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丁正文是第一个看到祁湛的。
正在说话的他刚好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舌尖一颤, 连刺带鱼的就这么囫囵吞了进去, 刚好卡到了嗓子眼里, 瞬间便失了声。
兴致勃勃的慧嫔一愣, 转眼看到了祁湛, 举着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只有楚妧低头看着手中的橘子,像是灵魂出窍了似的, 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似是又起了风, 枝桠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在祁湛的影子旁时浅时亮的闪动着, 祁湛那双眼也跟着晦暗未明。
他的目光从楚妧手中的橘子移到了楚妧的脸上,定定瞧了她半晌,才缓缓迈开了脚步。
有几片落雪随着他的脚步飘扬进了屋里,落在那被炉火烤热的地毯上, 很快便融化了。
可坐在席上的丁正文和慧嫔还是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他们明明是想让祁湛听见这些的。
只有祁湛听到了这些才能让他对楚妧心怀芥蒂,只要他对楚妧不好, 引起楚衡的不满, 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可是现在,祁湛一进屋子, 他们就觉得这屋子像是刚落了一场风雪似的, 悄无声息的将这温暖凝结成冰, 似乎多说一句话都会加速着冰冷的蔓延。
然而祁湛并没有看他们。
他在楚妧身旁站定,轻轻伸出手来,拿走了楚妧手中的橘子。
楚妧的睫毛快速抖动了一下, 这才回过了神,抬起头看了祁湛一眼。
那眼角微微湿润,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粼粼水光,连脸颊也是红红的。
乍一瞧,倒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
祁湛目光闪闪,正要开口问些什么,楚妧的鼻子却皱了皱,轻轻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一句话也没说。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细细弱弱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就像是特地哼给他听似的。
那声音与她的眼神相结合,还颇有几分不屑的意味在里面。
祁湛一怔。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她微红的脸颊不是因为被人欺负了,而是因为生气了。
祁湛冷凝的面色有一丝细微的松动,握着橘子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她怎么会生气?
生气的不应该是他吗?
他的目光从楚妧身上移到了丁正文,停留了半晌,最后落在了慧嫔身上。
慧嫔被他看到的一瞬,神色慌张的说了声:“世、世子……”
那嗓音透着点点柔媚的意味,比楚妧的那声冷哼不知婉转了多少倍。
可祁湛的目光依旧锁在楚妧的脸上,他看到楚妧的鼻头微不可闻的动了动。
他能猜到,许是慧嫔与楚妧说了些什么。
那些事情他本是不在意的,可到如今,却让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祁湛没心思再去计较身旁的两个人,只将橘子放到了桌上,对着楚妧伸出了一只手,道:“回家罢。”
他的手很漂亮,干净而修长,拇指上的脂玉扳指光泽莹润,在他冷白的肌肤上投出淡淡的光,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握上去。
楚妧的手伸到半空中,就要触到他掌心时,却忽然往回缩了缩。
她心里憋着火,不怎么想握祁湛的手。
可是她目光一转,看到身旁慧嫔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分,眼睛死死粘在了祁湛的手上,像是想替她握住似的。
楚妧心脏缩了缩,动作飞快地将手放在了祁湛掌心中。
慧嫔的眼神果然黯了黯,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惊羡。
结合她之前的种种表现,楚妧似乎知道了什么。
女人总是对女人的心思格外敏感的。
好在祁湛未再看别人,拉着楚妧走向门口。
楚妧回头看了眼慧嫔,那犹带几分嫉妒的眼神让楚妧心绪一动,忽的绊了一下自己的脚,身子不由得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了,却被祁湛一把捞了回来。
他扶着楚妧站定,微微皱眉问:“可扭着脚了?”
“没。”楚妧仰头望着他,轻声道:“就是鞋子松了。”
说话间,她还朝祁湛眨了眨眼。祁湛呼吸一滞,有些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鞋子松了?”
“嗯。”
楚妧坚定的点着头,腰板挺得笔直。
她的意思很明确,鞋子虽然松了,可是她不想弯腰去提。
祁湛目光冷了冷,也没有动。
他觉得楚妧今天一天都很过分。
坐在桌上的慧嫔虽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可借着烛火,她将楚妧方才的动作,和两人脸上的神情看的明明白白,心里也猜了个大概。
祁湛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当着众人的面为楚妧提鞋?
楚妧还当自己在大靖不成?
简直是白日做梦,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便是她姐姐也没有过这种待遇,楚妧又怎可能会有?
慧嫔本着卖祁湛一个人情,顺便打压楚妧气焰的心态,对着远处两人笑道:“可是世子妃的鞋松了?不如我让秋霜去帮世子妃紧紧吧。”
祁湛冷冷瞧她一眼,没有答话。
慧嫔壮着胆子向秋霜使了个眼色,秋霜踩着碎步缓缓向楚妧走去。
听到脚步声的一刻,楚妧的眼睫颤了颤,黑亮的眸子微微抬起,好似清风拂过的湖面,泛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可只是一瞬,她的眼睫又垂下了。
她的手从祁湛掌心里抽了出来,缓缓弯下腰去,细软的小手似是要触碰那锦缎鞋面。
祁湛的心脏没由来的一缩,忽地拽住了她的手。
楚妧的身形一顿。
然后,祁湛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去,微微掀起楚妧衣裙一角,将她缎面绣鞋的后跟往上提了提。
慧嫔的心也跟着祁湛的动作颤了颤。
那么好看的一双手,居然去给楚妧提鞋!
就连丁正文的嘴巴也张的老大,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
楚妧也垂头看着祁湛,黑亮的眼眸中溢满了暗青色的身影。
她很少从这种角度看他。
他鼻梁在脸颊一旁投下浅浅的侧影,嘴唇如往常一样轻轻抿着,微皱的眉透着几丝不耐,可配合着他轻柔动作,竟有种意外的傲娇和深情的感觉。
温柔极了。
那随晚风轻轻拂在他额头的碎发,像是在邀请人触摸似的。
楚妧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一下。
从额头一直摸到了后脑。
就像摸自己家以前那只大金毛一样。
祁湛的动作一僵,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忽地抬起了眼。
幽深的眸底映着点点细碎的光,定定望着她伸在半空中的手,楚妧的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赶忙收了回去。
即使他半蹲在地上,气势依旧是高高在上的。
就连帮她提鞋的动作都透着几分优雅,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玉器,末了,还不忘将她裙摆理好,弹去她裙摆上的灰。
那目光虽是清冷的,可眼角眉梢流泄出的点点光华直叫人脸红心跳。
他站起身子,用手帕轻轻擦了下手指,重新拉起楚妧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倒是楚妧回头看了慧嫔一眼,眼底先前那黯然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余下的只是波光盈盈的笑意。
元宵赏灯,春日围猎又算得了什么?
祁湛还帮她提鞋呢!
哼。
慧嫔读懂了楚妧眼中的意思,如同被风石化般的僵立当场。
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她手不自觉的握向楚妧方才拿过的橘子,狠狠捏了一把。
晶莹的汁水瞬间浸满了指尖,连空气中都漫上了淡淡的酸气。
*
马车上静悄悄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祁湛听了丁正文的话,心里憋着一口气,可楚妧听了慧嫔的话,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虽说楚妧的那口气因为祁湛刚才给她提鞋的举动淡了少许,可还算不上完全消散。
她本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又与祁湛相处了许久,听慧嫔描述那些过往时,竟不自觉的将祁湛平时与她相处的细节代入了进去,从而默默得出了结论——
祁湛对佟兰可比对她温柔多了!
他陪佟兰赏花灯,却把她丢在府里,连伤好了也想不起来带她出去一次。
他给佟兰送貂皮,却从来没有送过她什么,唯一送她的东西,还是一只活王八。
而自己却送过祁湛不少东西,最后一枚舍不得吃的蜜饯留给他不说,辛苦套的泥人也送给他了。
更别说他从她身上拿走的首饰了。
拿走了,就再也没有还回来过,而她却没留过祁湛任何东西。
楚妧觉得自己亏极了,心里也不平衡到了极点。
以至于她一下马车,就头也不回的走了,连祁湛的手都没挽。
祁湛的目光冷了冷,静静跟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进了临华院,楚妧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祁湛的书房。
祁湛靠在门槛上看着她。
楚妧从抽屉里找出了祁湛当初从她头上拿走的蝴蝶金簪,又从他书桌的笔架旁拿走了那只摇晃的小泥偶,目不斜视的扬着下巴,就要走出房门。
可祁湛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力道不轻不重,楚妧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他望着楚妧圆鼓鼓小脸,轻声问了句:“去哪?”
楚妧见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再挣脱,扬了扬眉毛,道:“回自己房间。”
祁湛淡淡道:“那也是我的房间。”
话外之音无非是在说,整个临华院都是他的,楚妧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楚妧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看着他不答话。
祁湛伸出手想戳一下她的鼻子,可触及到她犹带怒意的目光时,忽然顿了顿,轻轻戳了下她怀里的泥偶,轻声问:“妧妧,你觉得,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点什么?”
那语气中淡淡威胁的意味,倒让楚妧慌了慌神。
她心里虽然有火,可是凭心而论,祁湛今天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当着众人的面为她提鞋不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她发火了。
楚妧觉得自己也得回他两句什么。
她攥着手中的蝴蝶珠簪,低头思索了半晌,仰头对他道:“慧嫔好像知道佟兰的死因了,你最好留意一些。”
祁湛一愣,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定定的看着楚妧。
楚妧以为祁湛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将衣袖轻轻一抽,头也不回的跑了,只留下祁湛一个人站在原地。
祁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住她,可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确实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不是因为慧嫔,而是因为楚妧。
楚妧是怎么知道佟兰的事的?
自己从来没有向她提过,府中也不会有人向她提。
就算今天慧嫔与她提及了一些他与佟兰的过往,可是他确定,慧嫔是不会傻到当着丁正文的面说佟兰死因的。
可看楚妧方才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佟兰死因似的,丝毫不感到惊讶。
祁湛心绪一动,脑中七八个念头交织在一起,幽深的眼眸在夜色下闪烁不定。
☆、第 72 章
楚妧跑回房里, 将小泥偶摆到了自己桌上。
从祁湛那拿回来的首饰她没有放回梳妆盒, 而是与祁湛一样, 收到了临近的抽屉里。
刘嬷嬷从一旁走过来, 抽屉还半开着, 里面的首饰她瞧着眼熟, 可一时也想不起楚妧什么时候戴过,想着楚妧是与祁湛一同回来的, 又见楚妧望着珠簪发呆的样子, 便笑着问了一句:“这簪子真好看, 世子送的吧?”
楚妧回过神来, 轻轻地“哼”了一声,将抽屉合上,道:“不是,是我从他那拿的。”
刘嬷嬷一愣。
从世子那拿的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是世子送的吗?
不然世子怎么会让她拿?
可是瞧着楚妧的样子, 似乎是不大高兴呢。
刘嬷嬷便也不再提这事,低声道:“天色不早了, 让老奴伺候世子妃洗漱吧。”
楚妧点了点头, 刚要起身,眼睛扫过房门, 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 吩咐道:“把门栓合上。”
刘嬷嬷一愣, 似是没听清楚妧说的话:“什么?”
“把门栓合上。”
楚妧又吩咐了一遍。
刘嬷嬷神色有些为难。
把门栓合上,世子不就进不来了吗?
这是要分房睡?
这俩不会又吵架了吧?
刘嬷嬷心里转了七八个念头,半弯着腰, 正要劝楚妧两句,可一转头却看到了楚妧气鼓鼓的脸,那目光也冷冰冰的,和祁湛的有几分相像,乍一看还有些吓人。
刘嬷嬷打了个激灵,心里想着,合上就合上呗,等晚上世子来了,她再偷偷打开就是。
夫妻之间,又哪有过不去的坎?
这般想着,刘嬷嬷就从里面合上了门栓,扶着楚妧去洗漱了。
*
暖橘色的烛光从窗子里透了出来,落在院内那一小堆积雪上。
那雪堆虽然没有融化,可经了一夜的风,又落了不少积雪,原本的小兔子和团鱼已经被那积雪掩盖,瞧不清本来的样貌了,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和中间那枚亮莹莹的宝石。
祁湛的脚步在雪堆旁停住,微微蹲下身去,伸出手将上面的积雪拂去,目光停留在那龟壳上面的牡丹花纹上。
他脑中回忆着那天楚妧画龟壳的样子,用手指在那牡丹花纹上描了描。
那花纹便愈发清晰起来。
祁湛以前以为楚妧不会画画,可是他现在忽然对自己的看法产生了怀疑。
叶脉的线条平缓顺滑一气呵成,花头的结构虚实分明顿挫有度,牡丹的形状和姿态都把握的很准。
牡丹并不是一种好画的花卉,比起草兰山茶之类的要复杂许多,一般人要画花只画五个花瓣便算了,可她却画了这么复杂的一个花头,又在当时那种情形下,说是信手拈来也不为过。
笔都拿不好的人,如何能画出这种神形兼备的牡丹来?
还有她刚才提醒他的话,总让他觉得,她似乎有很多秘密,她似乎有什么事瞒着他一样。
祁湛目光闪烁一下,缓缓站起身子,走到楚妧门前,轻轻推了把门。
门只露出了一条细缝,随即便推不动了。
屋里似有水声,像是在沐浴。
祁湛顺着那门缝看到了里面横隔着的门栓,脑海中似乎浮现起了楚妧让刘嬷嬷关门的样子。
气呼呼的,连两腮都鼓了起来,像一只诱人啃咬的蜜桃。
祁湛唇角浮出扬起一抹浅笑,缓缓收回了手,思索了半晌,缓步离开了院子。
*
沐浴过后,楚妧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让刘嬷嬷备了纸墨,打算写一封家书回去。
往常的家书都是祁湛写的,所以这次她一提笔就犯起了难。
就她这字迹,要是把信寄回去,还不得露馅?
想到这里,楚妧握着毛笔的手忽然顿住了,饱沾浓墨的笔尖顿时在纸上晕开一道深深的墨痕。
露馅!
她刚才光顾着生气了,竟然没想过与祁湛说的那些话会不会露馅!
府里从没有人与她说过佟兰的事,可她刚才不但与祁湛说了佟兰的事,还对佟兰的死因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祁湛心思细腻,不可能不会多想。
而且他到现在都没有来找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楚妧眼睫一颤,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知道了佟兰的死因,祁湛会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再进一步,如果祁湛知道了她的身份,会不会把她当成什么妖魔鬼怪?
楚妧咬住笔尖,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
刘嬷嬷看到看着楚妧忧心忡忡的样子,微微皱眉,担心楚妧写家书回去给楚衡告状,便又多问了一句:“世子妃,您的家书想写些什么?”
写、写些什么?
马上年关了,楚妧原本打算写一些新年问候之类的。
楚妧知道,就算她不写,祁湛也会写,但她刚才生着气,并不想让祁湛代劳。
不过到了现在,她却忽然有了让祁湛代劳的想法。
楚妧的眼睛亮了亮。
她要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祁湛。
*
祁湛靠在椅子上回忆着与楚妧从相识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他从前并没有留意过,可如今一回忆起来,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就被一一放大了起来。
比如说她身为一国公主,拿笔的姿势却和拿炭笔的平民百姓无二。
又比如说一开始明明是她主动要嫁给他的,可到后来却要主动退婚。
他当时只以为是自己吓到她,她才要退婚的,可是现在结合大靖皇宫那些关于楚妧性格的传言,和她对丁正文的态度来看,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祁湛微垂下眼,借着昏暗的烛火,刚提笔写下两个字,傅翌就走了进来。
他将手里的书信递给祁湛,恭敬道:“世子妃说年关要到了,她想写封家书寄回去,因为以前的家书都是世子代笔的,她若是贸然提笔,恐惹皇上忧心,所以,她这次也想请世子帮忙抄写一份。”
祁湛挑眉问:“她让你来的?”
傅翌道:“是。”
以楚妧的性子,生着气的时候,是不会与他说话的。
可是现在却主动让傅翌来找他,分明是示弱的表现。
莫不是她也意识到了什么?
祁湛面色不变,缓缓将信封打开,意料之中的,刘嬷嬷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很是难看。
宁肯让刘嬷嬷写也不肯自己写,还真是警惕。
祁湛微微敛眸,瞧到那信的内容时,原本平静无波的唇角忽然扬了一下。
这信里洋洋洒洒的,写的全是骂丁正文的话。
什么恬不知耻几番骚扰她,惹的夫君不快;什么口无遮拦几次阴阳怪气,破坏他们夫妻感情之类的,洋洋洒洒,写了足足有七八百字。
末了还不忘总结几句,他们夫妻伉俪情深鸾凤和鸣,根本不是丁正文那种跳脚小丑可以破坏的,可每每想起丁正文那阴暗的想法,她心里就气的厉害,希望皇兄好好处置了丁正文,让大臣们都知道,破坏他们感情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信的最后,又把祁湛夸了一番,只是说的事儿却颇有深意。
比如中秋之夜,两人一同在船上赏月。
又比如回程途中,祁湛在山林里打了只紫貂,让刘嬷嬷给她缝了个小兜帽……
说的全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可每一件事都充满了画面感,就像是确确实实存在过似的。
祁湛唇角弧度扩大,似乎明白了什么。
与其说这信是写给楚衡的,倒不如说是写给他的。
她怕他察觉到什么,特地借丁正文的事来试探他,末了又含沙射影的用佟兰的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傅翌看着祁湛怔怔出神的样子,想起楚妧先前含泪交待他的话,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世子可要、可要将信抄写一份?”
“嗯,备纸来罢。”
傅翌又点了盏灯,看着祁湛写完了信,才将信纸放到信封里收好,弯腰准备退出去。
可他还没跨出门槛,祁湛的眼睛就望了过来,语声淡淡地问:“不用蜜蜡把信封好么?”
傅翌指尖一颤,手里的信封险些掉了下去,心虚的说了句:“属下、属下忘了,属下这就去封……”
“就在这封。”祁湛抿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封好了就先把信送出去,然后再去忙别的,记住了?”
傅翌的嗓音有些发颤:“记、记住了。”
祁湛淡淡一笑,将茶碗放到了桌上,起身进了里屋。
傅翌不敢再有别的动作,老老实实的按照祁湛的吩咐,将信封好,送给门口的小厮,这才回到了楚妧院里。
楚妧正站在门口张望着,一见傅翌过来,忙披着外衣迎了出去,问道:“世子可将信抄了一份?”
傅翌道:“抄了。”
楚妧有些紧张的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或者……露出什么疑惑或者探究的眼神之类的?”
傅翌回想了一下祁湛刚才看信的样子,低声道:“旁的倒是没说,也没露出什么探究的眼神,就是……就是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楚妧闻言松了口气。
他笑了,就表明他被表面信息迷惑住了,就表明他想的还是今天宴席上的事,所以他看到自己大骂丁正文他才会开心,才会笑。
而自己在信的末尾又提醒了他给佟兰送东西的事,也在暗示着他,是慧嫔向自己提起佟兰的,不是自己未卜先知的。
现在他的注意力肯定全被佟兰和丁正文吸引了,根本没有功夫再去怀疑自己的身份了,而他抄信,就是他向自己妥协的表现。
楚妧心中窃喜,对傅翌伸出了一只手来。
“世子抄的信呢?”
傅翌表情一僵,微微低下了头:“已经寄出去了。”
楚妧僵立在当场。
寄出去了?
怎么会寄出去了?!
那封信本就是楚妧故意写给祁湛看的,她觉得以祁湛的心智,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的。
可他现在居然把信寄出去了?
不会原原本本的抄了一份寄出去了吧?!
楚妧的心脏跳了跳,抬眸看着傅翌,小声问道:“世子……世子是照着我那封信抄写的吗?”
傅翌的声音更轻了:“好像是的……”
楚妧缓缓闭上了眼睛,想起信里那尴尬而煽情的句子,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第 73 章
傅翌乘着楚妧出神间, 就行了个礼, 悄悄溜走了。
今天他并没有随着祁湛一同进宫, 可是皇上为什么叫楚妧进宫, 他也能猜到个大概, 他见两人回来后就一直呆在各自的房间里, 心里正担忧着,却没料到楚妧先找了他。
那言辞语句十分恳切, 说是世子生了她的气, 只要他将信送到世子那, 照着她说的去做, 两人就会和好如初。
傅翌没想到楚妧竟然会主动找祁湛求和,他对这种简单的小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他也完完全全照着楚妧说的去做了。
现在看来,祁湛确实不怎么生气了。
可是傅翌却心虚的不行。
他不但没完成好楚妧交待他的事情,还被祁湛看出了端倪。
他对两个人都充满了愧疚之情。
对不起楚妧, 也对不起祁湛。
傅翌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很少像今天这般失败过。
他低着头向偏室的下房里走去,祁湛书房里的灯开着, 似乎并没有睡。
傅翌屏住呼吸, 正想悄悄从窗前溜过去的时候,书房里忽然传来祁湛淡淡的嗓音:“忙完了?”
傅翌觉得祁湛这三个字颇有深意, 像是意有所指似的。
他也不好再躲, 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屋内, 低声对祁湛汇报道:“属下已经将信交给了阿元,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驿站去了。”
“嗯。”
祁湛淡淡应了一声,面上表情并未有什么变化, 将黑子落在棋盘中,棋盘上的白子被吃了大半,已是一副大厦将倾之势,只剩了少数的几颗还在苟延残喘,却都无法力挽狂澜。
可祁湛却忽然收了手,望着傅翌,问道:“妧妧睡下了么?”
傅翌想着他溜走时楚妧那满面羞红的样子,觉得楚妧今天大抵是睡不着的。
他小声答道:“刚才还在院里呢,这会儿……这会儿也不知睡了没,世子要不要去看看……”
祁湛微微挑眉,傅翌赶忙住了嘴。
世子妃都已经先示弱了,世子怎么不去看看呢?这太反常了!
“行了,你去休息吧。”祁湛淡淡吩咐。
傅翌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两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低头对祁湛行了一礼,脚后跟刚迈出门槛时,祁湛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问了他一句:“从世子妃和亲到现在,你可有在她面前用过武?”
傅翌思索了半晌,答道:“没有。”
祁湛又问:“那平日练武时,世子妃可撞见过?”
傅翌道:“也没有。”
祁湛微垂下眼,漆黑的眸底一片晦暗未明的神色。
傅翌既然没在楚妧面前用过武,那楚妧那天是怎么知道,傅翌可以拉动那弓的?
要知道,如果傅翌当时拉不开那弓,就连楚妧也会牵连进去的。
可她当时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语气神态,就与今天说佟兰死因时如出一辙。
全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似乎对他的一切都很了解。
祁湛靠在椅子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若不是大靖公主,又该如何?
*
楚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床边空落落的,让她觉得有些不适应,那感觉就和刚开始和祁湛共枕而眠一样的不适应。
她已经吩咐刘嬷嬷把门栓打开了,祁湛怎么没有来找她?
若是之前,祁湛来不来找她,她本是完全无所谓的。
可是现在,她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祁湛,自己为什么生气,可祁湛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倒让楚妧有些倍受煎熬的感觉。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
楚妧赶忙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
她觉得自己除了今天的事情之外,并没有露出别的马脚,而且从傅翌反馈回来的消息看,祁湛应该是没发现什么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祁湛觉得自己生气根本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他现在说不定已经睡着了!
楚妧的手揪紧了被子,黑亮的眸子染上些许怒意,在漆黑的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自己在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却睡得很香,楚妧内心不平衡到了极点。
楚妧的身子动了动,雪白的脚踝从被子里露出来了一点儿,似乎就要穿上鞋,跑出屋外去了。
可只是一瞬,又马上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祁湛故意把书信寄出去,就是让自己低头去找他的。
错的明明是祁湛,她为什么要低头?
她绝不向祁湛低头。
她要等祁湛来找她!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醒了,正穿着衣服准备来呢。
她一定要忍住。
薄纱笼罩弦月缓缓爬到了枝桠上,在窗纸上投出一道弯弯的影子,像个小孩的小脸。
然而想象中的人并没有来。
楚妧一会儿揪揪被子,一会儿咬着手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那封信刚刚寄出去,应该还是可以追回来的。
自己去找祁湛把信追回来不就好了?
又不是向他低头,只是把信追回来而已。
这般想着,楚妧就起身穿好了衣服,一路小跑到了祁湛院子里。
梅树上的积雪随风而落,他卧房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几个灯笼,能依稀分辨出门的轮廓。
他果然已经睡了。
楚妧咬了下唇,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很冷,似乎并没有生炉火。
楚妧搓了下手心,放轻脚步,借着窗外依稀的光亮,摸黑来到了祁湛的床前。
床被帷幔掩着,依稀只能看见一条被子的轮廓,再往里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楚妧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伸出手来,缓缓将帷幔挑开一点儿,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被子。
软软的,凉凉的,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触感。
楚妧一愣,直接将帷幔掀开,石青色缎面锦被整齐的叠放在床头,上面的银丝绣纹泛着细弱的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又哪里有祁湛的影子?
祁湛去哪了?
楚妧呆站在原地,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正思索着,身后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啊——!”
楚妧惊呼出声,被吓了一大跳,几乎从地上跳了起来,本能地伸出小手,向后面打去。
身后的男人怔了怔,抬手就要抓住她,指尖却在触到她的手腕时,忽的顿住了。
那指腹间茧轻轻从她手腕上擦过,带着沙砾般略微粗糙的触感,像是在楚妧心里挠了一下似的。
等楚妧反应过来时,手上的动作已经收不住,雪白的掌心,就那么结结实实的拍在了祁湛的脸上。
“啪——”
格外清脆响亮。
迎着窗外灯笼的光亮,楚妧看到祁湛白皙清透的面颊上,登时浮现出了五个鲜红指印,其中一条还被她涂着丹蔻的指甲勾出了一道细小的划痕,很快便冒出了几滴圆滚滚的血珠。
楚妧呆了一呆,动作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捏着裙摆说不出话。
原本冰凉的手掌此刻就像是在被烈火炙烤似的,火辣辣的。
她觉得祁湛的脸也一定是火辣辣的。
她她她居然打了祁湛?
祁湛还没有躲掉?
楚妧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厉害。
若不是祁湛脸上出了血的话,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酸爽的。
她怕祁湛报复她,赶忙低下了头,不敢看祁湛的眼睛。
可身旁忽然响起了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疼……”
叹息似的,好像并没有什么怒意。
楚妧又抬起了眼,祁湛没有看她,正微垂着眼睫,幽深的瞳孔里似乎弥漫了淡淡的薄雾,全然是一副忧伤的表情。
楚妧的心脏跳了跳,眼底的神情从害怕转为了担忧,拿出手帕轻轻擦了一下祁湛脸上的血珠,小声解释道:“我、我不知道是你……”
“嗯,我知道。”
祁湛忽然将头低了些许,幽深的眼眸凝视着她,眸底那层薄薄的水雾似乎要将她罩住。
他轻声在她耳边道:“但是很疼呢,妧妧,你打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
楚妧掐了掐自己发麻的掌心,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祁湛结实的手臂,忽然有点担心祁湛要打回来。
楚妧咬着唇,对着祁湛眨了眨眼睛,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被打的是她似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帮你上药罢……”
那语气神态,活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潜台词仿佛是在说“你别打我一样”。
祁湛叹了口气,微微俯下身去,离她又近了些,伸出手缓慢的摩挲着楚妧的脸颊,指腹上那略微粗糙的触感磨的她脸有些发疼,他动作虽是轻柔的,却让楚妧觉得心慌慌的。
他气息若有若无的吐在楚妧耳边,在冰凉的卧室里带着些许滚烫的温度,烧的楚妧耳尖也烫烫的。
他轻声道:“妧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生气。”
楚妧的眼睫颤了颤,祁湛温和的神情让她觉得特别紧张,原本火辣的掌心也变得冰凉凉的,声音也不自觉的结巴了起来,小声问他:
“你、你要我回答你什么?”
☆、第 74 章
屋檐下的灯笼红彤彤的, 那透进来的光亮照的楚妧的小脸也红彤彤的。
祁湛微垂着眼睫, 将楚妧的神情完完全全看在眼里。
每次她情绪有波动的时候, 脸颊都会由里而外的泛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眼睫也会止不住的颤动, 比如害怕, 比如紧张,又比如害羞或是生气。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 楚妧的情绪显然是前两种。
离得近了, 祁湛似乎还能听到楚妧的心跳声, 像是有个小人在她心里敲着锣鼓似的, “扑通扑通”地响个没完。
祁湛的唇角不着痕迹的扬了一扬,话到了嘴边,正要开口,可是舌尖一转, 忽地问了句:“妧妧,你觉得, 我想问你什么?”
楚妧心里的小鼓停了一停, 随后更剧烈的跳动起来。
“我我我怎么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祁湛的唇角又扬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问:“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是不是怕我问……”
“没有!”
楚妧忽然的打断了他的话, 下巴绷得紧紧的。
“嗯?没有什么?”祁湛微弯下腰, 不紧不慢的说:“你不是不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他不依不饶的样子就像是在戏弄一只调皮的小猫,楚妧黑亮的眼眸里都泛上了盈盈泪光,索性将眼睛一闭, 咬着唇不答话了。
问吧问吧,问完以后要杀要剐随便他好了,她也不用再装了,也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
一了百了好了。
想到这里,楚妧脸上的红晕散去了少许,只是心脏却依旧跳动的飞快。
祁湛用指尖轻轻在她眼角处拭了拭,楚妧的眼睫便也跟着一颤。
祁湛的食指扣上拇指,轻轻摩挲了半晌,感受着指尖微微湿润的触感,忽然低声道:“妧妧,你看着我。”
略带命令的口吻,让楚妧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幽深的眼眸也变得冷冰冰的。
楚妧心里那害怕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忽然不敢承认自己是假的了。
她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的看着祁湛。
“妧妧,我问你……”
祁湛缓缓开口,半弯着腰,离她越来越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触上了她的,高挺的鼻梁若有若无的逗弄着她秀挺的鼻尖,那薄薄的唇瓣似乎就要印上她的唇……
先前紧张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又变的暧昧了起来。
楚妧的脸颊又红又白,脸上的神情又羞又怯,还带着些许茫然,似乎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祁湛看着她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楚妧就听到他问:“你明天想不想出去玩?”
“什么?”
楚妧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想么?”
祁湛的唇角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又用鼻尖轻轻蹭了她一下,垂眸看着她鼻子下面的那颗饱满诱人的小樱桃,却迟迟不肯吻上去。
楚妧不大相信的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你要我回答的问题就是这个?”
“嗯?不然呢?”祁湛轻笑道:“妧妧觉得我会问你什么?”
楚妧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忙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是你带我去吗?”
祁湛“嗯”了一声,轻笑着道:“因为我记得,某人家书上说,自己很想让我带她出去呢……”
祁湛轻柔的嗓音充满了诱惑力,楚妧的眼睫颤了颤,就要一口答应的时候,心绪一转,忽然眨着眼睛问他:“你真的把信寄出去了吗?”
祁湛点了点头:“是啊,不是妧妧和傅翌说,年关要到了,自己想写一封家书寄回去的么?”
楚妧的脸颊忽然又鼓了起来。
祁湛就是故意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那封信就是专门写给他看的,却还是把信寄了出去,存心捉弄她,委实可恶的很。
她咬着唇瓣,思索了半晌,答道:“你把家书追回来,我就和你出去。”
她的嘴唇沾染了一点点湿润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诱人。
祁湛克制住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想法,轻轻吐了一口气,道:“为什么要追回来?”
楚妧道:“我觉得欠妥。”
“哪里欠妥?”
说话间,祁湛的脸颊微微又偏移的半分,没了鼻尖阻碍,两人的唇似乎又贴近了许多,只剩了一个手指的距离,似乎一伸舌头,就能摘到眼前那颗小樱桃了。
祁湛垂眸看着那颗小樱桃,眸色深深,沉声问:“难道信上写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嗯?”
楚妧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祁湛便又往前逼了一步,他漆黑的眸子紧锁着她的眼。楚妧被他瞧得心底发慌,腿也有些软,险些跌到床上。
她忙道:“你明明知道那封信是写给你的!”
祁湛脚步一顿,身子忽然往前倾了半分,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在了暗影之下,唇角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全然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写给我的呀,那妧妧一开始怎么不说清楚呢?”
楚妧知道祁湛在故意逗弄她,两腮鼓了鼓,轻声道:“你现在把信追回来还来得及。”
这次,祁湛笑了笑,很干脆的回了她一个字:“不。”
楚妧的脸颊顿时鼓成了一只河豚。
“那我明天就不去了!”
祁湛望着她的眼,轻声问:“真的不去吗?”
“不去!”
祁湛颇为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悠悠道:“那我只能跟傅翌一起去了……再把二妹也带上,可能还要去郊外打猎,说不定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说我这次要是再打到紫貂,是先送给二妹,还是先送给傅翌呢……”
他不紧不慢的说着,楚妧气的汗毛都竖起了刺儿,猛地侧过身,与他拉开距离,别着头道:“那你就和他们一起去吧,我回屋睡觉了。”
楚妧转身要走,祁湛没有拦她,却在她临出门前,忽然问了一句:“妧妧,你不是说了要帮我上药么?”
说着,他还轻轻抽了口气,似乎很疼的样子。
楚妧的脚步一顿,掐着掌心犹豫了半晌,还是回到了他身边,借着窗外昏暗的灯火,踮起脚尖查看他脸颊上的伤势来。
祁湛唇角微扬,弯下腰去,让她看的更清楚一些。
那道浅浅的红痕中,果然又冒出了几滴圆润的血珠,在他白皙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瞧着似乎比刚才还严重。
楚妧查看的时候,祁湛又补了句:“如果明天二妹和傅翌看到这伤口,妧妧你说,我该怎么解释?”
楚妧的手握成了一个小拳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扭头点了盏灯,去旁边的柜子里找伤药去了。
祁湛笑了笑,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等她。
没过多久,楚妧就拿着紫金膏回到了他身边,自己搬了个椅子坐下,沾了些淡黄色的膏药点在他面颊的指痕上,用指腹一点点的将那几丝清凉晕染开来。
他红肿发烫的面颊又渐渐恢复了往常那舒适的温度。
楚妧黑亮的眸子虽然还带着几丝嗔怪的怒意,可动作却格外的轻缓柔和。
祁湛的眼睫颤了颤,看着她认真给他上药的样子,忽然轻轻阖上了眼睛。
他明白自己是离不开她的,所以有些事情即使他再疑惑,再想知道,他也是问不出口的。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因为不敢。
他费尽心思才将她拉进了一点儿,他害怕自己一旦问了,就又将楚妧推远了。
所以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是谁,他都绝对不可能放手。
他不但要定了她,还要让她心甘情愿的,只属于他。
楚妧看着祁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眼睫,克制住自己想要触碰的欲望,轻轻收回了手,用手帕将指尖的药膏擦干,抿着唇,轻声道:“涂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着,楚妧就站起了身子,还没迈开脚步,就被男人扣住了手腕。
紧接着,她就跌坐到了祁湛怀里。
楚妧愣了愣,仰头看着祁湛,他脸颊上的药膏泛着水润清透的光亮,那道刺眼的血痕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她小小的倒影,一点点的低下头去,缓缓将她罩住,两人似乎又恢复了先前说话的距离。
他鼻翼间的气息混合着药膏淡淡的草木气,竟出人意料的好闻。
楚妧心跳加快,脸也不自觉的红了,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
祁湛的唇在离她一指的位置停下了。
他温和的嗓音带着些涩,低声叫她:“妧妧。”
“嗯?”
楚妧不自觉的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喉咙也有些干。
祁湛轻声道:“我明天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去,好么?”
楚妧脸上的红晕变得粉.嫩嫩的,低低说了声:“好。”
祁湛将脸微微侧开了一点,两人的唇似乎又近了些许,只剩了一张纸的距离。
然后,他用微哑的嗓音问:“那你吻我一下,好么?”
两人四目相对,只有鼻尖微微错开了些许,只要她将舌头伸出一点儿,就能触碰上他薄薄的唇。
很漂亮的唇形,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就像是窗外盛开的梅,只要一张口就能尝到其中幽香。
楚妧的眼眸闪了闪,忽地将头向前移了半分,祁湛呼吸一滞,竟是有些慌忙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就感到左脸伤痕处一暖,柔软中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蜻蜓点水般的落下一吻。
很舒适。
可这显然不是祁湛想要的位置。
他蓦地睁开了眼,可楚妧却在他神情松懈的一瞬间,从他怀里飞快地溜走了。
像只小兔子似的,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跑到门口了。
临出门前,她还不忘回头看着他,道:“我我我答应你了,明天陪你出去走走,你也早些休息,可别忘了。”
话一说完,那淡粉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前,合着“嗒嗒”的脚步声,很快就没了踪影。
祁湛看着她消失的位置,手不自觉的抚上面颊,忽地笑了一下。
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第 75 章
第二天一早, 祁泓刚刚起身时, 大太监李公公便拿着信封匆匆赶来了。
信是从怀王府寄出的, 目的地自然是大靖。
祁泓派心腹在驿站守了数月, 却是一直一无所获。他猜道祁湛对他要有防备, 信也不会从驿站走, 本来他已经要放弃了,今日却不知怎么, 居然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估摸着是昨晚宴席的事影响到了祁湛。
祁泓缓缓拆开信封, 借着晨曦透进来的光, 细细将信读了一遍。
平淡而又略带些疏离的语气, 将楚妧在大靖的情况详略得当的叙述了一遍,末了又问了些安好之类的客套话,是一封很平常的家书,并没有什么特别。
祁泓很难抓住漏洞。
他站在窗前沉思良久, 紧皱的眉忽然舒展开来,让下人备了笔墨, 模仿着祁湛的字迹, 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待纸上墨迹干透, 他才将信折好收回了信封里, 吩咐太监将信送了出去。
只需一句便够了。
反正丁正文也快动身回朝了, 他这次来大邺明显是冲着祁湛和楚妧来的,可他却屡屡受挫,现在心里定然郁闷的很。
自己只需稍稍提点他两句, 剩下的事丁正文自会办好。
祁泓微扬起唇角,青白的面色愈发阴沉了。
倒想看看,楚衡究竟有多疼爱楚妧这位妹妹。
*
刘嬷嬷算着楚妧起床的时间,打了热水进来准备伺候楚妧洗漱,一进屋却发现楚妧正坐在妆台前,像是在挑选首饰似的。
刘嬷嬷一愣,悄悄向里屋瞥了一眼,见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才有些失落地将水放下,轻声问道:“世子妃今个儿可是要出去?”
楚妧从装盒里挑了对儿碧玉芙蓉簪放到桌上,回头看着刘嬷嬷,微笑道:“是要出去走走。”
刘嬷嬷不知楚妧昨晚去找的事,还以为楚妧是要与祁沄一起出去,瞧着楚妧毫不在意祁湛的样子,心里还颇有些担忧,一边给楚妧擦脸,一边旁敲侧击的问:“世子妃昨晚……睡得可好?”
温热柔软的手巾从楚妧脸颊擦过,未施粉黛的小脸像雨后初绽的花瓣一样,透着淡淡的粉。楚妧微阖着眼,待刘嬷嬷将脸擦完,才微笑道:“睡得挺好的。”
那沾染着水汽的双眸一闪一闪的,竟不见半点儿黯然的神色。
刘嬷嬷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又问:“世子可来找过您?”
楚妧如实答道:“没有呀。”
没有呀?
这语气听着倒是挺开心的。
可刘嬷嬷心里却止不住的担忧。
昨个儿楚妧拜托她写信的时候,她心里本是十分开心的,所以临休息前,特地劝说楚妧将门栓打开,她觉得祁湛看了信肯定会来找楚妧的。
所以刚才进来时,她推门的动作也格外轻柔,生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可如今这房里又哪有祁湛的影子?
不但没有,楚妧的表情还不如昨晚的半点儿忧虑,像是一点也不在乎祁湛似的。
刘嬷嬷觉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她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傅翌说叨两句,让傅翌请祁湛过来一起用早膳呢,一低头却看到楚妧正瞧着自己的指甲出神。
那丹蔻是她前天早上帮楚妧染的,她不会画画,所以只帮她在尖端染了一点儿朱红,剩下的几支雪梅是楚妧自己用银粉点上去的,红白相间的样子瞧着十分精致。
只是现在颜色褪了少许,红也有些发暗,不如开始那般好看了。刘嬷嬷瞧了半晌,便轻声问道:“可要老奴在备些丹蔻过来,给世子妃重新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