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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似乎是祁泓又与怀王说了什么, 怀王从宫里回来后, 又送了许多补品到临华院, 可楚妧的肚子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不过两人成亲还不到半年, 怀王虽然着急, 却也不好催的太紧, 只能将府中事务分摊了少许,让祁湛得出空来好好陪陪楚妧。

到了上元节这天, 两人本说好要一同去赏花灯的, 可一大清早, 宫里的太监就传来了皇上的口谕, 说皇上办了宫宴,要怀王府众人一并参加。

这“众人”里,自然就包括了祁湛与楚妧。

可楚妧根本不想参加什么宴席,她本就不喜欢慧嫔祁泓那些人, 况且这灯会一年只有一次,若是错过就得等到明年去了, 但皇上的圣旨她又不好违背, 于是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的。

祁湛换好衣服后,楚妧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的, 全然没有前几日与他出去玩的那股高兴劲儿,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兔子, 像是要瞧出一朵花来才罢休。

祁湛也不催她,反而坐在一旁拿了本书看。

眼看进宫的时辰越来越近了,孙管家又从院外小跑了过来, 站在门口,恭敬道:“世子,王爷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您……”

“让王爷先去,不必等我。”祁湛淡淡说了一句,孙管家立刻就住了嘴,低头退出了屋子。

祁湛放下书本看向楚妧,楚妧的脚尖点了下地,却很快又缩回去了,依旧低着头不愿意动,似乎在无声的抗议着什么。

祁湛沉默了半晌,轻声问:“妧妧这般不愿去么?”

楚妧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道:“我想去看花灯。”

祁湛问:“非常想去?”

楚妧道:“非常想去!”

祁湛叹了口气,道:“那就让二妹陪你去罢,我一个人进宫就行了。”

楚妧这才抬起了头,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轻声道:“可我想和你一起去……”

“总要有一个人进宫的。”祁湛道:“你先和二妹转转,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如何?”

楚妧心里虽有些失落,但她也明白,祁湛确实走不开。

一个人不去已是不敬,若是两个人都不去,指不定祁泓又要给祁湛安个什么罪名。

楚妧放下怀里的兔子,轻轻用手扯了一下祁湛的衣袖,小声道:“那你快些来找我。”

祁湛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道:“我让傅翌跟着你,你先在东市玩儿,若要去别处,等我来了再带你去,嗯?”

“好。”

楚妧乖巧点了点头,头上的珠簪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摇晃,盈盈的光亮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水润了。

祁湛忍不住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才转身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道:“记得把帷帽戴上,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记住了么?”

“嗯!”

*

东市一般不对平民百姓开放,只有在上元节或是皇帝生辰时才开放门禁。

商人们瞅准商机,早早在东市摆起了摊位,街道上聚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待天色稍暗时,千灯万盏便依次燃起,一眼望去便如游龙一般直铺天边,将那墨色的天空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辉。

可嵬名云钦的眸子却黯淡了少许。

灯火自然是极美的,周围的人群也是十分热闹的。

热闹到他一闭眼就想起三年前那烽火连天的画面。

不过是少了几分肃杀罢了。

野利荣瞧着景象倒十分新鲜,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嵬名云钦前面,回头正准备与嵬名云钦说些什么,却看到他望着灯火怔怔出神的样子,眉毛微微一皱,忙挤回了他身边,小声问道:“少主可是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嵬名云钦淡淡说了一句,眼神又恢复了往常那锐利的样子,道:“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少主么?”

“是是,属下忘了……”野利荣挠了挠头,声音别扭的轻轻唤了他一声:“齐公子。”

他操着西域人的口音,却说着中原人的话,模样瞧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嵬名云钦忍不住笑了一声,点点灯光倒映在他瞳孔中,倒让他五官的锐利感消散了少许,精致的容貌配上那身鸦青色羽缎,倒多了几分中原人特有的儒雅气质,直让人觉得贵气逼人,一瞧之下便挪不开眼了,引得不少姑娘纷纷侧目。

只不过野利荣长的太过彪悍,姑娘们也就只敢远远瞧着,并不敢上前搭讪。

走着走着,前面摊位的喧嚣声忽然大了些许,似乎有人猜中了灯谜,周围的百姓想凑个热闹,纷纷往那摊位旁挤。

有个黄衣姑娘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手中的花灯没拿住,当即便脱手飞了出去,漏掉的灯油好像流星的尾巴,在半空中划了道长长的弧线,直向嵬名云钦飞去,姑娘大惊失色,忙唤了声:“小心——”

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看那花灯的热油便要泼倒嵬名云钦身上了,便见那火光一闪,花灯的把手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嵬名云钦手里,除了中间那一晃一晃的灯蕊,再看不见一点儿破损。

姑娘的额角上被惊出了不少冷汗,可看到嵬名云钦那利落的身手时,面颊又变得有些浮红,微低着头,缓缓上前了一步,轻轻唤了声:“公子,我……”

姑娘模样长的不算差,那微红的面颊映着柔和灯光,倒有几分娇怯的美感,倒让一旁的野利荣呆了一呆。

可嵬名云钦却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花灯,似乎并没有听到黄衫女子的话。

是个小兔子形状的?

模样倒挺可爱。

咦,这兔子眼珠还会动,好像是……石榴石做的?

嵬名云钦正琢磨着,野利荣先回过神来,轻轻拍了嵬名云钦一下,小声提醒道:“公、公子,这是人家的东西……”

“噢……”嵬名云钦这才抬起头来,将目光落在黄衫姑娘身上,抬手将花灯递了过去,微微一笑,道:“这花灯很精致,姑娘在哪买的?”

很平淡的一个问句,可配上唇角那淡淡的笑意,却让姑娘的脸都烧了起来,像打翻了胭脂似的,连脖子根都红了起来,连连摆手道:“这是猜灯谜得来的,买、买不到的……公子、公子若是喜欢,就、就将花灯拿去吧,权当是……我给公子赔礼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黄衫女子说的结结巴巴,末了还用手帕挡住了脸,一副窘迫至极的样子,半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嵬名云钦一眼。

若是平时,嵬名云钦是不肯收的,可猜灯谜对他来说实在太难,这花灯又实在好看,他有些舍不得还,沉默了半晌,微微一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黄衫女子攥着裙摆,眼睫一阵抖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面前便伸出了一只手来。她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刚想将手搭上去,却感到掌心一沉,意料中那温暖细腻的触感没有传来,而是多了几锭冰凉凉的碎银。

她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抬头想将碎银还回去,可面前人群熙熙攘攘的,早已不见了嵬名云钦的身影,只有掌中的银锭在灯光下盈盈发亮。

*

摊位上的行人去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头戴帷帽的楚妧伏在案前冥思苦想。

她面前的桌案上放了一只小兔子模样的花灯,通身用雪白的宣纸包裹着,有些地方还丝了毛发,石榴石做的眼睛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诱惑楚妧似的,直叫人心痒痒的。

这个摊位上的灯是靠猜灯谜获得的,每猜一次五个铜板,只猜不卖。这兔子灯又是最后一个,所以谜题也格外的难。

楚妧足足猜了一百多个铜板也没把灯拿走,她求助似的看向祁沄,祁沄虽是古人,诗词却是弱项,别说是猜灯谜了,就连句诗也对不出来,只能又求助似的看向傅翌。

傅翌连连摆手,道:“若是套个木圈叫我还行,这……这灯谜实在是……”

楚妧心知他们都帮不上忙,只能回头继续瞎蒙起来。

身旁的行人来了又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楚妧便又花了五十个铜板出去,眼前的小兔子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怎么也得不到它,让楚妧难受极了。

眼看楚妧在这摊位前站了半个多时辰了,祁沄的腿也有些酸了,轻轻拽了拽楚妧的袖子,小声道:“要不……嫂子先去旁边歇歇,等五哥来了,让五哥帮嫂子猜?”

楚妧问:“他会这个?”

祁沄笑了笑,道:“五哥什么都会,这小小的灯谜根本难不倒他。”

一旁的傅翌连生附和道:“对对对,这东西世、这东西五爷会,夫人还是等五爷来了再猜吧。”

楚妧恋恋不舍的看了小兔子一眼,也不好让祁沄他们陪自己在这傻站着,只能点了点头,道:“我刚才看旁边有家卖元宵的,我们去吃那边吃边等他吧。”

祁沄溜达半天早就饿了,当即便拉着楚妧的手道:“我路过的时候就想去尝尝呢。”

说着,祁沄就拉着楚妧走到了刚才的摊位旁,三人刚刚坐下,祁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着楚妧道:“嫂子,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楚妧一怔,刚问了声“你去哪?”,再一眨眼,祁沄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

☆、第 82 章

祁沄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眼就看到了刚才摊位上见过的同款花灯。

只不过这次的花灯不在桌案上摆着而是被一位年轻男子拿在手里。

那名男子身背对着她, 她看不清男子的容貌, 但瞧着他那身鸦青色的云锦羽缎和与出众的气质, 便知他出自富贵人家, 祁沄想向他买那盏花灯, 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没底的。

不过楚妧喜欢,她便愿意替楚妧试试。

她逆着人群而上, 唤道:“公子留步。”

男子脚步一顿, 缓缓回过头来, 他鼻梁的线条直而利落, 眉骨比常人高了许多,眼睛不似常人那般漆黑,反而带了点淡淡的茶色,十分深邃, 是一张锐利而俊美的面孔。

祁沄不由得一呆。

好像是位异族人。

异族人也会猜灯谜的么?

万一是他在哪个摊位上买的,自己问问他, 岂不是省了很多麻烦?

这般想着, 祁沄便微笑着问:“公子这花灯款式别致,可否告诉我是在哪买的?”

嵬名云钦一怔, 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花灯。

自从她拿了这个花灯后, 路上已经陆陆续续有好几个姑娘过来搭讪了。

而且开场白都与祁沄说的无二。

也不知她们是真的喜欢这花灯, 还是想着别的。

中原的姑娘也不如传闻中那般含蓄。

嵬名云钦打算随便指个方向糊弄过去,一抬头,却看到了祁沄腰间戴的坠子。

极为清透的蓝花冰翡翠, 质感莹润细腻,就连雕工也格外精致。

寻常人家是用不起这种坠子的。

而且这坠子看起来还有几分眼熟。

谁带过呢?

嵬名云钦一时想不起来。

他将目光转到祁沄身上。

祁沄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齐腰襦裙,外面披了件素青色绣纹半臂,头上用只带了只素白玉簪,穿着虽然朴素,却不掩她明艳的容貌。

比先前那位黄衫女子要好看的多。

可嵬名云钦不知怎么了,竟觉得祁沄也有几分眼熟。

他微微皱眉,沉默了半晌,忽然看着祁沄腰间的玉坠,道:“姑娘的玉坠也很漂亮,在哪家铺子买的?”

祁沄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有人竟会留意起这小小的玉坠来。

这坠子前些天还是楚妧戴着的,那时上面还没雕花,她看这玉料十分好看,便拉着楚妧去了东市,也想给自己买一个,谁知这玉料早已成了孤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了,祁沄虽然遗憾,却也没太过放在心上,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了。

可祁沄没想到,不过三天功夫,楚妧就托人将坠子给她送了过来,上面还有祁湛新雕的花,比原来还好看许多。

直到祁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里暖暖的呢。

她一定要帮楚妧把花灯要回来!

这般想着,祁沄便笑道:“这坠子是我五嫂送我的,市面上买不到了,公子若是喜欢上面的雕花,我可以托人照着这模样再雕个出来,不知公子喜欢什么玉?”

五嫂?

嵬名云钦一愣。

他好像忽然知道祁沄为什么眼熟了。

祁湛在家中不也是排行老五么?

而那枚坠子,他那天在楚妧身上见过。

那一点翠绿点在盈盈一握的腰身上,好似微风中轻轻摆动的柳叶,即使没有任何图案,也是极美的。

他握着花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语声也有些不自然:“姑娘喜欢这花灯?”

祁沄连连点头,道:“喜欢,公子若是愿意将花灯让给我,我明个儿就让人送副冰玉翡翠给公子。”

嵬名云钦没有急着回话,而是将目光落在祁沄袖口上。

那五色丝线绣成的花边上沾染了些许浅白色的面粉,周围还有几滴湿润的水渍,似乎刚在摊位上吃了什么。而且走的很匆忙,像是并没有吃完的样子。

也不知她是一个人出来的,还是与旁人一同出来的。

若是旁人,那旁人又会是谁呢?

嵬名云钦的眼睫颤了颤,轻声道:“翡翠就不必了,我逛的久了,肚子有些饿,姑娘可否帮我引个路?”

这便是答应将花灯让给她了。

若说送个冰种翡翠,祁沄还真有些心疼,却没想到这少年竟然什么也不要,只需自己引个路。

这对祁沄来说简直太容易了。

她笑道:“我刚尝了家元宵做的不错,公子可要尝尝?”

“那便麻烦姑娘了。”

嵬名云钦礼貌性的一笑,转头对一旁的野利荣低声吩咐:“你在这等我,不必和我同去了。”

野利荣觉得这会儿的嵬名云钦有些不正常,心里十分奇怪,本想用蕃语再问几句什么,可嵬名云钦交待完话后,便头也不回地随祁沄走了,竟连问一句的时间也不给他。

野利荣呆呆的望着嵬名云钦的背影,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瞧着少主的样子,到有几分迫不及待似的。

又不是没吃过汤圆,他这么急哄哄的去干嘛呢?

*

即使已经到了初春,大邺的天气却依旧冷的厉害。

碗里的热气越来越少,很快就看不到了,汤里的汤圆也结成了块,再不复初见时的软糯。

楚妧放下勺子,看向一旁的傅翌,傅翌眉头紧锁,脸上的神情与她一样写满了担忧。

楚妧向四周张望了几眼,却祁沄的影子都没瞧到,她沉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对傅翌道:“二妹去了三刻钟了,还不见她回来,不如你去周围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傅翌搭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瞬,可很快又松懈下来,低声道:“她对这块很熟,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夫人不用担心。”

他虽说着无所谓的话,可那嗓音却又干又涩,显然不如外表这般淡定。

楚妧知道这是祁湛的交待,傅翌是不可能将自己一个人丢下去找祁沄的,楚妧也不好太过为难他。

她沉默了半晌,忽地站起身子,道:“那我们一起去找找吧。”

傅翌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便也跟着楚妧站了起来,可楚妧才迈出一小步,又赶忙摇着头坐了回去,口中连连道:“不行不行,如果我们都去了,二妹若是回来就找不到我们了。”

傅翌一怔,他光顾着担心祁沄了,倒没想过这么简单的问题。

若是没人守着,等祁沄回来找不到他们,那他们三人岂不是就此走散了么?

楚妧见傅翌的表情有那么一丝松动,连忙加了把火,道:“你快去找找吧,我一直坐在这里也有些闷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哪能一直坐在这吃元宵呢?二妹若能早些回来,我们也好早些到别处转转。”

傅翌像是被她说动了,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问:“夫人一个人等在这没问题么?”

楚妧微微一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能有什么问题?你若是没找到二妹,在亥时前回这个摊位就行了,还有两刻钟就到亥时了,不会有事的。”

傅翌这才挪动了脚,道:“那夫人在这儿等着,属下去去就回。”

“嗯。”

楚妧对他摆了摆手,傅翌很快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也不知他能不能找到祁沄。

若是自己走丢了,祁湛会不会也这般着急的找自己呢?

楚妧摇了摇头,忙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她在摊位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了,便又要了一碗汤圆,刚拿起勺子想喝些汤来暖暖身子,便远远听到远处有人喊了声“五嫂”,一抬头发现是祁沄从街道另一边跑回来了。

楚妧忙站起身子,问道:“二妹你去哪了?”

祁沄笑了笑:“给嫂子找花灯去了。”

说着,她就回过了头,对身后摆了摆手。

楚妧顺着祁沄挥手的方向瞧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盏小兔子模样的花灯。

是被一名男子握在手里的。

和摊位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祁沄便是帮她找这个去了么?

楚妧心绪微动,借着那花灯微弱的的光,稍一抬眸,就看到了灯把上的那双手。

指节分明的一双手,虽不及祁湛的修长,却也十分漂亮,指腹间也与祁湛一样,有些一层薄薄的茧。

他也是习武之人?

楚妧瞧着那身形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男子离她太远,又站在暗处,一眼望去,除了那明晃晃的花灯,便只剩了个模糊的影子了。

楚妧瞧不清暗处的嵬名云钦,嵬名云钦却将楚妧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穿的比之前简单,头上戴着的帷帽却比上次的大了许多。薄薄的轻纱直垂到她肩膀处,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帷帽下的白色串珠随着微风一晃一晃的,不时会露出一条细微的缝,却很快又被那串珠的重力拽住了。

再难掀开哪怕一角。

捂的十分严实。

嵬名云钦勾了勾唇角,似乎能透过那层薄薄纱幔,看到里面那双黑亮的眸子似的。

原来是她要这花灯啊。

嵬名云钦握着花灯的手紧了紧,祁沄远远向他挥手道:“就是这了,齐公子快过来吧。”

祁公子?

楚妧一怔。

这大邺京城除了王室,还有旁人姓祁的么?

楚妧正疑惑着,一抬头却见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浅茶色的瞳孔映着如雄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朝她望了过来。

☆、第 83 章

怎么会是他?

楚妧愣在原地, 一句话也说不出。

嵬名云钦唇角微微翘起, 提着花灯缓步走到楚妧身侧。

他即使还是少年模样, 身形却有北高人特有的高大修长, 那小小一盏花灯提在他手中, 散发出的光芒被他的身形遮住了一半, 楚妧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嵬名云钦眼睫动了动,手中的花灯也跟着一阵微晃, 跳跃的火苗窜高了几分, 烤的他的手微微发烫, 他从楚妧身上移开了目光, 转眸望向祁沄,道:“这位便是姑娘的五嫂?”

祁沄笑道:“公子心思灵敏,我也就不瞒公子了,这花灯是我五嫂喜欢的, 只不过刚刚在那摊位前猜了半天也没猜中谜底,我刚才远远看见公子拿着一模一样的, 就想向公子讨来送给嫂嫂。”

嵬名云钦的唇角牵起一抹浅笑, 面颊的两个酒窝在灯光下若影若现,却不显稚气, 反而让那五官愈发精致俊朗起来。

他再次望向楚妧, 楚妧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嵬名云钦微微皱眉。

他也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有这么可怕么?

嵬名云钦微垂下眼, 忽地勾了下小指,原本垂在他手下的花灯顿时就被提了起来,那只小兔子稳稳当当的卧在了他掌心里, 只有那石榴石做的眼睛一转一转的,像是在看着楚妧似的。

楚妧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柔和的灯光照在那缕轻纱上,好似起了雾般的好看。

嵬名云钦将花灯往前递了递,那轻纱笼罩下的面容便清晰了些许,他几乎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和那日一样好看。

嵬名云钦心绪微动,嗓音也不由得有些干涩,垂眸看着手中花灯,语声极轻道:“给你。”

说话间,那小兔子的眼睛又转了起来,那微微颤动的烛火让他的心绪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借着烛火,他能清楚的看到楚妧缩在衣袖中的手往前伸了半分,可很快便又缩回去了。

楚妧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拒绝,可一旁的祁沄却按耐不住了,忽地伸手抓住楚妧的胳膊,将楚妧的手往前带了半分,稳稳当当的搭在了那灯把上,嵬名云钦的手顺势一收,那盏花灯便跑到了楚妧手里。

沉甸甸的,那灯的把手上还残余着淡淡的热。

这便送给她了?

楚妧一愣。

祁沄见大功告成了,便让老板去盛了碗汤圆来,可她向四周望了一圈,都没有见到傅翌的影子,不由得一怔,望着楚妧问:“嫂子,傅翌去哪了?”

楚妧回过神来,道:“他见你半天不回来,就跑去找你了,你回来的路上没看到他么?”

“没有啊。”祁沄连连摇头,向四周的人群中张望着,问道:“他从哪边去的?”

楚妧想了想,用手往东边一指,道:“他从这边走的。”

祁沄踮着脚尖往远处看了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哪里看得到傅翌的影子?

祁沄郁闷的跺了跺脚,道:“这个笨瓜,连个人都找不到,嫂子你先和齐公子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祁沄便一溜烟跑了,楚妧拉都拉不住。

楚妧本就很少与男子接触,现在摊位上又只剩了楚妧与嵬名云钦两个人,远处人声嘈杂,这小小的木桌旁却出奇的安静。

嵬名云钦见她不愿说话,倒也不主动搭讪,而是坐在长凳上吃起摊位老板端来的汤圆来,碗中上升的雾气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像雪花一样晶莹的好看。

楚妧仗着自己戴着帷帽,便也没怎么收敛目光,而是细细打量起他来。

她上次从东市回来后,虽与祁湛画了他脖子上的饰物,可洗完澡就被祁湛黏着了,也忘了问男子的身份,祁湛说他不是西域人,那他又是哪里人呢?

祁湛似乎很紧张他,他来大邺是做什么的呢?

要不要帮祁湛探听探听呢?

借着花灯的光亮,她能看到男子握着汤匙的指节微微泛白,那舀汤圆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似乎也很紧张的样子。

楚妧紧绷的心弦一松,不知怎么就有了胆儿,轻声问道:“公子姓祁?”

嵬名云钦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话,刚送入口中的汤圆不由得噎了一下,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微微皱眉,低头喝了口汤,口齿不清的“嗯”了一声。

楚妧薄纱下的眉头拧起,轻声道:“公子并非汉人,又如何姓大邺的王姓?”

嵬名云钦将口中汤圆咽下,忽地抬起眼眸,反问道:“难道天下只有他那一个“祁”么?”

楚妧一愣,这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衣字旁的祁,而是明齐日月的“齐”。

她刚刚松了口气,可很快,她心里就紧张起来。

嵬名云钦口中的“他”,是指祁湛么?

“祁”并不是什么大众姓氏,整个大邺都城,也只有王室姓祁而已。更何况今天出门前,祁湛还特地交待过,不可以暴露身份,所以祁沄是肯定不会告诉嵬名云钦自己的真实姓氏的。

嵬名云钦是怎么知道祁湛的姓氏的?

难道他早就知道祁湛的身份了?!

那他那天的举动,是特地来接近祁湛的么?

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一会儿功夫,楚妧脑子里就冒出了七八个念头,连带着肩膀都不自觉的绷紧了,花灯的火光也一晃一晃的。

许是楚妧主动开口的缘故,先前那紧张的氛围倒是消散了少许,嵬名云钦忽地将手中汤匙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分,压低了声音,将心里想的话一股脑全告诉了楚妧:“我知道你叫楚妧,我还知道祁湛去参加宴席了,而你却没有去。”

楚妧的身子一僵,抬起头来怔怔的望着他,他原本锐利的目光下不知何时露出了一股浅浅的笑意,神情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不似刚才那般青涩了。

他继续问:“你为什么不去呢?是宫里不好玩,还是宫里有你讨厌的人?”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察觉到危险的楚妧忽地闭住了嘴,往一旁挪了半步,与男子拉开了距离,不再接话。

嵬名云钦将她戒备的神情看在眼中,神色倒没什么旁的变化,只是握着汤匙的手又紧了几分。

楚妧这么冷淡,搞的他又不敢说话了。

她那天和祁湛说话时,可不是这副样子的。

明明离她只有一丈的距离,却好像是隔了两座大山似的远。

他甚至都不怎么敢抬眼看她了。

他很不喜欢这种气氛。

嵬名云钦低头又舀了一勺汤圆,软糯清甜的滋味从口中化开,惹得他舌尖一阵轻.颤。

他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问:“你是不是很怕祁湛?他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

楚妧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难道是在探听自己与祁湛的关系么?

楚妧捏着花灯的指节一阵青白,本能的察觉到嵬名云钦的危险,忽地将花灯放在了桌上,转身要走,嵬名云钦指尖一颤,手中的汤匙“叮”的一声落在了碗里,忽然开口道:“你二妹不是让你在这儿等着么?你若走了,她回来可找得到你?”

楚妧的脚步一顿。

她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她只好又坐回了摊位上的长凳上。

嵬名云钦碗里的汤圆只剩了几个,肚子也有些胀了,干脆放下了勺子,抬头看着楚妧,低声问:“你觉得我像坏人?”

楚妧没说话,从少年的举动来看,似乎并不像什么坏人。

但是坏人又不会把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楚妧还是不愿放松警惕,继续沉默以对。

嵬名云钦很是心烦,用手指了指桌上的花灯,道:“坏人会送你花灯么?”

楚妧这次倒是开了口:“可是我也请你吃了汤圆呀。”

嵬名云钦被她噎了一噎,塞满糯米圆子的胃似乎又涨了几分。

若不是看她一直不说话,自己又怎么会吃那么多?

说的他好像是图这碗汤圆似的。

嵬名云钦微不可闻的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满,但他反应倒是很快,马上回答道:“正因为有所图,才表示我不是坏人。”

楚妧觉得他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嵬名云钦用手指了指桌上的花灯,低声问:“你很喜欢这花灯?”

楚妧也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嵬名云钦又问:“那你怎么不去猜一个来?”

楚妧当然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猜不出来,便反问道:“那你的花灯是怎么得来的?”

楚妧觉得他身为西域人,肯定是猜不出这灯谜的。

谁知嵬名云钦忽地一笑,似乎猜中了她的想法似的,语声清晰的说:“自然是猜谜得来的,难道还有别的方法?”

楚妧一愣。

西域人也能猜中灯谜?!

那自己和祁沄他们几个岂不是太没用了些。

楚妧心里不禁有一丝羞愧。

嵬名云钦将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唇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面颊上的两个酒窝深深浅浅的,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他道:“难道你猜不中么?”

楚妧被他说中了心思,轻纱下的脸颊不禁红了几分,语气生硬的说:“我等夫君过来帮我猜。”

等她夫君过来猜?

嵬名云钦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些泛酸,放在花灯指尖一颤,勾的那灯蕊中的火苗都晃了晃。

跳跃的火光照在他瞳孔里,映的他那双眼睛格外的亮,他忽然转眸凝望着楚妧,微笑道:“那我帮你猜。”

☆、第 84 章

祁湛看时间差不多了, 便以楚妧身体不适, 需要人照看为缘由早早退了宴席。

祁泓虽有不满, 但碍于楚妧大靖公主的身份, 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摆摆手让祁湛回去了。

出了宫他就吩咐马夫向东市驶去, 先前他与傅翌说好了大致方向,这个点, 楚妧应该在长青巷才是。

从他与楚妧分开到现在, 已经快三个时辰了, 他心里想着楚妧那句“可我想和你一起去。”便让马夫加快了速度, 一路上也没怎么耽搁,终于在亥时前到了长青巷。

他凭着感觉向东走,很快就在一个元宵摊位前看到了楚妧。

楚妧身旁不见傅翌和祁沄的影子,反而坐着一位男子。

祁湛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那男子背对着他,他瞧不清男子的容貌, 但他走过去的时候, 恰好就听到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我等夫君过来帮我猜。”

“那我帮你猜。”

他帮她猜?

他还要做她夫君不成!

楚妧看上去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男子会说如此轻佻的话语, 正想着该怎么回话呢, 一抬头却看到了从远处走来的祁湛。

即使是在夜晚的灯火下, 他的肤色也透着冷白,瞧不见其余杂色,衬着那紧抿而鲜红的唇, 只瞧一眼,就让人觉得冷冰冰的,似是连心跳都要冻住了。

他一开始走的极快,可离楚妧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慢,最后停在了离那男子身后三丈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两人。

楚妧打了个寒颤,但她反应极快,马上就对嵬名云钦道:“不用你,我夫君已经来了。”

嵬名云钦一愣。

但由于他常年习武的缘故,对旁人气息比常人都要敏锐些,尤其是像祁湛这种同样武艺高强的人,只要一走近了,他肯定能第一个察觉到的。

远处欢声笑语,摊位上晚风习习,连摆动的火苗都透着恬静,他嗅不到丝毫危险的气息,又怎么会有祁湛的影子?

他道:“宫宴还未结束,你夫君怎么会来?”

楚妧碍着祁湛在,也不好与他多说什么,轻纱下的眸子水润润的,透着几丝遗憾般的同情,显然是一副“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

见楚妧迟迟没有回话,嵬名云钦的表情染上一丝犹疑。

武艺高强的人气场虽然强大,可是武艺高强的人也是会收敛自已气息的。

这一点祁湛做的极好,就像是黑暗中潜伏的毒蛇似的,冷不丁的给你一口,在你察觉到他的存在前便已经丢了性命,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他在北高人的心目中,便是无常恶鬼般的存在。

嵬名查哥就吃过他的亏,所以在嵬名云钦年幼时,就再三嘱咐过他,对付祁湛,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出手要了你的命。

而现在……

嵬名云钦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寒,竟不太敢回头看看祁湛到底有没有来。

他的手不动声色的扣住了面前的碗。

与此同时,嵬名云钦的背后忽然起了一阵微风,比呼吸还要轻柔,轻柔到连桌上的烛火都不曾晃动一下,就好像是雪花落在了尚未结冰的湖面上,惊不起半点涟漪,却极为迅速的向他脖颈处拂去。

他看到楚妧闭上了面纱下的眼,似乎不忍再看。

嵬名云钦的呼吸顿了顿,身子忽然往右一偏,手中的碗同时向后掷了出去——

意料之中的,听不见一点儿声响。

粗瓷白碗稳稳当当的落到了一只修长的手里,连碗里残余的汤汁都未曾晃动一下。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番交手之下,即使嵬名云钦未曾回头,祁湛也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缓缓将碗放到了嵬名云钦面前。

苍白的手背被那灯光一照,竟比那瓷碗还要细腻几分,颜色清透的似乎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优雅而漂亮的一双手,让人丝毫也不会将这双手和杀人联系到一起。

可它偏偏就会在不经意间要了人命。

楚妧没听到任何声响,悄悄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嵬名云钦稳稳当当的坐在原位,而祁湛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嵬名云钦面上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浅茶色的瞳孔却透着一丝尴尬。

他并不是很怕祁湛,可是被祁湛撞到了自己接近楚妧,他还是很不自在的。

早知如此,就该让野利荣一起过来,留在一旁站岗才是。

也不知道刚才他与楚妧说的话祁湛听到了几句。

万一听到了最后一句呢?

他知道大邺男尊女卑,女人不似北高那么有地位,而祁湛这般阴沉的性子,回去后,会不会……会不会打楚妧一顿?

大邺的男人打老婆似乎不需要理由。

嵬名云钦心里一阵担忧,也不知要不要帮楚妧说两句话。

可这理由却实在不好找,总不能说“我想和你夫人说两句话,可是她不理我吧?”

嵬名云钦看着面前的碗,那原本清透的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里面的元宵也结成了块,好像一个个滚圆的雪球。

他的眼睛亮了亮,忽地笑了一声,道:“大邺的元宵味道很不错,我之前还从未尝过呢。”

“六皇子若是喜欢,下次可以直接去怀王府里,我请你吃。”

祁湛淡淡开口,那话外音无非是在说,就不劳楚妧请你了。

唉……看来祁湛是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了。

嵬名云钦面上的尴尬之色更浓,唇角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祁湛忽地对楚妧摆了摆手,楚妧当即便站起身子,跑向祁湛去了。

看上去乖巧极了。

可是经过之前的对话,他觉得楚妧看似软糯,其实还是有些小个性的,也不知祁湛当初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如此听话。

祁湛也真舍得。

嵬名云钦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忽地用手弹了下桌上的花灯,那小兔子的眼珠转啊转,像极了那双水润而清澈的眸子。

他是舍不得的。

嵬名云钦将花灯放在了楚妧刚才坐过的地方,起身欲走,就见刚刚离开的祁沄带着傅翌走了过来。

她看见独自站在桌旁的嵬名云钦一愣,忙跑过去问道:“齐公子,我五嫂呢?”

嵬名云钦轻哼一声,道:“被她夫君接走了。”

被她夫君接走了?

五哥回来了?

祁沄正准备拉着傅翌去找楚妧和祁湛,一旁的傅翌忽然看到了嵬名云钦的面孔。

是个十分精致的,异族人长相。

他曾在战场上见过。

傅翌心中一紧,忙将祁沄拉到一旁,皱眉道:“你怎把夫人与他留在一处!”

他声音压的很低,似乎不想让外人听见,可那略带责备的语气还是让祁沄一愣。

祁沄有些不明所以:“齐公子他又不是坏人……”

“你怎知他不是坏人?!”

嵬名云钦远远看着两人的唇瓣一开一合的,像是在说哑语,可他还是听的一字不差。

噢……他说他是坏人?

嵬名云钦忽地一笑,抬眸看向祁沄,语声清晰道:“他说的没错,我就是坏人。”

说完,他便轻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了站在原处额角冒汗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少了点,不过从明天开始都正常更新了,还是

18.00

☆、第 85 章

祁湛与楚妧两人离开摊位后, 祁湛便走在了楚妧前面, 没有像往常一样拉楚妧的手。

楚妧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虽然楚妧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可她看着祁湛冷淡的样子, 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 半低着头, 十分忐忑的跟在祁湛身后。

祁湛虽然走在前面,脚步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瞧这样子, 像是有几分担心楚妧跟不上似的。

走在后面的楚妧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犹豫了一瞬, 还是往前小跑了几步,伸出手,轻轻抓了一下祁湛宽大的衣袖。

祁湛的脚步有那么一瞬间的停留,可很快, 他又重新迈开了。

楚妧身子一僵,赶忙又拉住了他的手。

凉而僵硬的触感, 冷的像是握了块冰。

楚妧本能的想将手缩回去, 却被祁湛反手抓住了。

抓的不似平时那般紧,只是松垮垮的握住了一点指尖, 却比刚才那冷淡的态度好了许多。

楚妧鼓起勇气, 小声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不回家吗?”

祁湛冷冷看了她一眼, 道:“刚才不是玩的很开心么?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

刚才?

刚才她也不开心呀。

楚妧眨眨眼睛,模样有几分无辜,更有几分委屈。

祁湛的嘴唇动了动, 终是没再说什么,拉着楚妧走到了刚才她猜灯谜的摊位前。

摊位上的大多数花灯已经被人猜走,只有那盏小兔子花灯依旧静静放在原处。

楚妧原本黯然的眼睛在看到花灯的一瞬亮了亮,仰头看着祁湛,问道:“你要帮我猜吗?”

祁湛瞥了她一眼,没有回话,而是向老板递了五个铜板过去。

老板收到铜板后一愣。

他出的谜题极为难猜,寻常客人都没有一猜即中的自信,所以大都一次付五十枚铜板,而那些一次付五枚的,要么是好面子,要么就是囊中羞涩想猜一个碰碰运气,可他们最后全都空手而归。

老板抬头看着祁湛。

他衣着讲究,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后者。

那就很有可能就是前者了。

不过他身旁这位姑娘刚才可是猜了三百多枚铜板也没猜中,他就有把握一猜即中么?

最后可别弄巧成拙,反倒在姑娘面前丢了颜面。

老板持着怀疑态度,转头把花灯上写着谜面的竹牌摘了下来,与纸笔一起递给了祁湛。

那竹牌的背面的谜底用几层厚纸牢牢糊住,而正面的谜面上只写了一个“萤”字,除此之外,便无任何提示了。

祁湛思索半晌,微垂下眼,提笔写了一个“花”字。

站在祁湛身旁的楚妧一愣。

谜题是“花”么?

看这样子不像是拆字,而且两者也没有任何联系。

难道萤火虫会采蜜么?

楚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看着祁湛将写好谜底的纸递到老板面前,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安慰祁湛了。

谁知老板看到谜底后朗声一笑,望着祁湛叹道:“客官真是聪明过人。”

说着他便将竹牌背面粘着的纸揭开,那上面用浓墨写着的,正是一个“花”字。

楚妧没想到祁湛居然猜对了。

萤怎么会和花有关呢?

祁湛从摊主手里接过了花灯,一转头就看到了楚妧薄纱下那满是茫然的眸子。

他浓墨般的眉微皱,语声淡漠地问:“怎么?你这幅表情是不想我猜中,还是不喜欢这花灯了?”

楚妧回过神来,马上回了祁湛一个甜甜的微笑,握着他的手道:“哪有哪有,是夫君太棒了,我自己猜了三百多个铜板也没猜对,夫君却用五个铜板就猜中了谜底,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羞愧罢了……”

祁湛冷哼一声,道:“你只因为这个羞愧?”

那还能因为什么羞愧?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与齐云钦说了两句话吧?

他这是吃醋了?

楚妧忽然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他,似乎想在他面色上看出个所以然来。

祁湛原本冷凝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松动,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别过了眼去,冷声道:“走罢。”

楚妧小步跟在了祁湛身后,心里怎么也放不下刚才的灯谜,犹豫了半晌,还是小声问道:“那灯谜的谜底,为什么会是‘花’呢?两者有什么联系么?”

说着,她还用手拽了一下祁湛的袖子,似乎很想听听他的解释。

祁湛脚步一顿,淡淡道:“腐草为萤,花不也是草化的?”

楚妧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

萤火虫喜欢在潮湿腐烂的草丛中产卵,古人便认为萤火虫是腐草所生,而花字拆开便是由艹和化组成,与萤火虫一样同为草所化成,这灯谜为“花”,当真是极妙的。

楚妧不由得叹道:“还是夫君厉害,我就想不到这点。”

说着,她还用软绵绵的小手握住了祁湛冰凉的掌心。

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的茧,他也能感受到那温暖而细腻的触感,正一点点的钻进他紧握的掌心里,而她唇角溢出的浅笑,像是要将他心底的冰一块块的搬走似的。

祁湛握着花灯的手不由的收紧了一些,似乎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楚妧。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她的小手甩开时,身旁的楚妧忽然指着他手里的花灯道:“可以让我自己拿着么?”

祁湛紧抿的唇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一双眸子幽幽的望着她,淡淡道:“不可以。”

“难道不是送给我的么?”楚妧问。

祁湛修长的指尖在那兔子的耳朵上摩挲了一下,挑眉看着楚妧,低声问:“很想要?”

“很想要。”

“那刚才那盏你怎么不拿?”

楚妧不假思索的答道:“那又不是你送给我的。”

十分完美的答案。

而薄纱下那双的眸子也一闪一闪的,满是期待的望着祁湛,仿佛有个小人在他耳旁嚷嚷着:‘我好喜欢你送的东西呀,快点儿将花灯送给我吧。’

祁湛差点就没忍住,将手里的花灯递过去了。

他忙转过眼去不再看她,紧绷着下巴,面无表情地说:“看你表现。”

楚妧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后,楚妧才发现祁湛这是往东市门口走,她愣了一愣,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问道:“我们不去找二妹和傅翌了么?”

祁湛冷冷道:“不去。”

楚妧担心祁湛追究傅翌失职,又不敢直接说是祁沄拉嵬名云钦过来的,思索了半晌,轻声解释道:“我在那边猜灯谜猜的太久了,二妹等的心闷,便离开了一会儿,后来我也站不住了,又担心二妹回来找不到我,便让傅翌去找她了。”

祁湛转眸凝视着她。

她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顾得上帮傅翌说话?

她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祁湛淡淡道:“听夫人的意思,是要将责任全算到自己头上了?”

他刚才不是好了么?

怎么又叫自己夫人了?!

楚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怯色,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他不会是要处罚自己吧?

楚妧觉得这似乎不大可能。

她是祁湛的妻子,又不是祁湛的属下,祁湛又能怎么处罚她?

他应该是故意说来吓唬自己的。

他之前就没少吓唬自己。

楚妧咬了下唇,颇为义气的说:“那就都算到我头上吧。”

祁湛几不可闻的笑了一声,眼神幽幽凉凉的望着楚妧,叹息般的说道:“那我只能成全夫人了。”

楚妧原本豪迈的姿态瞬间就消失无踪,只觉得一股森然骇人的寒气扑面而来,连带着背脊都冒出了冷汗。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紧抓着祁湛的小手也悄悄缩回去了。

可祁湛很快就将她的手拽了回来,不再看她一眼,牵着她的手向马车旁走去。

傅翌和祁沄早已满头大汗的在马车旁等候了。

先前嵬名云钦说自己是个坏人的时候,着实把两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担心楚妧遭遇什么不测,本想跟在嵬名云钦身后好好查探查探,可到底是傅翌先冷静下来,决定先去找找祁湛的马车,看看祁湛到底来没来东市。

现在看来,嵬名云钦果然是故意说假话来吓唬他们的。

两人不禁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两人又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祁湛知道他们把楚妧一个人丢下了。

祁沄身为二小姐,祁湛自然不会对她做什么,她最多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去临华院找傅翌了而已,可傅翌就不一定了,他是祁湛的属下,没照看好楚妧实属失职,祁湛就算扒了他一层皮也不为过。

而且看着楚妧那僵硬的步伐,问题似乎……很是严重呢。

祁沄就像只护崽的母鸡一般,还未等祁湛走过来,就一把挡在了傅翌身前,那神情和楚妧刚才一样豪迈,对着祁湛说道:“是我丢下嫂子一个人跑的,与傅翌和嫂子无关。”

可是傅翌又怎么忍心让祁沄一个人承担罪责?

他猛地将祁沄拉回身后,一脸正色道:“是属下没照看好夫人,都是属下的不是,与夫人和二小姐无关。”

而楚妧恰好也轻轻拽了拽祁湛的手,像是也在劝说祁湛似的。

他们三人全都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颇有几分生死与共的意味儿,一个个都神情悲壮的等待暴风雨的到来。

可祁湛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静静地拉着楚妧的手上了马车,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傅翌和祁沄不存在似的。

站在原地的傅翌和祁沄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知这事儿算过了,还是没过。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作者智商有限,书里的灯谜并非原创,摘自《红楼梦》第五十回,李绮出的谜题。

☆、第 86 章

祁湛一上了马车, 马车内那原本宽阔的空间就变得狭小而逼仄起来。

他虽然面无表情, 目光中也没有多少冷意, 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出奇的强大, 像极了晚冬时那阴云密布的天, 悄无声息的酝酿着一股暴风雪的到来。

而楚妧如今就像是站在那风雪中央似的, 浑身上下都被冻的硬邦邦的,连动一下都难。

而祁湛却并没有收敛自己气息的打算, 只是静静的靠在柔软的坐塌上, 微闭着双眼, 看起来很像是在为后面的“处罚”而休养生息。

楚妧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他会怎么处罚自己呢?

如果只是那个那个, 只要祁湛不那么凶,她倒是还可以接受……

毕竟祁湛最近还是很温柔的,十分照顾她的感受。

她现在就怕祁湛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