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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平坊城曾经是大邺防守北高进攻的堡垒, 素有“金汤之城”的美称, 历经几朝风雨也从未有过半点儿塌陷的征兆。

祁中培记得, 上一次修缮平坊城墙还是二十年前, 他亲自领兵修缮的。

这高约三丈的城墙耸立在漫漫黄沙之上, 每一块砖石的缝隙中都有他亲手填灌的桐油与石灰浆, 那北边巍峨的城墙之上,应该还有他曾亲笔写着“金汤巩固”的牌匾。

那是他意气风发时写下的。

祁中培向北边望去, 因战火而变得灰黄的城墙上, 只能隐约瞧见几点焦黑色的藤蔓, 正随着晌午的北风一晃一晃的, 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或许是被北高人摘了吧。

如今这城墙坚固如初,外壁包贴的青砖上也很少看见风雨吹出的痕,可他的双颊上, 却早已爬满了岁月留下的纹。

祁中培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那巍峨耸立的城墙, 似乎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斗志昂扬的自己。

这城墙是他亲自修缮的, 总该由他亲自夺回来才是!

祁中培忽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随着一声令下, 数千名士兵高举着云梯向百米之外的城门疾驰而去, 不过转瞬间, 敌军的羽箭便从满天黄沙之中破空而来,天地间仿佛下起了一场细细密密的雨。

汪淮骑马跟在祁中培身后,顶着羽箭, 在士兵的掩护下向城门口冲去。

锣鼓伴随着马蹄声震的耳膜嗡嗡作响,身上厚重的铠甲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低着头死死扒在马背上。身旁不断有士兵倒下,可很快又有新的士兵替补而上,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那些倒下士兵的脸。

巨大的恐惧中,连他第一次出战的喜悦之情都被冲淡了。

若不是有这些小兵护着,他身上早就多出七八个血窟窿了。

好在周围护城河里的水早已干涸,余下的沟壑在几天前被祁湛派去的士兵连夜用泥土填平,他与祁中培向城门行进时倒未受太多阻碍。

北高守军不得不在他们将要抵达城门之前,将城门开出一条缝,派出士兵前来应战。

可数千名北高士兵在大邺精兵的夹攻之下,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快就被踩踏在马蹄之下,大邺士兵军心大振,很快就簇拥着祁中培来到城门之下。

汪淮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只要将这城门砸开,一举攻入城中,剿灭敌军便可大胜得归,而他们现在紧挨着城门而站,便是敌军的羽箭也无法伤到他们。

汪淮心里乐开了花,似乎已经能看到自己凯旋而归的样子了。

可紧接着,便有几桶透明状的液体从天空中抛落而下,带着略微刺鼻的气味,让汪淮微微皱起了眉。

是水吗?

这平坊城已经被围困半个多月了,又怎么还会有水?

汪淮正疑惑着,耳旁就传来祁中培急切的冷喝:“快撤!”

那洪亮的声音震的汪淮耳膜嗡嗡作响,正呆愣着,便见天上亮起了几道火光,汪淮大惊失色,回过神来,忙驱马跟在祁中培身后,不过转瞬间,城门外就燃起了两丈高的熊熊烈火。

有些跑的慢的士兵身上瞬间就燃了起来,只能打着滚往沙地里钻,可那迎头而下的箭雨紧跟而上,那一个个火人很快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被烈火炙烤的铠甲很快变得滚烫,如油锅一般紧贴在肌肤上,连带着里面穿着的中衣都要燃了起来,直让人恨不得卸下去才好。

汪淮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扯着嗓子向祁中培道:“王爷,北高人放火,这城门攻不得了,我们还是快撤军吧!”

“撤什么撤!”

祁中培怒目看向汪淮,他身上的铠甲比汪淮的还要红几分,整张脸却黑的像碳,被烤焦的胡须卷曲着覆在脸上,又为那目光添了几分可怖。

汪淮当即便不敢说话了。

祁中培冷哼一声,转过眼去,看着那被烧的通红的城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城门是精铁浇筑而成,便是他自己也没把握在天黑之前将这城门砸开。

可现在着了火便不一样了,再坚固的铁,在烈火的炙烤下也会变软变脆。

北高人若不是走投无路,又岂会出此下策?

祁中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扬声下令道:“灭火,今日务必把平坊城拿下!”

士兵们前赴后继的捧着黄沙向烈火扑去,不到两刻钟的功夫,那两丈高的火墙就被扑灭,通红的城门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攻!”

又是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兵顶着羽箭用铁锤向那门缝砸去,被烧的通红的铁门在兵器的击打下变薄变脆,士兵们几乎能透过那越来越大的缝隙,看见里面紧扣着的门栓。

汪淮的心情也由最初的紧张变为了激动。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城门里是空空如也的。

只有祁中培微皱起了眉。

驻守平坊的北高将士应该还剩了五十万,这五十万人呢?

祁中培心中一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还未来得及下令撤军,就听到远处锣鼓喧天,一片黑压压的北高铁骑从后方袭来,对大邺士兵形成了围剿之势。

祁中培这才意识到,北高人先前的迎战与放火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从后方包抄而来的铁骑才是今天战役的主角!

几乎是同时,紧扣在城门里的门栓终于被击落,坚固的铁门在士兵的呼喊声中被挤开了条一人宽的缝。

汪淮抑制住自己想要躲到城门里的欲望,向祁中培呼喊道:“王爷,城门已经开了,王爷快随末将到城门里避一避吧!”

祁中培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眉间深痕紧如刀刻。

城门里还剩下多少北高士兵他不得而知,若是贸然退入城中,势必会形成夹击之势,便如瓮中之鳖般任人宰割。

就算城里没有多少北高士兵,他们五十万大军想全部撤入城里也要一刻钟的功夫,前面的士兵争相往城里挤,后面的士兵跟不上,势必会被北高人围堵绞杀,即使他自己能先行进城保证安危,可他却不愿拿这五十万士兵的性命做赌注。

他扬声喝道:“关闭城门,一个都不许进去!布阵,随本王上前迎战!”

说完,祁中培便调转马头,向北高铁骑奔驰而去。

汪淮急的几乎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怀王不要命了?!

不进城暂避反而上前迎战,敌军那么多人,又如何打的赢?

连这刚攻下的城门也不要了吗?

祁中培想寻死,汪淮可不想寻死!

他马上就调转马头向城门里奔去。

可紧接着,他就被身侧的校尉拦下了:“王爷有令,进城者格杀勿论。”

汪淮道:“我是副将!王爷让我先进城查看的!”

校尉也不答话,只是眼神轻蔑的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长刀,汪淮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进城,忙驱马转身向祁中培身后疾驰而去。

祁中培带领着五千士兵打前锋,汪淮不敢离的太近,只在中间浑水摸鱼。

铁蹄激荡着黄沙向天空中飞去,四周笼罩在一片雾茫茫的黄沙之下,嘶喊声夹杂着皮肤被撕裂的声音充斥着汪淮的耳膜,他看不清形势,看不清敌军,只有不远处那骑着黑马的魁梧身影顶着箭雨在阵前厮杀。

鲜红色的斗篷如巨浪般鼓起,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泛光,敌军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的落下,连带着周围士兵也军心大振,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时,忽然有一支羽箭向祁中培直射而去,正中左腿。

祁中培闷哼一声,伸手便将那羽箭拔出丢到一旁,正待继续杀敌之时,远处忽然传开了汪淮吓破胆的叫嚷:“王爷中箭了!王爷中箭了!”

祁中培只是被羽箭射中了左腿,本算不得什么大碍,可经汪淮这哭丧般的叫嚷,远处的士兵瞬间大乱,形势顷刻间便向北高扭转。

祁中培怒火冲天,连忙喝道:“本王没事!后面的士兵赶快跟上!随本王杀敌!”

可马蹄与兵器的厮杀声很快就将祁中培的声音盖过,不明状况的士兵越来越多,在汪淮的带领之下,纷纷调转马头向着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呼喊着:“王爷不成了!王爷不成了!快去城里避战!”

祁中培目眦欲裂,鲜红的斗篷被飞射而来的羽箭撕裂,手中长.枪被敌军的铁锤震的嗡嗡作响,腿上的鲜血越流越多,胯.下的马儿也渐渐慢了下来。

一旁的校尉顶着敌军的羽箭负伤上前,将周身的敌军击退,用枪柄抵住祁中培越来越倾斜的身子,喊道:“末将护送王爷回城!”

祁中培回过头去,满天黄沙之中,依稀可见身侧士兵稚嫩的脸。

这似乎是几天前随祁湛出征立下军功的少年。

少年的面颊已被炭火熏的乌黑,额角处似乎受了些轻伤,不断地有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整个五官早已辨不出本来的相貌,可祁中培却记得这双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斗志和锐气的双眼,透过那双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一如现在这般奋勇杀敌。

他这一生都从未退过,此刻又怎会退?

朝堂再多的筹谋诡计也不及此刻战场上的酣畅淋漓。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仿佛找回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不退!随本王杀出去!”

☆、第 112 章

战火直到傍晚才平息。

祁中培带去五十万大军, 只有不到十万回到了军营中, 而祁中培与副将汪淮却已不见了踪迹。

傅翌将这一消息汇报给祁湛时, 祁湛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只是嗓音冷淡的问了一句:“他去找王爷了?”

傅翌知道祁湛指的是祁灏, 忙道:“两个时辰前就去了, 这会儿还没回来。”

祁湛“嗯”了一声,没再答话。

屋内又陷入了寂静。

似乎有风从缝隙中吹进, 桌案上的烛火一阵摇晃, 合着帐外士兵疼痛的呻.吟, 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压抑。

傅翌看着侧倚在矮榻上的祁湛, 一双眼皮抬起又垂下,反复了几次,才终于按耐不住,轻声问道:“世子, 王爷万一……属下是说万一,我们明天要不要准备……?”

他的用词十分谨慎, 话也不敢说全, 像是怕触犯了什么似的,可祁湛的神情却无太大变化, 只是淡淡道:“嗯, 你去附近城镇中看看有没有卖棺椁的铺子, 先买个好点的暂用,等二爷回来就将王爷的遗体收殓了罢。”

“……”

傅翌没想到祁湛竟一点儿也不忌讳,心里不禁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他踌躇了半晌,才道:“属下……属下还是等二爷回来再去吧。”

祁湛低声道:“现在就去,明天还有别的事要你去做。”

傅翌一怔。

虽然他们心里都清楚怀王这次凶多吉少,可怀王若是没事,世子这么急匆匆的买棺材,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不就等于是世子咒王爷死吗?

傅翌站在原地没有动,神情很是犹豫。

祁湛似乎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忽地轻声道:“他征战三十多年,又几时让人寻过?”

傅翌听着他叹息般的语声,心里不禁有些伤感,点了点头,刚退出营帐,就见远处火把连天,一支军队从北边山坡上疾驰而来,裹挟着烈烈寒风,在这仲夏之夜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冷。

傅翌顿住脚步,见祁灏下马走了过来,宽大的衣袍沾染了不少灰尘,在夜色之中不大辨得清颜色,只有那火光照耀下的脸异常苍白。

傅翌连忙行礼道:“二爷。”

祁灏略微颔首,轻声问:“世子在帐里?”

“在帐里休息。”傅翌语声稍顿,望着祁灏,低声问:“王爷找到了么?”

祁灏身形一僵,目光中似有细碎的光茫一闪而过,苍白的唇角微微颤动,过了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找到了。”

那嗓音沙哑的像是被烈火炙烤过,傅翌不用再问,心里也已经有了结果。

傅翌道:“那属下……属下去附近城镇中买些需要用的东西。”

祁灏点了点头,神情似有些疲惫,未在多说什么,转身进了祁湛帐里。

祁湛帐内的烛火已经灭了,只从帐顶的缝隙中透进了几缕孤寒的月光。祁湛正微阖着眼躺在那矮榻之上,修长的身影仿佛被月光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瞧着竟有几分寂寥的冷。

若不是累极了,又岂会连人进来都没有发现?

祁灏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祁湛的肩膀,“五弟”二字还未说出,就听祁湛似是低喃的唤了一声“妧妧”。

那嗓音又轻又柔,与平时冷淡的样子大相径庭,倒让祁灏愣了一愣。

祁湛随即睁开了眼,墨色的瞳孔似是恍惚了一瞬,见来人是祁灏,不由得一怔,连忙移开了眼,神情似乎有些尴尬。

倒是祁灏转身点了盏灯,问:“想家了?”

祁湛“嗯”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祁灏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忽然问了一句:“父亲回来了?”

祁灏轻轻点了点头:“我让士兵将他送回帐里了,他……走的还算安详。”

祁湛没再问太多,低声将话题移开了:“汪淮找到了么?”

祁灏道:“我已派人去寻了,可是各处都寻不到他的踪迹,听跟他一同逃进城的士兵说,他进城没多久就看不见人了,我觉得他要么是逃了,要么……就是降了北高败兵。”

“他没有食物,在荒漠中撑不了多久,应该是降了北高。”祁湛微微敛眸,语声中带了点寒:“会有人将他送回来的,二哥不必管他,先将与他一同进城的士兵处理了罢。”

祁灏微微皱眉,道:“我们手里的兵现在已不足四十万,这五千余人……”

祁湛道:“逃兵只会扰乱军心,这五千余人没必要留。”

祁灏犹豫了半晌,还是应下了。

自己比起祁湛,到底是少了几分果决。

若是父亲还在,也会如祁湛一般做的吧?

祁灏忽地伸出手,将袖里的东西给祁湛递了过去。

微弱的烛光下,半枚青铜制成的虎形令牌静立在掌心中,虎身上的镶金铭文泛着微光,祁湛不由得一怔。

祁灏低声道:“这是从父亲身上找到的,还是你拿着罢。”

说着,他便将那半枚虎符递到了祁湛手中,掌心中微凉的触感让祁湛眼睫颤了颤,他问:“二哥昨日去找过父亲?”

祁灏“嗯”了一声,轻声道:“我本想着自己去的,却没想到他一定要去,若我当时拦着些,他或许也不会……”

祁湛没有回话,垂眸看着手中的虎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祁灏看着祁湛,顿了顿,又道:“倒不是怪你,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去劝的。你若出了事,整个王府将来都不会好过。”

祁湛握紧了手中的虎符,低声道:“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先不说这个了。”祁灏轻声道:“我们此战虽然攻下了平坊,却也只是惨胜,北高连夜撤退的残兵还有二十余万,五弟需得谨慎才是。”

祁湛应了一声,道:“这个倒不急,那些残兵会有人处理的。我想明日就让傅翌护送王爷棺椁回京,二哥怎么看?”

祁灏一怔,本想劝祁湛不必这么急,可紧接着,他就想起了远在都城的祁泓。

怀王战死,祁湛又不在京中,祁泓势必会乘机铲除怀王在朝中培养多年的势力。而经过楚妧被劫一事,大多数人都看出了祁湛的软肋在楚妧,祁泓不可能看不出,所以他定会暗中将怀王府众人软禁起来,以此威胁祁湛,所以祁湛必须先他一步,将怀王府众人接到前线来。

祁灏道:“还是五弟想的周到些,我这就去将父亲尸身收殓干净。”

祁湛道:“先不要传信回去,看看京城那边会怎么做。”

“我知道了。”

大暑的天格外炎热,哪怕屋里放了冰鉴,也总让人觉得发闷,连带着头脑也昏昏沉沉的,怎么也睡不安稳,没一会儿便醒了。

刘嬷嬷一见她醒,便将拿在手中的信封递给了楚妧,楚妧一看见信瞬间就来了精神,连忙拆开信封,可只是转瞬,她就皱起了眉。

信上只写了一行小字:“一切安好,勿念。”

一切安好?

勿念?

晚了两天就算了,怎么还这么敷衍?

楚妧郁闷的用指尖将信纸提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瞧了半天,似乎是要瞧出一朵花来才罢休。

可那萤白色的信纸上面除了那行隽秀的字迹,旁的便什么都瞧不到了。

干净的连个指印都找不到。

楚妧皱着眉,心情似乎很不好。

一旁的刘嬷嬷递了杯茶过去,低声道:“估计是前线出了事儿,世子比较忙,才只写了这一行字的。”

楚妧闻言忙将信纸放到一旁,从刘嬷嬷手里接过茶,问道:“前线出了什么事?”

刘嬷嬷叹了口气,语声沉缓的将怀王战死的消息告诉了楚妧,道:“二爷寄回来的信上说,如今是盛夏,王爷的遗体不宜在前线久留,所以他第二天就让傅翌护送王爷的棺椁回京了,估计还有十来天就到了,让府里上下都准备准备,等傅翌一到,就将王爷下葬,早日入土为安的好。”

楚妧闻言一怔,如何也想不到怀王竟然就这样走了。

怀王虽然对祁湛很不好,可他南北征战几十年,在大邺边境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又死在了战场上,楚妧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敬佩的。

她问:“世子没受伤么?”

刘嬷嬷道:“世子就是上次被羽箭划伤了肩膀,这会儿应该早就好了,世子妃放心。”

楚妧点了点头,垂眸看着放在一旁的信纸,握着茶杯的手不由得缩紧了。

她知道不单单是忙的原因。

祁湛心情不好的时候话也会变得很少。

他很少表达情感,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哪怕是心情不好了,外人也不大看的出来。

要是自己能在他身边陪着就好了。

楚妧叹了口气,才道:“府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刘嬷嬷道:“府里一收到信就乱成一团,钱夫人晕倒了,到这会儿也不见醒,估计是管不了事了,不过身边有二小姐和四爷守着,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倒是那个周姨娘,一听王爷去了,就回屋开始收拾东西,哭着喊着要去边境找三爷去,估计是怕皇上对怀王府下手,想趁早跑路吧,倒还真是个没良心的。”

楚妧道:“想走的人留也留不住,不如就让她走。”

刘嬷嬷道:“老奴也是这样想的,要不老奴待会儿就给二小姐知会一声,明早儿就让孙管家放行吧。”

楚妧点了点头,扶着床沿从床上站了起来,虽然只有五个月的身孕,可她的肚子要比平常孕妇的都要大些,看着也有些笨重,刘嬷嬷忙扶了她一把,将罩衫披在她身上,问道:“世子妃要去哪?老奴这就帮你梳洗一下。”

楚妧道:“帮我找身素净的衣服,我去二妹那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正在写,晚上发。

☆、第 113 章

祁泓收到怀王战死的消息后, 便派人去怀王府慰问, 虽然这一举动给朝中众人带了个头, 口头上说不追究死伤四十余万精兵的事, 可满朝文武大都持观望状态, 并没有人去怀王府里吊唁。

先前支持怀王的党羽也因为怀王的战死而消了声, 只有几个胆大的上疏说要世子回来守孝,却被祁泓以边境形势危机为由, 而驳回去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 祁泓这么做是想要让祁湛长期驻守在边疆, 从而一步步分化怀王势力, 可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全都一日日的往后拖着。很快就到了傅翌护送怀王灵柩回京的日子。

通向怀王府的街道两边已清扫干净,百姓熙熙攘攘的站在道路两边, 偶尔有几声啜泣传来,但很快就被那锣鼓声盖过了。

楚妧在刘嬷嬷的搀扶下, 与众人一同站在王府门口, 众人都安静的可怕,即使在盛夏的傍晚, 也是一片萧瑟的景象。

朱红色的大门随着渐近的锣鼓声缓缓打开, 傅翌手捧牌位站在那具漆木棺椁旁, 银白色的纸钱抛向空中,在门口的石狮子旁久久盘旋不去,像是探路似的, 有几张已经被风吹进了门槛里,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素白之色,仿若下了一场终年不化的雪。

人群中不知谁先哭出了声,而后整个王府都响起了压抑的哭声,楚妧也在一片哭嚷声中随众人跪了下来。

许是身子太过笨重了,楚妧的膝盖被那青石转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很快就被那哭嚷声盖过,可一旁的刘嬷嬷却听个真切,忙压着嗓子问:“世子妃可是碰着了?”

“没事儿。”楚妧摆了摆手,示意刘嬷嬷不要担心,自己又正了正身子,随众人行了礼后,才被刘嬷嬷扶了起来。

她手托着肚子,娇小的身形还有些不稳,却也站的端正,可不远旁的钱氏却早已软成了一摊烂泥,伏在棺木上半天没抬起头来。

楚妧看着钱氏的样子,心里不觉也有些悲切。

即使钱氏曾经对怀王有些怨言,却也随着怀王的死而消散了。

怀王的灵柩被置入灵堂,楚妧行了礼后,也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回了临华院。

一进院子,刘嬷嬷就吩咐夏云将活血化瘀的紫金膏拿了过来,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将楚妧裤腿挽了起来,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可见一块鸡蛋大小的红肿,正中已有些发黑,在暖橘色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可怖。

刘嬷嬷倒吸一口冷气,眉眼间尽是自责:“怪老奴没有扶好世子妃,这要是让世子看到了,指不定得多难受呢。”

倒是楚妧笑了笑,道:“他离得远,看不到的。”

刘嬷嬷叹了口气,用指尖沾染了些药膏给楚妧涂上,看着楚妧圆润的腰身,低声道:“现在这般情况,也不知等世子妃生产那天,世子来不来得及赶回来。”

楚妧微垂下眼,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张了张口正待说什么,就听见傅翌轻轻叩响了门。

“世子妃在吗?”

刘嬷嬷将楚妧的裤腿掩下,扬声道:“在,傅侍卫进来吧。”

傅翌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白色麻衣,头发用一块白色缎带束起,整个人瞧着比以前削瘦了不少,就连皮肤也晒黑了许多,倒让楚妧不觉有些心酸了。

连傅翌都是这样,祁湛身为主帅,其中辛苦更是可想而知。

傅翌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泥偶交给刘嬷嬷,再让刘嬷嬷交到楚妧手里,低着头恭敬道:“这是世子让我带回来的。”

楚妧看着手中的小泥偶,神情不由得一怔。

这不是祁湛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偷偷塞到祁湛包裹里的吗?

怎么又让傅翌拿回来了?

楚妧向傅翌问道:“世子说什么了吗?”

傅翌挠了挠头,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世子说……说他想你了,让……让属下带些世子妃常用的物件回去,这个……这个就先放在世子妃这。”

傅翌说的语无伦次,楚妧也听的一头雾水。

祁湛什么意思啊?

怕自己不给他物件,所以要拿这个小泥偶换吗?

楚妧轻声问:“世子要带什么物件过去?”

傅翌挠着头道:“呃……衣服什么的最好,要经常穿的。”

他要自己衣服有什么用?

楚妧也挠了挠头,正待说些什么,就见夏云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道:“世子妃,不好了,钱夫人上吊了,二小姐也哭晕过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钱氏上吊了?

楚妧一愣,忙对傅翌道:“你走的快些,先去二妹那看看什么情况,我跟刘嬷嬷马上过去。”

傅翌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还会出事,心里念着祁沄,也顾不得多想,连忙转身跑出了屋子。

楚妧转头对夏云道:“你去城里看看能不能请到大夫,如果请到了,就直接让大夫去二姑娘院里。”

“奴婢这就去。”

祁沄醒来时,楚妧正坐在床边上,她的神情恍惚了一瞬,随即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画面来,心底忽地一阵绞痛,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一把抓住楚妧的手,直直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语声急促的问:“我娘呢?”

楚妧眼神黯了黯,轻轻地摇了摇头。

祁沄的手一松,又直直跌倒在了床上。

楚妧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刚让下人退下了,傅翌正在门外守着呢,他很担心你,要让他进来看看吗?”

祁沄摇了摇头:“不,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样。”

“好,那就不让他进来。”

祁沄红肿的眼角早已流不出泪,只有几道散乱的发丝紧紧黏在额前,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睁眼靠在床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妧也不吵她,只是让刘嬷嬷打了盆热水进来,将袖中的手帕浸湿,一点点擦拭着祁沄脸上的泪痕。

细微的暖意从掌心中传来,惹得祁沄的眼睫一颤,过了半晌,才道:“我生病的时候,我娘也是这样帮我擦脸的……”

祁沄微垂下眼:“我知道她很多事情做的不对,以前还时常找临华院的麻烦,可她对于我却是极好的母亲……”

楚妧轻轻拥住了她:“我知道。”

“她从未因为我是女儿而苛待我,对我甚至比对二哥还要好些,若不是她一直坚持,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被爹嫁入皇宫了。”

祁沄语声沙哑:“可我却总和她作对,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

“嫂子你说,她这么好的娘,怎么就舍得丢下我呢……”

又有几滴泪从祁沄的眼角滴落,祁沄压抑的语声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楚妧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之后的几天里,楚妧一直陪着祁沄,祁沄的情绪倒也稳定了许多。

怀王府突遭变故,府里也没个管事的,祁江倒难得站了出来,虽说他做事不如祁灏细致,却也能勉强将王府处理好。

只不过他几个妾室见怀王夫妻双双离世,便嚷嚷着要分家,祁江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个毫无良心的,干脆一人给了些银子将她们全都打发了出去,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又过了几日,便到了怀王与钱氏出丧的日子,刘嬷嬷伺候楚妧梳洗后,便将早膳端到了桌上,那饭菜虽与往常一样,多是些粥食,可楚妧瞧着却并不像阿庆的手艺,忍不住问道:“早膳是嬷嬷准备的么?”

刘嬷嬷点了点头,道:“傅侍卫说钱夫人去的突然,陵墓那边还有些事情没打点好,就让阿庆他们几个去陵墓那边帮忙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楚妧看了眼窗外空落落的院子,又问:“夏云和碧桃她们几个也去了么?”

刘嬷嬷道:“都去了,就连二小姐房里的几个丫鬟和孙管家都去了。”

楚妧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什么。正要将自己的小兔子喂了,却发现平日里一早就围着她转的兔子,今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寻不到,眼看着出丧的时间快到了,楚妧也不好再耽搁,便对刘嬷嬷道:“昨晚也没开院门,它应该在院子哪处躲起来了,我们回来再找吧。”

刘嬷嬷点了点头,扶着楚妧出了院门。

王府里瞧不见几个下人,想来是都去了陵墓那,往常热闹的怀王府此刻瞧着竟有些萧条了。

王府门外除了早早等候的马车以外,还有一支军队站在门外,见王府众人出来后,为首的领队忙上前一步,低头行礼道:“陵墓与京城相距百里,皇上担心怀王府众人安危,特派属下前来护送。”

领队的语气虽然温和,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几丝威压的意味儿。与其说是护送棺椁入葬,倒不如说是盯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祁泓这是要一步步将怀王府众人软禁了。

祁江冷笑了一声,似乎想说两句什么,却被傅翌拦了一下,他向着那领队回了一礼,微笑道:“辛苦侍卫了。”

领队十分客气的说了一句:“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便回了队里。

楚妧与祁沄同上了一辆马车,待队伍出城后,傅翌又独自骑马到了队伍前方,对抱着灵牌的祁江道:“四爷,离王爷下葬的地方还有一天的路程,要不您先去四夫人那辆马车里歇会儿吧。”

祁江这几日本就没休息好,听傅翌这么说,便也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许氏的车里。

领队皱了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祁江去了。

军队于正午到了附近城镇中,与王府众人用了些简单的午膳,稍加整顿后,便要再度启程,可没走多远,傅翌就忽然对军队的领头道:“我想先去陵墓那看看入葬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晚上再赶回来接应,领队可能安稳护送王爷棺椁?”

领队看了眼跟在队伍后面几辆慢吞吞的马车,也没多想,便对傅翌道:“傅侍卫去吧,这里交给属下便是。”

傅翌对他抱拳行了一礼,猛地一夹马腹,便消失在了山林里。

作者有话要说:  啊!明天一定见面,交待的东西刚交待完。

☆、第 114 章

傅翌与领队约好晚上在临近城镇汇合, 可等领队赶到城镇后, 并没有发现傅翌的踪迹。

眼看着时间已经快过戌时, 领队这才隐隐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忙跑到许氏和祁江乘坐的马车旁, 也不敢贸然掀开车帘, 翻身下马对着门帘行礼道:“四爷、四夫人, 属下已吩咐人去准备晚膳了,您要下来歇歇吗?”

马车内没有任何回应。

领队呼吸不由得一顿, 强压下心头不详的预感, 扬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四爷、四夫人, 请下车用膳。”

车内依旧毫无声响, 四周静的能听到晚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领队慌了神,忙走上前去,抬起手,轻轻将拿车帘掀开了一角。

柔软舒适的车厢内, 只有几条白绫散乱地放在坐榻上,除此之外, 再看不到一个人影。

领队的手一僵, 连忙跑向另一辆车厢,里面依旧是空荡荡的一片, 车里的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寻不到一点儿踪迹。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领队的心头, 他哆嗦着嘴唇,语声颤抖道:“快……快去禀报皇上!”

怀王家眷消失的消息传到皇宫里时,祁泓正笑着和赵筠清下棋。

赵筠清的棋艺比慧嫔要好许多, 祁泓倒也有些兴致,可当他听到赵公公禀报的消息后,拿着棋子的手顿时僵在空中。

怀王府家眷消失了?

什么意思?!

一大群活人还能消失?!

祁湛……祁湛他要做什么?

七八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凝固在嘴角的笑容映着他愈显阴郁的眼神,竟有种诡异到瘆人的可怖感。

赵公公跪在地上,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出,倒是赵筠清稳住心神,轻声说了一句:“领队侍卫办事不利,不慎与怀王家眷走失,皇上可要快些将怀王家眷寻回来才是。”

祁泓的目光转向赵筠清。

赵筠清忙给祁泓倒了杯茶递过去,语声清晰道:“臣妾知道皇上担心怀王家眷安危,世子如今远在边疆,心里定与皇上一样着急,这全都是那领队的疏忽才酿此大错,皇上可要将那领队处置了才是。”

略微滚烫的触感从那青瓷杯中传来,倒让祁泓慌乱的心神镇定了少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是祁湛做的。

他本想着让人看紧怀王家眷,以此来牵制远在天边的祁湛,可他如何也想到不到,祁湛的胆子竟然会这么大,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接走了。

祁湛既然有如此动作,那么他的反心也昭然若揭。

祁湛手上如今还有四十余万兵力,先前又刚刚攻下平坊,平坊地势易守难攻,他若有反心,完全可以以平坊为据点,起兵直攻临近城镇虞阳。

虞阳如今只有十五万兵力把守,在祁湛的四十万精兵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且怀王之前在朝中积累的势力又过于庞大,若是贸然铲除,朝中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面临着无人可用的情况。

更何况,他还有很多伏在暗处的眼线没有揪出来,若是祁湛造反的消息传出去,这些人又与祁湛里应外合,那他的万里江山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被祁湛夺去了。

赵筠清说的没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将怀王家眷寻回来,将责任全部推到那个领队身上,以弄丢怀王家眷为名,将这领队处置了。只要能把楚妧留在京城中,那么事情就还有转机。

边疆离京城相聚千里,怎么着也有一个月的路程,他还是有把握在怀王家眷到达边疆前将她们截下的。

祁泓喝了一口茶,勉强稳住心神,将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字一顿道:“皇后说的没错,是要将那失职的领队好好处置了才是……”

说着,他便将目光落在赵公公身上,低声吩咐道:“怀王尸骨未寒,家眷又因为朕的疏忽而走失在城郊,朕实在是万分自责……即刻命将御林军出城沿路寻找怀王家眷,遇到可疑人员即刻汇报朕,各个城关也要严加把守,务必要将怀王家眷安然带回,以慰怀王在天之灵。”

傅翌与领队分开后,便一路向北而去,终于在亥时三刻追上了楚妧一行人的马车。

他不敢进附近城镇,只在林中支了几个简陋的帐篷让楚妧她们歇息。

楚妧嫁来大邺的路上,也曾睡过一个多月的帐篷,倒也还算适应,可祁沄从未出过远门,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和不时传来的翕动声,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了。

傅翌看出了祁沄的紧张,刚要说两句话安慰她,却不料一旁的祁江忽然开口道:“二妹别怕,你去你四嫂五嫂的帐里休息,四哥今晚就在帐外守着,有什么山狼野怪四哥一刀就给你打跑,定不会让它们接近帐子一步。”

说着,他还拿出了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匕首,在月光下闪着森森寒光,倒把祁沄吓得又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楚妧打了个圆场,道:“二妹还是先进帐子里歇息吧,这里离京城不远,林子里虽然没有什么山狼野怪,蚊虫可是不少,若是被咬出了包,明个儿又该痒痒了。”

祁沄听楚妧这么一说,心里的害怕才减去不少,忙点点头,弯腰钻进了帐子里。

祁江看了眼手中的刀,瞥了下嘴,轻轻将刀收回了袖子里。转念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傅翌,问道:“我们都走了,那我爹的棺椁怎么办?皇上会不会……”

傅翌道:“四爷放心,如今朝中局势不稳,皇上不敢贸然将此事迁怒到王爷身上,他定会将王爷安然入葬,以表他待人宽厚。”

祁江点了点头,道:“那我便放心了。”

傅翌道:“此地离都城不远,我们人员不宜过多,王府又多是女眷,一路上还请四爷多担待着些。等再过几日,与世子安排的人手汇合,情况就会好许多了。”

危难当前,祁江倒也有不小的担当,听傅翌这么一说,忙道:“傅侍卫放心,我这就去帐外守着。”

“辛苦四爷了。”

傅翌转身要走,一旁的楚妧忙叫住了他,问道:“王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世子调走的吗?”

“世子与二爷担心皇上会因此迁怒王府下人,所以就吩咐属下提前将她们遣散了,她们一部分回了自己老家,还有一部分暗中去了裕王府里。”

傅翌语声稍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挠了挠头,道:“碧桃和夏云他们几个都去了裕王府,还有您那只兔子,也被她们带去了,等下次回京再接回来。”

楚妧没想到祁湛竟然会将事情处理的这般周到,心里也放下不少,点了点头,正要回帐篷,可傅翌却忽然叫住了她,有些结巴道:“那个……世子妃之前准备的衣服就在马车坐榻下面,属下待会儿让刘嬷嬷拿给世子妃,还有……还有二姑娘换洗的衣服,我也帮她……帮她准备了一些,世子妃记得帮我和她说一声。”

楚妧看着傅翌涨的通红的脸,不由得笑了笑,道:“你放心吧,我一会儿会让刘嬷嬷拿给她的。”

祁泓虽然命各个城关严加把守,又派了军队紧追不放,可他对边疆路况到底不如祁湛熟悉,祁湛早早就将沿途路线都安置妥当,楚妧一行人终于在一个月后的傍晚,安然赶到了边疆。

祁湛本想到临近城镇去接楚妧的,可北高伏兵忽然来袭,他不得不率领了一支军队前去应战,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时,才匆匆赶回了军营中。

祁湛一身铠甲还未脱下,推开帐门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随着晚风涌入了帐中。

他眉宇间还带了几分未褪去的煞气,原本白皙的面颊被那血污染的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颜色,映着那双幽黑的眼眸,倒让坐在椅子上歇息的刘嬷嬷吓了一跳,忙起身行礼道:“世子。”

祁湛略微颔首,抬手将头盔摘下,眼睛在帐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抹躺在床上的身影上。

他对刘嬷嬷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你去找傅翌让他安排个帐子给你歇息罢。”

刘嬷嬷应了一声,忙退出了帐子。

帐内的烛火晃了晃,祁湛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床边。

那抹娇小的身影蜷缩在矮榻之上,一只小手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将半边脸都埋进了被子中,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阖着,呼吸恬静而又安然。

这一个月以来的颠簸让她的下巴尖了不少,原本光滑柔顺的头发也沾染了不少灰尘。

似乎不太适应北方的天气,那圆润饱满的唇也裂开了少许,微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皮。

只有肚子比以前大了许多。

不过才六个月的身孕,看着却像是要将那柔软的腰身撑破似的。

也不知这一个月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祁湛微微敛眸,伸手想去触碰楚妧的脸,可当他看到自己指缝间的血污时,又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微弯下腰,低低的在她耳旁唤了一声:“妧妧。”

☆、第 115 章

楚妧抱着祁湛的被子, 睡的格外的沉, 只在梦中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

她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将祁湛的被子抱的更紧了, 口齿不清道:“困……”

那撒娇似的语调又轻又软, 祁湛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看着被子里露出的那半截雪白的粉颈, 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泥土混杂着鲜血的黑红,微微皱眉, 让帐外士兵备了桶热水, 回到房里, 开始脱身上那件银灰色的铠甲。

铠甲很重, 往下卸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发出不小的动静。

他里面的鸦青色衣裳几乎已经辩不清本来的颜色,黏腻的覆在身上,将他肩部的线条完美的勾勒而出, 血腥气混杂着汗臭味儿在房间内飘荡,祁湛不禁微微皱眉, 又离床边远了一些。

士兵很快就将热水搬了进来, 祁湛吩咐他舀了一瓢到旁边的木盆里,自己拿手巾擦了把脸, 将指缝间的血渍完全洗净后, 又把门帘全部掩好, 才转身回到了楚妧床边,动作极轻的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妧妧, 起来了。”

楚妧皱了皱眉,这才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黑亮的眼眸带着几丝刚刚睡醒的茫然,微怔了一瞬,待看清来人后,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欣喜道:“祁湛!”

北方的天气十分干燥,故而楚妧的声音还带着些涩,却依旧不难听出其中的欣喜。

祁湛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楚妧伸出手想抱他,祁湛却忽然伸出手将她推开了一点儿距离,楚妧略微一愣,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祁湛笑了笑,忽地下腰去,轻轻在她唇瓣上咬了一下,垂眸回味着口中熟悉的香甜,柔声道:“我身上脏,你先洗一下罢,不然水要凉了。”

他身上脏,难道不应该他先洗的吗?

楚妧有些奇怪,一抬眼才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污,和丢到一旁的铠甲,那一滩黑红色的血迹连带着地毯都被洇湿了。

他身上的汗这会儿已经干了大半,却依旧能闻到一股子浓烈的腥气,他脸上也有几点尚未擦净的血渍,只是自己先前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没有过多留心罢了。

这般模样的他还是十分少见的,楚妧歪着头瞧了他好一会儿,才笑着问:“你不洗吗?”

祁湛站起身子,握住她一只手,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道:“你先洗罢。”

楚妧托着肚子被祁湛扶到了木桶旁,待她看到木桶里的水才明白,祁湛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先洗了。

那水虽然清澈,却只装了木桶的三分之二,她回头看着祁湛,问:“军营里这么缺水吗?”

祁湛道:“嗯,整个平坊都缺水。”

楚妧微微皱眉:“那我把水用了,你怎么办?”

祁湛淡淡道:“我用你洗过的。”

他无所谓的样子,倒让楚妧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轻轻摇了摇头,道:“那还是你洗吧,我身上不脏,明天再洗。”

祁湛笑了一下,俯身在她耳边道:“那我明天还要打仗怎么办?”

楚妧一怔。

祁湛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你还不动,是要我帮你脱么?”

他微哑的嗓音配合着身上隐隐的汗味儿,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楚妧的脸不禁红了红,腿也有些软,她忙往后躲了一下,手指搭在自己的衣扣上,道:“我我我自己来吧。”

祁湛这才“嗯”了一声,低着头看她一点一点的把衣扣解下。

楚妧身形偏小,刚才又一直躺在床上,祁湛先前只觉得她的肚子比以前大了许多,并未直观的感受到究竟大了多少。

可当楚妧的外衣完全解下后,他才发现那海棠色的肚兜已经完全盖不住她的肚子了,白皙肚皮露出了半截,圆滚滚的挺在腰上,甚至还能隐隐看到她皮肤上那几道被撑开的细纹。

祁湛微微皱眉,轻声问:“是六个月么?怎么会长的这般快?”

“我也不知道,不过大夫说是六个月没错……”楚妧的语声稍顿,抬头望着祁湛:“宝宝这会儿已经会动了呢,你要不要摸摸看?”

祁湛呼吸不由得一滞,伸手轻轻触上她的小腹。

她的皮肤如往常一样光滑细腻,带着柔软而温暖的触感,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微微跳动的心跳。

除此之外,便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了。

楚妧微微皱眉,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在肚皮上戳了两下,像是要叫醒肚子里的小宝宝似的。

可里面的小家伙动也不动,十分不给面子。

“刚才明明闹的很厉害,这会儿怎么这么乖……”她有些奇怪的抬起头,望着祁湛道:“你说他是不是怕你呀?”

祁湛:“……”

怕他?

他明明没做什么呀。

他无奈的将手收了回去:“应该是睡着了罢。”

楚妧低着头,又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肚皮,见肚子里的小家伙实在没动静,才堪堪收回了手,将自己的衣服解下,由祁湛扶进了浴桶里。

祁湛将她的发髻解下,用水将她的发丝打湿,一边将皂角水抹到她头发上,一边轻声道:“我明天让傅翌去附近的城镇买些合适的布料,你让刘嬷嬷重新缝几件衣服给你,这件肚兜太小了。”

“其实刘嬷嬷之前缝了几件合适的,只不过我当时忘记带了……”楚妧看着自己沉在水中的大肚子,喃喃道:“不过看着是比旁人都的都大许多,都快赶上四嫂的了。”

祁湛指尖稍顿,思索了一瞬,才想起许氏也怀孕了,日子似乎比楚妧早。

他问:“她快生了么?”

楚妧摇了摇头:“还有两个月呢。”

祁湛微微皱眉:“我明天再找个大夫给你瞧瞧罢。”

楚妧乖巧的应了一声,等祁湛将她头发上的皂角洗净后,就从浴桶里站了起来,道:“我洗好了,你来吧,不然水要凉了。”

祁湛压着她的肩将她按了回去:“还早呢,你再泡会儿。”

楚妧郁闷的坐在浴桶里,又泡了两刻钟的功夫,才从浴桶里钻了出来。

祁湛将她身上的水渍擦干,又拿了身干净的衣服给她穿上,一边解自己的衣扣,一边道:“你去床上躺着罢,我洗好就去陪你。”

楚妧摇了摇头,搬了个椅子坐在浴桶旁,用手杵着脸,微笑道:“我不困,我想看着你。”

祁湛眼睫颤了颤,神情似乎有些不自然。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别过脸去,将自己衣服解下后,就进了浴桶里。

桶里水很快就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伸手解下发间的束带,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一半搭在额前,一半四散在水里,面颊上的污渍一经洗净后,又露出了那冷白的颜色,若只是看脸,还真让人想象不到这精致五官下的身体是怎样的修长魁伟。

楚妧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

就像碰到块石头似的,那肌肉结实的根本戳不动。

和她自己的完全不同。

楚妧觉得十分有意思,又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背,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道:“水脏,你别碰,不然白洗了。”

楚妧讪讪的收回了手,祁湛转过头来,看着她似有些不开心的脸,忽地笑了一下,道:“你还想碰哪?一会儿给你碰?”

楚妧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耳尖不由得一红,忙坐正了身子:“哪都不想碰。”

那故作严肃的样子,真让人恨不得咬一口才好。

他也忍了有一段日子了,若不是她怀有身孕的话,他还真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祁湛微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心头的小兽锁住,直到水有些凉了,他才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楚妧递了身干净的衣服过来,祁湛随意披在身上,连衣带都未束,就将楚妧一把横抱在了怀里,转身向矮榻旁走去,轻轻将她放在了床上。

床头的帘幔被他缓缓拉下,小小的空间顿时暗了下来,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子,楚妧的耳尖羞的通红,后背都要贴到了墙上。

“你你……你要干嘛……我肚子里有宝宝的……”

祁湛笑了一下,低头去咬她的耳垂,微沉的嗓音有些哑:“我又没做,你害怕什么?”

养心殿内,祁泓狠狠将面前的奏疏摔倒了地上,面色阴沉如铁。

什么叫楚妧已经到了平坊?

自己派了两万禁军沿途搜查,日夜追赶,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甚至一度以为楚妧一行人死在半路上了。

可是现在她们居然毫发无损到了平坊?

一个不落的,全部到了平坊?!

祁泓额头上的青筋剧烈的跳动着,心头汹涌的怒火让他恨不得亲手撕了这群废物。

可是撕了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楚妧已经到了平坊,他已经失去了牵制祁湛的筹码,祁湛手上有四十万随他差遣的军队,如果他们从平坊直攻虞城的话……

祁泓不敢想下去。

怒火消失后的恐惧笼罩在他心头,他颓然坐在龙椅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自己手上虽然还有百万军队,可他完全没有可以和祁湛一较高下的将领,更何况朝的武将几乎全是怀王在世时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甚至都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临时反水。

他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北高。

如果北高残兵一直在平坊周围骚扰的话,祁湛后方不安稳,以他的性子,是不会贸然进攻虞城的。

而楚妧已经到了几日,祁湛还迟迟没有动静,无疑是在拖延时间。

他绝对不能让祁湛拖下去。

祁泓闭上眼睛,迅速想着对策。

☆、第 116 章

半个多月后, 祁泓的诏书到达了平坊。

虽然祁湛的反心已经昭然若揭, 可正如祁泓推测的那样, 不处理完北高残兵, 他是不会冒着风险去谋反的。

更何况楚妧还在他身边。

所以他还是带领着怀王府众人来到帐前接旨。

已入了秋, 平坊的天气略有些冷, 可天空却很蓝,楚妧穿着一身淡藕色的襦裙静立在甲胄森严的士兵之中, 轻的好似天空中飘荡的云。

即使是极为简单的布料, 穿在她身上也依旧是让人挪不开眼的。

她在军中的这段日子都很少离开祁湛的军帐, 即使出去, 也都是带着帷帽的,像这般抛头露面倒还是第一次,所以便有几个小士兵偷偷瞧她。

他们都没想到祁湛的夫人竟会这般好看。

是一种柔和而纯粹的美,很容易就让人想起故乡中盛开的花, 高雅恬静,与祁湛那冷漠阴郁的感觉全然不同。

以至于离得近的几个小士兵都不由得呆了一呆。

祁湛微微皱眉, 将楚妧的手又拉紧了一些, 面色似有些冷。

楚妧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祁湛捏的有些疼, 她转过头来, 轻轻地对祁湛眨了眨眼睛, 似乎在提醒他轻一点。

可那温软的样子却让祁湛抿紧了唇,干脆反过手来,修长的指尖从她掌心掠过, 伸入她指缝之中,与她十指相扣。

准备宣读圣旨的太监恰好就看到了他们的动作,神色不由得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一声,用尖细的嗓子开始宣读圣旨。

祁泓的诏书里并未提及祁湛接楚妧来平坊的事,只说这四十万大军日夜驻守边疆,实在是忠心可嘉,待剿灭北高残军后,定会对他们论功行赏。

而怀王为大邺安危英勇就义,理应让世子继承怀王爵位,故而特封世子为:“广陵王。”

随着这三个字被太监尖细的嗓音读出,周围的士兵都不由得一愣,全都悄悄抬起头看着祁湛。

祁湛的面色虽然平静无波,楚妧却能感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了。

广陵王。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封号。

楚妧记得两汉的刘胥和刘荆都曾被封为广陵王。

而这两个王爷,全都是造过反的。

祁泓这么做,是要暗示士兵祁湛有谋反之心么?

士兵多为粗人,这些历史典故都不甚了解,可亲王和郡王的封号,他们却还是分辨的出的。

祁湛是太宗在位时亲封的世子,理应封为一字亲王的,如今却封了两字郡王,难保底下士兵不会因为好奇而去查看书籍。

士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来当兵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混口饭吃,只知道听从上面的差遣,祁湛要他们打哪,他们就打哪,多数都不大关心时政,对时局敏感程度也极低。

可若要他们在这个节骨眼赌上一家老小的性命,跟着祁湛去造反,他们显然是不愿意的。

更何况祁泓前面还说了战事结束后会论功行赏。

哪怕只是区区几两银子,对家境贫穷的士兵来说,诱惑力也是极大的。

祁泓这么做,无非是要士兵与祁湛离心,将祁湛推向众矢之的。

诏书随着太监尖细的语调不急不缓的读完,祁湛握着楚妧手也缓缓松开,面无表情的接了圣旨,从头到尾都未发表任何看法。

那太监害怕祁湛将他囚住,也不敢久留,对祁湛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了军营。

祁湛牵着楚妧回到了军帐里,将圣旨随意的丢到了地上,解下外衫,垂眸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楚妧倒了杯茶想递给他,刚唤了他一声“世子”后,又觉得不对,忙改口道:“王爷……”

祁湛略微一怔,抬起眼来看着她。

她撑着笨重的身子站在他面前,柔软的小手比肚子稍微高了一些,粗瓷茶碗上冒着的腾腾热气将她浓密的睫毛浸的湿漉漉的,连带着眸子都水润了起来。

就像是春日初绽在细雨中的花,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呵护在掌心里。

也难怪那些士兵都目不转睛的瞧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