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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妧的指尖缩了缩,摇头道:“先找把剪刀过来吧,我想把指甲修修。”

刘嬷嬷去抽屉里找了一把精致的小剪子来,正要帮楚妧修剪,楚妧却伸手将剪子拿了过来,微笑道:“我自己剪,嬷嬷先去让绿桃她们备膳吧。”

刘嬷嬷心里想着让祁湛过来用膳的事儿,却不知祁湛喜欢吃些什么,想起听绿桃曾经说过,祁湛那日来找楚妧时,特地让阿庆炖了鲈鱼,她便觉得,祁湛是爱吃鲈鱼的。

这般想着,她心绪一动,问道:“可要让阿庆炖只鲈鱼过来,给世子妃补补?”

楚妧正看着指甲,便也没多想,道:“那就炖只鲈鱼吧。”

刘嬷嬷眉间的皱纹这才松了松,笑着应了一声,端着水盆出门了。

她先去下房托傅翌给祁湛答话,说是楚妧特地备好了祁湛最爱吃的膳食,等祁湛一同过来用膳。又去伙房让阿庆去水塘把鲈鱼捞了出来,为了彰显诚意,还特地让阿庆在每道菜上都用鱼汤做引子,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楚妧屋里。

楚妧指甲上的丹蔻已经清洗干净,在晨曦下泛着淡淡的粉,倒也有种与众不同的清透美,只是原本那精心呵护的指甲也一并被剪去了,只留了一弯浅浅的月牙儿,这倒让刘嬷嬷一呆,忙道:“世子妃怎么一下剪去这么多?”

楚妧的眼睫动了动,瞧着光秃秃的指甲微微一笑,道:“多吗?我觉着这样也挺好看的。”

两人说话间,祁湛已经从门外进来了。

他身上穿了件淡青色的直裰长衫,上面未见任何绣纹,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缎带,头上也只用了一支造型古朴的檀木簪将发丝束起。如此简单装束,倒让他那股冰冷的气场散了少许,可举手投足间仍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冷白的皮肤配上他精致的五官,只消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了。

楚妧知道,他想着带她出去玩,才特地穿了这身的。可没了饰物的遮掩,就更容易让人将目光放到他的出众容貌上,此等风姿,无论穿什么都不会泯然众人,又岂是换件衣服所能改变的?

便是刘嬷嬷也呆了一呆,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祁湛左脸上的血痕所吸引了。

细细的一条,站远了不大看得出来,可出现在祁湛的脸上,就像一件精美的玉器出现了裂痕一般,让人觉得格外揪心。

刘嬷嬷忍不住问道:“世子,您脸怎么了?”

祁湛闻言微微挑眉,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面颊上的血痕,一双眸子幽幽地望着楚妧,不紧不慢的说:“被只小猫挠了一下。”

楚妧的眼睫颤了颤,心虚的低下头,用光秃秃的指甲戳了戳自己的掌心。

刘嬷嬷看着楚妧的神情,心里也猜了个大概,干笑两声,忙搬了个椅子请祁湛坐下,自己带着夏云去伙房端膳食去了。

楚妧低着头坐到了祁湛面前,祁湛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儿,随后,就停留在她捏着裙摆的手上。

纤柔而细软的手指,上面那唯一的尖锐也被磨平了。

祁湛的眸光微动,身子忽然前倾了半步,要去抓她的手。

楚妧的反应很快,忙将手背到了自己身后,不让他看。

虽然她确实是因为抓伤了祁湛才去剪指甲的,可她不想被祁湛看出来。

祁湛的唇角扬了扬,没有去拉她的手了,转而抚上她下巴后的那一点肉。轻柔而轻缓的动作配着他指腹间沙砾般的触感,竟让楚妧觉得有些舒服。

她的眼睫颤了颤,觉得自己像极了他口中的小猫。

楚妧想往后缩躲,可祁湛却忽地将她下巴抬起半分,高大的身形贴近她,将她笼罩在淡淡的暗影下,微垂着眼睫,自上而下的看着她,低声问:“妧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楚妧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是无辜:“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吗?”

“嗯?”祁湛凝视着眼前那枚一开一合的小樱桃,眸色深深:“后面那句呢?”

楚妧的眸光闪了闪,不自觉的咬住唇,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他不会一大早就来讨债吧?

自己要是不亲他,他会不会不带自己出去?

楚妧的内心很是纠结。

她看看祁湛,又看看窗外,似乎在想刘嬷嬷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面前的眼珠转个不停,祁湛忽然用指尖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下,那枚小樱桃顿时就从贝齿中弹了出来,水润润的透着亮。

祁湛的呼吸一滞,嗓音也有些哑了,沉声问她:“妧妧还没想好,今天要不要出去么?”

他居然真的不打算带自己出去了!

那怎么行!

自己的妆岂不是白画了?

楚妧的垂下眼睫思索半晌,轻声道:“那、那你把眼睛闭上,不许看我。”

祁湛很听话的闭上了眼,手也从她下巴上轻轻撤开了,转而揽着她的腰。

楚妧见他这么好说话,便又交代了一句:“我亲你的时候,你不许乱动,也不许反过来亲我,可以吗?”

“可以。”

四周安静了下来,祁湛能听见拂过树梢的风,也能感觉到楚妧正在一点点的接近他,鼻翼间那独属于她的气息越来越浓,祁湛心跳加快,放在她腰间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了。

她的唇在离他一寸的位置停下,可记忆里柔软的触感却迟迟没有覆上,祁湛眼睫一颤,就要睁开眼时,就听楚妧十分紧张的说:“我我我要亲了,你准备好了吗?”

“……”

祁湛微微缓了口气,嗓音有些无奈的“嗯”了一声。

下一秒,那颗让他魂牵梦萦的小樱桃就印在了他的唇上。

楚妧从没这样碰过祁湛的唇。

每次接吻,她都是被动接受的,记忆里那冰凉的唇瓣从来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像是要将她吞到腹中一般,吻的她晕头转向。

很少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的等在那里,任凭她一点点含住那如雪花般柔软的冰凉,带着点点清甜的滋味儿,就像刘嬷嬷前些天拿给他的雪花糕一样。

很好吃呀。

楚妧下意识的闭上眼,像小鱼似的,轻轻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祁湛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微微将唇张开了一条缝儿,柔软的舌尖探出了些许,很容易的就触上了那条乱动的小鱼。

他的舌头比他的唇还要甜几分,却让楚妧有种被抓住的感觉。

反应过来的楚妧忙撤开了身子,鼓起脸颊看着他。

“你你你犯规了,说好的不动的!”

☆、第 76 章

祁湛还未答话, 楚妧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目瞪口呆的刘嬷嬷和夏云。

她湿润的唇瓣微微开合了一下, 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一看到祁湛那双犹带笑意的眸子, 竟如何也说不出口。最后只得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将头别过去了。

祁湛眸色深深的抿了一口茶, 转眸看向屋外的两人。

那情潮还未散去的眼底带着几丝冰冷的意味,呆站的两人瞬间就回过了神。

夏云未经人事, 以前在赵筠清身边时, 也没遇见过这么尴尬的场面,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对。

倒是刘嬷嬷反应快些, 面色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提着梨花木雕成的饭匣子,从容不迫的走到桌前,微笑道:“这是世子妃特地为世子准备的早膳, 世子快尝尝吧。”

特地准备的?

祁湛微微挑眉,看着刘嬷嬷打开了饭匣, 随后, 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全是鱼汤。

几乎每一道菜里都有。

他漆黑的眸子闪了闪,看向楚妧, 低声问:“这是妧妧特地准备的?”

楚妧闻言回过头来, 看到满桌的鱼汤也一愣, 控制不住的说道:“哎呀,怎么这么多鱼汤。”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忙改口道:“你不是被猫抓了么……鱼汤、鱼汤有利于伤口恢复, 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

说完,她又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完全将刘嬷嬷的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倒是很护着刘嬷嬷。

祁湛拿起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着,嗅着那淡淡的鱼腥味儿,嗓音极轻的“呵”了一声。

楚妧莫名觉得有些冷。

她看着那一抹翠绿的葱花在奶白色的波纹里沉沉浮浮,如同弱小的她,马上就要被那翻滚而来的波浪所吞噬了似的。

楚妧揪着裙摆的手蓦地一颤,拿起桌上的银箸,夹了一大块鱼肉,将上面的刺仔细剔除干净,然后将汤匙送到祁湛唇边,微笑道:“吃快鱼肉吧,一会儿还要出去呢……”末了,她又学着祁湛的语气,加了个:“乖。”

祁湛一愣,条件反射般的张开了嘴,那一大块鱼肉就被楚妧塞进了他嘴里。

鱼肚子上的肉,嫩而鲜美,柔软的令他舌尖都颤了颤。

就像是刚才那只小鱼似的。

祁湛的喉结动了动,轻轻用舌尖擦了一下唇角,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气味儿。

楚妧见他将鱼肉咽进去了,忙又挑了一块递过去,继续用刚才的语气道:“乖,把鱼肉吃完,我就陪你出去走走。”

祁湛:“……”

*

祁湛喜静,本想带着楚妧去郊外走走,可由于前些日子刚下了雪的缘故,通往郊外的道路被大雪封住不少,马车行走不开,便只能放弃了。

楚妧在府里呆久了,倒是想去个热闹点的地方,便道:“我想去上次和二妹去过的集市转转。”

祁湛犹豫了一瞬,没有直接拒绝她,而是说道:“快到年关了,西市有很多外来客商,卖的也都是些小物件儿,没什么稀奇的,不如去东市罢,有几家铺子首饰做的不错,我陪你挑选几个。”

楚妧本就对小物件更感兴趣一些,如今又听祁湛说起外族人,心里就更好奇了,忙问道:“是西域人吗?”

祁湛见楚妧的表情就知道楚妧在想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什么,只是对马夫道:“去东市罢。”

楚妧一听就急了,忙抓着祁湛的手,道:“我还没答应去东市呢!”

祁湛瞧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小指在楚妧掌心中轻轻挠了几下,幽幽道:“不是陪我出来走走么?那肯定要听我的。”

楚妧的脸颊鼓了鼓。

东市多是些达官显贵去的地方,环境虽然比西市好了不少,却少了几分烟火气,实在没什么意思。

而且她还没见过古代外族人长什么样呢!

她知道与祁湛硬碰硬是没有用的,她以前总听人说女人不讲道理,可是现在发现,男人才是最不讲道理的那个。

她眨着眼睛看向祁湛,然后,将目光停在了祁湛的嘴唇上。

轮廓分明的唇线,红而不烈的颜色,上唇正中还有一个微微突起的唇珠,十分好看。可又由于唇形很薄,不笑时,就带了那么几分薄情的味道,冷漠的叫人不敢接近。

然而他似乎注意到了楚妧的目光,喉结也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问她:“看什么?”

那嗓音微微带着些哑,尖锐的唇角也有那么一丝松懈,楚妧似乎还能看到藏在口腔里那一闪而过的舌头。

他似乎有点紧张呢。

楚妧眨了眨眼,忽地凑近了一些,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突如其来的柔软让祁湛的心跳都有了一瞬间的骤停,头脑也有些发懵。

他的手本能地扣上她的后脑,正要加深这个吻时,楚妧就动作飞快的退回去了。

她的脸颊也有一丝红晕,可一双眸子却透着亮,抓着他的手,微笑道:“就带我去西市吧,好不好?”

娇软的语气配合着在他掌心中乱动的小手,惹的祁湛心尖都微微发颤,有些狼狈的垂下眼,嗓音极轻的“嗯”了一声。

得逞的楚妧忙将车帘掀开,对着赶车的车夫道:“去西市吧,世子说了去西市!”

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是完成了一比不得了的买卖似的。

没有一丝一毫的悸动。

她以后若是都拿吻来换又该如何?

祁湛有些头疼。

车夫调转马头向西市走去,楚妧将车帘掀了条缝,倒将大邺都城瞧了个仔细。临近西市当口时,便见不少身材高大的异族人走在街上,在一众百姓中颇为打眼。

祁湛从车里的行囊中找了顶帷帽出来给楚妧戴上,末了,还悄悄顺走了她一只玉簪。

楚妧视线被轻纱阻隔着,便没有察觉到祁湛的动作,她用手摸了摸宽大的帽沿,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可以不戴帷帽吗?”

祁湛拒绝的很干脆:“不可以。”

“那我去东市也要戴么?”

“要。”

楚妧鼓了鼓脸颊,小声说了一句:“我和二妹出来就不用戴。”

祁湛的眼底带了些寒,低声道:“我下次会提醒她帮你戴上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下了马车。

祁湛虽然穿着平民的衣服,可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贵气仍然让不少人侧目,一些客商不肯放过这次商机,小心翼翼的拿着珍奇物件过来试探,他们不敢与祁湛搭话,便望向一旁的楚妧,操着生硬的口音,道:“夫人头上怎么也不见首饰?可要瞧瞧这支鎏金掐丝簪?”

楚妧一怔,伸手向头上摸了一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抬头望向祁湛有些闪躲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楚妧轻轻哼了一声,转眸看向客商手里的簪子。

蝴蝶图样的珐琅点翠簪,眼睛处镶嵌了两颗恰到好处的珍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配着浓郁的景泰蓝色,倒有种与其它首饰不同的别样美。

客商看不见楚妧表情,可瞧着楚妧的动作,便顺势将簪子递了过去,楚妧伸手想拿,指尖还未接触到簪子的一瞬,忽地被祁湛挡了一下,那簪子便跑到祁湛手里了。

他瞧着手中那枚珠簪,颜色虽是浓郁,做工却不算精致,他在宫里见过不少比这好看的,只是当时未曾留意过,垂眼看到楚妧亮闪闪的眼睛,低声问了一句:“喜欢这种颜色?”

楚妧点点头:“首饰里没有这种样式的。”

祁湛“嗯”了一声,拿出一锭碎银放到客商手上,牵着楚妧离开了。

带走远了,楚妧才拽了一下祁湛的袖子,轻声道:“你又把我簪子拿走了!”

“嗯?”祁湛将手中的簪子晃了晃,低声道:“我不是买给你了?”

“我想自己拿着。”

祁湛瞧着楚妧,轻纱笼罩的帷帽间,那只小樱桃隐隐绰绰的,似乎还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脸。

他微微敛眸,将手放低了几分,眼见那枚簪子就要放到楚妧手中了,指尖忽地一转,那蝴蝶翅膀颤啊颤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楚妧一呆,忙抓住他的手腕,瞧着他空荡荡的掌心,问道:“簪子呢?!”

祁湛微微一笑,忽地俯下身去,在她耳边道:“飞走了呀。”

那个“呀”字说的格外轻柔,还刻意模仿着她无辜的语气,好像那只蝴蝶真的飞走了似的。

楚妧的唇动了动,正待说些什么,集市正中忽然跑来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

他也是西域客商打扮,手里抱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瓷瓶,一见楚妧就嚷嚷道:“姑娘瞧瞧我这只瓷瓶吧,也是珐琅彩的!”

说话间,他脚底忽地一滑,那半人高的瓷瓶当即便脱了手,直直地向楚妧身上砸去。

祁湛目光一冷,一只手勾住楚妧的腰将楚妧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在瓷瓶上扶了一把,那只瓷瓶瞬间就四平八稳的立在地上了。

可是那名客商却没有人扶,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了,他出于本能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在勾到楚妧衣带的一瞬,忽地被一只大手抓住了手腕,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见那名客商跪在了地上,五官痛苦的扭曲在一起,颤声道:“爷!爷饶命!小的不是有意冒犯夫人的!”

祁湛居高临下的瞧着他,骨节分明的指微微收紧,那名客商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涨红,眼角都似乎沁出了泪。

楚妧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瞧着祁湛冷冽的面色,轻轻扯了一下祁湛的袖子,小声道:“我没事的,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温和的语声像暖风一样吹进祁湛的耳朵里,轻易地将祁湛心里的躁意抚平了。

他松开了手,看也不看那客商一眼,拉着楚妧离开了。

远处的瓷器摊旁,一名异族打扮的男子将刚才那一幕完完整整的收到了眼里。

浅茶色的瞳孔中闪烁出几丝细碎的光亮,唇边浮出一抹笑意,低声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老三的手估计断了,带他回客栈找个大夫瞧瞧罢。”

“是。”

小厮领命退下,他的再次看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两人,目光锐利如翱翔在苍穹中的鹰,骨节突起的手搭在右臂上,隔着衣服抚摸着那道微微隆起的疤,一下又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这几天闺女过周岁,我妈也大老远来看我了,就总陪妈妈,没什么时间码字,后面都会补上的,不好意思(T ^ T)。

☆、第 77 章

楚妧与祁湛在西市逛了一圈后, 又去了上次那个套泥偶的摊位。

这次楚妧没有看上不倒翁娃娃, 而是看上了一只檀木雕成的小乌龟。

她伸出手臂轻轻拽了一下祁湛的袖子, 细软的小手指着那只乌龟, 笑着对祁湛道:“我想……我想要那只团鱼。”

祁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幽深的瞳孔不由得一缩。

她故意把乌龟说成团鱼?

祁湛垂眸凝视着她, 声音低了几分,不紧不慢的问:“喜欢团鱼?”

那语调似乎有些冷。

楚妧飞快地摇了摇头, 随即意识到不对, 又赶忙点了点头, 神色认真道:“喜欢。”

说着, 她还抓住祁湛的手臂,轻轻晃了两下:“你就圈一只送给我吧。”

柔软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儿,祁湛仿佛能透过那层薄纱看到她水润黑亮的眸子。

祁湛眼中的冷意散去了一点点,唇角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俯身在她耳边道:“旁边集市上有卖活的,你若是喜欢, 我去买只活的送给你?”

楚妧的指尖一颤, 瞬间就放开了祁湛的手臂。

祁湛挑眉瞧着她,微笑道:“不是喜欢团鱼么?养一只小团鱼陪你慢慢长大不好么?”

楚妧想起曾经那只团鱼伸着脖子吃鱼苗的样子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仿佛自己也会被那血盆大口吞进去了似的。

太可怕了。

楚妧打了个激灵, 转头看了一眼那只檀木乌龟, 忽地拍了一下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哎呀, 我才看清,那不是团鱼,是一只可爱的小乌龟。”

说着,她还用手扯了一下面前的白纱,道:“都是这个帽子挡着,害我没看清楚,把可爱的小乌龟看成了可恶的团鱼怪……”

她语声轻快的说着,还特地加重了‘可恶’两个字,全然是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祁湛的眉心跳了跳,似乎想说两句什么,楚妧顺势抓住了他的手,道:“就套只小乌龟吧,吉祥长寿,消灾避害,放在书桌上多好看呀。”

“放你书桌上?”祁湛问。

楚妧点点头:“就放我书桌上,我天天看着它。”

祁湛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发丝上摸了一下,转身去向摊主拿木圈。

两人说话时,摊位上又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是很好奇楚妧与祁湛,可全都与两人保持着距离,不敢太过接近。

只有一位西域打扮的年轻男子例外。

他就站在两人四尺左右的距离,鼻梁俊挺,眉目深邃,比起中原人虽然少了几分儒雅,却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锐利感,在一众平民百姓中,自然是十分出挑的存在。

便是楚妧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少年的容貌虽是精致俊朗,可楚妧天天瞧着祁湛,早就对旁人的容貌免疫了,此刻又带着帷帽,觉得旁人应该察觉不到她的目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的目光便大胆了起来。

她没有看少年的脸,反而看到了他掩在领口的那根朱红色的细绳。

颜色略有些暗,像是干涸的血似的,不仔细瞧还以为他脖子上被人划了一道。

她顺着那条红绳,就瞧到了他掩在衣领里的一块月牙状的东西。

只露出了一个角,瞧不清是什么,但是看着色泽,倒不像是中原人常带的玉佩,更像是什么野兽的骨头似的。

西域也有野兽的吗?

什么野兽呢?

楚妧正盯着那枚项链看的入神,却没料到那少年忽然转过了头来,微扬起唇角,对着楚妧笑了一下。

那眼中的锐利散去少许,浅茶色的眼睛就像是草原上灼灼而起的骄阳,耀眼的看不见一丝云。

楚妧赶忙把头低下了,握着祁湛的小手也不由的一缩。

祁湛看向那名年轻少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了。

摊主把木圈递了过来,祁湛伸手去拿,可他刚刚抓住木圈的时候,那名少年也恰好伸出了手,抓住了木圈的一边。

小小的木圈被拉扯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细响,像是被烈火点燃的木炭。

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祁湛垂眸看着那名少年的手。

那名少年指尖颤了一下,忽地松开了木圈,语速飞快地说了几句楚妧也听不懂的话。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的,十足的西域口音。

刚一说完,少年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对祁湛道:“抱歉,我以为是给我的。”

这次说的是汉语,发声十分标准,竟是丝毫口音也没带。

而他挂在嘴边那犹带歉意的笑容,倒让他五官的锐利褪了个干干净净,竟有几分亲和的可爱。

他看上去似乎比祁湛要小一些。

祁湛瞧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那名少年也移开了目光,转身又从摊主手里拿了个木圈过来。

祁湛垂眸瞧着楚妧,将她头上的薄纱掩紧了些,轻声问:“只要那只小乌龟?”

楚妧点了点头:“嗯。”

祁湛骑射之术极好,即使呆在府里,也从未松懈过武艺,套一个小小的木圈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这次却偏移了半分,转而去套离木龟三尺远的小泥人。

楚妧愣了愣,可紧接着,她就看到那名少年也同时出手了。

祁湛只是随手一丢,木圈像是片落叶似的轻飘飘往下落,似乎并未使什么力道,可那少年的木圈却丢的极快,更像是一支离弦的羽箭,自祁湛木圈下方而过,先一步套到了那泥人上。

两枚木圈落在了一起,带起的微风吹得那只小泥人一阵摇晃。

摊位上的人声静了静,便是摊主也愣住了,似乎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少年微微一笑,望着祁湛道:“倒是与公子瞧到一处去了。”

他脸上笑容犹带几分歉意,似乎这一切真的只是个巧合,没有丝毫针对祁湛的意思。

祁湛目光淡淡,倒也不恼,抬手示意摊主把泥偶让给少年。

摊主松了口气,虽然祁湛与少年并没表明身份,可他看着两人与常人不同的气质,知道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得罪的主儿,现在有一方肯主动放弃那泥偶,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那少年倒是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祁湛会将泥偶让给他。

这泥偶不是他夫人喜欢的么?

他夫人喜欢的东西他就这么放弃了?

刚才不是还很护着夫人的么?

少年正在出神间,祁湛就再次出手了。

这次掷出木圈比之前快了半分,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指尖一动,似乎想将那木圈丢出去,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

那只木圈稳稳当当的套到了不远处的那只小木龟上。

然后他就看到楚妧拍了下手,似乎很是开心的样子。

原来她要的不是小泥偶。

自己竟然被祁湛耍了。

少年的眉毛跳了跳,倒也不恼,面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从摊主手里接过泥人,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

祁湛将木龟递给楚妧,她的指甲上不像其她女子那样染满丹蔻,反而修剪的整整齐齐,触目所及的一片雪白之色,连带她掌心中的木龟也鲜活了起来。

十分漂亮的一双手。

祁湛微低下头似乎在楚妧耳边说了什么,捏着木龟的小手便缩到了袖口里,一眨眼便不见了。

少年捏了下手中的泥人,正要将目光移回去,却忽然起了阵风,轻轻地掀起那纱幔的一角。

他先看到了一只精致小巧的下巴,然后,那双犹带笑意的双眸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落进了他视线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明亮而纯粹,就像他家乡的那湾月牙湖一样清澈。

他呆了一瞬,楚妧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目光,忙将纱幔拉了下去,微微别过了头。

祁湛也抬眸看向少年,目光冰冷而沉郁,好像他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

少年动作僵硬的转过了头,神色有些不自然,精致的面颊也泛上一丝浮红。

原来祁湛的夫人这么漂亮呀。

比他之前见过的很多女人都漂亮的多。

与祁湛倒是十分般配。

难怪祁湛不让人看。

少年再次转头看向两人,可这次只看到了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泥偶,笑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

楚妧又挑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这才与祁湛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内的光线很暗,楚妧头上又带着帷帽,什么也瞧不清楚,便伸手将帷帽拉了一下,仰头看着祁湛,道:“我想把帽子摘了。”

祁湛抬手将那薄纱一挑,垂眸凝视着楚妧的脸。

她的五官似乎长开了一些,比初见时成熟了许多,带着那么一点点媚意,总在不经意间就就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尤其那微微泛红的脸颊,让人恨不得咬一口才罢休。

他的指尖在楚妧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眸色深深的问:“西域人好看么?”

楚妧一时间没明白祁湛的意思,微微一愣,十分诚实的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话音一落,她就感觉到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了一些,她痛的“啊”了一声,然后她就看到了祁湛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楚妧这才想起刚才摊位旁的那位少年。

原来自己盯着他看被祁湛发现了呀。

楚妧的后背有些寒,连忙解释道:“我不是看他,我是、我是……”

“是什么?”

祁湛离她近了些,气息轻缓的吐在她面颊上,凉幽幽的。

楚妧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我是看他脖子上挂的东西。”

祁湛一怔,脑中回忆起少年之前的神态,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楚妧:“他脖子上挂了什么?”

楚妧道:“离得远,没太看清楚,不过看着不像是玉石之类的,好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祁湛指尖一顿,目光中似有寒芒一闪而过,倒把楚妧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真的像骨头,我没骗你。”

“嗯,我知道。”

祁湛在她脸颊上的红痕出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轻轻将她头上的帷帽拿下,语声淡淡道:“那应该不是骨头。”

“那是什么?”楚妧十分意外:“西域人喜欢戴什么在身上?”

祁湛笑了笑,道:“你就那么肯定他是西域人?”

楚妧一愣:“他不是西域人,又是哪里人?”

祁湛不答话,反而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问:“你会画画么?”

楚妧瞬间警惕了起来,半咬着唇,也不知道要不要说自己会。

祁湛看着她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缓缓道:“要是妧妧会画画的话,回去就把他脖子上的东西画下来给我看看,我说不定就能猜出他是哪里人了。”

“噢噢噢。”楚妧松了一口气,道:“那……那我就画一个试试,你别嫌我画的丑就是了。”

“不会。”祁湛瞧着楚妧,似笑非笑的在楚妧耳边道:“毕竟妧妧连龟壳都画的那么生动,一个小小的饰物又算得了什么?”

他低沉的嗓音缓缓传进她耳朵里,很容易就让楚妧想起了院子里的两个小雪球,和那天傍晚发生的事。

楚妧的脸瞬间就红了,忙推了他一把,扒着窗户不说话了。

祁湛又笑了笑,半靠在软榻上,仔细地回忆着刚才那少年的一举一动。

☆、第 78 章

回到临华院后, 祁湛没有给楚妧准备毛笔, 而是让刘嬷嬷拿了支炭笔过来。

楚妧拿着炭笔, 脑中思绪一个劲儿的转。

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为什么给自己拿炭笔呢?

楚妧心里七上八下的, 悄悄抬头看了祁湛一眼, 他目光淡然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仿佛让她用炭笔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楚妧放下心,拿着炭笔在纸上画起来。

她许久未曾画过画了, 如今一拿起炭笔, 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画了少年脖颈间的饰物不说, 还不忘画上衣领与肩膀, 末了还在重点处打上阴影和明暗交界线,笔触细腻的连那布料的质感都画出来了,倒看的祁湛有些发懵。

楚妧画完了衣领,还觉得有些不过瘾, 她正要将少年当时的动作神态也一并画出来时,祁湛忽然握住了楚妧被炭笔染的黑乎乎的小手, 压着嗓子道:“你观察的倒挺仔细。”

楚妧敏锐的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干笑一声,忙道:“没、没有, 就看了一眼, 我……我想象着画的。”

祁湛用指尖在她黑亮的掌心中轻轻挠了一下, 低声问:“这种画法,妧妧和谁学的?”

楚妧稳住心神,脸不红心不跳的编了个慌:“跟一位周游四海的老师学的, 听说是别国的画法。”她语声顿了顿,忙转移了话题,笑着问:“不好看吗?”

“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所以就总拿着炭笔画,炭笔用久了,毛笔反倒不会用了,一拿起来就手抖的厉害,连字都写不好了。”

楚妧倒是合情合理的解释了一句。

祁湛垂眸凝视着她,她的脸颊在晚霞中泛着淡淡的红,若不仔细瞧,还瞧不出来,那卷翘的睫毛也一颤一颤的,她的内心显然不如外表这般淡定。

爱说谎的小兔子。

祁湛微微一笑,从笔架上拿了支长峰狼毫给她,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中,带着她细细在宣纸右下角勾勒起来:“你手放松些,就不会一直抖了。”

楚妧也想放松一些,可祁湛掌心那层薄薄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鼻翼间的气息轻拂着她的耳廓,她鬓角处的碎发在她脸颊上挠啊挠的,挠的她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那笔尖便一直颤啊颤的,若不是祁湛抓着,线条早就飞到天边去了。

祁湛笑了笑,轻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楚妧抓着笔杆的小手不由得一缩,笔尖险些在纸上晕出一道墨痕,可很快就被祁湛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

祁湛压着嗓子道:“妧妧怎么这么紧张?嗯?”

楚妧红着脸道:“教、教我写字的老师说要力透纸背,所以笔要抓紧一些。”

祁湛轻笑一声,突然松开了手,那笔杆便“啪”的一声直直倒下去了。

“力透纸背?”他问。

楚妧在他眼中看到了戏谑般的笑意,忽地伸出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那冷白的肤色上顿时多了几道黑乎乎的指印。

祁湛一怔,楚妧动作飞快地从椅子上跳了下去,一溜烟跑到了门前,笑脸盈盈的对祁湛道:“不理你了,我去洗澡了。”

说完,那身形一转,里屋门就严严实实的掩上了。

祁湛看着从里面落下的门栓,忽地笑了一下。

洗完了岂不正好?

她还能一直躲在里屋不出来不成?

祁湛转过身去,用手帕擦了下脸上的指痕,站在桌前细细查看起楚妧画的饰物来。

楚妧说只看到一个角,还就真的只画了一个角。

不过由于她的画法特殊,倒是将饰物衣服上突起的形状也一并画出来了。

祁湛拿起笔,沿着那饰物的一角,缓缓勾勒了一笔,一个弯弯的月牙儿便跃然于纸上。

是狼牙。

他见过这个饰物。

三年前平坊一战,嵬名查哥脖子上戴的就是这个。他还清楚的记得,狼牙末端绑着的三股红色丝线。

与少年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北高族人崇尚武力,沙漠中凶猛的狼便是他们的图腾,这狼牙项链便是力量与勇敢的象征,自然不是人人可以佩戴的。

少年丢木圈的那一下,便可知道少年的武功不弱,现在想来,少年开始那番西域话,是故意说来迷惑他的。

若不是楚妧看的仔细,他险些就将少年当成帮朋友出气的西域客商了。

如今两国正在交战,祁灏前几天才从前线传回捷报,少年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一批人潜入大邺是想做什么呢?

祁湛沉思半晌,写了一封信让傅翌传到前线去。

*

少年回到客栈中,站在镜子前左瞅瞅右瞅瞅的,看着身上色彩鲜艳的异族服饰,剑眉微皱,低声道:“这西域衣服确实不太好看,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

野利荣捂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幽幽道:“少主该不会觉得大邺世子那身好看吧?”

少年也不遮掩,点了点头,道:“对,我就觉得他那身好看,你说我也买一身如何?”

野利荣撇了撇嘴,十分诚实道:“人家那是人长的好看,根本不是什么衣服好看。”

少年轻哼一声,转头望着野利荣,道:“我长得就不好看?”

野利荣被他锐利的眼神一触,马上换了副神色,笑道:“好看,好看,少主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大邺世子今天穿的那身着实太简单了些,与少主气质不符。”

少年轻声一笑,对着身旁的小厮吩咐道:“那就买上一件淡青色的云锦直裰长衫来,再加一件鸦青羽缎的对襟褂子,要快。”

小厮收了银子便跑了出去,野利荣看着少年深邃的眉眼,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句:“少主这长相,若是穿中原衣裳,恐会暴露身份。”

“怕什么。”少年拿了块雪花糕放在嘴里,丝丝甜甜的味道好吃的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微笑道:“祁湛的夫人方才瞧着我的狼牙链看了半天,没准祁湛早就发现了。”

野利荣面色一变,道:“那少主打算如何应对?”

“如今怀王和大邺皇帝斗的厉害,又正值年关,他哪有空管我呀。他就算知道我是北高人,想要猜我身份也得费一番功夫,等他知道了我是谁,我们早把事情办完了,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野利荣还是不大放心,小声提醒道:“那少主也得快些行动才是。”

“大靖那边的使臣也快回国了,我们不必着急。”

说到这里,少年忽然笑出声,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和亲有个屁用呀,娶了个最受宠的公主,一不留神就得受大靖皇帝猜忌,我们不妨先看一出好戏。”

野利荣先前已经将大邺皇宫的消息探听了一二,对那次宴席的事也略有耳闻,听少年这样说,一颗心才稍稍放下,连声附和道:“还是少主逍遥自在,不会被旁人所束缚。”

少年看着指尖白莹莹的雪花糕,忽地笑了一声,轻声道:“我倒是想被束缚。”

野利荣没明白少年什么意思,正欲问话,可少年已经转过了脸去,将雪花糕一块接一块的送入嘴里,小半盘雪花糕不一会儿就见了底,他望着那光滑的白瓷盘面,幽幽道:“大邺的糕点果真不错,比北高的要好吃的多。”

顿了顿,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浅茶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浅浅笑意,叹息般的说了一声:“大邺的姑娘也很漂亮。”

*

祁泓先前改过的书信很快就传到了大靖皇宫里。

楚衡正与胡贵妃用着晚膳,一听书信到了,忙放下银箸命太监呈了上来,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幽幽一叹,道:“这又是世子写的,也不知妧妧怎么了,都嫁去大靖半年了,也不亲笔写封书信回来,怕不是把我这皇兄忘了。”

胡贵妃浅浅一笑,忙递了杯茶给楚衡,安慰道:“便是妧妧口述,世子提笔,才更能体现他们夫妻相敬如宾呐,皇上就不用过于担心了,还是先看看妧妧说了什么吧。”

楚衡点点头,将信封拆开,这次的信倒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让楚妧转述祁湛代笔,完全是由祁湛一人书写的。

楚衡心里虽有些不快,可看着信上详细的写着楚妧的饮食起居,心知她在大邺一切安好,没受什么苦,一颗心便稍稍放下,正要把信收好,却忽然看到了那信末尾加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墨迹与其它地方的不甚相同,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加上去的。

语句也颇为婉转,说楚妧身子虚弱,吃些大补的汤药也不见起色,旁敲侧击的问楚妧幼时有没有害过什么病症,全然一副意有所指的样子。

楚衡刚刚缓和的面色瞬间就冷冽了下来,将信往桌子上一丢,连喝了三杯茶也没消掉心里的火。

这倒把胡贵妃吓了一跳,犹豫半晌,还是小心翼翼的拿起了桌上的信封,看到信上最后一行字时心里一紧,面色也变得很不好看。

她和楚衡都知道楚妧的身子是不弱的。

可是祁湛却在信上这么说,显然是在怀疑楚妧生不出子嗣来。

王侯贵族最重子嗣,祁湛又是嫡子,楚妧的肚子如果迟迟没有动静,那她在大邺的日子,自然不是顺心遂意的。

胡贵妃知道楚衡是舍不得楚妧受一点委屈的,见楚衡目光冰冷的样子,连忙劝道:“世子也只是问一下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皇上先别着急。”

楚衡冷哼一声,猛地将杯子扣在了桌上,厉声道:“他还怀疑起妧妧了?妧妧自幼在朕身边长大,能有什么问题!他怎么不说是他自己的问题?!”

胡贵妃忙又倒了一杯茶水给楚衡,劝慰道:“皇上别说气话,丁侍郎还有几天便回来了,他对妧妧情深义重,肯定是见不得妧妧受苦的,到时候皇上把他召进宫来询问一番,不就知道妧妧在大邺过的到底如何了吗?”

楚衡又抿了口茶水,那微涩的滋味从口腔一直淌到了胃里,他沉默了半晌,才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大太监吩咐道:“传朕口谕,让丁正文快马加鞭赶紧回来,别在路上耽搁了。”

☆、第 79 章

除夕夜当天, 怀王与钱氏被祁泓召进宫中, 祁灏又身在前线, 怀王府的年夜饭便由各院自行准备。

府里瞧着虽有几分冷清, 却正好遂了祁湛的意, 吩咐阿庆备了年夜饭后, 就去了楚妧所在的南院。

他跨进院门时,楚妧刚好拿着火折子点屋门口的炮仗, 几个小丫鬟都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 只留楚妧一人站在炮仗前。

火折子将她的手照成了淡淡的暖橘色, 明亮的眼眸里也映着两簇漂亮焰火, 她微弯下腰,将火折子递到炮捻前,祁湛微微皱眉,忙道:“妧妧, 让我来。”

说着,他就大步向楚妧走去, 可周围的喧嚣声太大, 楚妧没听见祁湛的话,火折子很快就触到了炮捻上, 细碎的火苗如流星似的窜到了炮筒内。

祁湛的眉心跳了跳, 面色也有些发白, 正要提醒她快走开,可楚妧的动作却比他还快了几分,将那火折子一丢, 一溜烟的就向他跑了过来。

火红色的羽缎斜斜扬起,映着满天星辰,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扑进了祁湛怀里。

与此同时,刚刚点燃的礼花轰然绽放,如同金色的巨网在空中铺散开来,将她那身火红的衣裳也染上了点点金色的光芒。

祁湛眼中的冰冷也随着那金芒一闪即逝了。

楚妧仰头看着他,微笑道:“好看吗?”

祁湛“嗯”了一声,抬手将空中落下的灰为她挡去些许,拉着她往屋里走。

丫鬟们先前没留意到祁湛,可此刻见到祁湛进来心里也有些发虚,全都半低着头不敢说话,倒是楚妧解释了一句:“府中小厮们都忙着备货去了,院里就剩了我和刘嬷嬷她们几个,姑娘们胆子小,不敢去放烟火,我以前正巧放过,所以就想放一个玩玩,谁知道正巧被你看到了……”

听这语气,分明是知道他不喜欢她碰烟火的。

祁湛瞧着她,淡淡道:“你就不是姑娘了?你就胆子大?我若是没看到,你岂不还要再放几个玩玩?”

一连三个问句,倒让楚妧愣了一愣,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向祁湛解释了。

倒是刘嬷嬷反应快些,拿了对儿窗花递到祁湛手边,微笑道:“这是老奴刚教世子妃剪的窗花,世子快瞧瞧这是什么花样的?”

祁湛从刘嬷嬷手中接过窗花,微微一笑,看向楚妧,问道:“妧妧就这么喜欢团鱼和小兔子?”

那窗花的图案和楚妧那天堆的雪堆无二,楚妧担心祁湛又联想到什么,忙解释道:“我之前没剪过窗花,这是才跟刘嬷嬷学的,本想剪只老虎的,可老虎太复杂,我学不会,就剪了这个……”

说着,她还摆了摆手,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

祁湛垂眸凝视着她,面色虽然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可那浓墨般的眸色却明显深了几分,他唇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嗓音极轻的问:“我多想什么?”

略显暧昧的语气,让楚妧本就微红的小脸变得更红了。

周围的丫鬟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全都好奇的瞧着楚妧。

楚妧红着脸别过头,转眼瞟见桌子上的剪刀和剩下的红纸,转移话题似的拿了两张递到祁湛手里,道:“要不你剪只老虎看看。”

祁湛对这些东西本没什么兴趣,可看着楚妧期待的眼神也不忍拒绝,拿了剪刀,微垂着眼睫在那红纸上剪了起来。

他虽然未曾剪过,可剪纸与书画毕竟有几分相同,他比对着刘嬷嬷剪好的花样,形态倒把握的很准,没过多久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便跃然于纸上。

只不过他没像刘嬷嬷那样,将老虎剪满一张纸,反而在纸的右侧留了白,像是还要剪什么别的似的。

周围的丫鬟好奇的凝神观看,楚妧却似乎猜到了他要剪什么一般,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别剪蛇了,剪只小羊吧。”

那嗓音又温又软,还带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真的是羊么?

祁湛眼睫微颤,轻轻说了声:“好。”

羊剪到一半的时候,阿元便和阿庆送来了晚膳,丫鬟们全都忙活了起来。没过多久,傅翌与祁沄也一道来了,祁沄先进了屋,看到祁湛手中的窗花一愣,笑道:“五哥怎么还剪起窗花来了?嫂子明明属蛇,你怎么剪了只羊来?”

楚妧羽睫微颤,似乎想解释些什么,可祁湛却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妧妧喜欢羊。”

竟是丝毫也没将话题往生肖上带。

祁沄闻言一笑,也没再接话茬,将早早准备好的新年礼物递给了楚妧,楚妧也回了她一个檀木小箱子。

傅翌随后而到,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祁湛,低声道:“这是二爷从前线寄回来的书信。”

祁湛握着剪刀的手一顿,犹豫了半晌,还是放下了手中那张剪了一半的窗花,轻声对楚妧道:“你先与二妹用膳,我去书房一趟,窗花等我回来再剪,嗯?”

楚妧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等你。”

祁湛拿着信封起身欲走,临出门前,祁沄忽然问道:“五哥,我想与嫂子喝些酒,可以吗?”

祁湛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楚妧身上,祁沄悄悄用脚勾了楚妧一下,楚妧忙附和道:“我我我也想喝一些。”

“那就喝些果酒罢。”祁湛望着楚妧,轻声嘱咐道:“少喝些,别喝醉了。”

“好。”楚妧盈盈一笑,对着祁湛挥了挥手。

除夕晚上都有守岁的习俗,所以每间屋子也都留着灯。祁湛回到书房内,将信封轻轻拆开,祁灏工整的字迹便跃然于纸上。

自那次祁沄的事件之后,祁灏每每在前线拿不定主意时,总会写封书信寄回来问问祁湛的看法,祁湛倒也会与他说上一些自己的见解,祁灏也都虚心采纳,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就比之前近了许多。

祁灏口风甚严,为人磊落,这些事祁湛倒也不担心祁灏会与怀王说,所以当他寄了书信讯问北高四皇子嵬名云钦有没有出战时,祁灏不但回了书信,还将他所了解的北高内部情况也一并告诉了祁湛,倒让祁湛省了不少心思。

祁灏在回信上说,北高王旧疾复发,北高现在全由二皇子执掌政权,二皇子军事才能虽不及嵬名云钦,却与北高贵族交往密切,北高贵族十分推崇二皇子,二皇子又对嵬名云钦颇为防备,即使北高连连败退,也不肯让嵬名云钦出战,所以他在前线作战的三个月里,未曾见过嵬名云钦。

如此,祁湛倒是可以肯定那名少年的身份了。

自三年前他在平坊一战中杀了北高大皇子嵬名查哥后,北高最厉害的悍将,当属嵬名云钦了。

祁湛还记得,在那长达三天三夜的苦战之中,当他把嵬名查哥的斩于马下时,有位身着银甲的少年疯了一样的奋勇冲杀而来,可当时北高军心大乱,士兵纷纷逃窜,少年被祁湛射出的箭矢击中了左肩,身负重伤,已然无法力挽狂澜,最后只得在死士的护送下离开了战场,祁湛未曾看清少年的容貌,却记住了少年桀骜如雄鹰一样锐利的目光。

时隔三年,他在两军交战的当口孤身前往大邺,究竟是因为什么?

祁湛回想起嵬名云钦在摊位前的神态,与其说是他来寻自己复仇,倒更像是试探。

如今北高二皇子独揽朝政,嵬名云钦现有的势力不足矣推翻二皇子,嵬名云钦若想翻盘,除非借助邻国势力。

同样内斗的大邺自然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身居高位的怀王对他而言,显然要比身为傀儡的祁泓更具诱惑力。

他若真有结盟的意向,于祁湛而言,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祁湛微垂下眼,提笔又写了封回信,让小厮送出后,才回到了楚妧的房间里。

他刚跨进门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祁沄已经半醉的趴在桌上,脚边放着不知从哪搬来的半坛陈酿,显然是将祁湛刚刚交待的事抛在脑后了。

而她身旁的楚妧瞧着倒没有什么大碍,只有脸颊泛着些许微红,好像根本没喝多少似的。

她见祁湛进来,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我就喝了一杯,只是二妹酒量不行,两杯不到就醉倒了。”

趴在桌上的祁沄似乎听到了楚妧的话,忙抬起朦胧的醉眼,叫嚷道:“谁说我喝多了,我才没喝多呢!我还能再和五嫂……”

祁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祁湛冷冰冰的眸子,忙将口中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而望着刚刚进门的傅翌傻笑。

随后而来的傅翌略微一怔,瞧见见祁湛面色不对,连忙上前将东倒西歪的祁沄扶住,满头大汗的对着祁湛道:“二姑娘喝醉了,属下、属下还是先将二姑娘送回去吧。”

祁湛薄唇轻抿,目光牢牢锁着楚妧,而楚妧一动不动,背脊挺直的犹如一尊雕塑,与身旁的祁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在用行动证明自己真的只喝了一杯。

祁湛微一抬手,示意丫鬟与傅翌一并退出去,喧哗的房间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楚妧绷得笔直的身子也有那么一丝摇晃。

他走到楚妧身边,缓缓俯下身去,看着楚妧攥着裙摆的小手,忽地笑了一声,道:“妧妧真的只喝了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更晚了,我错了我检讨,啥也不说了→_→这章留评发红包。

☆、第 80 章

丫鬟们关门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吹得桌上烛火一阵摇晃, 楚妧的身子便也跟着晃了三晃, 眼看就要倒在桌上了, 祁湛忽地伸手在她肩膀上扶了一把。

楚妧顺势攥住了祁湛的手腕, 可在她看到祁湛那双幽凉的眼眸时, 马上又将手缩了回去,红着小脸解释道:“我我我真的只喝了一杯……”

祁湛嗓音极轻的“呵”了一声, 问她:“自己能走回去吗?”

楚妧一愣:“走回去?去哪?”

祁湛嗓音冷淡地说了两个字:“上床。”

楚妧心头一紧, 敏锐的察觉到祁湛说的是“上床”而不是睡觉。

她想起自己癸水刚刚结束, 马上又将后背挺得笔直, 一脸警惕道:“我我我不上床。”

祁湛斜睨了她一眼,似乎是没想到她脑子还挺清醒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也不为难她,转身走到屏风后, 低声道:“那我上床了。”

说着,他就在屏风后换起了衣物。

屏风是半个月前祁湛特地让下人换过的, 与之前的实木雕花彩绘屏风不同, 这次用的基本全是楠木镂雕的,十分通透, 自然也没什么遮挡能力, 床头的烛灯一点, 祁湛高大的身形就在屏风那头被楚妧看的明明白白。

像是知道楚妧在看似的,他的动作毫不扭捏,修长的手指搭在搭在腰间的衣带上, 轻轻一勾,那淡青色的云纹直裰便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白色的中衣根本遮掩不住他肌肉的线条,精致的锁骨在微敞的领口处若隐若现,三千青丝松散地披在脑后,映着淡淡的烛光,倒少了往常的那股清冷感,整个人俊美的甚至带了几分妖冶。

好像罂粟般的吸引人。

楚妧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先前还清明的头脑到了这会儿居然一阵阵的发懵,想把目光移开,却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似的,半天也挪不动分豪。

楚妧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快,喉咙也有些干。

明明正值寒冬,可她身上却热的厉害。

她伸着手想去拿面前的水杯,可她的手就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不是往左移一点,就是往右偏了几分,竟怎么也够不到。

祁湛恰好转过眼来,看到正在够杯子的楚妧,忽地一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低低唤了她一声:“妧妧。”

楚妧被他这声低唤吓得一哆嗦,手指好巧不巧的就触到了刚才怎么也抓不到的茶杯,那茶杯骨碌碌就滚了下去,没有摔碎,反而停在了祁湛脚边打着转。

“你叫我干嘛,吓了我一跳,害的、害的我把茶杯弄地上了。”

楚妧心底虽然虚虚的,口气却很强硬,仿佛她碰倒了茶杯是祁湛的不对一样。

祁湛笑了笑,倒也不和她计较,微弯下腰将茶杯捡起,缓步走到楚妧身旁,低声问:“要我帮你倒水么?”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楚妧的嗅觉变得格外敏锐,祁湛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一个劲儿的往她鼻子里钻,连带着那低沉的嗓音都充满了诱惑力。

“不、不用你倒,我自己可以……”

说着,她就往一旁躲了躲,伸着小手想拿桌子另一旁的茶杯,可她稍微一挪动,竟连头上的屋顶都旋转起来,眼前的杯子从一个变成了三个,身形一晃,就要从椅子上跌下去,却被祁湛一把老住了。

她娇小的身子稳稳当当的被祁湛抱在了怀里,滚烫的小脸恰好就贴在了祁湛的胸膛上。

他的体温一如既往的凉,脸贴在上面竟出乎意料的舒服,竟有点舍不得挪开了。

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还能清楚的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完全不像她的,早已乱作一团了。anan随心推

祁湛抱着怀里软绵绵的身子,嗓音也不自觉的哑了下来,勉强克制住自己烦乱的心绪,轻声问:“我抱你到床上,可好?”

他的眼眸深邃,似乎并没有别的意味在里面,楚妧轻轻脸“嗯”了一声。

祁湛将她抱到了海棠色的鸳鸯绣被上,楚妧的身子一碰到床,就连眼皮也抬不起来,像灌了铅似的一个劲儿的往下耷拉着,连脱鞋的力气也没了。

祁湛睨了她一眼,弯腰去帮她脱鞋,楚妧垂在床边的脚晃了晃,雪白的脚丫很快就露了出来,小小一点儿,泛着淡淡的微粉,还没他的手大,似乎他一抬手,就能将这脚丫整个握住。

可爱极了。

祁湛忍不住在她脚心处轻轻挠了一下,楚妧微微一缩,那脚丫很快就溜进被子里了。

再一抬头,发现楚妧的眼睛只剩了一条缝,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祁湛微微皱眉,低声唤她:“妧妧。”

楚妧“嗯”了一声,似乎还保留了一点儿意识。

祁湛有些无奈的垂下眼,看着她指尖被那窗纸染出的一点儿微红,心绪一动,忽地问了她一句:“妧妧,你当真属羊么?”

楚妧乖巧的“嗯”了一声,大脑停止思考的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祁湛又问:“那你的生辰,是二月廿一么?”

“不、不是……”

楚妧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口齿也有些不清楚,祁湛俯下身去,凑近了一些,“那是几日?”

“唔……”楚妧的眼睫动了动,像是在思考,过了半晌她才答道:“五月十八。”

祁湛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紧绷的心弦有一丝细微的放松。

她真的不是长公主。

那么他们先前合过的八字便做不得数。

也不知现在的八字合不合适。

他心里虽然还有谜团,却不再相问,她是谁早已不重要了,不管她是谁,他都认定了她。

祁湛微垂下眼,伸手去解她的衣带,楚妧即使迷糊着,手却将衣带攥的很紧,说什么也不肯松,祁湛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乖,把衣服换了,不然醒了会着凉。”

楚妧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情愿,可抓着衣服的手却没那么紧了。

她醉的很厉害,祁湛本不想在这种时候欺负她的,可随着衣裳一点点的被解开,那醉酒后泛着微红的肌肤便也缓缓地露了出来,映着她略带醉态的眉眼,竟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祁湛的呼吸重了些,冰凉的指尖像是被她的身子灼伤了似的,竟也有些发烫。

也不知这样的她尝起来什么味道。

他眸光微动,忽地俯下身去,在她耳边问:“妧妧想要个小兔宝宝么?”

楚妧的耳朵随着那声“小兔宝宝”动了动,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话中的深意,呆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祁湛微微一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

大年初一的早晨,丁正文才回到了大靖都城中,还来不及换衣服,就被楚衡传进了宫。

他跪在大殿之中,才回了楚衡两句话话,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往后无论楚衡再问什么,他都只说着一句话:“长公主说自己一切都好,请皇上放心,让臣代她向皇上问好。”

楚衡握着茶杯的手寸寸收紧,这比丁正文说楚妧不好更令他揪心。

什么叫“长公主说自己一切都好?”

明明每个月都有书信往来,她又为什么偏偏让丁正文代她相问?

这分明是怕自己担心才这么说的!

丁正文哭的这么伤心,他简直无法想象楚妧在大邺的日子。

他当初就不该心软同意楚妧嫁过去!

他将手中茶杯猛地摔在桌上,张了张口正待说些什么,一旁的胡贵妃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楚衡冷哼一声,摆手让丁正文退了出去,压着嗓子道:“爱妃不必劝朕,朕这就派人把妧妧接回来!”

胡贵妃轻声道:“仅凭丁侍郎一人之言不足为信,和丁侍郎一起回来的宋使臣不是说长公主和世子感情和睦么?若是真如宋使臣所言,皇上这么贸然去接,岂不是棒打鸳鸯了?”

楚衡不以为意:“宋使臣看的不过是些表面上的事,她们若真是感情和睦,祁湛又岂会写那种书信过来问朕?丁侍郎又岂会哭的那么伤心?!”

“丁侍郎一直对长公主和亲的事不满,就算是借题发挥也并非全无可能,更何况事关两国联姻,若是没个适当的理由,岂不是坏了两国的情谊?”

胡贵妃说到了国事上,倒让楚衡冷静了些许,可他嘴上仍然不肯放松。

“他们让妧妧受委屈的时候,可曾想过想过情谊?”楚衡语声稍顿,又道:“况且朕只是想念幼妹,忧思成疾,想召妧妧回来省亲,与那大邺世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们还能拦着不让朕见亲妹妹不成?”

回来省亲倒是个恰当的理由,大邺那边确实不好拦着,可胡贵妃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不愿意让楚衡做不明智的决定,便换了个思路,柔声劝道:“臣妾理解皇上的心情,皇上想把长公主接回来也不是不可,只是在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最好先派个可信的大臣去大邺暗中查探查探,若是真如丁侍郎所说,皇上再下圣旨把长公主接回来也不迟。”

说着,胡贵妃还重新给楚衡倒了杯茶,轻抚着楚衡的背,让楚衡顺顺气儿。

楚衡的怒火消散了些许,心知胡贵妃说的也没错,直接下旨接楚妧回来,确实太过突然,若是真因此大邺起了冲突,反而更将楚妧推向了火坑,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他沉思半晌,忽然吩咐道:“召樊文瑞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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