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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湛的眼睫微不可闻的颤动了几下,过了半晌才轻轻垂下,语声轻如落羽:“世子妃被北高人劫去了。”

“什么?!”

祁泓做出一副惊讶的姿态,转头看向怀王:“世子此话当真?”

祁中培反应极快,当即便俯首道:“臣不知此事,只是前几日听湛儿院里的仆人说妧妧卧病在床,臣还特地派了大夫去瞧,却被湛儿回绝了,臣还以为妧妧病的不重,便也没放在心上,又哪知是这种缘故!”

祁泓再次看向祁湛,似乎是要询问祁湛为何欺瞒此事。

祁湛面色未有丝毫变化,低声道:“臣得知大靖使臣刚到大邺,若是将世子妃被劫的消息透露出去,恐引使臣多心。”

祁泓闻言一愣,过了半晌才想起自己当初修改祁湛家书的事。

他当初只想着向楚衡透露祁湛与楚妧不合的消息,适时再趁机恩准楚妧回去探亲,好借此分化怀王势力,却没想到如今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楚妧被抓对他来说是好事,使臣来接楚妧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可是两件事情凑在一起,那就变成了坏事。

这使臣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来?!

直到此时,祁泓才反应过来,祁湛竟是故意告诉自己楚妧被劫的消息的。

他若是不知此事便也罢了,可如今知道了,就不得不加派人手寻找楚妧,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置祁湛。

祁泓此次召见祁湛本是问罪的,却反被祁湛摆了一道,满心怒火宣泄不出,只得憋闷在心里,着实难受得紧。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只得匆匆抿了口茶才将心头的火气压下,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还是世子思虑周全,眼下寻找世子妃要紧,其余的事儿暂且放在一边。”

说着,他就对身旁的太监道:“传朕口谕,封锁城门三日,加派人手在城中寻找世子妃踪迹,务必在三日内给朕一个结果。”

嵬名云钦坐在窗前,看着街头来来往往的士兵,面容忧愁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祁湛竟然轻易地把局势扭转过来了。

祁泓非但没有处置祁湛,反而还封锁了城门,加派人手帮祁湛找楚妧?

嵬名云钦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祁湛是怎么做到的。

他神情郁闷的抿了口茶,略微苦涩的滋味儿直在舌尖上打转,他看向隔壁房间紧闭的房门,原本锐利的眼神柔和了不少,刚抬起脚准备去隔壁房间看看,迎面却见野利荣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

“少主,不好了,阿宁被祁湛的人抓去了。”

嵬名云钦脚步一顿,皱眉问道:“何时被抓的?”

“晌午的时候,阿宁去探听消息,不慎遇到了祁湛的贴身侍卫傅翌,当场就被抓了。”野利荣的语声顿了顿,望着嵬名云钦道:“别的事都可以暂且搁到一边,阿宁跟了您五六年了,总得想个办法把他先救出来才是。”

嵬名云钦微微皱眉:“我知道。”

他自然明白野利荣的意思。

祁湛手下暗卫众多,自然会对阿宁严加看管,要从祁湛眼皮子底下救出阿宁又谈何容易?

只怕野利荣说的不是去救,而是去换。

拿楚妧换。

嵬名云钦缓缓闭上眼,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野利荣有些着急,旁敲侧击道:“少主原本不就打算将人还给怀王府的么?现在只当是二皇子没有抓错人好了,朝堂上的事我们也耽搁不得,总得早些回去才是。”

嵬名云钦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嗓音极轻的“嗯”了一声,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野利荣这下彻底急了:“难道少主为了那世子妃竟不打算管阿宁的死活了么?这些天她态度如何,您还看不出来吗?我们北高虽不如大邺富庶,却也懂得仁义道德,难道您要如那马匪一般,非带她回去不可?”

马匪虽然大都有北高血统,可北高人自己也十分看不上他们,野利荣将嵬名云钦比作马匪,显然是一点情面也没给他留,就连“世子妃”三个字也说的格外的重,那高昂而又急切的语调,仿佛利刃划过耳膜般的刺耳。

可嵬名云钦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一言不发,微垂着眼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野利荣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换了个说法,道:“属下知道少主从未喜欢过哪个姑娘,可属下是过来人,属下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心里住着另一个人的,您现在不在意,只是因为您还没那么喜欢,等日子久了,她将孩子生下,这事儿就会变成横在您心里的一根刺儿,您哪还顾得上什么王妃不王妃……”

野利荣正滔滔不绝的说着,一直沉默的嵬名云钦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

那语声平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就连面上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倒让野利荣愣了一愣。

“可是少主你不是说……”

那天嵬名云钦和楚妧说话时他就守在门口,他可听的真真切切,嵬名云钦说什么万一自己哪天战死了让她改嫁接着做王妃的鬼话,那语声真切的连在门口的他都信了,难道这只是逗楚妧玩的戏言不成?

野利荣看向嵬名云钦,心里有些捉摸不透。

嵬名云钦缓缓睁开了眼,望着窗纸后面那暖黄色的阳光,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那天他说完这番话时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

微微张开的瞳孔中,是一泓清水所不能及的清澈。

像极了幼时他大哥带他去看的那湾湖。

粼粼波光中,清晰的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背后那灼灼烈日裹挟着飘扬的黄沙,烧的人心也微微发烫。

他确实太久不曾回去了。

微弱的灯火将这间不大的暗室照亮,青砖砌成的墙壁上看不见窗,只有转角处的天窗口透进了一点儿细微的光亮。

祁湛半靠在屋子正中的座椅上,神情淡漠的审视着被绑在面前的阿宁。

这张脸不似嵬名云钦那般棱角分明,似乎是有一半汉人血统,将他身上的异族感中和了不少,穿上大邺的装束,若不仔细观察,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个北高人。

倘若不是他调傅翌去城门口查看,那些士兵只怕很难对这样一个人有所警觉。

似乎是料定了祁湛不敢刑讯逼供,无论傅翌询问什么,阿宁都一言不发,瞧着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姿态。

祁湛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扶手,淡而无色的唇微微抿着,冷淡的面色上辨不出喜怒,就这么看了阿宁半晌,他才淡淡开口:“总有些不见血的法子。”

他从坐上站了起来,眼底淡淡的青痕在苍白的肤色上丝毫不显病弱,反而映的那双眼愈发的阴鸷深沉了。

“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你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也不等阿宁回话,径直从屋内走了出去。

傅翌连忙跟在祁湛身后。

屋外明媚的阳光刺的人眼有一瞬间的恍惚,祁湛伸手挡了挡,指缝间透出的光清晰的照着掌心中纵横交错的纹路,略微一晃又消失了。

他回头对傅翌吩咐道:“你继续去城门那守着,有其它情况再回来汇报我。”

傅翌看着祁湛疲惫的眉眼,似乎想劝两句什么,可话到嘴边了,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只能到了声“是”,沉默地走出院内。

祁湛孤身来到楚妧门前,房门如往常一般紧闭着,门把上不见灰尘,透过薄薄的窗纸,能清楚的看到房间里的一陈设,一如她离开那日一样,不曾动过,却安静的让人心慌。

祁湛微微敛眸,转身欲走时,却被一团毛茸茸的雪球挡住了去路。

是兔子。

楚妧经常抱着的那只。

依旧是小小的一团,可看着却比以前瘦了不少,毛发也不如楚妧在时有光泽,灰蒙蒙的有些发暗。

祁湛静静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兔子后颈处的一点儿毛,正准备将兔子提起来时,脑中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地松开了手,转而去托兔子的后腿。

他的动作有一丝僵硬,眉目却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柔和。

他将兔子抱在怀里,不甚熟悉的怀抱让兔子有些微不可闻的颤抖。

祁湛的指尖缓慢的抚过兔子后背的皮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兔子很快安静了下来,指缝间柔软的触感让祁湛有一瞬间的失神。

是他疏忽了。

这兔子怕人,平日里都是楚妧亲自喂的,如今楚妧不在了,下人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若不是饿的狠了,又怎会孤零零跑到他脚下?

饿的这般瘦,也不知楚妧看到了会不会生气。

祁湛看着远处石阶旁杂乱的枯草,正欲喊下人来吩咐些什么,一转头,却看到傅翌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来不及跑到祁湛身旁,隔着老远就呼喊道:“世子,北高六皇子的书信来了。”

祁湛心脏一缩,手指下意识的收紧,怀中小兔子像是被抓痛了似的,不安扭动了一下。

祁湛俯身将兔子放下,伸手接过傅翌递来的信。

信封上没写任何字,只在右下角粘了一只耳坠。

镶金的珐琅彩坠子,与她那支发簪是一对儿。

都是她离开那日戴着的首饰。

祁湛将耳饰攥在掌心里,动作飞快地拆开信封。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他拿着信纸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带着上面的字迹也过了良久才看清:

三月初九,归鹤楼。

“送信的人呢?”祁湛问。

傅翌道:“被侍卫扣下了,是个不识字的穷哑巴,什么都问不出,世子可要见见?”

祁湛将信收入袖中,淡淡道:“不必了。”

三月初九,就在后天。

他没必要再在旁的地方浪费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 -本来是七千字一章发的,结果发现好像可以修改存稿时间了,我就拆开发吧,0点再更一章3000的。

这章留评发红包,么么哒。

☆、第 97 章

归鹤楼雅间的隔音不算太好, 嵬名云钦独坐在里面时, 偶尔能听到门外宾客的叫嚷, 声音虽然不大, 却也足够惹人心烦。

他辰时就到了归鹤楼, 可现在都快午时了, 祁湛还是没有来。

也怪他自己疏忽,只在信上写了地点, 却没有写时间。

一来, 是怕写多错多, 担心留下马脚被祁湛抓住;二来, 他觉得以祁湛对楚妧的在意程度,肯定天还没亮就在归鹤楼门口等着了,又哪里想得到是这种结果?

嵬名云钦心情烦闷的喝了口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门缝里飘进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菜香, 缓缓在房间中弥散开来。

好像是……八宝鸭的香味儿。

还有红烧蹄膀和西湖醋鱼……

他早就听说,归鹤楼的八宝鸭乃大邺一绝, 可他却一直没有机会吃过, 现下闻着,滋味着实勾人的很。

嵬名云钦咽了口唾沫, 扬声唤来了店小二, 洋洋洒洒点了七八道菜才罢休。

祁湛不来, 他也没必要干等着。

先吃饱了再说。

若是好吃,走的时候就给楚妧也带上一份。

嵬名云钦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满心期待的等着自己的八宝鸭。

可菜刚端上来, 祁湛就到了。

嵬名云钦拿着筷子愣了半晌,才低声问道:“用过午膳了?可要小二再备副碗筷?”

祁湛瞥了一眼桌上的菜,淡淡道:“用过了,你吃罢。”

嵬名云钦也不再多言,夹了块鸭翅送入口中。

祁湛转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件暗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缎带随意束起,周身虽不见其余装饰,却更显得他肤色白皙细致,乍一看,就像是冬日里盈盈而落的雪,干净而透亮。眉目微敛时,就连眼下的青痕也没那么重了。

他看上去虽然消瘦了不少,可那与生俱来的气场却不弱半分,举手投足间自带贵气,就连嵬名云钦拿着筷子的手也不由得一顿。

要论气质,他所见过的人里,没人比得过祁湛。

嵬名云钦的目光闪了闪,缓缓将口中的鸭肉咽下,筷子正要触到那蹄髈时,忽又收了回去,轻轻点了点一旁的八宝鸭,似是无意的问了一句:“这八宝鸭的味道很不错,世子可常吃?”

祁湛道:“不常。”

嵬名云钦看向祁湛:“她也不常吃?”

祁湛淡淡道:“她没吃过。”

嵬名云钦微微皱眉,问:“那我可要带一份回去,给她也尝尝?”

“好。”

从头到尾,祁湛都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面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语声冷淡的一点波动也无。

可嵬名云钦却分明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他的内心分明不如他表面这般波澜不惊。

嵬名云钦注意到祁湛细微的变化以后,心里也有了些底。

他没有急着发问,而是细嚼慢咽的吃着口中的饭菜,似是在磋磨祁湛的性子。

桌上的饭菜很快就去了大半,腾腾热气渐渐弥散,除了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以外,再听不到一点旁的声响,就连门外宾客的嘈杂声也渐渐弱了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嵬名云钦的胃已有些胀了,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拿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转头看向祁湛。

他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如同伫立在皑皑白雪中的冷松。

嵬名云钦瞧了他一会儿,缓缓移开了目光,扬声唤来了小二,吩咐道:“再做一份八宝鸭,放到食盒里带走。”

“好嘞!”

店小二乐呵呵的转身,还未跨出房门,嵬名云钦就忽然问了祁湛一句:“可还要备些别的带回去?”

店小二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祁湛。

祁湛的身子僵了僵,却只是一瞬又松懈下来,淡淡道:“备些海棠酥和玉米甜羹。”

小二连声应了下来,低头退出了屋子。

屋内有一瞬间的寂静,嵬名云钦抿了口茶,还是按耐不住开口了:“阿宁如何了?”

祁湛面色不变,反问道:“你想他如何?”

嵬名云钦自然明白祁湛的意思。

阿宁如何,取决于他对楚妧如何。

他忽地笑了笑,道:“可阿宁不过是我众手下中的一个,楚妧于你却不同,抛开你们两人的关系不说,她还有大靖长公主的身份,若是她出了事,你如何向大靖皇帝交待?”

祁湛忽地将头转了过来,紧盯着嵬名云钦的眼,冷冷道:“你敢让她出事?”

嵬名云钦的目光也锐利起来,嘴上却无所谓的一笑,道:“我只是说,一个阿宁,并不足矣交换楚妧回去。”

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一字一顿道:“毕竟阿宁于我,不如楚妧重要……”

祁湛原本随意搭在漆木把手上的手霍然收紧,微微突起的骨节处透着森然的冷白,幽凉的语声配合着他阴沉的目光,似是要将周围空气都凝结住,瞧着委实骇人的很。

他道:“是么?那你又何必传信于我?”

嵬名云钦闻言一怔,手中的茶杯险些磕在桌上,几滴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晕起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祁湛虽然如他料想的一般在乎楚妧,却并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从进屋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冷静而克制的,半点杀气也不曾有。

只怕祁湛早就看出了阿宁于自己并非普通的小角色。

嵬名云钦不愿舍弃阿宁,却也不想轻易的放楚妧回去。

“总要加些筹码的。”顿了顿,他道:“三日后我会回北高,关于二皇子夺位的事情,世子可愿帮我?”

“三日?”祁湛挑眉。

“难道世子还想拖延不成?”嵬名云钦笑了笑,道:“阿宁上过战场,也受过伤,吃过苦,只要还活着,他在世子手里,我是不急的。”

祁湛睫毛一颤,沉默半晌,终是缓缓掩去眼底沉沉眸色,语声平静道:“那得见她以后再说。”

“那可不行。”嵬名云钦一口回绝了祁湛:“世子不答应,我就不敢冒那个险。”

他的语声全无半点商量的余地,带着那么几分有恃无恐的意味儿,显然对祁湛的心态把握的很准。

祁湛面上虽未表露出来,可不想让楚妧有半点事儿,心里也比嵬名云钦更急。

他自然也明白嵬名云钦是不会轻易放楚妧走的。

只怕答应了嵬名云钦这个条件,其它更过分的条件也会接踵而来,只要楚妧在嵬名云钦手里一日,他就一日也不得安宁。

像是被人捏住了软肋似的,只能按照别人的意思走,半点儿也进退不得。

祁湛薄唇微抿,凝视着嵬名云钦,良久也没有说话。

嵬名云钦也不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

袖口的曲水绣纹在鸦青色锦缎面料上光华流转,他食指和拇指的指甲上略带一点儿微黄,像是被什么染了色似的,瞧着略有些突兀,但并不影响那双手的干净。

不似祁湛那般修长细致,线条却利落的十分好看,充满了力量感。

他将手帕收进袖口时,左手手腕忽然露出了一截,上面隐约能看见一圈乌青泛红的痕。

像是被咬出的牙印。

祁湛的漆黑瞳孔瞬间缩紧了,喉咙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带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儿,面上再无半点血色。

他是了解楚妧的。

若非被逼急了她又怎会去张口咬人?

他不敢去想当时发生了什么。

祁湛的眼睫迅速垂下,强压下心头的惶恐和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血腥味儿,不敢表露出半点情绪。

“我答应你。”

祁湛缓缓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极了被烈日炙烤过的黄沙。

嵬名云钦一愣,似乎是没想到祁湛会忽然同意。他转眸看向祁湛,有些不确定的问:“世子答应了?”

祁湛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干涩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微微闭上眼,点了下头。

嵬名云钦试探道:“那世子可要记得将城门士兵撤下,等北高事情处理好后,我们再商量如何让她回来的事。”

先前说的是事成之后将楚妧送回来,现在又改为商量,显然是在不断试探着祁湛的底线。

可祁湛只是应了一声,未再说其它。

嵬名云钦张了张口,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干脆闭上嘴,低头喝口茶。

雅间又静了下来,房间内没有生炉火,三月的风犹带着些微凉,吹到脸上竟比寒冬还阴冷几分。

店小二轻轻推开房门,感受到房间里压抑的气氛,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轻轻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小声道:“客官,这是您要的八宝鸭和海棠酥。”

嵬名云钦点点头,示意店小二退下,自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提起食盒,一边对祁湛道:“我先告辞了,世子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说完,他转身欲走,可祁湛却忽然睁开了眼,眸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猩红,带着一股将人吞噬的阴冷,一字一顿道:“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做到,可她若有任何闪失,我就拿你们整个北高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肯定见面!!!

☆、第 98 章

似乎是连日以来紧绷的心弦忽地被扯断, 祁湛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 回到府中便发起了高烧, 一连请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

可即使是这样, 祁湛也只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而已。

长而浓密的羽睫颤了颤, 一双眼眸缓缓睁开来, 幽深的瞳孔中透着几分百念皆灰的死寂。

傅翌忙将他额头的冰帕撤去,看着他干裂的唇, 转身倒了杯温茶过来, 问道:“世子可要喝些水?”

祁湛眼珠微微晃动两下, 过了半晌, 才低低应了一声。

傅翌俯身将他扶起,拿了个软垫放在他身后,待到那杯茶水喝下后,祁湛的眼眸才恢复了少许微弱的神采。

他对傅翌吩咐道:“把城门外的侍卫都撤下罢。”

傅翌一愣, 问道:“侍卫撤了,世子妃不就……”

不就要离开大邺了么?

现在北高局势不稳, 嵬名云钦回了北高也不一定会现身, 楚妧若是真的进了北高境地,必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无迹可寻。

傅翌看向祁湛, 眼底满是不确定。

祁湛微微敛眸, 道:“短时间内, 他还是不会出城的。”

傅翌这才反应过来。

嵬名云钦办事警惕,对出城一事自然慎之又慎,哪怕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飞回北高, 也不会在祁湛刚刚打开城门时就出去。

他必然还有其他准备。

难道祁湛打算在城门关口对嵬名云钦一网打尽?

可出了城门的道路四通八达,若是全都安排人手,那动静就会过大,嵬名云钦肯定会有所警觉。

祁湛这么做,风险还是很大的。

傅翌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他问:“可要安排士兵在各个关口加紧防守?”

祁湛道:“先不急。”

傅翌一怔,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祁湛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他忽然问道:“西市可有卖云锦面料的铺子?”

傅翌想了想,低声道:“是有一家李记,听说是从江南那边进的货,面料剪裁都还不错,但价格偏高,也只有些富商和官员的外室会去买。”

祁湛轻轻点了下头,道:“你去李记瞧瞧看,他们铺子都卖些什么花样颜色的服饰,再回来告诉我。”

傅翌想不通祁湛为何会忽然关心起云锦面料来,但祁湛的吩咐他也不敢过多怀疑,只得应了一声,低头退下了。

祁湛微阖上眼,苍白的面色因为发烧而泛着些许绯红,就像是睡着了似的安静。

刘嬷嬷端着药碗走进屋内,以为祁湛又歇下了,便轻手轻脚的将药放在祁湛床边的矮柜上,谁知祁湛却忽地睁开了眼,抬手就要去拿那药碗。

刘嬷嬷连忙拦下,道:“空腹喝药伤身,世子还是先用了晚膳吧。”

祁湛低低说了句“不用”,便将药饮尽了。

刘嬷嬷叹息一声,忙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正斟酌着语句想劝说两句呢,就听祁湛问道:“兔子喂过了?”

刘嬷嬷道:“夏云喂了点苜蓿草给它,可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天气回暖的缘故,兔子有些打蔫,吃的不多。”

祁湛“嗯”了一声,淡淡道:“把它抱来吧。”

刘嬷嬷应了一声,低头退下,关上房门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兔子都食不知味,更何况是人呢?

嵬名云钦回去的时候已是傍晚,楚妧的房门一如既往的紧闭着,屋内听不到什么声响,许是还在睡着。嵬名云钦询问了野利荣一些楚妧的情况后,就命小厮将他带回来的饭菜温好,独自拎着食盒走了进去。

屋内的窗子半开着,楚妧抱膝坐在床上,天边的霞云从窗边直射而下,长而卷翘的羽睫下也留了一层时深时浅的光影。

嵬名云钦不知怎么,脑中忽然想起了先前坐在雅间里的祁湛。

一模一样的神态。

许是听到了声响,楚妧转过眼,饱满的唇微微开合两下,终是说了几日来第一句话:“你是去见祁湛了么?”

嵬名云钦回过神来,也不隐瞒,提着食盒走到床边,问道:“野利荣告诉你的?”

楚妧点了点头,原本黯淡的目光亮了几分,张了张口似乎想问些什么,可嵬名云钦似乎并不想告诉她祁湛情况,抬手打开了食盒,将话题转了过去:“吃些东西吧,野利荣说你晌午吃的很少。”

“我不饿。”

略有些冷硬的语气,让嵬名云钦伸在空中的手一僵。

他抬眼看着楚妧紧绷的小脸,忽地一笑,转而去拿压在八宝鸭下面的海棠酥。

糕点被做成了五角花瓣的形状,正中用红豆沙点缀着,十分精致。

以前楚妧在怀王府里时,刘嬷嬷也经常做这个,如今一瞧之下,仿佛口中也漫上了那松软香甜的滋味儿。

确实有些饿了。

可楚妧还是轻轻将头转了过去。

嵬名云钦也不恼,只是问了一句:“这海棠酥是祁湛买的,你也不吃?”

楚妧呼吸一滞,忽地回过头来,一双眸子亮闪闪的,语声中满是不确信:“是祁湛买的?”

嵬名云钦“嗯”了一声,又将食盒下的玉米甜羹拿了出来:“还有这个,也是他买的。”

清甜的玉米香气在空气中弥散,碗上飘荡的蒸汽让楚妧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

这确实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可以前明明连旁人多看自己一眼祁湛都会不高兴,如今又怎么会让嵬名云钦带吃的给自己呢?

楚妧不知祁湛当时会是何等的难受。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强忍住眼底翻涌而出的涩意,把碗接了过来,半低着头,将汤羹小口小口的喝了进去。

嵬名云钦将楚妧的神色看在眼里,虽然不知楚妧为何会这样,但看见楚妧肯吃东西了,到底是放心了一些。

他道:“这两日我就不来了,你若想吃些什么就与小厮说,让他们去做。”

楚妧端着碗的手一僵,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悄悄看了嵬名云钦一眼。

她关心的并不是嵬名云钦来不来看她,而是嵬名云钦什么时候将她放回去。

她中午装睡时,曾偷偷听到了野利荣和小厮的对话。

似乎是阿宁被祁湛抓去了,野利荣想让嵬名云钦拿自己去换。

这对楚妧来说当然是一件喜事,所以在听到嵬名云钦去见祁湛后,她心里就更开心了。

可她现在看着嵬名云钦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将自己放回去的打算。

楚妧也不敢多问,只能佯装乖巧的点了点头。

嵬名云钦知道这是楚妧又在赶自己走了。

他笑了笑,也没有多作停留,起身走出了屋子。

之后的两天里,嵬名云钦果然再没有来,就连野利荣也不常出现了,似乎每个人都很忙的样子。

许是怀孕的缘故,楚妧的胃口比之前稍好一些,也比以前更加嗜睡,经常是天还没黑,她就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她脸颊上摩挲了一下。

沙砾般粗糙的触感,带着些微烫的温度,动作轻柔而缓慢,显得十分小心翼翼。

楚妧缓缓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小小的阁楼中,一双漆黑而熟悉的眸子正凝视着她。

楚妧虽是迷迷糊糊的,却并不觉得意外。

她已经梦见祁湛很多次了。

梦里的祁湛和现在一样,只是瞧着她,从不说话。

不过这却是头一次梦见自己离他这么近。

楚妧舍不得醒,忙抓住祁湛的手,轻轻在他掌心中蹭了两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皮很快又耷拉下去了。

可紧接着,她就听到有个声音在她耳边道:“妧妧?”

唉?

这次居然会说话了?

那就更不能醒了!

她将身旁的手又抓紧了些,卷翘的睫毛一阵微颤。

耳边传来一声略带无奈的叹息,她握着的那只手也动了动,接着,她就感觉到身子一轻。竟被那影子拦腰横抱了起来。

楚妧瞬间就睁开了眼。

他的脸颊离她格外的近,她能看到他眸底细碎的光亮,也能感受到他微微温热的鼻息。

看到她醒了,他薄薄的唇弯了弯,微笑着问:“不再睡会儿?”

楚妧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睁大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祁湛?真的是你?!”

“嗯。”祁湛应了一声,低沉的嗓音略有些哑:“是我。”

楚妧心跳的飞快,圆润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染上了绯红,一双眼也变得水润润的,似乎是还有些不确定,她问:“我没有在做梦吧?”

祁湛没有回答她的话,忽地垂眼吻住了她的唇。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的缘故,他的吻格外的轻柔缓慢,与往常那浓烈的占有欲都不同,像是怕惊扰到她似的,细细舔舐,就连触碰她舌尖的动作都有些涩。

他的唇一如既往的柔软,却比以前烫了许多,带着些铁锈般的甜味儿,她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唇瓣上干裂的痕。

楚妧终于确定了这不是梦,鼻头却是一酸,就要哭了出来。

祁湛及时吻住了她的眼:“不许哭。”

略有些凶的语气,可那嗓音却又干又涩。

楚妧挣扎着拉开两人距离,柔软的指尖轻轻触上他干裂的唇,道:“你发烧了。”

祁湛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的舔了下自己的唇瓣。

楚妧赶忙用手捂住,道:“不可以舔,会出血的。”

祁湛略微一怔,可是很快,他又笑了笑,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轻声问:“可是不太舒服呢,怎么办?”

楚妧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祁湛微低下头,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眼睛若有若无的看着她的唇瓣。

楚妧也下意识的舔了下唇。

她的唇瓣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温度,带着一点清甜的滋味,她看到祁湛的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儿。

像是在邀请着什么。

楚妧的心脏“怦怦”跳了两下,动作飞快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圆润的小脸微微透红。

“好了。”

这就好了?

祁湛觉得不够。

可周围陌生的环境提醒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他们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天。

他不会再让她离开。

祁湛微低下头去,有些克制的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语声沙哑的在她耳边道:“嗯,我们回家。”

☆、第 99 章

楚妧被祁湛抱出了屋, 走廊上没有点灯, 只有几道浅浅的月光从窗户口透了进来。借着昏暗的光线, 她依稀能看见倒在门口的野利荣, 和另一个守门的小厮。

楚妧搭在祁湛脖子上的手不自觉的一缩, 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 她小声问:“他们死了吗?”

祁湛淡淡道:“没有,暂时昏过去了而已。”

楚妧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胸膛是微微起伏着的, 显然还有气。

而祁湛刻意压低的声音也告诉着自己, 他是暗中潜伏进来的。

她怕惊扰到其它人, 忙噤了声, 紧搂住祁湛的脖子,乖乖由祁湛抱出了屋。

傅翌已经在院外等候多时,见祁湛抱着楚妧出来,连日以来紧绷的心弦这才放下, 喉咙不自觉的也有些发紧,忙掀开车帘让两人进去, 低声道:“世子先带世子妃回府, 后面的事交给属下便是。”

祁湛应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透着幽寒:“要留活的。”

“是。”

傅翌弯腰退下, 带领着周围埋伏的士兵进了院子。

祁湛合上车帘, 待马车开始行进时, 楚妧才有了切切实实的回家的感觉。

她柔软的小手从祁湛脖子上移下来,转而环着他的腰,粉团团的小脸一个劲的往祁湛怀里蹭, 像是要将刚才强忍下的酸涩全都抹在祁湛衣服上似的,像极了一只调皮的小猫儿。

祁湛托起她的下巴,指尖轻轻在她眼睫上扫过,上面悬挂的泪珠“啪”的一声就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随着马车的晃动一颤一颤的。

他问:“要回家了不高兴么?怎么还哭,嗯?”

虽然说着和刚才差不多的话,可语气却没有刚才那般凶了。

楚妧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委屈:“我等了你好久……”顿了顿,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仰着头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祁湛的眸色深了深,轻轻抿住了唇。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几乎将整个大邺都城都翻了个遍,却如何也找不到楚妧的踪迹。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嵬名云钦会冒险将楚妧藏在西市最大的客栈里。

傅翌虽然曾带兵搜查过这家客栈,可他当时却没发现那道通向阁楼的暗门。

若不是那天注意到嵬名云钦袖口的曲水纹,和他指尖被橘子汁水染出的颜色,那找到楚妧的时间,又得耽搁不少时日。

嵬名云钦虽然在大邺呆了三月有余,可他对大邺并不熟悉,衣食住行自然会就近去买。

离李记近,周围又有橘子摊位的客栈,也不过三家而已。

还好他赌对了。

想起嵬名云钦手腕上的咬痕,祁湛的喉咙一阵发紧,垂眸握着楚妧的手,没有答话。

楚妧不知他为何会忽然沉默下来,歪着头瞧了他半晌,轻声转移了话题:“我记得夏云当时被打伤了头,她现在还好么?”

祁湛淡淡道:“只是受了些惊吓,当晚就醒了,没有什么大碍。”

楚妧点了点头,又问:“那刘嬷嬷呢?”

“她也挺好的。”祁湛道。

楚妧放心了少许,又问了些府内的其它情况,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担忧的问:“那我的小兔子呢?”

以前楚妧在王府时,那只兔子都是她亲自喂的,她若不喂,也没人想的起那不起眼的小东西,如今她离开王府已经快一个月了,那只兔子该不会……饿死了吧?

祁湛的唇角弯了弯,似乎猜到了她的担忧,修长的指尖在她的眉心处点了一下,轻声道:“小兔子好好的,就是瘦了些。”

楚妧心底的大石头这才落下,仰头看着祁湛,问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过的好不好呢?”

祁湛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其实很想知道楚妧过的好不好。

可他很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感受到祁湛的反常,楚妧皱了皱眉,又仰着头凑近了一些,略带些执拗的,让祁湛看着自己。

她与那只小兔子一样,瘦了一些。

头发也不似以前那般有光泽,略微有些凌乱,却不显得黏腻,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不久前才洗过。

由于太久没有晒太阳的缘故,她的肤色又比以前白了许多,看上去有一种淡淡的清透感,十分细腻。

可即使是这样,祁湛心里仍有一丝惶恐,他很害怕在楚妧身上看到什么伤痕。

他的羽睫抬起又垂下,指尖在触到楚妧的一瞬又顿住,强压下心底那股恐慌,过了半晌,才哑声问:“……你过得好么?”

楚妧将小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似乎是在安抚他,弯弯的眉眼蕴含着浅浅的光泽,柔声道:“我过得很好,嵬名云钦没有欺负我。”

祁湛的指尖颤了颤,似乎是想问些什么,可紧接着,就听楚妧道:“可是他总用橘子馋我,我不想吃他买的……”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祁湛,语声娇软的说:“你买给我好不好?”

祁湛的心像是被小猫儿挠了一下,又痒又涩,还带着一点点疼。

他轻声道:“等天亮了我就去买。”

楚妧的眼眸亮了亮,口中似乎已经漫开那酸甜的滋味儿了。

她浅浅一笑,黑亮的眼眸里透着几丝神秘:“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祁湛有些意外,问:“嗯?什么好消息?”

楚妧微低下头,语声飞快地说道:“我也有小兔子了。”

说完,她就噤了声,悄悄抬起头,屏息瞧着祁湛的反应。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略显昏暗,灯火晃动的时候,他幽深的目光里却透出了些许茫然的色彩。

他显然没有听清楚妧的话,也并没有反应过来。

他道:“小兔子?什么小兔子?你不是一直都有?”

楚妧:“……”

是她说的不够明显吗?

可是当初他不是也用小兔宝宝哄骗她来了一次的吗?

怎么到他自己就想不起来了呢?

她可是一直记着呢!

楚妧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

她张了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掀开车帘,恭敬道:“世子,世子妃,到王府了。”

楚妧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

祁湛微微皱眉,忙跟在她身后,似乎是怕她又跑了,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慢些走。”

楚妧轻轻的哼了一声,似乎对刚才的事还有些耿耿于怀,但念及肚子里的小宝宝,脚步到底是慢下来了。

祁湛虽然没有把去接楚妧的事告诉旁人,可这一个月以来,每次祁湛出去时,刘嬷嬷都在院门外等着。

一来,她可以及时让阿庆准备些晚膳给祁湛送过去,为祁湛补充体力;二来,若是楚妧回来,她也好第一个知道。

所以,当她看见从小径处走来的两个身影时,满是皱纹的眼角也不觉湿润起来。

倒是楚妧甜甜一笑,问道:“嬷嬷身体可还好?”

她的语声和往常一样轻快,仿佛她只是刚刚出去转了一圈似的,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伤感。

刘嬷嬷怕坏了气氛,忙用手帕擦了下眼角的泪,道:“都好,都好,世子妃饿了吧?想吃些什么?老奴这就去准备。”

楚妧没消细想,便道:“想吃嬷嬷做的海棠酥和玉米甜羹。”

刘嬷嬷笑着道:“是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祁湛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垂眸凝视着楚妧,待刘嬷嬷走后,才轻声问她:“嵬名云钦上次带回去的那些,你吃过了?”

楚妧点了点头:“吃过了。”

祁湛目光闪了闪。

若是如此,嵬名云钦倒也不算太坏。

起码是说到做到的。

比起他自己要诚实的多。

楚妧担心祁湛多想,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小声解释道:“他说是你买的我才吃的,要是他买的我就不吃了。”

祁湛难得的笑了笑,道:“喜欢就吃罢,无所谓谁买的。”

楚妧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似乎不太相信这话是从祁湛嘴里说出来的。

两人很快回到了楚妧房间里,耳房里的夏云和绿桃还在睡着,祁湛似乎不想有人打扰,便也没让人叫醒她们,只是吩咐守夜的丫鬟备了桶热水进屋,似有要帮她梳洗的打算。

楚妧虽有些不好意思,可想着自己有孕,祁湛也不会做什么太过分的举动,便也没拒绝,乖巧的钻进了水桶里。

嵬名云钦虽然不曾苛待过楚妧,可洗澡到底是比较私密的事,楚妧心里还保留着几分警惕,只有在嵬名云钦出去的时候,才敢匆匆梳洗一下,一个月过去,她的头发早就团在一起了。

祁湛站在浴桶后面,拆开她散乱的发髻,将她的发丝用水浸湿,拿着木梳,一点一点的梳理着她发丝上的死结。

整个动作轻柔而缓慢,丝毫没有扯疼她。

波光粼粼的水面中,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一处。

楚妧的眼睛弯了弯,悄悄摸向自己的小腹。

平坦而光滑,似乎与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这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水面上的影子很快也会变成三个人。

只有祁湛不知道呢。

大笨蛋。

☆、第 100 章

祁湛从未给人洗过澡。

就连擦背的动作也有一丝丝笨拙。

可他的指尖早已没有了刚开始时那细微的颤动。

楚妧的肌肤一如既往的白皙细腻, 上面瞧不见一丝伤痕。

嵬名云钦果然没有难为她。

祁湛一连悬了几日的心这才放下。

他拿了浴巾正准备给楚妧擦拭身子, 一转眼, 却看到楚妧正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不是她第一次摸自己肚子了。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也有这个动作。

祁湛眼眸闪了闪, 试探性的问她:“妧妧肚子饿了?”

楚妧点了点头, 条件反射般的用手又在自己小腹上揉了两下。

祁湛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 脑海里不禁想起了她在马车上说过的话。

“我也有小兔子了。”

小兔子?

祁湛的目光移向她的小腹,正欲问些什么, 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刘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世子, 宵夜备好了。”

祁湛应了一声, 转身将楚妧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淅淅沥沥的水将他墨青色长袍染湿, 可他却一点儿都不在意。

他用浴巾将楚妧的包裹住,又拿了条干燥的手巾,细细擦拭着她发间的水渍。

虽然他丝毫未有旁的动作,可多日未见楚妧的他, 很难不会有旁的想法。

他的眸色深了几分,垂眸瞧了楚妧半晌, 忽然伸出手来, 隔着浴巾,轻轻在她肚子上揉了一下。

他的手比楚妧的大了许多, 轻易地将楚妧的腰身盖去三分之二, 又因为发烧的缘故, 而带着些烫,配合着他恰到好处的力道,温温热热很是舒服。

可耳畔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依旧让楚妧警惕了起来, 她忙护住自己的小腹,仰头看着祁湛:“不可以。”

祁湛看着她神色认真的小脸,忽地笑了一下,挑眉问道:“嗯?不可以什么?我要做什么?”

楚妧的脸红了红,即使有些难以启齿,却依旧明确的告诉他:“不可以那个。”

说完,她担心祁湛生气,忙想解释两句什么,可祁湛唇角的弧度却不自觉的扩大,连那幽深的瞳孔中都蕴上了浅浅笑意,竟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

“为什么不可以?”

他忽然俯下身去,微微灼热的气息吐在她耳畔,修长的指尖打圈似的在她小腹上转了两圈,嗓音微哑的问:“肚子里有什么?”

楚妧的眼睫颤了颤,语声不大,却异常清晰。

“有……有个小宝宝。”

即使已经猜到了几分,可当他真的听到确定的答案后,呼吸仍然有一瞬间的凝滞,连带着盖在她小腹上的手都颤了颤。

楚妧甜甜一笑,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是我的癸水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了。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暂且忍耐一下吧。”

说完,她还踮起脚尖,轻轻在祁湛唇角上亲了一口,颇有几分安慰他的意味儿。

祁湛的目光闪闪,竟是十分好说话的,道了声“好”。

见祁湛答应了,楚妧才放下心来,乖巧的由着祁湛给她换衣服。

往常祁湛都是只管给她脱衣服的,帮她穿衣服倒是头一次。

晚间的烛火柔和的洒下,合着房间里氤氲的水汽,她白皙的肌肤也像是打了层光似的动人。

祁湛的呼吸不禁又重了几分。

几滴水珠顺着她乌黑的秀发滑下,落在她圆润的肩膀上,水莹莹的透着亮。

祁湛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轻轻在那水珠上碰了一下。

那水珠瞬间便消失了。

楚妧条件反射般的一缩,有几滴水珠顺势就落在了祁湛的手背上,冰凉凉的。

祁湛呼吸一顿,眸底深色渐浓。

他缓缓闭上眼睛,过了半晌才又睁开,将衣服披在她身上,转而去系她的衣带。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指尖也有细微的颤动,不时触碰到她的侧腰,弄的楚妧有些痒。

她不习惯的转过身去,似乎想对祁湛说些什么,可这一转身,祁湛的指尖刚好就触到了她腰间的小窝。

他的呼吸瞬间沉重起来,刚刚强压下的念头再也克制不住,忽地将她拥在怀里,低头狠狠对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仿若一阵狂风在楚妧耳边呼啸而过,只在转瞬间就下起了一场银河倒泻般的暴雨。

她就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在暴雨中瑟瑟发抖,无处躲藏。

过了良久他才放开了她。

楚妧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些许水润的晶莹,也不知是发丝上滴落的水,还是她眼角沁出的泪,映着她微微泛红的双颊,瞧着倒有些可怜兮兮的。

祁湛伸手想去触碰,可楚妧却是一缩,带着几分委屈道:“你刚刚答应我要忍耐的……”

祁湛笑了一下,反问:“嗯?我不是在忍?”

楚妧咬了下嘴唇,像是被欺负了似的,将头别过去不说话了。

傅翌回到王府时,天边已经微蒙蒙的亮起了一道白光。

听刘嬷嬷说,祁湛陪楚妧用过宵夜后,就被楚妧拉到床上睡觉去了,这会儿应该还没醒。

傅翌知道,除却刚刚昏迷的那段时辰里,祁湛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即使是喝了药,高烧也迟迟不退,他本是不愿意叫祁湛起来的。

可事关嵬名云钦,他也不敢耽搁,只能拜托刘嬷嬷进去通报。

刘嬷嬷忙应下来,放轻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祁湛一手环着楚妧的腰,一手攥着楚妧的手,睡的很沉。

由于发烧的缘故,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不少汗珠,楚妧正拿着手帕轻轻给他擦拭。

见刘嬷嬷进来,她的手顿了一下,小声问道:“是不是傅翌回来了?”

刘嬷嬷道:“是的,刚回来,正在门口等着呢,让老奴进来通报一声。”

楚妧想起方才祁湛交待过,如果傅翌回来一定要叫醒他,也不敢耽搁,忙推了推祁湛的身子。

往常楚妧只是轻轻晃一下,祁湛就会立马醒来,可这次祁湛闭着眼睛,动都没有动。

楚妧又用手指在他腰上戳了戳,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妧低声在他耳边道:“傅翌回来了,你不去看看吗?”

祁湛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显然是能听见楚妧的话的,可他却没有丝毫要睁开眼睛的意思。

楚妧眨了眨眼睛,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再不起来,我就和刘嬷嬷出去了。”

说着,她还扭了扭身子,一副马上就要起床的样子。

祁湛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直直向她望了过去,问:“你要去哪?”

楚妧见他醒了,这才笑了笑,道:“买橘子去呀,你不是答应过要买给我的吗?”

“倒差点忘了。”祁湛揉了揉额角,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声道:“我去买。”

楚妧忙扶了他一把,道:“不急的,让夏云去买就好,傅翌刚刚回来了。”

“嗯?他回来了?”

祁湛显然没有听进楚妧刚才的话。

楚妧有些无奈道:“嗯,刚回来,正在门口等着呢。”

祁湛从床上站了起来,楚妧忙将外衣披在他身上,道:“你刚发了汗,要多穿一点,不然还会着凉的。”

说着,她还用手在祁湛的额头上探了探,微笑道:“我就说多盖点被子有用吧,你的烧已经退了。”

祁湛看着床上厚厚的两层被子,和枕旁那条皱巴巴的手帕,心像是被扯了一下似的,柔软的厉害。

早就入了春,虽然时不时的还会下一两场雨,可盖着冬日的棉被,显然是很热的。

发烧时的他只会觉得冷,可楚妧却会实实在在的感受到热。

可即使她一张小脸因为热而变得红扑扑的,她还是一动不动的由他抱着,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乖巧的让人心疼。

他将楚妧额头散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柔声道:“嗯,你再睡会儿,我去一下就回。”

楚妧微笑着点头:“好。”

祁湛将傅翌唤到了厅里。

傅翌把先前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的汇报给了祁湛:“先前那些小卒都睡着,倒是没费多少功夫,不过嵬名云钦确实有两下子,本来是能跑的,可是当他手下都被制服住时,也就放弃了抵抗,由着暗卫将他抓回来了。”

祁湛淡淡道:“他倒是十分义气。”

傅翌附和了一句:“确实很义气。”

顿了顿,他又问:“现在他与那些小卒一同关在暗室里,世子可要去见见?”

祁湛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中透着些冷:“不去了,先将他关几日再说。”

傅翌连声应下,却迟迟不曾退去,略微抬头瞧着祁湛,瞧着颇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祁湛微微皱眉,问道:“还有事?”

傅翌点了点头,斟酌着语句,说道:“嵬名云钦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是向那阁楼跑的……”

祁湛目光由冷转为幽寒,没有接话,示意傅翌说下去。

接下来的话傅翌就有些难以启齿了,他眼睛闭上又睁开,吸了好大一口气,才一股脑儿的将嵬名云钦被抓时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说世子妃怀孕了,大夫交待过头几个月不可行夫妻之事,世子可别久旱逢甘霖,控制不住,伤害了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额……昨天和老公吵架了,吵的昏天暗地,他一激动不小心碰到了我的笔记本,我的笔记本就暴毙了,所以更新就晚了点,已经让他跪搓衣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