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没发抖,小的、小的是高兴的,是高兴的……”
祁湛的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他还未开口,一旁的傅翌就猛地拉了一把阿庆,斥责道:“送完膳食还不快走,在这磨磨蹭蹭做什么?还想偷懒不成?”
“是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阿庆逃似的推到了门外,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祁湛手里那双象牙玉箸碎裂成了千段。
阿庆打了个激灵,心里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仿佛自己如果走的慢些,被碾碎骨头的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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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阿庆前脚刚走, 阿元后脚就到了院里。
他见阿庆慌忙逃窜的样子, 猜到了祁湛兴许是在生气, 他也不敢进屋, 只是隔着房门道:“世子, 大靖那边派了使臣进宫, 那使臣奉大靖皇帝之命,带了一马车特产和两车珍玩送到咱府上, 说是给王爷的。”
屋内久久没有声音。
阿元等了一会儿, 壮着胆子问了句:“世子?”
屋内依然没有回声, 隔了半晌, 才传来傅翌的声音:“王爷怎么说?”
“王爷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孙管家将礼清点一下,不过小的看王爷的表情,似乎挺意外的。”
阿元一句话说完, 屋内又没回声了,他头疼的厉害, 可祁湛没说走, 他也不敢走,思索了半晌, 干脆将事情一股脑儿的全说了出去。
“孙管家清点完后, 王爷挑了两方沉泥砚台、一个红宝石鎏金手炉、一对莲花鸳鸯壶、六柄玉如意……和其余的珠宝首饰, 外加两石大靖特产,一并赏了世子妃。”
“已经送去了?”傅翌问。
“一清点完就送去了,片刻也没耽搁。”
屋内又静了半晌, 过了一会儿才穿来傅翌的声音:“世子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阿元这才松了口气,道了声“是”便小心退下了。
屋内,莲藕排骨汤还冒着腾腾热气,汤羹的香气不减,可祁湛那双幽黑的眸子却黯淡了许多。
楚衡果然是十分在意楚妧的。
哪怕是派使臣出使,都不忘给楚妧撑腰。
怀王先前不知楚妧在大靖的地位究竟有多重,此番知晓了,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放任钱氏为所欲为,今后无论是敬茶,还是刘嬷嬷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了。
便是怀王对他的态度,也会因此有所改变,有了这层保护伞,他可以腾出手安心在朝堂上筹谋些事情了。
一切都在向着他当初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他心里那股躁郁感却未因此消散,反而愈发烦闷了。
傅翌盛了碗汤羹递到祁湛面前,低声劝慰道:“此番大靖使臣出使对世子来说是好事,世子又何必因为小事而郁郁寡欢?尽早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否则先前做的那些岂不都白费了?”
祁湛的目光落到面前的汤羹上。
一点翠绿的香菜叶在汤羹中静静漂泊着,好似一叶孤独无依的舟。
为了小事郁郁寡欢?
祁湛微微敛眸,沉默了半晌,还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羹微咸,却不及昨天的鲜。
敞口的汝窑青瓷碗也不及昨日那荷叶边的碗口好看。
还有那握着汤匙的手……
祁湛的羽睫动了动,忽地将汤匙放回了碗里,淡淡道:“扶我去休息罢。”
*
怀王赏赐的东西几乎要将楚妧偏室的耳房放满了。
除了使臣从大靖带来的特产与珍玩,怀王还赏了楚妧一百匹真丝绸缎和二十张紫貂皮。
下人们都乐得合不拢嘴,夏云笑道:“皇上派使臣过来也不忘给世子妃带东西,皇上没有一日忘记世子妃呢。”
楚妧闻言笑道:“都是皇兄赠予怀王,怀王再赏赐过来的,怎能说是特地带给我的呢?”
夏云自知失言,忙住了嘴,一旁的刘嬷嬷问道:“世子妃可要尝尝家乡的点心?老奴这就去拿出来,给世子妃打牙祭。”
楚妧笑道:“好,先将吃的拿出来分给下人们都尝尝吧,其余珍玩器物先清点了再说。”
“哎!老奴这就去。”
刘嬷嬷笑着去偏房拿了些茶叶和密封好的云片糕来,还未进屋,就见傅翌从院外走了进来,忙招呼傅翌进来坐,傅翌也不推诿,跟着刘嬷嬷进了屋。
楚妧看到傅翌略有些惊讶,忙命夏云沏了杯茶给他,傅翌接过茶叶浅呷一口,佯装惊讶道:“这茶叶味道和属下在大靖时喝的差不多。”
楚妧笑道:“这就是这次使臣带来的大靖茶叶,也不知傅侍卫喝不喝得惯。”
“喝的惯,喝的惯。”
傅翌连声说了两句,又呷了一口茶,才若有所思的说道:“属下半年前和世子去大靖时,皇上就用这茶招待世子的,世子当时还说大靖的茶叶醇而不涩,与大邺的不同,喝到口中自是别有一番风味。皇上闻言还赏了世子一些让世子带回来,只不过……这茶叶一个月前就被世子喝完了,没想到世子妃这又得了不少……”
楚妧立刻明白了傅翌的意思,忙道:“既然世子喜欢,我待会儿包上几斤让夏云送去。”
“如此最好不过……”傅翌顿了顿,又道:“不过世子那屋不喜旁人进去,若是要送茶叶,可能要劳烦世子妃亲自走一趟了。”
楚妧怔了怔,问:“那……傅侍卫可方便将茶叶给带去?”
“呃……嗯……”
傅翌端着茶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脑中念头转了七八个,干脆低头猛地喝了一口茶,将手中茶杯放下,起身行礼道:“属下刚刚想起来,世子还交代了属下一些事去做,耽搁不得,属下先行告辞,茶叶……茶叶的事儿就劳烦世子妃了。”
说完,傅翌便飞快地出了屋门,留下楚妧和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傅翌特地来她这一趟,只是为了让自己送茶过去么?
那他这么紧张干嘛?
*
半个时辰后,楚妧拿着两包茶叶和一方沉泥砚台来到了祁湛房中。
屋内静无人声,楚妧隔着屏风向里屋悄悄望了一眼,楠木拔步床被帷幔掩着,隐约能看到祁湛修长的身形,似乎是侧卧着的,瞧不大清楚,但那安静的一动不动的样子,倒像是睡着了似的。
楚妧收回了目光,也不敢吵他,放轻了脚步将砚台放到了他书桌上,转身将茶叶收好,推开门正欲出去,屋内忽然传来祁湛清冷的嗓音:
“回来。”
楚妧的脚步一顿,忙又掩上了门,回头望着床上的影子,轻声问:“你没睡吗?”
祁湛“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将帷幔挑开一点,隔着屏风向楚妧站着的地方望来,低声道:“过来。”
楚妧犹豫了一下,还是绕过了屏风,小步来到他床边。
层层帷幔中,他的面容苍白而疲倦,那双幽深的眼眸也显得黯淡无光,只有在她面上停留的一瞬才有了那么细微的一点亮。
丝毫没有上午的半点神采。
楚妧微微皱眉,将那帷幔勾起来,踮着脚挂到床边上,昏暗的床帷中这才透进了一点儿光亮。
可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楚妧想起早上他莫名其妙的火气,咬着唇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问道:“你不高兴,是不是……是不是和赶走紫苑有关?”
祁湛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楚妧道:“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别人伺候,要不就把她召回来吧,她吃过一亏,应该不会再做什么错事了。”
祁湛的眸光微冷,忽地抓住楚妧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什么错事?她要是不长记性呢?”
楚妧的手腕痛的瑟缩了一下,实在摸不清祁湛的心思,只能顺着祁湛的话道:“她要是再出了岔子,你再赶走她也不迟。”
“不迟?”祁湛面容阴沉,手又紧了几分:“我若是将她收了房呢?也不迟?”
收房?!
楚妧一愣,像是忘了手上的疼痛似的,怔怔地看着他。
祁湛见她情绪总算有了波动,这才将手微微松开一些,垂眸看着她手腕上被他抓出的指痕,轻轻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她上午说的话你不是没听见,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
她怎么想的?
有丫鬟喜欢祁湛不是很正常么?她怎么拦得住?
可是祁湛为什么说要将紫苑收房?
难道有丫鬟喜欢他,他就要收房么?
楚妧直直地看着祁湛,道:“你不是都娶我了么?怎么……还要收别的丫鬟呢?”
那语声软绵绵的在他耳朵里撞啊撞的,带着那么一丝丝紧张的错愕,祁湛微垂的眼睫动了动,似有不忍,可心里那烦闷的感觉大抵是舒服些了。
她还是可以体会到他的痛的。
可祁湛觉得不够,他在她手腕上的指痕处按了一下,低声道:“我又不是大靖召去的驸马,怎么不能收别的丫鬟?”
楚妧迅速垂下了眼,手想往回缩,却没缩回去,只是小声问了句:“那你喜欢她吗?”
“嗯?”祁湛语声不紧不慢,道:“很重要吗?那你告诉我,我若是收了旁人,你会怎么办?”
他的目光紧紧逼仄着她,楚妧的眼睫快速抖动了一下,咬着牙将手猛地从他手里抽回去了,低声道:“你若是喜欢你就收吧,我、我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没有他预想中威胁的话语,也没有他想象中的痛哭流涕,她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这却比他听过任何一句威胁都要可怕。
祁湛眼神瞬间冷冽了下来,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带到自己面前,楚妧没站稳,直直地跌坐到了床槛跟前,头上的珠簪顿时松散开来,指甲盖大的珠子零零落落的撒了一地。
祁湛从她头顶上逼视着她:“什么叫你不会再来找我了?嗯?你要躲着我吗?!”
楚妧半仰着脸,心脏跳动的飞快,祁湛强横的力道让她无法挣脱,她能看到祁湛手背上一根根隆起的青筋,蜿蜒狰狞如蛇一般嘶嘶吐着信子,她还从未见过祁湛如此直接的表达怒意。
她眼底虽然满是害怕的惊惧,却也是坚定而倔强的。
“你要将别人收房,那自有别人关心你,我……”
“我不要别人!”
祁湛打断了她的话,又将她往面前拽了半分,整个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面颊上,鼻翼间呼出的热气炙烤着楚妧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这么无所谓?我收了旁人你便只想走么?我对你而言是可以轻易放弃的,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基本就是感情作为主线的甜文,事业线很少,所以大家看着节奏肯定会觉得慢些。
关于女主的感情方面,也不是说现代人就一定要很开放,很擅长处理感情的事情,这和成长环境有关,她的感情观点很简单,就是:“我不要求你怎么样,但是你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那我即使再难受也不会喜欢你了”这种。
但是女主的这种想法对男主来说是十分恐怖的,他无法想象女主哪天离开他了,因为他目前已经无法离开女主了,他现在很不平衡,他觉得女主在他心里的位置,跟自己在女主心里的位置不一样,所以他想掌控女主,想控制女主,就是强制爱这种~
女主性格软但是感情上我不希望她弱势,古代女人本来就挺惨的,男主到现在为止,不接触旁的女人只是因为他自己本身的原因,而不是因为女主的原因,他本质上还是个古代男人。
我不想写那种,男主把女主完全捏在手心里,男主无论在感情还是身体上都完全占据主导地位的文,所以得让他从女主出发,考虑到女主的感受,从而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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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祁湛紧盯着楚妧的眼, 他希望在楚妧眼里看到一丝痛苦或者迟疑的情绪。
他确实看到了。
可紧接着, 他就听到她说:“你若收了旁人, 你对我而言, 就是无所谓的。”
祁湛的手指骤然收紧, 紧绷的领口在她脖颈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发髻上零散的珠花颤啊颤,她明亮的眼底也满是害怕的神色。
可她还是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是他掌控着她的, 就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她害怕。
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可以翻来覆去的折腾她, 他可以强迫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
可是现在,他才猛然意识到,被掌控的一直是他。
他无法不在乎她的看法,无法忽略她的心情, 甚至会因为她一丁点的情绪波动而变得喜怒不定。
而她一直是置身事外,随时可以走的。
为什么他做不到?
明明抓着她, 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
“楚妧……”他嗓音低沉地喊她的名字, 尾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我从未想过要收旁人,可我身边有谁,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楚妧的眼睫动了动, 思索了半晌, 回答道:“在乎。”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双手似的,将马上沉入水底的他猛地拉了一把, 让他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祁湛握着她衣领的手松了一些,指尖擦过她脖颈上的红痕,轻声问:“那你也会难过,对吗?”
楚妧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祁湛凝视着她的眼,动作缓慢地将她鬓间散乱的发丝理好,嗓音极轻的说:“告诉我你很在乎我,告诉我你离不开我,让我把她们都赶走,不好吗?”
楚妧一愣,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微张着瞳孔看向他。
争取会有用吗?
如果他真的将自己放在心上,那么就根本不需要自己费尽心思的去争取,如果他真的将自己放在心上,那么他所假设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还是他觉得,自己只是他的附属物,只能依照他的想法行事?
楚妧以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可结合他曾经的种种表现,她忽然觉得,他这种想法很可怕。
倘若自己不按照他的想法行事呢?
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真的收了别人,或者像原书一样,把自己囚禁起来?
他对她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楚妧咬了下自己微粉的嘴唇,强压下自己眼底的惊恐与慌乱,轻声道:“我、我没有打算离开你的……”
“是么?”祁湛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细微的变化,幽黑的眼眸里染上些许疯狂的神色,用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低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楚妧在他的逼视下缓缓抬起了眼,依旧是那清澈而纯粹的目光,和之前很多次一样,带着那么一点点害怕的慌乱,甚至能看到那眼底蕴藏的泪。
祁湛忽然觉得,她能怕他也是好的。
只有害怕,才会有所顾忌,才不会毫无所谓的离开他。
她身边只需要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祁湛的指尖触上她的眼角,那一滴晶莹“啪”的就落了下来,烫的他指尖有细微的疼。
他用手将她的脸擦了擦,轻轻拽了下她的胳膊,让她坐到床上来,自己撑起身子,紧挨着她,将她皱巴巴的衣领理好,用手按了下她脖颈处的红痕,轻声问:“疼吗?”
楚妧点了点头,随后又赶忙摇了摇头。
祁湛笑了笑,道:“疼就回去,让刘嬷嬷帮你涂些药罢。”
楚妧没想到祁湛居然转变的这么快,她愣了一瞬,先前汹涌而出的泪就这么止住了。
“那……那我回去了?”
祁湛微垂下眼,将眼底的冰冷藏的严严实实,嗓音极轻的“嗯”了一声,道:“去罢。”
*
傍晚,傅翌来到祁湛房中,看到散乱一地的珠子一愣,正站在屏风外寻思着要不要拿扫帚将珠子收拾下呢,就听祁湛道:“回来了?”
“呃……嗯,回来了。”傅翌挠了下鼻尖,低声问:“您一直没睡吗?”
“睡了一会儿。”祁湛微微敛眸,看着地上散乱的珠子,忽然问:“你下午见过世子妃?”
傅翌心底一慌,忙低下了头,道:“路过……路过世子妃院子的时候,看见丫鬟在院子里分东西,就进去瞧了瞧,世子妃还说王爷赏赐的砚台好,要亲自送给您用呢……她、她下午来了吗?”
祁湛冷哼一声,用手指了指地上的珠子,低幽幽道:“她来没来你会不知?何必在这装傻充愣。”
傅翌心里直叫屈,他要是知道两人会闹别扭,是说什么也不会请楚妧过来的。
他忙去屋外拿了扫帚过来清理着,细小的珠子一滚一滚的落进了簸箕里,只看着这珠子,就知道他们两人下午争执的有多激烈。
他将那珠子扫好,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世子妃珠花掉了,世子可要再选些漂亮的珠簪给她送去?”
“嗯,你一会儿去办罢。”祁湛淡淡说了一句,又问他:“你刚才说,你去世子妃院里的时候,丫鬟们正在分东西?是她赏赐的东西?”
祁湛的嗓音虽然淡淡的,可傅翌还是听出了他心里那股暗藏的别扭劲儿,他马上接道:“只是一些吃食而已,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世子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您。”
“即然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提醒她把砚台送来?”
“……”
傅翌没话说了,心知祁湛今天气的不轻,只能顺着他的话道:“是是,是属下的不是。”
祁湛没再说话,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针对傅翌没什么意思,微闭上眼,沉默了半晌,忽然问:“宫里情况如何?”
傅翌松了口气,正准备向祁湛汇报,守门的阿元忽然叩响了房门,轻声道:“世子,王爷来看您了。”
祁湛眸光一冷,对傅翌使了个眼色,傅翌转身去开房门。
祁中培身上朝服未脱,藏青色长袍上的金织巨蟒在晚霞中流光熠熠,配上他高大魁梧的身形,只是站在门外,便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他的容貌与祁湛有五分相似,容貌虽是英俊的,却因为常年征战的缘故,肤色略有些黑红,更显得那张脸冷漠刻板的不近人情。
祁中培低声问傅翌:“湛儿睡了么?”
傅翌忙侧身让祁中培进来,语声恭敬道:“刚还睡着呢,可一听王爷来就醒了。”
祁中培缓步走进屋里,略微打量了一下祁湛屋里的陈设,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沉泥砚台上看了半晌,才饶过屏风来到祁湛床前。
隔着层层帷幔,祁湛的脸色依旧苍白的令人心惊,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却像是没什么力气了似的,虚弱地垂在床前,嗓音极低的唤了声:“父亲……”
祁中培的喉结动了动,冷硬的目光因为这一声“父亲”而柔和了下来,略微叹了口气,道:“躺着吧,不用起来了。”
祁湛应了一声,侧躺在床上,傅翌伸手将帷幔挑开挂在两侧,搬了把楠木椅子到床前请祁中培坐下,随后静静退到屏风外沏茶去了。
祁中培将手搭在祁湛腕上,祁湛手臂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又放松下来,祁中培凝视着祁湛的眼,低声问:“是为父下手重了些,你的伤口可还疼?”
祁湛微敛着眸,淡淡道:“不疼了。”
“皇上刚召了为父进宫,有意派为父领兵出征北高……可你也知道,为父的身体早就不似当年了,平定一些小的叛乱还行,出征北高实在是力不从心,所以为父就向皇上举荐了你……”
祁湛冷淡地打断了祁中培的话:“孩儿知道父亲的一片苦心,但边防战事耽搁不得,孩儿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养不好,不如派二哥去吧。”
祁中培叹道:“那岂不是委屈你了?”
祁湛语声平静:“二哥若得凯旋,是整个怀王府的荣耀,孩儿又岂会觉得委屈?”
祁中培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另一只手也搭到了祁湛的手背上,微皱着眉,缓缓道:“可为父还有一事为难。”
“父亲请说。”
祁中培将掌中的手紧了紧,可掌心还像是握着一条毒蛇似的,阴冷的不舒服,他微微松开一点,低声道:“大靖派遣的使臣今天刚刚进宫,点名要见……”
祁中培的语声顿了顿,思索了片刻,才换了个亲切点儿的词:“点名要见妧妧,可妧妧总不能一个人进宫,你又受着伤,为父着实为难的很……”
祁湛知道祁中培在为难什么。
祁中培先前只当楚妧是普通公主,可楚衡这次派使臣送来的那些珍玩委实将他震慑住了。
祁中培自然不会放过楚妧这层关系。
他一进屋就看到了楚妧送来的那方砚台,不然他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会转变的这么快。
如果让楚妧单独去见使臣,自己不去,那么使臣会怎么想?是否会觉得他们夫妻不和?
如果让使臣知道了自己受到怀王鞭笞,使臣又会怎么想?是否会觉得他们的长公主也受了委屈?
祁湛很想知道,如果自己不管,怀王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问:“听说大靖这次派遣了两位使臣出使?”
祁中培道:“对,一位就是往年出使的那位,你以前也见过,还有一位随行的是他们的礼部侍郎。”
礼部侍郎?!
祁湛放在里侧的手霎时收紧了,他低声问:“礼部侍郎,可是叫……丁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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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婷啊、「」、歪歪 5瓶;丞哥的仙女、拉西 4瓶;伴雪、重逢的世界、璃容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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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祁中培敏锐地捕捉到了祁湛细微的变化, 浓眉微皱, 似是无意的问:“为父未曾留意过, 不过听说是位姓丁的, 湛儿可认识他?”
祁湛微垂着眼, 尽量让自己的情绪放松, 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着丁正文把玉簪戴到楚妧头上的画面。
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缀在她发间熠熠生辉, 那雕工自是不俗, 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簪子的末端雕了对儿并蒂莲。
莲开并蒂, 同心同根。
祁湛的舌尖都漫上了淡淡地血腥气。
他们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丁正文这次,是主动请缨过来的么?
他指名道姓的想要见楚妧一面?
祁湛的手指越绷越紧,索性也不再隐瞒,猛地垂下眼, 低声道:“孩儿去大靖时与他打过交道,只不过当时与他闹了些矛盾。”
祁中培神色略有些惊讶, 可只是一瞬, 他的目光又变得忧愁起来。
祁湛与礼部侍郎有矛盾,那他若是不愿意进宫怎么办?
他费尽心力才将祁湛受伤的事压了下来, 可祁湛若是不出席, 只让楚妧一人去, 使臣难保不会怀疑,他们若是问起来,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自从新帝登基以后他就事事不顺, 新帝如今巴不得使臣知道自己与祁湛不合,楚妧在大邺过得不好呢,到时候新帝借着大靖的东风,想再次打压他,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若反过来,让使臣知道楚妧在怀王府过得很好,那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祁中培眼神游移不定,想起钱氏之前三番两次的来临华院,心绪一动,忽然道:“今早的事为父也听说了,虽说是几个丫鬟惹的事,但归其原因还是钱夫人教导无方,为父已责备过她了,罚她禁足七日,好好修养心性,湛儿觉得如何?”
祁湛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面色却未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父亲向来明白事理,您说的没错,妧妧确实不宜独自进宫,不知宴席何时举办?”
祁中培面色这才松缓下来,握着祁湛的手道:“为父与礼部打过招呼,让他们拖延到五日后,为父待会儿再让管家送些进补的伤药过来,你这几日好好调养一下身体,旁的不用想,缺什么和为父说一声便是了。”
祁湛微微敛眸,沉默半晌,忽然道:“旁的不缺什么,就是临华院的丫鬟有些少,可从别院调遣几个?”
祁中培十分意外的看着祁湛。
祁湛语声冷淡地解释道:“孩儿想将妧妧的陪嫁宫女调到宫中几天,帮助礼部处理宴席事宜,所以孩儿想挑几个丫鬟过去,伺候妧妧些时日。”
祁中培若有所思道:“进宫几日也不是不可,只是妧妧那边可会同意?”
祁湛道:“这个孩儿亲自去说,妧妧向来明事理,不会拒绝此等小事的。”
祁中培缓缓点了点头,道:“有宫女在礼部帮忙自然是好事,可妧妧若是不愿,湛儿也不要强迫她,至于丫鬟,为父待会儿去和孙管家知会一声,让他挑几个伶俐的送过来便是。”
“有劳父亲了。”祁湛淡淡道。
祁中培微微颔首,又紧了紧祁湛的手,这才缓缓起身,道:“湛儿好好养伤,为父先回去了。”
祁湛应了一声,吩咐傅翌将祁中培送到了院外。
*
丑时一刻,夜色正浓。
傅翌带着两个小厮轻轻叩响了耳房的木门。
不多时,房门便从里面推开,刘嬷嬷披着氅衣探了出来,见是傅翌,略微一愣,道:“傅侍卫这么晚还过来,可是世子有吩咐?”
傅翌低低“嗯”了一声,面露难色,踌躇半晌,才道:“大靖来了使臣,世子想让你们去礼部帮衬些时日,等使臣走了再把你们接回来,还请嬷嬷收拾一下,这就随我进宫吧。”
刘嬷嬷一愣:“我们?”
傅翌垂着眼皮,道:“是的,您和静香还有夏云,都要进宫。”
刘嬷嬷神色惊讶道:“我们都进了宫,那世子妃怎么办?”
傅翌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刘嬷嬷放低声音,他轻声道:“世子妃自有旁人照料,嬷嬷不必担心。”
刘嬷嬷神色迟疑的往楚妧房间看了一眼:“那……老奴可要和世子妃说一声?”
“不必了,让世子妃好好休息吧,明个儿自有世子去说。”傅翌顿了顿,催促道:“刘嬷嬷快些收拾行李吧,进宫的时辰耽搁不得。”
刘嬷嬷不好再说什么,略微叹了口气,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
楚妧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门外有人似的,卯时未过便醒了。
她刚刚起身,屏风外便迎来一位陌生的婢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的倒也标致,楚妧愣了一瞬,问道:“你是新来的么?”
婢女小声道:“奴婢绿桃,是昨晚才调过来的。”
“噢,刘嬷嬷呢?”
“奴婢不知。”
楚妧迟疑了一瞬,想着刘嬷嬷兴许还睡着,便也没多问,由绿桃打了盆热水,伺候她洗漱。
待楚妧梳洗完毕,门外便又迎进来几个婢女布置膳食,却还是没见到刘嬷嬷的影子,不但刘嬷嬷看不到,就连夏云和静香也看不到了。
楚妧心中一紧,向这些婢女问道:“你们都是新来的么?”
婢女们道:“是,奴婢们都是昨晚才调过来伺候世子妃的。”
楚妧一一看过去,算上开始的绿桃,一共五个婢女,若是再加上刘嬷嬷她们,就有八个人了,她院里的耳房是容不下这么多人的。
想起昨晚门口的脚步声,楚妧的心脏猛地跳了跳,顾不得用膳,忙向耳房跑了去。
耳房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不但没有人,就连刘嬷嬷用过的衣物器具也不见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就好像她们从没出现过一样。
只有刘嬷嬷昨晚在她脖颈处擦下的药膏还带着些凉。
楚妧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祁湛最后对她说的话。
“回去让刘嬷嬷帮你涂些药罢。”
他当时的语声平淡而温和,楚妧并没有多想。
可她忽略了祁湛眼底那隐隐疯狂的神色。
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她束缚住的神色。
祁湛……把刘嬷嬷她们,藏到哪去了?
楚妧遍体生寒,提起裙摆便向祁湛房里跑去。
祁湛正坐在桌前,看着窗外伸进来的梅。
不过两日的功夫,枝头已是星星点点的白,晨光一照,透着淡淡微红的光,一点点地缀在花瓣上,像是染了胭脂的脸。
祁湛的眼睫动了动,又换了个方向,对着光去瞧,一转头,就看到了她从梅花树下跑来的身影。
浅色的丝绦随风飘荡,暖霞色的裙摆层层绽开,与初见时并无二致。
除了那数片凋零的叶。
祁湛掩去眸底的情绪,双手交握着坐在椅子上,神情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淡漠。
楚妧在他面前站定,顾不得整理衣装,微微缓了口气便问道:“你把刘嬷嬷她们都调走了?”
祁湛淡淡地凝视着她,嗓音极轻的“嗯”了一声。
楚妧的眉拧成一团,脚不由得向前挪了小半步:“为什么?”
“不为什么。”祁湛静静地倒了一杯茶,云淡风轻的说:“我想给你换些人。”
“我不想换!”
楚妧的面色微微泛红,润泽的眼眸中蕴藏着浅浅的怒意,那忽然拔高的语调,连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丫鬟们都愣了愣。
然而祁湛并没有看她。
他目光冷淡地看向门口排成一排的五个丫鬟。
“是你们伺候的不尽心?”
五个丫鬟闻言双腿一软,齐刷刷的跪倒在地,神色惶恐,却不敢反驳:“是奴婢伺候的不周,是奴婢伺候的不周。”
祁湛的手指敲打在桌案上,嗓音透着几分慵懒:“去领罚罢。”
丫鬟们的脸色瞬间惨白,睁着泪眼望向楚妧。
楚妧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掌中的手帕都被抓出了细小的折痕。
她望着祁湛:“不是她们伺候的不尽心,是我习惯了刘嬷嬷伺候,不想换人。”
祁湛摆了摆手让丫鬟们退下,微抿了口茶,道:“你既然能习惯刘嬷嬷,那她们你也迟早都会习惯的。”
楚妧的胸口猛地起伏一下,像是在克制心头汹涌的怒意,一张小脸又红了几分。
“你不打算让她们回来了么?她们现在在哪?!”
祁湛面色冷淡地看着楚妧生气的样子,轻声道:“她们很安全。”
顿了顿,他又道:“你若实在觉得这几个婢女不好,我也可以将刘嬷嬷调回来……”
祁湛的话戛然而止,可结合他刚才对那些丫鬟的态度,分明是在说,如果要刘嬷嬷回来,那这几个丫鬟就永远消失了。
他果然是……要强迫自己按着他的想法行事的。
楚妧手中的丝帕几乎被她生生扯断。清亮的眸子里似乎蕴藏着浅浅水滴眼看着就要落下来的时候,她却忽然将脸扬起来了。
那一汪水潭就这么被她憋回了眼眶里。
她道:“她们伺候的很尽心,不用世子费心了。”
说完,她就向祁湛欠了欠身子,转身跨出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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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此后的两天里, 楚妧并没有来找他, 也没有求他将刘嬷嬷调回来。
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就像是走了一招错棋, 完全失了对事态的掌控, 这感觉让他十分不安。
祁湛半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梅, 傅翌如往常一样为他换药。
他的伤口愈合的不算很好, 有些地方已经红肿化脓,需得将脓包挑破了才能换药, 许是傅翌动作熟练, 才没有让他觉得很疼, 可他脑子里却不知怎么, 一直想着那双略显笨拙的小手来。
细细软软的,偶尔紧张了,还会扯痛他的伤口,然后用内疚而担忧地眼神看着他。
他喜欢那样的眼神。
可他好像很久没有看到了。
祁湛微微敛眸, 轻声问傅翌:“刘嬷嬷她们在宫里如何?可缺些什么?”
傅翌怔了怔,答道:“宫里比府里要清闲些, 礼部的人不敢差遣她们, 她们不用做太多杂活,除了不太适应以外, 倒也不缺什么。”
“她们没有名册, 用度不按宫里的走, 待会儿你从孙管家那领几件冬衣给她们送宫里去。”
傅翌应了一声,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知道祁湛并非操心下人的事,只是因为那些人是楚妧的下人, 所以祁湛才不敢做的太过,才会选择在楚妧熟睡时将嬷嬷调走。
祁湛没有把握对楚妧来硬的。
因为他害怕。
这害怕不是因为楚妧公主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倾注了感情。
他太在意了,所以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眼里都会无限放大,都会反复磋磨着他的心神,楚妧对旁人的态度让他觉得不安,让他觉得自己在楚妧心里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重要,所以便加倍的想要控制楚妧,让楚妧彻彻底底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楚妧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物件,又怎会完全按照他的想法来?
祁湛这么做,不过是伤人伤己罢了。
傅翌劝道:“她们没有名册,在宫里呆着委实尴尬了些,不如等宴席一办好,就让她们回来吧。”
“她可提过这事?”祁湛问。
傅翌低声道:“就算世子妃没提,也不代表她不想啊……”
那就是没提。
祁湛的眼神冷了几分,紧抿着唇,再没有说话。
傅翌也不好再说什么,给祁湛换好了伤药便命阿庆准备膳食去了。
经过上次祁湛那一吓,阿庆几天都没敢进屋,只能提着食盒在门外巴巴站着,等傅翌来拿菜。
傅翌从阿庆手里接过早膳,安慰了阿庆两句,随后小声问道:“世子妃的早膳可送了?”
阿庆道:“还没,给世子送完了就去。”
傅翌又将声音压低了些:“不用送了,你去和世子妃说一声,让她来世子这用膳。”
“是是,我这就去。”
即使傅翌的声音压的再低,祁湛还是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耳朵里。
他瞥了一眼刚刚进屋的傅翌,一句话也没有说,原本随意搭在桌案上的手却微微缩紧了。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桌上布好的膳食一动都没有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一刻钟后,那抹小小的影子又出现在了梅树下。
祁湛紧绷的手这才松懈下来。
楚妧款步踏进门槛,还未曾说话,就听傅翌道:“世子妃是来找世子么?可曾用膳了?”
楚妧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也没有说破,只是面容平静的答道:“还没。”
傅翌忙搬了椅子招呼楚妧坐下,将银箸递到楚妧手里,道:“世子也没用呢,要不您陪世子用些?”
楚妧攥着银箸,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傅翌这才松了口气,低头退下了。
祁湛从楚妧进屋便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薄唇微抿,似乎在等着她先说话。
可楚妧一句话也没有说,反而夹了块蒸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了。
仿佛身边没有祁湛这个人似的。
祁湛面色微微泛白,就这么看了她半晌,嗓音微哑的问了一句:“想刘嬷嬷回来吗?”
楚妧的眼睫颤了颤,将口中的蒸糕咽了进去,轻声道:“绿桃她们也挺好的。”
祁湛的眼神沉郁,嗓音也冷了下来:“你知道她们在宫里,所以你便不怕了?”
楚妧道:“送绿桃过来,不是你的意思么?难道我说了想,你就会将刘嬷嬷调回来吗?”
祁湛确实不会将刘嬷嬷调回来。
他是要讲条件的,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楚妧堵回了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似的难受。
两人再没有说过话,楚妧用完早膳便回去了,而祁湛一口都没有吃。
此后的两天里,祁湛每天都叫楚妧来用膳,楚妧也每次都来,却只是和之前一样吃饭。
她不再关心他的伤势,不再对她笑,更不会主动对他说一句话。
祁湛话本就少,几番下去,他的性子也愈发沉郁了,时常是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了便将饭菜撤走,自己一口不动。
到了第三天早上,他也觉得没意思,便也不让傅翌去叫楚妧了。
楚妧自然也没有来。
晌午的时候,怀王为祁灏办了个简单的送行宴,祁湛以养伤的原由推脱了,只吩咐了傅翌送楚妧过去。
怀王一改先前威严的形象,对楚妧极为和蔼,府中其余人看了怀王的态度,也不敢再冷待楚妧,风头甚至比祁灏还胜了些。
傍晚傅翌和祁湛汇报的时候,祁湛只是面色淡淡地看着窗外的梅花,像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似的。
傅翌摇了摇头,命阿庆备了晚膳过来,祁湛看着那荷叶边的碗口怔了半晌,忽然问:“她没去为老二送行么?”
傅翌道:“只是晌午参加了宴席,送行倒是没去。”
“那她现在在院里?”
“是。”
祁湛从椅子上起身,道:“去看看罢。”
傅翌忙拿了氅衣跟在身后。
天上不知何时下了雪,祁湛伤势恢复的不好,走的比往常慢了许多,到楚妧屋外时,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楚妧刚命丫鬟撤了晚膳,一抬头就看到了从屋外走进来的祁湛,那身鸦青色长袍几乎融到了夜色里,衬得眼底的青痕愈发浓重了。楚妧怔了一瞬,近乎本能地开口问了句:“用晚膳了么?”
祁湛眼神微滞,紧抿的唇角扬了扬,嗓音极轻的说了声:“没。”
楚妧转过眼,正准备命绿桃去备膳,却听祁湛又补了句:“想吃鲈鱼。”
楚妧的眉头揪了揪,却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了绿桃去炖鱼。
祁湛肩膀上的雪已经化了不少,在衣服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水渍,却迟迟没有将氅衣脱去,只是瞧着楚妧。
其余丫鬟犹豫着不知要不要上前,倒是傅翌率先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一声,主动上前帮祁湛把氅衣脱去了。
祁湛眼神黯了黯,倒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坐到了椅子上。
没过多久,鲈鱼汤便炖好了,依旧用那荷叶边的碗盛着,乳白色的汤羹冒着淡淡鲜美的香气,祁湛略微不适的皱了皱眉,却还是拿起汤匙尝了一口,淡淡道:“有刺。”
随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楚妧身上。
楚妧只是抱着怀里的兔子,微低着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其余丫鬟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帮祁湛挑鱼刺。
气氛就这么僵持住了,只有鱼汤的香气在屋子里飘荡。
一旁的傅翌忍不住了,他看着楚妧,轻轻地咳了一声。
楚妧的卷翘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半晌,还是说了句:“我抱着兔子,手已经脏了,让绿桃帮你挑吧。”
绿桃得了楚妧的吩咐才敢上前,却在走到祁湛身旁的时候,被祁湛冷眼瞪回去了,随即便听祁湛嗓音冷淡地说:“撤了罢。”
丫鬟们将桌上的膳食撤了,自己也低头退到了屋外。
楚妧抓了把干草喂兔子,祁湛就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半晌,才说了句:“倒是喜欢喂兔子?”
楚妧头也没抬:“世子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祁湛用手按了下眉心,低声道:“我今晚想留在这里。”
楚妧没有反对,转头叫了屋外的绿桃进来铺床。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后,便上床就寝了。摇曳的烛火一灭,屋内便愈发安静起来,窗外没有月亮,夜色也比往常重了些,祁湛隐约只能看到楚妧模糊的背影。
他伸手触了下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面前的人儿便又往墙角贴了贴,祁湛的微微一顿,忽然道:“大靖的使臣想见你,你明天要随我进宫一趟。”
楚妧说了声“好”,便没声了。
祁湛嗓音低沉的问:“你知道这次来的使臣是谁么?”
“傅翌说过。”楚妧顿了顿,又道:“世子不必担心什么,我来大邺半年,也只传了一封家书而已,与过去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联系。”
“过去?”祁湛的手抓住了楚妧的肩膀,问:“你有过去么?”
“我说没有,世子会信吗?”
祁湛眼睫颤了颤,低低说了声:“我没有过去。”
“所以你觉得不公平,对吗?”黑夜里,楚妧的语声一字一顿,格外清晰的说:“你觉得你没有过去,所以也不要我有过去;你没有在意的旁人,所以也不要我有在意的旁人,即使是我从大靖带来的陪嫁,你也可以一句话不说就把她们全部调到宫里,你想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对吗?”
祁湛没有反驳,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是楚妧接着道:“但我们真的是一样的吗?你现在不过是在乎你付出的感情才会这样,倘若你哪天不在乎了,就算是纳妾你也不会问过我的,到了那时你还会在意我怎么样吗?你还会在意我会不会躲着你吗?”
祁湛心脏微缩,那种抓不到她的感觉又来了,他哑声道:“我不会不在乎的,妧妧,我……”
“你若真的在乎,就不会做这些事了……”楚妧顿了顿,语声似有些哽咽:“你可以替我做主,可我却连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事情又哪有什么公平的……”
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可他不敢让她做主。
祁湛握着楚妧的肩膀,似乎是想让她转过身子,可伸手却摸到了一片滚烫炙热的泪。
他的心脏止不住地发颤,哑声道:“如果我让刘嬷嬷回来……”
你可不可以,毫无保留的对我?
祁湛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可他知道楚妧明白他的意思。
楚妧用手抹掉眼泪,鼻子却忍不住啜泣了一下,她用极轻嗓音道:“我会按照世子的心意去做的。”
按照他的心意去做?
她现在岂不就是按照他的心意去做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曾拒绝过他,更不曾违逆他,就如提线木偶般被他操纵着。
他并不快乐。
而她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会如何做,从来都是取决于他的。
他想让她改变,他自己必须先改变。
祁湛的心口像悬了把刀子似的难受,他微闭上眼,沉默了良久,道:“我明天让傅翌接她们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祁湛前两次说让刘嬷嬷回来,都是把刘嬷嬷当筹码一样,用来牵制楚妧的,只有最后一次才是单纯的让刘嬷嬷回来。
他之前一直把感情当做一种博弈,他发现控制不了自己感情的时候,就想去控制楚妧的。
他会故意问一些问题看看楚妧会不会吃醋,如果楚妧吃醋了他就会获得一点点的安全感,如果楚妧给他的回馈不够强烈,他就会觉得楚妧不在乎,然后去做别的事情反复试探,直到他确定楚妧很在乎他。
但是他不知道,这种试探对感情是一种伤害,感情是相互的,他想获得别人的爱,他自己得先学会去爱别人。
后面会让他慢慢学会的~
☆、第 60 章
卯时不到, 祁湛便醒了。
窗外天还未亮, 偶尔传来一两声枝条被雪压弯的轻响, 除此以外, 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祁湛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枕边的人儿不知何时将身子转了过来, 只是后背依旧紧贴着墙,借着微弱的光, 他能看到她抿成一条线的唇瓣和微微皱起的眉。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可很快他就看到, 那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似乎是要醒了,祁湛忙将手收了回去,就这么静静望了她良久,直到天蒙蒙亮了, 他才从床上起身,用热水擦了把脸, 披着氅衣, 吩咐门口守夜的丫鬟去叫傅翌。
傅翌简单洗漱一下就匆匆来了,恭敬道:“世子可要回屋?”
祁湛回头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影, 淡淡说了声:“不必。”便将里屋门掩好, 对傅翌吩咐道:“你用完早膳就进宫一趟, 赶在晌午前将刘嬷嬷她们接回来。”
傅翌以为祁湛终于想开了,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 傅翌就要退下,祁湛喊住了他,问:“我之前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傅翌一怔,这才想起祁湛之前吩咐过他,要他好好调查一下楚妧以前在大靖皇宫里的事。
其实早在大靖的时候他就调查过了,长公主除了性子跋扈以外,风评也很差,时常跟那些大臣们混在一起,在朝廷中有很多追求者,甚至有向楚衡提亲的,只是楚衡当时觉得楚妧还小,不宜婚配,暂且把这事压下去了而已。
傅翌当时就与祁湛说过这些,但祁湛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长公主的身份而已,至于楚妧喜欢谁,性子如何,风评如何,他全都无所谓。
可祁湛现在动了感情,以前不在意的事,如今都变得在意了,又要他调查此事,分明是因为丁正文的出现,勾起了祁湛一些不好的回忆。
傅翌沉思半晌,斟酌着语句,答道:“调查过了,与之前在大靖调查的那些无二,丁正文也曾向世子妃提过亲,但皇上没答应。”
祁湛面色冷了几分,原本随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修长的指节一阵青白。
傅翌忙道:“世子妃之前虽然与那些大臣走的近了些,可认识您以后就再也没与他们有过来往了,而且宫中传言大都做不得数,您难道觉得,世子妃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么?”
她确实不是跋扈的。
那些传言一点儿都不像她。
祁湛脑海里又想起了她昨天对他说的那句:她没有过去。
难道是丁正文的一厢情愿么?
祁湛微微敛眸,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轻声道:“行了,你先去罢。”
傅翌退下,门口的绿桃迎了上来,半低着头,小声问道:“可要吩咐伙房备膳?”
祁湛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淡淡道:“先备着罢,等妧妧醒了再端过来。”
“是。”
雪已经停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的光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折射出的光不似梅花那般娇媚,刺的人眼睛有些泛疼。
祁湛走到妆台前用缎带束了发,随后就静坐在窗前椅子上,过了良久,屏风后才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响动。
楚妧看到祁湛还在屋里不由得愣了愣,倒是祁湛先开口了,问她:“饿么?我让丫鬟备些吃食过来?”
楚妧没有拒绝,由绿桃伺候着洗漱。
绿桃想着楚妧晚上要去参加宫宴,便拿了些花样繁复的首饰过来,正要给楚妧戴上,一旁的祁湛却道:“拿些素净的就成,不用这些。”
楚妧在祁湛的语声中听出了一丝不自然。
她知道是因为丁正文的缘故,他不愿让她惹人注目,便也由他去了。只是在绿桃退下前,忽然拿起桌上兰花图样的鎏金宝石簪,说了句:“我喜欢这枚簪子,我想戴它。”
绿桃有些迟疑的看向祁湛,没敢接簪子。
祁湛眸光淡淡地瞧着楚妧手里的簪子,没有说话。
他自然明白楚妧并不是真的想戴那枚簪子,她只是不喜欢他的控制罢了。
以前是只在心里反抗着,从不说出口,可昨晚将话说开后,问题早已摆到了明面上,她也没必要继续忍耐。
她已经让了一步,他也必须退一步。
祁湛微微敛眸,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过来,我帮你戴。”
楚妧迟疑了一瞬,还是攥着手里的簪子过去了。
绿桃搬了个椅子让她坐在祁湛身边,簪头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柔软的掌心也透出了淡淡的粉。
红色确实与她很配。
但她认识他之后,也只有大婚那日穿过红。
祁湛拿过簪子,正要戴在她左鬓时,忽然问了句:“想戴在左边还是右边?”
楚妧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抬起的胳膊,低低说了声:“左边。”
然后她就看到,祁湛将右手的簪子挪到了左手上,斜斜地插在了她右鬓上。
她顺着他的心思做,他却故意和她反着来?
楚妧的两腮鼓了鼓,拧着眉毛道:“我说的是左边!”
祁湛笑了笑,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轻声道:“对我来说是左边。”
他们是面对着的,对他来说确实是左边,楚妧也不好再说什么,半咬着唇瞪了他一眼,坐到桌前吃饭去了。
祁湛小占了一次上风,心情似乎很不错,饭也比前几天吃的多了些,早膳用完时,傅翌便领着刘嬷嬷和夏云静香回来了。
她们三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被包裹的像三只小熊,精神头瞧着比在府里时还好些,似乎并没有吃什么苦。
刘嬷嬷嗅觉敏锐些,很快就察觉到了饭桌上微妙的气氛,微笑着走到楚妧跟前,道:“宫里礼部前些日子出了点状况,说是要派遣几个懂大靖礼仪的人过去,王爷觉得世子去过大靖,就将这事儿交给了世子去办,可世子不过在大靖呆了半月而已,又哪懂这些?所以就遣了老奴和夏云她们过去打点,当时天色晚,老奴又去的急,所以就忘了和世子妃说,倒是让世子妃担心了。”
楚妧自然明白刘嬷嬷的心意,也没有说破,转头问祁湛:“嬷嬷回来了,世子打算如何处置绿桃她们?”
祁湛淡淡道:“你选两个称心的留下,其余的让阿元交给孙管家分配到别房去罢。”
楚妧道:“世子房里不缺下人么?”
祁湛的脸色沉了半分,语声僵硬的道:“我这几日都留你这儿,你要觉得下人不够,就将西房也腾出来给她们住好了。”
楚妧不再说话,低头喝了口茶。
祁湛瞥了她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着楚妧头上的珠簪,对刘嬷嬷吩咐道:“给世子妃找件配套的衣服穿上,不要太复杂。”
刘嬷嬷道:“是。”
祁湛又对楚妧道:“我回房里等你,你收拾好了就来找我,我们要在晌午前进宫。”
楚妧应了一声,祁湛又瞧了她半晌,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可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忽地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望着楚妧头上的珠簪问刘嬷嬷:“嬷嬷觉得,这簪子戴在左边好看还是右边好看?”
刘嬷嬷一愣,看着楚妧头上的簪子琢磨了半晌,才低声道:“老奴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看的。”
楚妧的脸又鼓了鼓,扭过头不说话了。
祁湛轻笑一声,这才跨过门槛出了门。
待下人都散去后,楚妧又问了刘嬷嬷一些在宫里的情况,得知祁湛特地吩咐人照应着后,心情才稍稍好了些,倒是刘嬷嬷提了一句:
“大靖使臣中那个姓丁的侍郎曾托人向老奴打探过您的消息,世子妃与他相熟么?”
楚妧摇了摇头,道:“不熟。”随即又有些紧张的问:“他都打探了什么?你告诉他了么?”
刘嬷嬷道:“问的无非是一些世子妃生活上的琐事,老奴不敢乱说,打了个马虎眼应付过去了,不过老奴觉得,他对世子了解的倒挺多,他似乎已经知道世子受伤的消息了。”
楚妧忙问道:“嬷嬷可曾与他打过照面?”
刘嬷嬷摇了摇头:“没有,他都是拖宫人传话的。”
楚妧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想起祁湛那天把丁正文丢到荷塘里的事,心知丁正文这次八成是冲着祁湛来的。
恐怕他早就观察着怀王府的一举一动了,要么也不会知道刘嬷嬷被调进了宫里。
楚妧心里不禁有些担忧,由刘嬷嬷服侍着换了衣物后,就去了祁湛院里。
祁湛正站在窗前的那颗梅树下,抬头看着树梢出神,晨曦的光照在他的面颊上,那肤色白的比雪还清透三分,偶尔有风吹过,树上的的雪花就伴着梅香簌簌而落,那幽深的瞳孔中也留下了点点斑驳的痕迹,那苍白中犹带几分病弱的样子,美的惊人。
楚妧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轻轻说了句:“外面凉,你何不进屋里等着?”
祁湛笑了笑,没有回她,倒是一旁的傅翌说了句:“世子瞧梅花开的好,就想出来看看。”
说完,傅翌又用手指着树上的一株梅,道:“那几朵昨天还是花骨朵,今天就全开了。”
楚妧顺着傅翌指的方向看去,那几朵小花映着雪,在阳光下白莹莹的透着亮,中间那淡黄色的花蕊随风颤动,确实好看的很。
楚妧心里不知怎么就冒了个念头出来,她望着祁湛,轻声问:“你知道花开了多少么?”
“九朵。”祁湛淡淡道。
楚妧的笑容僵在脸上。
书里的长公主也数过梅花,她数梅花的时候,是孤独而寂寞的。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下一秒,祁湛就握住了她的手,淡淡道:“进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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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PLUS、贺莹crystal 5瓶;小小小啊初、隔壁家的本本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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