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祁湛拿着夏云买来的橘子回了房间。
他的面色虽然没有什么变化, 可楚妧还是注意到, 他的眼神比出去时冷了许多, 似乎是遇到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
就连剥橘子的动作也有一丝丝僵硬。
楚妧没有说话, 只是偏头瞧着他。
些许橘子汁水沾染到祁湛指尖上, 他微微皱眉, 眼底的冷色又深了几分,静静地掰了一瓣橘子, 向楚妧嘴边递了过去。
楚妧乖巧的张开嘴, 将那瓣橘子吃下, 雪白的双颊一鼓一鼓的, 小巧的鼻尖也跟着一阵翕动,那神态像极了正在吃草的兔子。
瞧着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祁湛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又看了看楚妧,再次掰了一瓣橘子过去。
楚妧依旧乖巧的吃下, 黑亮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很酸?”祁湛问。
楚妧摇了摇头,微笑着道:“不酸, 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祁湛微微敛眸, 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喂楚妧吃橘子。
一个橘子喂完, 他又剥了一个。
楚妧半眯着眼吃下, 饱满的唇瓣被沁出的汁水染湿, 带着些许暖橘色的光泽,在一片鲜红中显得尤为好看。
祁湛又鬼使神差的剥了第三个,楚妧已经有些吃不下了。
直到祁湛的手拿向第四个橙子时, 楚妧才连忙阻止了他,抓着他的衣袖道:“不要不要了,我吃饱啦。”
祁湛目光闪了闪,修长的指尖缓缓覆上楚妧的唇瓣,轻轻在她唇瓣的水渍上摩挲了两下。
很软。
他眼睫一颤,忽地问她:“甜么?”
“甜。”楚妧道。
“嗯?那我尝尝。”
楚妧一愣,正准备将桌子上的橘子递给他时,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紧接着,她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拉到了怀里,一片阴影从眼前缓缓坠下,唇瓣覆上了一片冰凉。
他的动作很轻,柔软舌尖一点点从她唇瓣上擦过,将橘子的汁水带入腹中,就好像真的在品尝她的味道一般。
很是甘甜。
然而那橘子却是酸的。
祁湛微睁开眼,看着她面颊上透出的绯红,忽地笑了一下,问道:“不是甜的么?怎么这般酸?”
“酸吗?”
楚妧也睁开了眼睛,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动作飞快的凑到祁湛唇边,小鸟扑食似的在他唇瓣上轻轻啄了一口,微笑道:“不酸呀,明明是甜的。”
她娇软的语声还带着些许变调的颤音,唇瓣上稍纵即逝的柔软让祁湛呼吸一滞,竟呆了半晌,才道:“嗯,是甜的。”
楚妧又笑了笑,拿着手帕细细把他指尖上的汁水擦干,祁湛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再提不起一点儿气来。
他在楚妧的面颊上轻轻捏了两下,柔声道:“你这几天先委屈一下,不要出临华院,可好?”
楚妧想起祁湛暗卫的事,忙问道:“是因为王爷和皇上的缘故么?他们等我回来了,就要开始清算你了么?”
“嗯。”祁湛应了一声,淡淡道:“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你皇兄。”
“皇兄?我皇兄怎么了?”楚妧问。
“你皇兄暗中派了使臣过来,很可能是要接你回去的……”祁湛垂眸凝视着楚妧的眼睛,轻声问:“你想回去吗?”
楚妧虽然一穿越过来就遇到了祁湛,可在大靖的那一个多月里,楚衡对她确实不错,倒也培养出了兄妹之情,想到可以回家,楚妧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期待的。
她抬头看着祁湛。
他的神色虽无太大变化,可薄薄的唇却抿紧了许多。
他是不想让她走的。
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祁湛还暂时无法离开大邺,如果她跟使臣回去,那两人不知道又要分开多久。
楚妧眨了眨眼睛,忽地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我先不走,等你把大邺的事情忙完了,再抽空陪我一起回去看皇兄,好不好?”
祁湛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好。”
*
嵬名云钦早就料到了祁湛不会第一时间来见他。
这就跟当初楚妧失踪时,他趁机磋磨祁湛的性子是一个道理。
毕竟在对手难以忍耐的时候去谈判才更有胜算。
所以他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也有几分担心楚妧身体的缘故在里面,但更多的,还是为了激怒祁湛,毕竟祁湛对楚妧的在乎他是全程看在眼里的。
可他小看了祁湛的定力。
他没有等来祁湛不说,反而连每天的饭食也没了。
现在他被单独关在一间暗室里,四周黑漆漆的看不见光,三日下来,除了送水的小厮,再见不到任何人。
嵬名云钦被关的毫无想法,侧身躺在一旁的草席上休身养息。
转角处的暗门被打开,通向室外的楼梯上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火,似乎有人从那楼梯上走了下来。
嵬名云钦以为是送水来的小厮,依旧半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可紧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是归鹤楼八宝鸭的味道。
嵬名云钦瞬间就睁开了眼,一个轱辘从草席上坐了起来。
祁湛正坐在暗室正中的椅子上,神情淡漠的瞧着他,手边的食盒半开着,里面的八宝鸭正冒着腾腾热气。
见嵬名云钦起来了,祁湛嗓音冷淡的问:“饿么?”
嵬名云钦也不隐瞒,简单干脆的回答道:“饿。”
祁湛略微抬手,示意身旁小厮将八宝鸭端过去,可嵬名云钦却没有接,道:“我三天不曾吃饭了,若食鱼肉恐伤肠胃,还是来碗白米粥罢。”
他的语声十分自然,说的话也一点儿也不客气。
祁湛面色未有丝毫变化,忽地一抬手,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去做。”
小厮连忙应下,将八宝鸭收进食盒里,半弯着腰退出去了。
嵬名云钦的眼睛紧跟着小厮的步伐,目光中竟透出一丝不舍,过了半晌,才转过眼来瞧着祁湛,问道:“野利荣他们几个如何?”
祁湛道:“在隔壁间,与你一样。”
嵬名云钦微微皱眉,道:“我当初可没饿着世子妃。”
祁湛笑了一下,并不答话,冷白的肤色在烛光的照耀下格外瘆人,周围的空气也因为这声短促的笑声而静了下来。
他道:“昨日传回来的书信上说,北高二皇子带领六十万大军亲征,首战告捷,大邺士兵连退三十里,死伤无数……你说,向来将寡兵微的二皇子怎会有如神助,凭空多出了三十万大军?”
嵬名云钦身体一僵,先前轻松的神情消失无踪,连带着目光也锐利起来,冷冷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祁湛漠然地看着嵬名云钦,淡淡道:“我听说,似乎是你母妃……”
嵬名云钦抬头看向祁湛,语声已是按耐不住的急切:“我母妃如何了?”
祁湛微微敛眸,忽地又笑了笑,嗓音平静道:“我不知道。”
嵬名云钦的手指霍然收紧,锐利眸底因为急切而染上了腥红:“如何你才肯放人?”
祁湛也不答话,反问道:“听闻北高二皇子将在三月廿一登基,六皇子现在回去还有用么?”
嵬名云钦咬着牙,过了半晌才从齿缝间吐出一个字:“有。”
祁湛微微挑眉:“这么说,六皇子还留了后手?”
嵬名云钦也不隐瞒,道:“对。”
祁湛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淡淡道:“你明日便可走,不过走之前,你要留下一样东西。”
说着,他就将一把雕工精美的镂金匕首扔了过去,指了指嵬名云钦的左手。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可嵬名云钦却不得不按他的意思去办。
他放自己回去的代价,只是一只手?
嵬名云钦看着自己的左手,微微皱眉。
疼倒是不怕的,可少了一只手,做事总归是不大方便的。
祁湛既然打算放了他,那就是有与他合作的打算,毕竟大邺现在也不安生,以后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他的帮助的。
可若只是为了解恨,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又何必要他一只手?
嵬名云钦有些不解,低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终于按耐不住,望向祁湛,问道:“你要我手干嘛?”
话一出,他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冷了三分。
祁湛淡漠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有些烦躁的用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我没要你手。”
嵬名云钦更疑惑了,“那你要什么?”
祁湛还未答话,就见小厮端着白米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看了嵬名云钦一眼,似乎是不想再与他交流一句,只是对着小厮吩咐道:“算了,交给傅翌处理罢。”
说完他便拂袖而起,径直从暗室里走了出去,只留下了嵬名云钦望着那把匕首怔怔出神。
半个时辰后,傅翌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嵬名云钦看看匕首,又看看傅翌,问道:“他要我留下什么?”
傅翌十分意外:“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嵬名云钦神色真诚的点了点头。
傅翌似乎有些无奈,走到嵬名云钦面前,将他的袖口卷微微起一点儿,用手指了指他手腕处那道淡青色的咬痕。
嵬名云钦一呆,过了半晌才笑道:“原来是这个啊。”
☆、第 102 章
第二日凌晨, 嵬名云钦一行人就离开了怀王府。
虽说楚妧被救回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 目前的城门还是半开状态, 并不好出城, 可在傅翌的护送下, 一切就变得容易了许多。
马车在颠簸中渐行渐远, 野利荣掀开车帘,从窗口向外望了一眼, 车外已不见行人, 偶尔可见几棵光秃秃的树从眼前飞驰而过, 枝桠上零星的几点嫩叶映着微亮的天, 倒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世子居然真的就这么放我们走了?”野利荣看向身旁的的嵬名云钦,一脸的不可置信,叹道:“而且他还送了我们两辆马车和四匹马?”
嵬名云钦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野利荣察觉到嵬名云钦情绪的不对劲, 忙住了嘴,可没过一会儿, 他又实在按耐不住, 低声问道:“少主答应世子什么了?他怎么……怎么这么容易就把我们放了?”
嵬名云钦道:“我什么都没答应他。”
野利荣不确定的问:“世子什么要求也没提?”
“嗯。”
野利荣一脸的不可置信。
可嵬名云钦已不再说话,转头看向别处去了。
除却要他把手腕上的咬痕处理掉外, 祁湛确实什么要求都没有向他提。
他本以为在离开大邺之前, 祁湛多多少少会再与他见一面的。
可直到他坐上了马车, 出了城门,也没见上祁湛一面。
嵬名云钦与自己母妃齐氏感情深厚,在离开北高之前, 曾将手中兵符交与了母妃保管,他母妃办事谨慎,断不会让兵符出了岔子。
而如今自己手上三十万大军到了二皇子手里,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母妃有危险了。
在昨天那种十万火急的情况下,无论祁湛提什么要求,嵬名云钦都是会答应的。
而且自己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可祁湛偏偏什么都没有说,不但放了自己不说,还送了自己回程的车马,让自己记得他的恩情,这样祁湛日后若有了危险,自己就不得不出手相助。
他对自己的性格拿捏的很准。
这可比他当初在归鹤楼威胁祁湛要高明的多了。
与祁湛相比,嵬名云钦觉得当时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这感觉实在是难受的很。
就跟打了一场败仗似的,让嵬名云钦半天也找不到平衡点。
他烦躁的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水壶正要喝水,一抬手,却看到了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那处伤痕。
先前的牙印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纵横交错的划痕,瞧着倒有些血淋淋的。
嵬名云钦心绪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向自己的袖口摸去,没过一会儿,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只珐琅彩的耳坠来。
这是当日给祁湛写信时,偷偷从楚妧那拿的。
他当时只捎了一只过去,另一只就一直放在身上,忘了还给楚妧。
嵬名云钦看着掌心中的坠子,唇角笑容扩大。
哼,最后还不是让他留下了楚妧的东西。
*
大邺两年以来,还从未在战事上有过如此惨败。
养心殿的太监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深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恼了祁泓。
祁泓虽然也阴沉着脸,但他的心情却算不上太坏。
毕竟领兵出征的是祁灏,到时候追究起罪责来,也可以算到怀王头上。
说不定还可以借机把怀王调离京城。
只是现在楚妧下落不明,若贸然让怀王离京,恐引大靖使臣多心。
祁泓的目光闪了闪,忽地问一旁的赵公公:“怀王府那边可有消息?”
赵公公道:“怀王那边一切如常,就是世子五日前病倒了,听说叫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
病倒了?
祁泓微微皱眉,问:“世子这五日都没出府?”
赵公公想了一下,道:“没有。”
祁泓目光闪烁不定。
祁湛不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虽说楚妧被劫对祁湛影响颇深,可也不至于一连病了五日这么久。
除非有什么隐情。
祁泓想不明白,沉思了半晌,忽然问:“大靖使臣如何了?”
赵公公道:“已经安排在驿馆歇下了,可是他对世子妃失踪一事十分着急,昨儿个还想进宫来见皇上呢,只不过被鸿胪寺卿劝住了。”
祁泓问:“他可知世子病倒的消息?”
赵公公道:“还不知。”
祁泓笑了一下,道:“世子病重,朕倍感忧心,让胡御医带些滋补的药品,去怀王府上瞧瞧。”
“是。”
*
晌午过后,胡御医就到了怀王府。
祁湛一动不动地靠在床上,由胡御医给他把脉。
可不过一会儿功夫,胡御医就皱起了眉。
祁湛面色看上去虽然苍白了些,可这脉象十分平稳,根本不像是什么大病之兆。
难不成世子是在装病?
胡御医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不敢看祁湛,只能悄悄瞄了傅翌一眼。
傅翌忙道:“世子高烧虽然退了些,可这几日都吃不下饭,胡太医觉得是什么缘故?”
胡御医一怔,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忙顺着傅翌的话接道:“恐是思虑过度引发的急症,下官开副调理的方子让世子按时吃下,不日便可痊愈。”
傅翌道:“那就有劳胡御医了。”
“不敢不敢。”胡御医收回了手,小心翼翼的看着祁湛,问道:“那下官这就去抓药?世子……世子可还有其它地方不舒服的?”
“没有。”祁湛半闭着双眸,语声疲惫道:“你去罢。”
“是是。”
胡御医松了口气,忙起身行礼,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傅翌跟在胡太医身后,关上了房门。
楚妧这才从屏风后冒出了头,走到祁湛床边,笑道:“你装病装的一点儿都不像。”
祁湛微睁开眼,伸手将楚妧拉到床上,一手抚摸着她的发丝,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声在她耳边道:“那要怎样才像?你装给我看,嗯?”
楚妧被他弄的痒痒的,忙缩了缩脖子,道:“我也不会。”
祁湛笑了笑,手掌轻抚着楚妧的小腹,长长的眼睫微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妧想起胡御医走前那狐疑的样子,轻声问道:“皇上要是知道了你没有生病的消息怎么办?你会不会有麻烦?”
祁湛淡淡道:“麻烦倒不会有,只是后面就不能像这几日这样陪你了。”
楚妧眨眨眼睛:“就这么简单。”
“嗯。”祁湛道:“皇上请御医过来的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楚妧问。
“为了让大靖使臣知道我生病的消息。”
楚妧一愣,似乎没明白祁泓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
祁湛微微侧身,又将楚妧往床里面拉了些,轻嗅着她发间的香味儿,眼神略微有些迷离,他缓了口气,才低声解释道:“外人不知你已经回府,我若是病重了,就无法再去寻你,使臣得不到你的下落,肯定更为忧虑,说不定会将你走失的消息传回大靖……”
楚妧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先前使臣虽然也有传信回去,可那些书信都被祁湛暗中截下了,楚衡如今还不知道此事。
可现在使臣在皇宫里,祁湛不好插手,若是将她被劫的消息传回大靖,让楚衡知道的话……
楚妧问:“可是我失踪关系到两国外交,皇上这么做,就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眼前饱满的唇瓣随着她的语声一开一合的,祁湛的眸色不禁又深了一些,他微垂下眼,不着痕迹的往楚妧身边靠靠,缓缓道:“他封锁了城门,也派了官兵,该做的他都做了,况且你是在怀王府走失的,若追究起责任来,也算不到他的头上,他只需将我推出去就是了。”
楚妧握住祁湛的手,急切道:“那怎么办?”
祁湛笑了一下,似乎是对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有些无奈:“明日你随我进宫一趟罢。”
楚妧一呆,问道:“不瞒着我回府的消息了?”
“嗯。”
“那暗卫的事儿怎么办?皇上和怀王会不会清算你?使臣会不会乘机要我会大邺?我到时候该怎么说呀?”
楚妧又问了一大串问题,神情很是苦恼,丝毫没注意到祁湛的呼吸已经变得沉重。
耳旁久久没有声音,楚妧疑惑的转过头去,正对上了祁湛那双幽如深潭的眸子。
楚妧对这目光很是熟悉,忙往后退了一大步,将先前的问题全都一股脑儿的抛到了脑后。
“你……你你……”
“嗯?”祁湛笑了一下,指尖捏着她柔软的小手,眸色深深。
☆、第 103 章
第二天一早, 楚妧就随祁湛进了宫。
祁泓没有在养心殿接见两人, 而是安排在了后花园的一处凉亭中。
楚妧穿了一身藕粉色的齐胸襦裙, 外套一件杏色半臂, 衣服上不见什么繁复的花纹, 就连面上也未施太多脂粉, 可配着那随云髻,瞧着竟比园中的海棠花还要娇美三分, 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儿。以至于大靖使臣樊文瑞一见到楚妧就红了眼眶, 待祁湛拉着楚妧向祁泓行过礼后, 才俯下身去, 语声哽咽道:“见过世子,世子妃。”
樊文瑞是楚衡手下的老臣,可以说是看着书中原主长大的,他对楚妧的爱护之情自不必说, 楚妧在大靖时虽未与他有过太多接触,可此番情景之下, 喉咙不免也有些干涩, 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可脑海里想起了祁湛方才嘱咐过的话, 忙闭上了嘴, 只朝着樊文瑞微点了下头。
祁泓的目光在楚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才看向一旁的祁湛,语声不咸不淡:“朕听说,世子妃是昨晚回的王府?”
祁湛道:“是昨晚亥时将世子妃救出的, 当时世子妃受了些惊吓,臣一直在身边陪着,没来得及向皇上汇报,请皇上恕罪。”
祁湛如此一说,祁泓倒不好追究什么了,他看向一旁的楚妧,神情关切的问:“世子妃现在感觉如何?”
祁湛先前只叮嘱过楚妧少说话,别的一概没说,此时被祁泓忽然提问,楚妧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知道现在的局势对祁湛不利,担心自己说错了话给祁湛惹麻烦,只能半低着头,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还好……”
还好?
这不就等于什么也没说么?
祁泓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可瞧着楚妧的样子,确实是像受了惊吓似的,他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又问道:“那些贼人可有为难你?”
楚妧这次干脆连话都没回,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将祁湛的手握的更紧了。
祁泓面色又难看了几分,可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低头抿了口茶,撇眼看到一旁樊文瑞关切的神色,心绪一动,忽然说了句:“看来世子妃确实吃了些苦,朕想起朕离开大靖前,大靖皇帝对朕的托付,着实惭愧的紧……”
他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到了楚衡身上,一直没说话的樊文瑞适时接道:“皇上一直将世子妃视为掌上明珠,这一年以来都十分想念世子妃,恰巧几个月前又染了风寒,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神,贵妃就特地遣臣前来,看看能不能将世子妃接回大靖暂住些时日,等皇上病好了,臣再亲自将世子妃送回来。”
樊文瑞说话时,满头灰发头发随风飘动,微红的眼眶配合着他略带哽咽的语声,实在是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祁泓当即便顺着樊文瑞的话说道:“大靖皇上和世子妃的兄妹之情实在令人动容,不过这让世子妃回大靖的事儿朕也不好做主,还是要先问问世子的意思。”
说着,他就将目光看向了祁湛,他实在是想不出大靖皇帝病重当即,祁湛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神色从容的抿了一口茶,颇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儿。
楚妧握着祁湛的小手不由得又缩紧了一些。
祁湛的指尖在楚妧的掌心中划了一下,示意楚妧安心,随即轻声道:“世子妃在王府时,也常常与臣提起皇兄,臣本打算带世子妃一同回去探望的,可大靖路途遥远,世子妃如今又怀有身孕,若是贸然回去,恐伤了腹中胎儿,于世子妃身体也不利。”
话音刚落,祁泓手中的杯子就“啪”的一声扣在了桌上,竟是控制不住的站起身子,问道:“世子妃怀孕了?!”
祁湛低声道:“已经两个多月了,臣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祁泓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如何也想不到楚妧竟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怀孕。
因为前线战事的关系,怀王这几天已经有意无意的帮祁湛开脱抗旨和培养暗卫的罪责,似有要祁湛替自己上战场的打算。
虽说让祁湛上战场也不算坏事,可祁泓心里是更希望借此机会将祁湛和怀王调离都城,好将怀王势力一网打尽的。
可现在楚妧怀了孕,简直将他的计划完全打乱。
他无法追究祁湛的罪责不说,更没办法将祁湛调离都城。
怀王这几年积累下的声望有祁湛守着,他想清算起来,简直是难上加难。
楚妧怎么好巧不巧的偏偏在这时候怀孕?!
祁湛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每次都能让他化险为夷?!
祁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半天也没将心绪平静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樊文瑞表情微妙的变化。
倒是大太监赵公公插了一句:“皇上念着大靖皇帝的托付,平日里就时常关注着怀王府,世子与世子妃感情虽然和睦,却一直未有子嗣,就连皇上也不免忧心。如今突然听到世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瞧皇上高兴的,这都站起来了。”
祁泓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太过突兀了一些,缓了一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语声僵硬道:“朕确实十分意外……也十分欢喜,世子妃怀有身孕,确实不宜舟车劳顿,晚点儿朕再派御医给世子妃瞧瞧,开两幅安胎的药,特别因为那些贼人的缘故,影响到世子妃腹中的胎儿。”
祁湛道:“谢过皇上。”
祁泓摆了摆手,似是不愿意再说什么,又与樊文瑞交谈了几句后,便让祁湛带着楚妧回府了。
楚妧怀孕的消息在下午就传开了,怀王的心情与祁泓一样,很是复杂。
虽然他一直都十分期待楚妧怀孕,可楚妧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简直打乱了他的全部计划。
大邺前线接连惨败,他知道祁泓早就有派他出征的意思,不过是因为楚妧下落不明,又碍着大靖使臣的面子才没有立刻将他派去前线。
他本打算找到楚妧后,就借着自己身体不行的缘故让祁湛上战场的。
可是现在楚妧刚刚怀孕,皇上又说世子妃受了惊吓,让世子好生陪着,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让自己去的。
怀王碍于使臣的颜面,又想着以后利用楚妧这层关系,那前方战事,就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所以整整一天,怀王都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去看过楚妧后,就将祁湛叫走了。
楚妧虽然不知怀王找祁湛有什么事,可看祁湛镇定自若的样子,便也没有太过忧心,只在房里乖乖等着祁湛。
刘嬷嬷去集市买了些樱桃和山竹回来,刚刚洗净放在果盘里,还没端进屋呢,就见傅翌领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走了进来。
那男童怀里抱着个楠木雕花箱子,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广袖长袍,头上的五色九旒冠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瞧着十分夺目。
本来这身打扮,穿在一个六岁的男童身上是十分突兀的。
可这男童生的十分好看,步态又颇为稳健,周身自带贵气,即使走在久经沙场的傅翌面前,那气势也是丝毫不输的。
刘嬷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王爷才能穿的服饰。
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大邺除了怀王,还有哪个王爷可以留在都城。
傅翌将男童带到了楚妧房间门口,微弯下腰对那男童行了一礼,语声恭敬道:“世子妃就在房里,小王爷若没有旁的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男童略微颔首,语声清晰道:“退下罢。”
说完,他就进了房门,从头到尾没有看站在房门口的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狐疑的看了傅翌一眼,那表情似乎是在问:“这是从哪冒出了一个小王爷?”
傅翌摸着鼻头,神情颇有些无奈,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到最后又摇了摇头,只说了句:“刘嬷嬷还是快进去照看着罢,世子妃怀有身孕,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刘嬷嬷连声应下,忙端着果盘进了屋。
楚妧正在房间里喂兔子,抬眼就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小孩儿从门口走了进来,拿着干草的手不由得一顿,表情与先前的刘嬷嬷一样疑惑,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公子?”
男童皱了皱眉,神情似有些不悦:“本王是裕王殿下的嫡长子,听说世子妃怀孕,特地奉母妃之命,前来送贺礼的。”
说着,他就将手里的楠木箱子往前递了递。
楚妧愣了一瞬,这才想起裕王这个人。
书里的裕王与祁泓一样,是大邺高宗的嫡子,比祁泓年长五岁,本来是很有希望继承皇位的。
可是两年前,裕王外出围猎时,座下的马受了惊,裕王因此受了重伤,从此一病不起,没过两个月便去世了,只留下了自己的王妃和嫡子祁玠在京中相依为命。
可书里对裕王一家并没有太多笔墨,所以楚妧对他们不大了解。
她回过神来,正准备去接祁玠递来的楠木箱子,可祁玠却忽然看到了楚妧放在地上的那把干草和躲在一旁的小兔子,眉头皱的更深了,当即便冷声道:“世子妃怀有身孕,怎能不顾及腹中胎儿,亲自喂这蠢物?”
☆、第 104 章
楚妧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很白, 所以指尖沾染的草屑就更为引人注目。
虽然楚妧并未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瞧着祁玠一丝不苟的服饰和修剪干净的指缝, 心下也了然。
这位小王爷是嫌她的兔子脏呢。
楚妧自然不会与个小孩儿计较什么, 况且祁玠说的也是关心她的话, 又生的十分漂亮, 当即便像哄小孩儿似的笑着道:“好好好,我这就去将手洗了。”
祁玠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 可他一转眼, 又看到了水盆里的水。
他的眉瞬间又皱了起来:“水可是凉的?”
楚妧的手一顿, 浅浅水波在盆中漾开, 白皙的指尖水盈盈的透着亮。
水是刘嬷嬷两刻钟前换过的,虽不至于太烫,可也确实有些凉了。
他这都能看出来?
楚妧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刘嬷嬷端着果盘从门外进来, 祁玠将目光移向刘嬷嬷,冷声道:“盆里的水凉了, 也不知道给世子妃换么?”
刘嬷嬷头一次被个六岁的小孩儿教训, 不由得怔了一怔,忙放下了手中的果盘, 竟是有些呆愣地回道:“老奴……老奴这就去换。”
说着, 刘嬷嬷就将水盆端了起来, 缓步走出了屋子。
倒是楚妧忍不住解释了一句:“其实水也不算太凉的。”
祁玠语气缓和了几分,看着楚妧道:“世子妃现在怀有身孕,马虎不得, 若是因为受凉伤了腹中胎儿,岂不追悔莫及?”
他话说的有板有眼,微冷的面色配合着他精致的五官,瞧着倒还有几分气势。
楚妧来大邺一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祁玠,而祁湛也从未提起过裕王,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交集。
也不知祁玠若是与祁湛撞到一起,会是什么样。
楚妧想了想,笑着问道:“小王爷之前见过世子么?”
祁玠淡淡道:“只在两年前见过一面。”
两年前?
难道是裕王去世的时候?
楚妧微微皱眉,当下也不再发问,恰巧刘嬷嬷端着水盆走了进来,楚妧忙洗了手,转身从果盘中拿了串樱桃,问他:“这樱桃是今早刚从郊外园子里采摘的,十分新鲜,小王爷可要尝尝?”
祁玠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世子妃吃罢。”
刘嬷嬷搬了个椅子让祁玠坐下,楚妧自己拿了颗樱桃送入口中。
这樱桃是刘嬷嬷精心挑选过的,不至于太过齁甜,带着一点儿微微的酸味儿,轻轻一咬,那汁水儿便涌入口中,酸中带甜的滋味儿让人连眼睛都眯了起来,配合着楚妧不时鼓动腮帮和微微翕动的唇瓣,倒让祁玠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即使隔了老远,他似乎都能闻到那股香甜的气味儿。
这樱桃……看上去很好吃呢……
可祁玠很快就想起了他母妃曾经嘱咐过,不可在裕王府以外的地方吃东西,便暗暗咽了口唾沫,轻轻将头转过去了。
楚妧很快就注意到了祁玠的小动作,心下也猜到了半分,当即便微笑着道:“小王爷进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若是连这樱桃也不尝尝,岂不显得我失了待客之道?等下世子回来,可要怪罪我了。”
说着,她就将樱桃往祁玠手边递了递,若是寻常小孩儿,肯定就顺着台阶将这樱桃接过去了,可这祁玠偏偏不按套路出牌,当下便冷哼一声,道:“世子怎可因为这点小事儿为难世子妃?世子妃放心,世子若是怪罪你,有本王给你撑腰!”
他这气势十足的模样儿活像一个小大人,楚妧刚掩着嘴偷偷笑了一下,就听门口传来祁湛清冷的嗓音:“你撑什么腰?”
祁玠一愣,一转头,就见祁湛从门外走了进来。
祁湛一早就进宫见了圣上,此时也未来得及换常服,虽然没有像祁玠一样戴着九旒冠冕,可那石青色的蟒袍配着那冷淡的面色,倒让祁玠心里都有些发怵了。
可祁玠却并不愿意表现出怯色来,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语声清晰道:“世子因为区区小事就要为难世子妃,本王给世子妃撑腰有何不可?”
祁湛闻言微微皱眉,转眸看了楚妧一眼。
楚妧没想到祁玠就这么把她给卖了,当即便冲着祁湛眨了眨眼睛,一副“我什么也没说”的无辜表情。
祁湛将目光移回祁玠身上,问:“本王?”
祁玠微扬起下巴,表情严肃的重复了一遍:“本王。”
祁湛笑了笑,缓步走到楚妧旁,从她掌心中拿了颗樱桃过来,语声淡淡道:“那这么说,倒是我失礼了?”
说着,他就忽然回过了身来,居高临下凝视着祁玠。
祁玠被他瞧得往后靠了靠,心里一阵发虚。
虽说裕王只有他一个儿子,以后的爵位自然也该由他继承,可他年龄尚小,还没有封号,就这样自称本王,确实是不大妥帖的。
他不过是借着他爹的名号来撑撑场面罢了,外人念着他是皇室,又是个小孩儿,自然也不会与他计较什么,平日里也时常恭维着他,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盛气凌人的样子,也就在自己母妃面前会收敛一些罢了。
这被人撕破面具,对他而言倒是头一次。
祁玠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看着祁湛幽深的眸子和微抿的薄唇,不禁又想起了出门前母妃的嘱咐。
“此去怀王府可要低调行事,将礼物带到就好,万不可惹恼了世子……”
万不可惹恼了世子……
可他现在似乎已经将祁湛惹恼了。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着,一张小脸变得白生生的,就连悬在半空中的腿也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从神态到动作,无一不透漏出他的紧张。
可祁湛依旧一言不发的瞧着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屋内一片静谧。
楚妧担心祁湛吓坏了孩子,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她坐的久了,腿稍有些麻,那椅子便发出了一声“呲——”一声细响,声音虽不算太大,却足够让心神紧绷的祁玠吓一大跳。
只见他动作飞快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站在祁湛面前,语声清晰道:“是小侄失礼了,小侄这就给叔叔陪个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少,我明天补上,大家七夕快乐,这章留评发红包,么么哒。
☆、第 105 章
祁玠态度转变之快, 就连楚妧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末了, 他还不忘弯下腰来, 对着祁湛深深地行了个礼, 神态之自然, 态度之谦卑, 分明是位乖巧懂事的小男孩,又哪里还见之前半点儿盛气凌人的样子?
祁湛的面色倒没旁的变化, 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上次的满月宴, 听说你也来过?”
祁玠道:“小侄上次也同母妃来怀王府沾了些喜气, 只是未能一睹叔叔风采, 心里着实遗憾的紧。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小侄今日见着了叔叔,叔叔果真如传言所说,实乃人中之龙, 皎月之姿,倒让小侄都觉得自渐行秽了。”
祁玠面不改色的将恭维的话说了一长串, 就连楚妧听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祁湛的神情却未有丝毫变化, 也不接话,只是嗓音冷淡的问:“今天也是你母妃让你来的?”
祁玠道:“是母妃听说世子妃怀了身孕, 特地让小侄带着礼物前来道喜的。”
祁湛“嗯”了一声, 淡淡道:“替我谢过你母妃。”
听到祁湛似乎不再打算追究他后, 祁玠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不想再和祁湛有任何接触的他忙道:“小侄一定将话带到,叔叔若没有别的事, 小侄就先告辞了。”
“去罢。”祁湛对着刘嬷嬷吩咐道:“让傅翌送小王爷一程。”
刘嬷嬷连声应下,领着祁玠出了房门。
楚妧又坐回了椅子上,捏了颗樱桃放在嘴里,半眯着眼睛笑道:“这小王爷倒是有趣的很,不过她母妃怎么不与他一起来?”
祁湛淡淡道:“裕王妃行事低调,自从裕王去世后,就很少与女眷们来往,单独让祁玠来,无非是想借机试探一下我们的态度,毕竟一个孩子的礼,总是不好拒绝的。”
楚妧问道:“可是裕王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祁湛道:“半月前裕王妃的父亲病故了,她孤儿寡母在朝中没了依靠,自然得先找个倚仗。”
楚妧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裕王生前颇受高宗倚重,裕王妃母族又是当朝御史中丞,在朝中颇有声望,裕王几乎是当仁不让的太子人选,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臣。
所以裕王死后,裕王妃担心受到权臣的清算,便呆在裕王府里闭门不出,不参加任何宫宴,安心培养儿子,尽量淡出人们视野,让那些权臣觉得裕王一脉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久而久之,也就不会再花费心思对这孤儿寡母下手了。
可裕王妃的父亲死了就不一样了。
御史中丞在裕王死后一直保持中立,怀王和祁泓都有意拉拢他,可他从不表明态度,与两人关系处理的游刃有余,便是怀王与祁泓也拿他毫无办法。
现在御史中丞病故,裕王妃又只是一介女流,她若再不表明态度,势必会受到怀王与祁泓两人的打压,所以她才在怀王府举办满月宴那天,带着祁玠前来庆贺。
这次又让祁玠独自前来送礼,估计是又听到了什么风声,猜到了怀王与祁湛之间的关系,不愿将宝压在怀王一人身上,倒也费了一番心力。
楚妧道:“裕王妃虽然呆在府中多年,可她对朝中局势却把握的很准。”
“只是为求自保罢了。”祁湛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不过那小王爷倒是确实有趣的很。”
楚妧也不知祁湛这句话是褒义还是贬义,毕竟她还从未听祁湛夸过谁,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祁湛手中捏着的樱桃,笑着道:“你也有趣的很,这樱桃捏在手中半天也不见你吃,皮都要被你捏皱了。”
祁湛略微一怔,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还捏着颗樱桃,他顺势将樱桃塞到楚妧口中,指尖轻轻在楚妧脸上捏了一把,看着她面颊上淡粉色的指印,笑着问:“那这个会不会皱?”
楚妧赶忙捂着脸颊摇了摇头:“这个才不会皱呢,皱了就老了。”
祁湛微微一笑,又在她脸上摩挲了一会儿,才将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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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战事接连告急,即使怀王再不愿意离开都城,可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将府中事务交与祁湛掌管,自己领兵出征。
只不过这次同去的除了身为主将的怀王外,祁泓还同时派了两个副将和一个参军。
虽然他明面上说是为怀王把薪助火,可大臣们心里都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分化怀王势力,让怀王在前线过的不那么舒服罢了。
怀王心里虽有怨言,表面上却不好说些什么,只得说了一番谢恩的话,于第二天清早踏上了去往前线的路。
大靖使臣樊文瑞也带着楚妧写下的书信,在三日后踏上了归程。
前方战事虽然紧张,可府中的日子却十分平静。
楚妧自从怀孕后就很喜欢吃一些酸甜的瓜果,身子也比以前圆润了不少。
这天,祁湛一早就出去了,大夫照例给楚妧把过脉后,祁沄就带着瓜果来了临华院,一同来的还有钱氏和祁江的夫人许氏。
许氏自从怀孕后就一直对楚妧心怀感激,平日里有什么吃的玩的都不忘让丫鬟给楚妧送一份,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也相处的不错,所以一进屋,就与楚妧说起了这些天发生的趣事,祁沄不时在旁边附和两句,三人有说有笑的,倒把钱氏晾在了一旁。
钱氏心里十分不痛快,却又一直插不上嘴,撇眼看到桌上放着的山竹,心绪一动,忽然冷不丁问了句:“听说世子妃怀孕后喜吃甜食?”
正在与祁沄说话的楚妧一愣,也未过多思索,便答道:“也不完全喜甜,更喜吃些酸食。”
钱氏微微皱眉。
喜吃酸的?
那楚妧肚子里怀的难道是个男孩儿?
想到这,钱氏心里更不舒服了,可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了句:“那可真巧,我怀沄儿时也喜吃酸食。”
那话里话外无非是在暗示,楚妧这一胎怀的是个女孩儿。毕竟在古代,是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第一胎生女儿的,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楚妧也是一样。
可这一个多月以来,上到御医下到刘嬷嬷,全都打着包票说楚妧肚子里的是小世子,倒让一心想生女儿的楚妧十分郁闷,此时听到钱氏这么说,眼睛不由的一亮,忙问道:“钱夫人当时除了喜吃酸食,还有其它症状么?”
钱氏对楚妧的反应颇为奇怪,略微思索了片刻,答道:“旁的倒也没什么症状,就是嗜睡了一些,我听闻世子妃也是一样?”
楚妧顿时眉开眼笑道:“对对对,是一样的。”
钱氏的眉皱的更深了。
难道楚妧想生个女儿不成?
她正低头琢磨着该如何接话呢,倒是一旁的祁沄接了句:“我记得二哥说过,娘怀我的时候明明是喜吃甜食的,娘可是记岔了?”
钱氏没料到祁沄竟会拆她的台,语声不快道:“娘生了你们兄妹三人,怎会记错这点儿小事?倒是你,年纪轻轻的还未许配人家,怎么就关心起生男生女的事了?”
祁沄面色一红,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这不是几个嫂子都怀有身孕,我想早日见到自己的小侄子嘛。”
一旁的许氏忙补了一句:“生儿生女都是老天给的福分,我们强求不得,这孕期反应更是因人而异的,就算世子妃与大夫人当时的反应一样,肚子里怀的没准儿也是个小世子呢。”
钱氏没料到竟然连许氏也开始帮着楚妧说话了,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烦躁到了极点,当即便站起了身子,冷声道:“我身体不太舒服,就先不陪世子妃了,世子妃自己多注意着身体,可别伤了怀王府未来的小世子。”
说完,她就冷冷瞥了坐在楚妧身旁的两人一眼,率先出了房门,祁沄和许氏见她走了,也不好再多留,又与楚妧寒暄了几句后,也跟在钱氏身后出去了,只留下楚妧一人摸着肚子若有所思。
怎么都想着要她生男孩儿呢?
祁湛不会也是一样的吧?
*
祁湛晚上回去的时候,楚妧已经睡下了有一会儿。
他吹灭了房里留着的灯盏,刚轻手轻脚的躺到了床上,回头却发现楚妧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瞧着自己。
祁湛微微皱眉,轻声问:“吵到你了?”
楚妧摇了摇头,道:“我有事问你。”
“嗯?什么事?”
楚妧模样颇为纠结,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今天二妹和四嫂来看我了,她们都说我肚子怀的是小世子。”
祁湛没听明白楚妧的意思,问道:“难道你怀的不是小世子?”
楚妧的脸颊顿时鼓了起来,道:“不是小世子。”
那模样瞧着似乎有些生气了。
可祁湛依然没明白过来,忙又试探性的问了句:“那是……小兔子?”
楚妧的面色虽然比刚才好了些,却依然摇了摇头。
祁湛照顾着她突然冒出来的小情绪,用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语声轻柔的问:“那妧妧告诉我肚子里是什么,好不好?”
楚妧这才小声道:“你之前答应过我,要生个小姑娘的。”
祁湛这才明白了楚妧的意思,他笑了笑,道:“可是这似乎由不得我。”
楚妧望着他道:“那你之前都是骗我的?”
“没有骗你。”祁湛将楚妧抱到了怀里,微低下头,凝视着楚妧生气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在她面颊上捏了一下,道:“妧妧肚子里的就是小姑娘。”
“那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就……”祁湛的语声顿了顿,瞧着楚妧呆呆的样子,心绪一动,道:“那就再生一个,好不好?”
楚妧刚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祁湛道:“生一儿一女不好吗?他们可以一起陪你堆雪人,可以一起陪你喂兔子,若是妹妹被人欺负了,哥哥还可以为她撑腰,妧妧想想,你前些天见到的小王爷,不是也很可爱吗?”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些哄骗的意味儿,在楚妧耳边循序善诱的说着,还在迷糊中的楚妧很快就被他绕了进去,竟觉得这样似乎也还不错。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就再生一个罢。”
祁湛将她拥的更紧了一些,低头看着再次进去梦乡的楚妧,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傻兔子。
☆、第 106 章
转眼便到了立夏, 窗外天空中浓云密布, 才过酉时天色便暗了下来, 院子里灰蒙蒙的一片, 风卷着树叶呼啸而过, 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瞧着似乎要下一场大雨了。
刘嬷嬷忙关上了门窗,刚点了盏烛火, 一回头却发现, 刚刚还在熟睡中的楚妧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忙倒了杯热茶给楚妧递过去, 问道:“可是风声吵到世子妃了?世子妃可要喝口水?”
楚妧还有些迷糊, 正想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便听一声闷雷从空中响起,惊的楚妧一哆嗦,头脑顿时清醒了起来, 从刘嬷嬷手中接过茶水,问道:“是要下雨了吗?”
刘嬷嬷道:“是要下雨了, 世子妃想吃些什么, 老奴让阿庆他们早些去做。”
楚妧摇了摇头,道:“不急我还不饿。”
她揉了揉眼睛, 在屋里瞧了一圈, 发现自己睡前抱进来的小兔子不见了, 忙问道:“兔子可去院里了?”
刘嬷嬷道:“先前还在屋里呢,老奴这就去找找。”
楚妧应了一声,起身将脸洗了, 撇眼瞧见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雨,正思索着刘嬷嬷刚才出去有没有带伞时,就见刘嬷嬷抱着兔子从门外走进来了。
她的衣服被雨水淋湿了些许,怀中的小兔子也缩成了一团,楚妧微微皱眉,忙拿了个干毛巾给刘嬷嬷递了过去,道:“嬷嬷怎也不记得拿伞?快去换身衣服吧,当心着凉。”
刘嬷嬷将兔子递到楚妧怀里,擦了把脸,道:“不打紧的,这小兔子倒是机灵,见要下雨,就躲到世子书房的屋檐下了,倒是没被淋到多少。”
楚妧听刘嬷嬷提起祁湛,这才想起今天祁湛一早就进宫了,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忙问道:“世子出去时可带伞了”
刘嬷嬷笑着道:“世子早就回来了,见你还睡着,就没叫醒你,这会儿还在书房呢。”
楚妧一愣,问道:“他从回来后就一直呆在书房里?”
刘嬷嬷道:“是啊,从回来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楚妧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半个月里,祁湛陆续收到了许多从前线传回的家书。
那些书信大都是祁灏寄回来的,也有几封是怀王寄回来的。楚妧虽然不知书信的内容,可看着祁湛愈发凝重的面色,她也能猜到,战况大抵是不太好的。
虽说祁湛与怀王父子关系不合,可说到底他还是怀王府中的世子,怀王若是战败,他也会因此受到牵连,怀王府一蹶不振也是祁湛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里,楚妧不禁有些担心了。
她问:“屋里可有伞?我想去世子那瞧瞧。”
刘嬷嬷在屋内找了一会儿,才道:“伞都在隔壁偏房里,世子妃稍等一会儿,老奴这就去拿。”
楚妧看着刘嬷嬷沾染着雨水的银发,忙拉住了她,道:“嬷嬷别去了,还是先帮我沏壶茶吧。”
刘嬷嬷转身去沏茶,楚妧回房间里找出了祁湛的风氅披在身上,又将自己的帷帽戴在头上,捂的严严实实后,才推开了房门。
雨丝瞬间就从门缝里灌了进来,楚妧不禁往后缩了缩,将自己脸上的帷帽遮好,才抬步跨过了门槛。
刘嬷嬷看着楚妧被风吹得鼓起的风氅,不放心的喊道:“雨天路滑,世子妃走慢些。”
“好,我知道啦。”
雨下的很大,水珠不断地从楚妧的帽檐儿滴下,不一会儿就染湿了她的肩膀,雨水顺着风氅渗进来,不禁让人觉得凉丝丝的。
楚妧一手扯着风氅,一手抱着茶壶,将脚步又加快了许多,等到了书房门前时,她身上的风氅已经湿了大半,就连脚上的鞋也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她匆匆擦了一把脸,才缓缓推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寒气,祁湛的书房竟比风雨交加的院落还要冷了许多。
楚妧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抬头,就发现坐在书桌旁的祁湛正冷冷看着自己,他将楚妧从上到下的瞧了一遍,漆黑的眼眸中,已蕴含了几分怒意。
楚妧忙道:“只是风氅湿了而已,我身上没多少水的。”
他将目光停留在了楚妧的绣鞋上,道:“过来。”
那声音冷的像是要将楚妧身上的雨水冻住似的,楚妧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龟爬似的走到祁湛身旁。
她将手里的水壶递到祁湛面前,用软糯的嗓音道:“我听刘嬷嬷说你回来了,就想过来看看你,可没想到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
她声音越说越小,就连目光也飘向了别处,到了最后,连看都不敢看祁湛了,显然心虚到了极点。
祁湛冷哼一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将她头上的帷帽摘下来丢到了一旁,看着她白生生的小脸,道:“还会未卜先知了?”
这显然是在指她头上的帷帽和披着的风氅。
祁湛竟一点儿面子都没留给她,当场就把她的谎言戳破了。
楚妧的脸红了红,不死心的小声解释了一句:“这不……看外面的天是阴的吗,我穿着这些以防外一……”
“还狡辩?”
楚妧当即便不说话了,只是眼巴巴的瞧着祁湛,模样颇有几分委屈。
祁湛心里虽是生气,却也不忍过多苛责她,伸手将她的风氅解下,一把将楚妧拉到了怀里,微低下头,去脱她脚上的鞋。
她红色的绣鞋已经完全湿透,鞋面上还沾染了不少路边小径上的泥,都快瞧不清上面绣鞋的海棠花了。
祁湛将她的鞋袜一并脱下,掌心触碰到她冰凉的小脚,紧锁的眉不禁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