的目光。
怀王也冷笑了一声,不再瞧他,转而看着半靠在矮塌上的祁湛。
军医的刀法很稳,祁湛又没有什么反应,所以那伤口处理起来格外利落。
腐肉被一点不落的割下,先前那诡异的乌紫早已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是两个铜钱般大小的血窟窿,正在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怀王也不是没见过血肉横飞的场景,却也没想到祁湛会这么安静,直到那瓶生肌止血的药粉洒下时,他依然是半点儿声响也无。
仿佛那刀子割的不是他似的,从头到尾,他的身体都是放松的。
祁湛不会疼的么?
怀王不禁皱起了眉,一转眼,就看到了那被中衣半掩着的痕。
有些已不大明显,只得仔细了才能隐约看到几条白线,有些却有半指般粗,像是藤蔓似的一条条爬在祁湛的肩胛处,与那些细痕一起交错着向他背部蔓延而去,虽只露出了一角,却也格外狰狞。
这都是他这几年用鞭子打下的。
可他却从未想过祁湛背上的伤处竟会有这般多。
他甚至还能想起马鞭握在手上时,那粗糙的触感和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竟让此刻的怀王觉得有些刺耳。
他轻轻别过了眼去,待军医将祁湛的伤口包扎好了,他才轻声道:“湛儿今日就好好休息吧,为父晚些再来看你。”
他的语声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可祁湛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并未说别的话。
怀王看着矮塌下那一小滩干涸的血迹心里也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帐外。
汪淮还跪在地上,听见怀王走后,才动了动身子,可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祁湛冷冽的眉眼。
像是冬日凝结的冰凌,直戳在他心尖儿上,让他从头到脚都漫上了一股寒意。
他忙道:“世子……世子好好养伤,属下就……就不打扰世子了。”
说完,他就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军医又交代了几句后,也与士兵一起退到了帐外,军帐内只剩下了傅翌与祁湛两人。
傅翌转身倒了杯茶递给祁湛,祁湛没有接,而是垂眸看着杯中漂浮几叶小舟,忽然轻声问:“世子妃这几日没寄书信过来?”
傅翌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这几日?
世子妃不是每隔十天才会寄一封书信过来的么?
怎么就变成这几日了?
傅翌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道:“还没收到,可能在路上耽搁了,要不……世子先寄一封回去?”
祁湛微微敛眸,暗暗算了下日子,这才发觉上一次收到楚妧的书信是六天前。
还有四天呢。
那可太久了。
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特别想让楚妧知道自己受伤的消息。
被羽箭划破肩膀的一瞬,他脑海中想起的,竟然是楚妧给他吹伤口的画面和那双笨拙而柔软的小手。
小心翼翼的,还会抬起那双水润的眸子,用又轻又柔的语调问他:“疼不疼?”
祁湛微闭上眼,忽然觉得自己左肩处的伤口好疼。
他道:“写一封回去罢,就说我受伤了。”
傅翌:“啊?”
祁湛睁开眼睛,冷眼瞧着傅翌。
傅翌拿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忙道:“属下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世子妃现在怀孕身孕,若是……若是知道您受伤了,心急之下,恐怕会动了胎气,属下觉得还是报个平安为好……”
傅翌说的很有道理,可祁湛还是皱起了眉。
他沉默了半晌,低声道:“那就说我受了些轻伤,没什么大碍。”
傅翌挠着头,似是想不明白祁湛为什么这么想让楚妧知道他受伤的消息,只能呆呆道:“噢,那……那属下这就去写。”
祁湛“嗯”了一声,低声道:“写完就加急寄回去,越快越好。”
与此同时,相隔千里外的怀王府里,楚妧满头大汗的从睡梦中惊醒了。
刘嬷嬷吓了一跳,忙递了杯热茶过去,一边给楚妧拍着背,一边问:“世子妃可是做噩梦了?”
楚妧怔怔地点了点头,梦里最后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荡。
千军万马中,一支羽箭破空而过,直向祁湛左肩飞去——
她甚至还记得那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莹莹绿光的箭尖儿。
楚妧的心脏跳了跳。
祁湛该不会受伤了吧?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一旁的刘嬷嬷道:“嬷嬷去备笔墨来,我想给世子写封信。”
刘嬷嬷应了一声,很快就将笔墨备好,转身扶着楚妧坐在了桌旁。
映着明亮的烛光,楚妧皱着小脸伏在桌前,一笔一划的在信纸上写下:
“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势严重吗?记得不能碰水,要按时喝药噢……”
她零零碎碎的写了半页信纸,像是已经肯定了祁湛真的受伤了似的,末了,还在最后问了一句:“疼不疼?”
作者有话要说: 祁湛:不疼了。
☆、第 110 章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祁中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 匆匆翻了两页兵书, 便靠回矮榻上, 刚抿了口茶, 就见祁灏从帐外走了进来。
祁灏对怀王行了一礼, 语声恭敬道:“父亲方才派人去找孩儿了?”
祁中培点了点头,问:“为父上次给你的几本兵书, 你看的如何了?”
祁灏道:“已经全看完了。”
祁中培从身旁的矮桌上又拿了几本书递给祁灏, 道:“这几本你也拿回去看看罢, 为父过几日考你。”
祁灏站在原地没有动。
祁中培不由得一怔, 问:“灏儿不想看了?”
祁灏微垂下眼,轻声道:“孩儿这几日已看了许多兵书,兵法也都熟络了,如今缺的不过是战场上的经验, 父亲为何迟迟不肯让孩儿领兵出征?”
祁中培闻言叹了口气,道:“北高士气虽然大不如前, 可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这几日的战役都十分关键,若贸然派你出征, 为父担心你应付不来, 会有危险。”
祁灏忽地抬起了头, 问道:“孩儿只是经验不足,父亲就担心孩儿会有危险,可如今五弟受了伤, 父亲就不担心他会有危险么?”
祁中培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祁湛。
似乎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别过了眼去,淡淡道:“他和你不一样,等过几日攻下平坊,为父再派你出去。”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书又往前递了递,道:“你先把书拿回去罢。”
祁灏依旧没有接,只是轻声道:“都是父亲的儿子,又有什么不一样?父亲对二妹和四弟都很好,为何偏偏对五弟这般苛刻?”
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似的,祁中培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道:“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必多问。”
祁灏直视着祁中培的眼睛,语声清晰道:“如今大大小小的战事几乎全被五弟包揽了,连片刻也休息不得,若不是他过于劳累,也不会被敌军羽箭射伤,父亲现在又要五弟明天出战,难道是要他去送死吗?”
“够了!”祁中培冷声打断了他的话,反手将书丢在了桌上:“你若没别的事,就先回去罢。”
祁灏闻言俯下身去,对着祁中培深深行了一礼,低声道:“孩儿知道父亲有凌云之志,可皇上如今已经对父亲起了疑心,父亲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失了五弟,无异于自断双臂,还望父亲三思。”
说完,他才缓缓起身,低头退出了军帐。
祁中培跌坐回矮榻上,怔怔地看着散落在桌面上的书,眼角细纹愈发深刻了。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会对祁湛这般苛刻。
或许是因为他早夭的长子和性情大变的钱氏?
又或许是十一年前祁湛那恶狼似的眼神?
可更多的,或许是痛恨当初那个连婚事都无法做主的自己。
那个无能到必须依附祁湛母族势力的自己。
那个无能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钱氏家族覆灭的自己。
这些年他一直都想着将当年的一切抹去,可祁湛的存在,却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他,那些事情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所以他便将多年怨恨全部转嫁到了祁湛身上,这些年来一直想尽各种办法打压祁湛,不止一次动过除去祁湛的念头,他的心思明显到连祁灏都看了出来,祁湛又岂会不知?
可这次,他却不是成心让祁湛去送死的。
只是因为他实在是无人可用了。
祁泓对他防备颇深,这次出征并未让他掌管全部的兵力。
九十万大军被祁泓调走了二十万,余下的七十万,一半在那两个副将手里,他自己只剩了不到四十万,而其中三十万,是他精心培养多年,作为以后成就霸业的基石的。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动这三十万精兵的。
如今他手里能调动的士兵,算上祁湛带来的十万,也只剩了不到二十万而已。
若是十年前,他带着二十万精兵还无所畏惧,可如今的他面对着五十余万负隅顽抗的北高士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他的体力早就不及当年了。
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让祁湛去出征,不是为了让祁湛去送死,而是用祁湛去赌。
而祁湛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所以这次,他也是想当然的派了祁湛出去。
他从未想过祁湛会不会死。
地上那滩黑紫色的血迹犹在眼前,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祁湛布满伤痕的背,那被剜去腐肉的血窟窿像一双眼睛似的望着他。
祁中培忽地闭上了眼。
他真的想让祁湛去送死吗?
*
暮色沉沉地笼罩了下来,几处篝火从大地上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犹如夜幕中的繁星,向远处延伸而去。
祁中培推开了帐帘,一眼就看到了静立在帐外的祁灏。
祁中培一愣,问道:“你一直站在这?”
祁灏轻声道:“没有,孩儿回去看了些兵书,刚刚才到这里的,看父亲帐内没点烛火,以为父亲睡了,就没敢打扰父亲。”
祁中培伸手拍了拍祁灏的肩膀,道:“你说的事为父考虑过了,你安心回去休息吧,为父这就去看看你五弟。”
祁灏听出祁中培有松口的意味,忙跪下身子,恳求道:“孩儿愿替五弟出征,请父亲允许。”
祁中培叹了口气,俯身将祁灏拉了起来,低声道:“为父知道你的雄心,可明日战事十分关键,战场形势又瞬息万变,你看的那些书不一定派的上用场,明日还是让为父亲自领兵出征罢。”
祁灏闻言一怔。
这些日子他常伴祁中培左右,对祁中培身体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似是没想到祁中培会选择亲自出征,心里不禁浮出一丝担忧,忙道:“父亲手里能调动的士兵不多,明日……明日……”
祁中培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那两个副将手里还有三十来万,算上湛儿此次带来的十万,为父能调动的兵力足有五十万,足矣与北高一战,灏儿不必过于忧心。”
“可那两个副将是皇上的人,又从未上过战场,若是此战胜利还好,可若是战败,他们势必将责任全部推到父亲身上,父亲就不怕因此受皇上辖制么?”
祁中培冷笑道:“他远在都城,如何辖制的了为父?为父当年仅凭十万精兵就可一举歼灭北高五十万大军,现在为父手里有五十万,还会怕北高那五十万残兵败将不成?”
祁灏还是不大放心:“可是……”
“不用可是了,为父心意已决。”祁中培打断了他的话,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帐篷,道:“你去把为父桌上的兵书拿回去,这几日多加翻看,等你五弟伤势养好了,为父再派你与湛儿一同出征。”
祁灏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祁中培已经转身向远处的军帐走去了。
*
祁湛的帐外只有两个士兵把守,见祁中培过来,忙俯身行礼道:“王爷。”
祁中培略微抬手,示意士兵起身,问道:“世子可在帐里?”
士兵道:“在帐里,还请王爷稍等片刻,属下这就进去通报。”
祁中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篝火上。
没过多久,傅翌就从帐内走了出来,对着祁中培行了一礼,语声恭敬道:“王爷。”
祁中培见出来的是傅翌,不由得微微皱眉,问道:“湛儿睡下了?”
傅翌道:“刚刚才睡下,王爷找世子可是有要紧事?要不属下这就去将世子叫醒。”
祁中培花白的鬓角在火光下泛着银光,颇有些遗憾的摆了摆手,低声道:“既然他睡下了就不要再叫醒他了,让他安心养伤罢。”
说着,他还自言自语般的叹息了一声,“今日怎睡的就这般早……”
傅翌将祁中培的话听在耳中,忙解释道:“世子近日身体乏累,喝了军医开的药后就一直犯困,所以睡的比平时早了许多。”
祁中培“噢”了一声,目光望向半掩着的帐帘,一小束微弱的光线从帐内斜斜地射.出,随着晚间的微风一晃一晃的,那帐内的情形也影影绰绰的,瞧不清楚。
他就这么瞧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受伤了是该多休息,你帮本王带个话,告诉他明天早上不用他出征了,这几日就让他安心在军营里养伤罢。”
傅翌闻言一怔,呆呆地看着祁中培。
虽然他心里十分不愿意让祁湛冒险,但他也明白祁湛答应负伤出征,无非是想早些回去与楚妧团聚,怀王向来不拿世子的性命当回事,如今怎会……忽然改变了注意?
傅翌想不明白,可祁中培却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各忙各的吧,本王就先回去了。”
说完,祁中培便一拂衣袖,转身向另一处的营帐旁走去。
傅翌站在帐门外呆立了半晌,直到祁中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转身回到帐中,将祁中培方才说过的话转述给了侧倚在矮榻上的祁湛。
祁湛微微敛眸,表情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他到底是老了。”
傅翌不太明白祁湛这话的意思,只是说了一句:“世子能多休息自然是好的,就不要去想其它的了。”
祁湛透过半开的窗口看着窗外茫茫的夜,似是在看相隔千里之外的远处,过了半晌,才语声淡淡道:“如此倒又要耽搁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