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尝够了她的味道, 他才放开了她。
那力道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受伤的人。
看着他淡定的站在水盆前洗手的样子, 楚妧忽然有种自己被欺骗的感觉。
“你、你还要我扶么?”
祁湛将手巾挂到了盆架上, 淡淡看了她一眼, 声音笃定道:“要。”
楚妧只好又搀着他走了回去。
可等他坐到床上她才发现, 那雪白的中衣上赫然出现了几道血印, 像是伤口绽开后渗出来的。
“你的背……”
“嗯?没事。”祁湛道:“先把灯灭几盏吧。”
楚妧依照他的话,去灭了几盏灯,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再那么刺眼了, 他在灯火中略显柔和的眉目让楚妧呆了一瞬, 缓步走到他身侧,道:“你躺着,我帮你查看下伤口。”
祁湛刚想说不用,可那双手紧接着就搭到了他手腕上。
又软又暖, 让人恨不得紧攥在手里。
而那双眼睛,也是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充满担忧的一双眸子。
像是在他心头扯开道缝, 然后整个人都钻进去了。
祁湛想起先前她睡觉时,听到她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 忽然道:“我有些饿, 你先让伙房备些膳食, 等伤口检查好了就能吃了。”
楚妧经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些饿了,她在床边支了个软垫, 让祁湛靠着,自己到门外偏房叫醒了夏云,让她去叫刘嬷嬷准备些膳食。
夏云得了吩咐,套了件氅衣,刚要出门,同屋的紫苑就将她拦住了,问道:“夏云,你要去哪?”
夏云道:“刚才世子妃来过,说世子醒了有些饿,要我去找刘嬷嬷备些膳食,我手脚重了些,吵到紫苑姐姐休息了吗?”
紫苑道:“没事,我心口发闷,本就睡不着,正好想出去走走呢,不去我帮你去吧。”
说着,紫苑就将夏云身上的氅衣解了下来,夏云还来不及反对,她就将氅衣披在了自己身上,道:“你安心睡吧,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夏云还有些犹豫。
紫苑道:“你不通厨艺,我多少懂点儿,可以帮刘嬷嬷打打下手,世子也能早些吃到膳食。”
紫苑说的合情合理,又用了世子的名头,自己若再拦着,那便是自己的不是了,夏云沉默了半晌,只能道:“那就辛苦紫苑姐姐了。”
“没事,你歇息吧。”
紫苑缓步走了出去,越走越快,却没有去刘嬷嬷住的下房,反而是一路小跑的来到了伙房,沉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像一声沙哑的嘶鸣,刺的紫苑耳膜生疼。
这声音让紫苑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可很快,又被她目光中的冰冷吞噬了。
她走到桌案前点了盏油灯,微弱的光线将小小的房间照亮,借着烛光,一大块羊排赫然放在砧板上,肉上已结了少许冰碴,一触便觉冷硬。
这羊肉是她下午见过楚妧后,特地从厨子赵三那要来的,虽说她之前只是随口扯了个谎,可这羊肉如今也不是全然没用处的。
紫苑将那羊肉抬起一点,从底下掏出了那一小块凝结的羊油出来,放入小碗中,支到烛火上细细烤着,浓郁的羊膻味儿很快便窜了出来,碗中的小块没一会儿就变成了淡黄色的油,虽粘稠了些,可在夜色下瞧着与那菜油倒没什么分别。
紫苑把油壶里的菜油倒进随身携带的小壶中,换了羊油进去,擦了把手,又灭了火烛,这才去下房去叫刘嬷嬷。
刘嬷嬷一听是世子要用膳,也不敢耽搁,忙披了件衣服和紫苑去伙房,扑面而来的腥膻味儿让刘嬷嬷掩住了鼻子,道:“伙房里放了什么?味道怎地这般大?”
紫苑忙点了烛火,道:“这是赵三傍晚送来的,世子妃本让我放到地窖去,可我那会儿身体不适,竟把这事给忘了,倒让伙房都染上了味道,当真是罪过了。”
刘嬷嬷一看那羊肉就放在砧板上,忙跑上前去把砧板拿了出来,放在水槽里,一边清洗一边道:“紫苑姑娘这次也太不小心了,羊肉性味甘热,对世子伤口有碍,世子现在是丁点儿羊腥都不能沾,还是赶紧拿到地窖里去吧。”
“哎,我这就去。”
说着,紫苑便搬起羊肉到厨房偏门去了,临走前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见刘嬷嬷已经生了火,方才稍稍放心。
另一边。
楚妧扶着祁湛趴在床上,将他的中衣解下,只见那本该雪白的绷带上,早已晕开了几道红痕,宛如霜雪之中的点点红梅,艳的刺目。
楚妧忙用剪子剪开了绷带,那些触目惊心的鞭痕中,果然裂开了几处,一动之下,又往外冒着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他的背。
他背上除了那些被马鞭扯开的伤口以外,还有很多深深浅浅的伤痕,宛如从幽暗地底蔓延出的古木树根,紧紧盘踞在他皮肤上,条条交错,条条狰狞。
她的手不由得一缩。
祁湛的羽睫颤了颤,缓缓闭上了眼,轻声道:“撒点药就行了,它会自己长好的。”
他以前就是这样处理伤口的吗?
难怪会留了这么多疤。
他本不是疤痕体质的人。
楚妧的眼神黯了黯,道:“临华院的下人该换换了,哪能如此不尽心呢。”
“是我不喜旁人进来。”祁湛解释了一句,可顿了顿,又道:“你若是不喜欢,就都换了罢。”
话说完,祁湛又觉得似乎漏了什么,思索了半晌,才道:“哦,对了,傅翌不能换,其余都换了罢。”
“我没要全换。”楚妧小声嘟囔了一句。
门外,一抹淡紫色的人影悄然而至,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耳朵里,指腹死死捏在托盘上,似乎这样才能抑制住自己内心汹涌而至的怨恨。
都换了是什么意思?
也包括自己么?
握着托盘的手止不住发颤,托盘上的碗盖“叮”的传来了一声轻响,还不等里面的人发问,她就抢着道:“世子、世子妃,宵夜已经做好了,要奴婢送进去吗?”
“嗯,送进来吧。”
楚妧随口说了句,将他伤口旁的血渍用手帕清理干净,注意力全在他伤口处,并未注意到旁的。
倒是祁湛微微皱眉,神情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得到准许的紫苑推门而入,隔着屏风上的雕花镂空,她隐约能看见床上的两个人影交叠在一处。
那投到墙壁上的影子,就好像是一个人似的。
紫苑呆了一呆,紧接着她就听到祁湛冷淡的嗓音:“放桌上,出去罢。”
那嗓音全然没有方才的半分和煦。
紫苑掩去眼中酸涩,将托盘轻轻放在屏风后的桌案上,静静退出去了。
待那脚步走远了,楚妧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我本叫的是夏云,却没想到她送来了,她倒挺上心的。”
“嗯……”
祁湛淡淡应了一声,思绪早飘到九霄云外去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楚妧说的什么。
他只能感受到背上那只手。
又软又柔,像是怕碰到他的伤口似的,动作也格外的轻,带着些微痒的触感,一点点的从他皮肤上擦过。
祁湛心里像是起了火似的。
既喜欢这种感觉,又觉得这种感觉难受的很。
昨晚的画面又浮现在了他脑海里。
纤细的腰身,和那两个深深浅浅的小腰窝。
如果自己反握着她的手,让她背对着自己,又该是何等美妙的感觉?
祁湛眼底欲色渐浓,可只是一瞬,又被他长长的眼睫掩去了。
若是没受伤就好了。
楚妧将药敷好,扶着他坐起身子,拿了绷带将他后背缠上,这才去一旁洗了手,端来宵夜放到床头的矮柜上。
是几个金黄色的小酥饼和两碗冰糖燕窝粥。
楚妧尝了一口,发现温度刚好,这才送到了祁湛唇边。
祁湛没有张口,反而用手托住了碗,道:“我自己来,你也吃些。”
楚妧将碗递给了他,自己拿了个小酥饼送入口中,刚咬了一小口,便皱起了眉。
祁湛问:“怎么了?口味不合适?”
“没有……”楚妧将那一小口酥饼咽下,才轻声道:“味道还不错,就是……就是吃着有股羊膻味儿,像是羊油做的。”
“羊膻味?”
祁湛微微皱眉,刚拿了个酥饼打算尝尝,就被楚妧夺了过来,她将酥饼捏下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亲自送到祁湛嘴里,道:“你尝一点儿便好了,先不要吃太多。”
那一点酥油的香气从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膻味,确实是羊油做的。
祁湛没急着说,反而问道:“膳食是刘嬷嬷做的?”
楚妧点了点头,有些担忧道:“不会真是羊油做的吧?”
祁湛淡淡道:“不是,只是吃着有些像罢了。”
楚妧不确定的问了句:“真的?”
“嗯。”
楚妧依然有些不放心,将自己的小碗也推到了祁湛面前,道:“你还是多喝些燕窝粥吧,酥饼就先别吃了。”
祁湛应了一声,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出浅浅的阴影。
趁他病着,就敢用楚妧做筏子么?
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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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卯时刚过, 楚妧就被叩门声吵醒了。
黑亮的双眸微微睁开一点儿, 带着些许茫然的色彩, 正对上祁湛清冷的眸子。
她愣了一下, 很快就回过神来, 道:“有人敲门。”
“嗯。”祁湛面上没有什么旁的神情, 淡淡道:“兴许是有事,你去瞧瞧罢。”
楚妧揉了揉眼睛, 从床上爬了起来, 披了件袄子走到门口, 开门发现夏云正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外, 还不等楚妧询问,她就道:“世子妃,不好了,刘嬷嬷被他们抓起来了。”
楚妧面色一惊, 讶然道:“刘嬷嬷怎会被抓?”
夏云还未答话,就听房间里传来祁湛清冷的嗓音:“进来说罢。”
夏云跟着楚妧走到了屋里, 却不敢跟着楚妧进卧房, 只在屏风外跪了下来,低声禀报道:
“今个儿一早伙房的阿庆发现油壶里的油冻住了, 打开壶盖一瞧, 原先的菜油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羊油。阿庆本想将这事禀报世子, 可紫苑说,‘现在才卯时,世子肯定还睡着, 倒不如自己先查查看是怎么回事,临华院虽用的是菜油,却是宫里才有的油茶籽油,换油的人定舍不得将油倒了,没准儿还藏在屋里,昨夜刘嬷嬷和她都去过厨房,自然要从她们两个人的屋先查起。’其余人都觉得有道理,就按照紫苑说的去做了,谁曾想在刘嬷嬷屋里发现了一小壶油茶籽油!”
正在服侍祁湛穿衣的楚妧手不由得一抖,道:“他们觉得油是刘嬷嬷换的?”
夏云道:“奴婢觉得不是,就为刘嬷嬷辩解了两句,可其余人说,刘嬷嬷是从大靖过来的人,大靖人最喜油茶籽油,大邺集市上又买不到,兴许是刘嬷嬷嘴馋了也说不定,所以他们就把刘嬷嬷绑起来了,等着世子醒了发落呢!奴婢心里着急,这才赶过来吵醒了世子,还望世子恕罪。”
说着,夏云就对祁湛磕起了头,楚妧的手又是一紧,抬眸望着祁湛,低声道:“刘嬷嬷是皇宫里出来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时贪嘴做出此等不上台面的事儿。”
祁湛将手覆在楚妧手背上,轻声道:“别慌,我知道不是她。”
祁湛的手一如既往的凉,却让楚妧跳动的心脏渐渐安定了下来。
祁湛相信刘嬷嬷,也就等于相信她了。
此事看着是要处置刘嬷嬷,实际却是针对她的。
毕竟自己昨天才吩咐下去,让刘嬷嬷管理膳食,刘嬷嬷又是她的陪嫁,若真是刘嬷嬷换了油,自己也会落个御下不严的罪名。
更何况换的还是羊油。
祁湛刚刚受伤,任谁都知道他沾不得羊腥,也不知谁这么狠毒,为了给她扣一顶帽子,竟不惜伤害祁湛的身体。
还好祁湛昨晚没有吃那酥饼。
现在想来,他当时说不是羊油,恐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睡一觉吧。
楚妧的目光落到桌子上的酥油饼上,饼确实是刘嬷嬷的手艺不假,只是刘嬷嬷明知祁湛不能食羊肉,又为何要用羊油做饼呢?
楚妧看着那羊油酥饼,脑中忽然想起了昨天傍晚紫苑身上的羊膻味。
楚妧心头一惊,忽然对屏风后的夏云问道:“昨晚是你去找的刘嬷嬷么?”
夏云道:“奴婢本是要去的,可紫苑说她心口闷,想出去走走,而且她会些厨艺,可以给嬷嬷打下手,奴婢拗不过她,就要她去了。”
楚妧原以为是夏云贪睡拜托紫苑代她去的,却没想到居然是紫苑主动要去的。
结合紫苑之前的种种表现和今早的反应来看,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厨房八成也是早早动过手脚的。
可紫苑毕竟与祁湛主仆三年,如今除了自己这边的人,其余下人又几乎全都站在了紫苑一边,祁湛会不会相信这些事是紫苑做的呢?
楚妧看向祁湛,轻声试探了一句:“世子觉得是谁?”
祁湛原本漠然的目光因为楚妧的这句话冷了下来。
他冷声道:“你何不丢块石头问问是谁?”
楚妧脸色红了红,忙垂下了眼。
祁湛这是说她在投石问路呢。
虽然她确实是在试探祁湛,可她也没想到,祁湛竟会直接说破。
她只能自我解嘲似的小声说了一句:“石头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祁湛瞥她一眼,还未回话,傅翌就从门外进来了。
他听楚妧在房间里,也没敢进里屋,只与夏云一同站在屏风外,向祁湛大致汇报了一下清早的事儿,随后问道:“现在几个小厮已经押着刘嬷嬷在院里等着了,世子可要出去看看?”
“不急。”祁湛淡淡说了一句,随即看向楚妧,道:“先让夏云伺候你洗漱吧。”
楚妧和夏云来到外屋,楚妧没急着坐下,反而将窗户打开一点,往外瞧了瞧,只见刘嬷嬷被小厮押着站在院内,一头银白的头发在晨光下泛着亮,背脊挺的比平时还要直一些,若不是身上被绑了绳子,乍一瞧,倒像是她押着别人似的。
楚妧见刘嬷嬷状态还好,心也放下许多,转头对夏云吩咐道:“你去院里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把刘嬷嬷身上的绳子解了,就说是世子的吩咐。”
夏云出去将楚妧的话交待了,紫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想着夏云在屋里呆了那么久,也不敢假传世子命令,忙命小厮给刘嬷嬷送了绑,对刘嬷嬷的态度也比方才好了许多。
夏云这才放心地回到屋子里,给坐在妆台前的楚妧洗漱起来。
楚妧又问了些旁枝末节的事儿,夏云都事无巨细的说了,楚妧心里有了些计较,一回头发现,祁湛也被傅翌扶着,从屋里走出来了。
他之前披散的长发已经高高束起,用玉簪固定,身穿一件苍色直裾,外披鸦青云纹氅衣,腰间用一条墨色缎带束住。面色虽有些苍白,却仍未掩住他强烈的气场,尤其是像现在这般穿深色衣服时,只瞧一眼,便让人觉得冷冰冰的,便是楚妧也呆了一呆。
她道:“你伤还未好,何不在里屋等他们进来?”
祁湛淡淡道:“里屋容不下那么多人。”
楚妧看了眼窗外,见人也不算太多,又问道:“那你现在可要出去?”
“不急。”祁湛被傅翌扶着坐在窗边的靠椅上,轻轻抿了口茶,道:“传些膳食吃罢,我有些饿了。”
楚妧担忧的看了窗外一眼,但也不好让祁湛饿着,忙吩咐夏云去备了两碗红米粥和桂花糕来放在桌上,自己在祁湛对面坐下,刚给祁湛把汤匙递过去,屋外就响起了一阵刻意压低的斥责声。
钱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里,许是见祁湛不在,神情动作便愈发的跋扈起来,道:
“这几天府里下人太过倦怠,私下换包一事常有发生,我查了几日也不知这风是从哪里吹起来的,却没想到在临华院抓了个现行。奴才犯了事都是主子管教不严,这老婆子又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世子安危,害世子病重,必须加以严惩!世子现在重伤无法管事,我便代劳几日,好好整顿一下临华院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们,先把这个老婆子拖出去杖毙罢!”
楚妧心头一紧,直直地站起了身子。
钱氏看似是要杖毙刘嬷嬷,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插手临华院的事。
外面的人现在都知道菜油被换成了羊油,见祁湛屋里这么久还没动静,自然是觉得祁湛昨晚误食了羊油酥饼,导致病情加重,无法管事。
自己虽是祁湛的正妻,可这次事情与刘嬷嬷有关,除非自己下令打杀了刘嬷嬷,大义灭亲,不然自己说什么都不足以服众。
而钱氏借处置刘嬷嬷在临华院立了威信,她又被刘嬷嬷事牵连,以后祁湛不在府里,她这个世子妃说话便不如钱夫人有用,钱氏便可以层层接管家宅之事,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对她,还是对祁湛,都是极为不利的。
这般想着,楚妧便要出门,却被祁湛一把拉住,他道:“你不用管,安心用膳,让傅翌出去便是。”
说着他就对傅翌摆了摆手,傅翌微微弯腰,快步走出了屋外。
傅翌先制止住正要将刘嬷嬷押送下去的小厮,随后对着钱氏作了个揖,恭敬道:
“临华院的事本该由世子亲自管,可世子毕竟才受了伤,梳洗起来要比平常慢些,既然大夫人来了,那也不能白跑一趟,劳烦大夫人稍等片刻,等世子梳洗好了,处置下人时,还请大夫人做个见证。”
钱氏一怔,脸上张扬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世子知晓此事了?”
傅翌淡淡道:“已经知晓了。”
钱氏衣袖下的手暗暗绞紧。
祁湛居然醒了。
荷香带去的那块羊油是提炼过的,祁湛若是吃了此刻定然头疼发热,无力管事,可他现在居然要亲自处理下人?
难道那羊油他没吃?
钱氏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露出了一个微笑,道:“我也是担心世子伤势,才来这临华院走一趟的,既然世子醒了,那此事自然该由世子亲自处理,我在这等等也无妨。”
“那就有劳大夫人了。”
傅翌有对钱氏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进了屋。
钱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凝,转头在荷香耳边低声吩咐了两句,荷香便躬身退下,一路小跑到屋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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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钱氏没想到, 这一等就像是没个头似的, 腿都酸麻了也不见祁湛出来, 她支了两个小厮去问, 可门还没进, 就被傅翌挡了回来, 每次得到的话就是一句:“大夫人再等等,世子马上好。”
再等等?
她又几时这样等过人?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及夏日那般炽烈, 可洒在身上, 到底是有几分刺人的。
她就站在这烈日下,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灼灼的阳光照的她心烦意乱,心底的火气越来越高, 就要发作之际,一旁的紫苑忽然道:“奴婢给大夫人搬个椅子吧。”
钱氏冷哼一声, 没有答话, 斜睨了紫苑一眼,紫苑赶忙去偏房搬了个椅子出来, 钱氏坐下后, 心里到底是舒坦些了。
又等了两刻钟的功夫, 面前的房门才被打开,傅翌搬了两个椅子放在长廊上,随后进屋, 与楚妧一左一右的扶着祁湛走了出来。
鸦青色的衣摆随风微扬,楚妧小小的身子完全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之下,氅衣上的暗纹光华流动,一晃一晃地直刺向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站在远处的奴才这会儿连气都不敢出,似乎连顶头的阳光都弱了几分。
祁湛目光冷淡地扫视过众人,盯着钱氏的座椅看了半晌,忽地一笑,转身在那楠木雕花椅子上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一根根地搭在扶手上,那神态动作,丝毫不像是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楚妧在祁湛身旁坐下,目光也在钱氏的椅子上停了半晌,殷红的唇微张,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化成了一抹浅浅的笑,什么也没说了。
便是钱氏再迟钝,此刻也看出了不一样。
祁湛和楚妧坐的椅子是楠木雕花的,而自己坐的椅子虽刷了红漆,可用手一摸便知道是最不值钱的松木,这分明是下人才会坐的椅子!
更不用说祁湛和楚妧此时居高临下的坐在长廊上,自己和奴才们一起在院中顶着烈日了。
乍一看,就像是要审视她似的。
这哪是要她做什么见证!
钱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肚子火没处发,只能恶狠狠地剜了紫苑一眼。
紫苑不懂其中原由,被钱氏这一瞧,略带几分委屈的低下了头。
祁湛冷冷瞥了紫苑一眼,目光落在刘嬷嬷身上,淡淡问:“怎么回事?”
一直没出声的刘嬷嬷这才上前一步,将今早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与夏云说的并未有什么出入,只是末了加了一句:“老奴我在宫里呆了几十年,什么珍馐没见过?便是世子妃赏赐的老奴都吃不完,犯得着偷这半壶菜油打牙祭?”
她这几句话说的铿锵有力,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在场的下人一时间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反驳她的话,钱氏自持身份,自然也不会去和下人计较,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先前出去的丫鬟春荷回来了,她一边走进院门,一边笑道:
“一时贪嘴儿也是有可能的,如今人赃并获,怎能因为一句话就抵了过去?更何况羊油味儿那么大,嬷嬷若不是诚心做的,肯定做一半的时候就发现了,怎么会用这东西烙了一锅酥饼?”
刘嬷嬷道:“紫苑姑娘昨个儿从赵三那拿了五斤羊排放在厨房,气味掩着,老奴自然分不清到底是羊油味儿,还是羊肉味儿,就赶紧让紫苑姑娘把羊肉放到地窖里去了。”
春荷冷哼一声,似乎还想反驳什么,紫苑忽然上前一步,道:“我昨个儿身体不舒服,根本没去见过赵三,伙房里也根本没有什么羊肉,嬷嬷自己做了错事,又何必拖奴婢下水?”
紫苑这话一出,分明是在说刘嬷嬷故意用羊油给世子烙饼,这罪责可比贪吃还要重了几分。
祁湛转了下手指上的扳指,一言不发,倒是刘嬷嬷掀起眼皮,神色轻蔑地瞧了紫苑一眼,笑道:“既然伙房里没有什么羊肉,紫苑姑娘也没去地窖里,那老奴烙饼时,紫苑姑娘在哪?在做什么?”
紫苑被刘嬷嬷问的心头一慌,忙扯了个谎,道:“嬷嬷烙饼时,奴婢就在嬷嬷身边啊,还帮嬷嬷和面来着,难道嬷嬷忘了?”
刘嬷嬷笑道:“老奴自然没忘,老奴记得,最后还是紫苑姑娘将酥油饼送到世子房里的,对不对?”
紫苑忙点了点头。
刘嬷嬷接着笑道:“刚刚春荷也说,羊油味大,若没羊肉味儿掩着,肯定饼烙一半就发现了。老奴年老,鼻子不大灵光也就罢了,既然紫苑姑娘一直在帮老奴打下手,那为何紫苑姑娘也闻不出来?难道紫苑姑娘也嘴馋了,想跟老奴一起尝尝那油茶籽油不成?”
紫苑没想到自己一时疏忽竟然被刘嬷嬷拉了垫背,她忙解释道:“我、我昨个儿染了风寒,嗅不出味儿……”
可这解释在刘嬷嬷凌厉的眼神前,显得苍白而又无力,话没说完便消声了。
紫苑怯怯地看向祁湛。
祁湛只是半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像是没有听到这边的争论似的,看都没看她一眼。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钱氏坐不住了,她道:“究竟谁说的真,谁说的假,我们把地窖打开看看有没有羊肉便是了,再不济就把赵三请来,当面对峙不就清楚了?”
钱氏这话听着大义凛然,实际却转移了话题,将刚被刘嬷嬷拖下水的紫苑捞了一把。
楚妧转头看向祁湛。
祁湛面色不变,微一抬手,示意傅翌去地窖查看,又命小厮去请赵三。
没一会儿,傅翌就回来了,恭敬道:“地窖里只有一些过冬的蔬菜,没有羊肉。”
祁湛“嗯”了一声,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小声吩咐了傅翌两句,让傅翌下去了。
倒是钱氏笑了笑,道:“只等赵三过来,一问便知,究竟是谁撒谎了。”
楚妧一看钱氏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只怕赵三来了也是白问。
现在情况都在向不利的方向发展,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只能像刚才那样,处置了刘嬷嬷,顺便拉紫苑做个垫背,可这显然不是楚妧想要的结果。
她想处置紫苑,却不想搭上刘嬷嬷。
虽然紫苑这次早有准备,但既然是陷害,就无法做到天衣无缝,一定还有什么疏漏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生病了=。=今天少更点,后面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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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楚妧正低头想着, 小厮就带赵三过来了。
赵三生的膘肥体壮的, 那粗布麻衫几乎绷在了身上, 又因为常年在伙房干活, 衣物上沾染了不少星星点点的油光, 祁湛略瞧了他一眼, 就将目光转过去了,似乎是问都不想问他一句。
倒是钱氏充满了耐心, 笑面盈盈的问:“昨个儿紫苑可去你那领了羊肉?”
赵三跪在地上, 道:“奴才昨个儿一直呆在伙房里, 可伙房里根本没人来过, 更别说紫苑姑娘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楚妧看着赵三满面油光的样子,脑海里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忙转头对身旁的夏云小声吩咐了两句,夏云当即便低着头, 向偏房跑去了。
钱氏看到了楚妧与夏云的动作,嘴唇动了动, 似乎是想问两句, 可最后化成了一抹轻蔑的笑。
事情全在她掌握之中了,楚妧还能翻天不成?
夏云一个丫鬟又能做什么?
钱氏微笑道:“府里总有些不懂规矩的下人, 说到底还是跟主子平时的疏漏有关, 好在问题发现的及时才没有酿成大祸。不过今天犯事的奴才, 定得严加惩治才是,不然下人们有样学样,府里还不得乱了套了。”
祁湛双手交握着靠在椅子上, 将钱氏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朵里,末了,他说了句:“是得严加惩治才是。”
清晨的凉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拂过每个人的面颊,祁湛的语声也如风一般冷淡,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那眼神却如头顶洋洋洒下的一抹光,将每个人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明明沐浴在阳光下,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冷,仿佛眨一下眼睛都会暴露自己内心阴暗的想法似的。
钱氏脸上的笑容在祁湛冷淡的目光下渐渐凝固,先前那胜券在握的表情消了一半。
明明是附和她的一句话,怎么听着总像是意有所指?
钱氏都不说话了,其余下人更是气儿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是石头做的一般。
楚妧没料到局势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扭转过来了。
祁湛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只需要一个眼神吗?
楚妧看向祁湛,祁湛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了紫苑身上。
紫苑被他目光接触的一瞬,肩膀瞬间绷紧了,连舌尖都散开了淡淡的血腥味儿,像是承受不住压力似的,她轻轻说了两个字:“世子……”
“嗯?”依旧是淡漠地透着几分慵懒的语气,他不紧不慢道:“你在临华院呆了三年,不如你给钱夫人讲讲,临华院是如何处置犯错的下人的。”
紫苑紧绷的肩膀微微颤动起来,极轻的嗓音带着几分颤意道:“杖……杖毙……”
“只是这样?”祁湛的眼睛依旧紧盯着她:“要不再好好想想,临华院之前那几个,是怎么死的?”
紫苑的面上血色尽失。
那几个丫鬟也如她一样,是钱氏送去的,却都活不过一天。
她虽不知她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事,可她们每个人的死状都十分凄惨,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临华院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都是地狱一般的存在。
而祁湛就是地狱中索命的阎罗。
那时的她对这位阎罗自然是没有丁点儿想法的。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不敢说一句话,不敢做一件多余的事,甚至不曾踏进主院半步。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两天,她连祁湛的面都没见着,直到第三天,傅翌才给她安排了差事,告诉她做好分内之事,忠于主子,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她便一直照着傅翌的话去做,就这么相安无事的活下来了。
中途钱氏曾找过她几次,但她记得傅翌那句忠于主子,不敢有丝毫二心,一直在临华院做着打杂的活儿。
可渐渐的,紫苑发现,外人口中的索命阎罗并不如传言那般恐怖。
很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安静而清冷,就像是没有繁星相伴的月,透着那么一丝淡淡的孤独,遥不可及,却又让她止不住的想要接近。
她想做他的繁星,哪怕是晨风中一吹即散的云。
只有一瞬也是好的。
可她从未有过那样的机会。
他的目光也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
紫苑原以为他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直到她无意中看到了,他在窗前的偶然一次抬眸。
那是一种温柔到近乎迷醉的目光,透过层层光线斑驳的叶,只为了看一眼映在对面窗纸上的影子。
是楚妧的影子。
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清冷孤寒的月也有如晨光般温暖的时候。
她想要这种温暖,所以她愈发疯狂的想要留在他身边,她想着他的目光也总会有为她停留的那一刻。
现在,他的目光终于在她身上停留了,却幽冷的好似风刀霜剑般的刺人。
让她轻易地想起了第一次来临华院的恐惧。
不……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目光。
紫苑猛地跪倒在地上,颤声道:“奴婢只想忠于世子,常伴世子左右,别的,奴婢一概不知!”
祁湛嗤笑,声音轻的仿佛飘然而过的羽毛:“你拿什么忠于我?”
“奴婢、奴婢……”
紫苑结巴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钱氏坐不住了,插嘴道:“世子怎么放着犯错的下人不处置,反而要为难无辜的紫苑?”
“无辜?”
这两个字在祁湛舌尖上转了一圈儿,像是在细细品味似的,过了半晌,他道:“那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
院内鸦雀无声。
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傅翌带着两个小厮从院外走进来,其中一个小厮手里拿着半块羊肉,轻轻放在了赵三面前。
祁湛这才将目光从紫苑身上移开,看着赵三,淡淡道:“这块羊肉是从你伙房里拿的,你可认得?”
羊肉都长一个样,赵三又哪里看得这羊肉是不是从他伙房里拿的?但祁湛说了是,他也不敢质疑,只能点头道:“认得认得,是从小的伙房里拿的没错。”
紫苑闻言,肩膀止不住的抖。
他们现在拿羊肉过来,难道是发现什么了么?
难道羊肉上有什么疏漏?
紫苑死死盯着那块羊肉。
可那羊肉上除了一点结冻的冰碴,并无特别。
然而祁湛这次没有问她,而是问傅翌:“昨天除了临华院伙房里做了鱼,还有其它伙房做鱼么?”
傅翌道:“没有了。”
祁湛看向赵三,淡淡地问:“那这羊肉上为何会有鱼鳞?”
鱼鳞?
赵三瞪大了眼睛,对着那羊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也没发现祁湛所说的鱼鳞。
坐在椅子上的楚妧看了半天,也如赵三一样,没看见鱼鳞。
跪在地上的紫苑和坐在一旁的钱氏都没看见。
哪有什么鱼鳞,莫非是祁湛眼花了不成?
赵三看向祁湛,低声道:“小、小的没发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祁湛冰冷的目光打断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羊肉上。
明媚的晨光下,那羊肉红白相间,肥瘦得宜,他们甚至能看到羊肉上交错的纹理纤维和紧贴着皮肉的筋骨,可哪里有什么鱼鳞?
根本没有鱼鳞啊!
众人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一个人敢说出口。
气氛安静的仿佛凝固住了。
祁湛的目光也愈发冷冽。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其中一位跪在地上的小厮像是承受不住这冰冷的气氛似的,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小……小的看见鱼鳞了,就在……就在那羊肉筋骨的左边。”
此话一出,马上又有一个机灵的小厮附和道:“小的也看见了!好、好大一块鱼鳞,还闪光呢!你们都没看见吗?!”
“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是鲤鱼鱼鳞!”
“放屁!世子昨晚吃的鲈鱼,怎么会是鲤鱼鱼鳞,这分明是鲈鱼鱼鳞!”
“啊对对对,是鲈鱼鱼鳞!”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钱氏的眼睛越瞪越大,还是啥都没发现。
这群人瞎了不成?
哪有鱼鳞?
倒是楚妧明白了祁湛的意思。
这就和指鹿为马差不多。
在这小小的庭院里,祁湛就是天,他说羊肉是方的,就没人敢说成圆的,他说羊肉是黑的,便没人敢说是白的。
有没有鱼鳞根本不重要。
他要的只是对事情绝对的掌控权和话语权。
他的手段,还真是强硬的可怕。
在众人的附和声中,紫苑和赵三的头越埋越低,以他们的头脑即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能感觉到事情在向不利的方向发展。
祁湛的指尖轻轻在椅子扶手上扣了一下,众人的附和声立刻止住,祁湛盯着赵三,一字一顿的问:“既然紫苑没去你那拿过羊肉,那这羊肉又怎么会沾上临华院才有的鱼鳞?”
赵三还是一头雾水:“哪有鱼鳞?小的……没看到鱼鳞啊……”
祁湛微微敛眸,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玉扳指,嗓音冷淡道:“既然是个睁眼瞎,留着眼睛又有何用。”
说着,他便微微抬手,傅翌立刻走到了赵三面前,一手抓起赵三的衣领迫使赵三抬头,另一只手掏出把匕首,寒光一闪,便要向赵三眼睛刺去,惊惧中的赵三再也顾不得看没看见了,马上道:“小的看见了!小的看见了!是世子院子里的鲈鱼鱼鳞!”
祁湛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一下,傅翌这才放开了手,劫后余生的赵三立马跪倒在地,道:“昨天傍晚紫苑姑娘去小的那里讨了羊肉,可到了晚上寅时,她又将这羊肉送回来了,小的问她怎么回事,她什么都不说。直到刚才,春荷去找小的,让小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自己见过紫苑姑娘,并给了小的一块银锭,小的就……就同意了……”
说着,赵三就磕起了头,嘶声求饶道:“是小的一时糊涂,见钱眼开,求世子饶小的一命吧!”
祁湛还未说话,一旁的春荷就站了出来,对着赵三就是两个耳光,道:“你个烂了舌头的下作东西,为什么污蔑我?我何时见过你?又怎会给你银锭!”
赵三忙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道:“姑娘怎么这么差记性?这银子可还在这呢!”
春荷动作惊慌的忙想将那银锭丢了去,可一回头就看到了祁湛那冰冷的眸子。
阴恻的瘆人,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春荷当即便不敢动了。
祁湛望向钱氏,淡淡道:“下人不懂规矩,到底还是跟主子的疏漏有关,今天犯事的奴才,是要严加惩治,钱夫人觉得,春荷该如何处置?”
祁湛竟将她开始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还回来了。
钱氏这才将目光从羊肉上收了回来。
若非亲眼所见,她根本不相信病弱的祁湛居然还会有如此恐怖的掌控力。
祁湛现在问她该如何处置?
她说话又如何算数!
她开头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把插向自己心脏的刀!
即使她现在想救春荷也无能为力了。
钱氏的脸色渐渐苍白,手紧握着椅子扶手,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世子看着办吧。”
祁湛淡淡道:“那就杖毙罢。”
话音刚落,便出来了两个人,将春荷拖出去了。
春荷直到被拖出门槛才回过神来,哭喊道:“大夫人救我!大夫人……”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人堵住了嘴,没多久,院外就响起了沉闷的击打声,一下又一下,不断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钱氏面白如纸,就在座位上呆了半晌,直到那声音渐渐消失,她才猛然醒悟,直直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低声道:“世子好手段,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我就不打扰世子,先行告辞了。”
祁湛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并未多言什么,像招呼下人似的,微一摆手,示意钱氏回去。
钱氏纵然再心有不甘,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祁湛,跺了两下脚,头也不回的走了。
紫苑的身子颤抖如瑟瑟落叶,面色已是如死一般的灰白,眼睛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祁湛,似乎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可祁湛似乎并不急着处理她,反而将目光落回赵三身上,淡漠地吩咐道:“拖出去,杖十,赶出怀王府。”
赵三捡了一条命,也不敢多言什么,像死鱼一样被拖出了院子。
院外很快又响起了令人恐惧的击打声。
沉闷的击打声如雷一般鼓动着紫苑的耳膜,击的紫苑耳膜嗡嗡作响,她紧绷的心弦再也承受不住,忽地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道:“奴婢做的一切都只是想留在世子身边,奴婢不想离开世子,奴婢只是希望世子多看奴婢一眼,奴婢喜欢了您三年啊……”
院内鸦雀无声。
便是院外的击打声也顿了一顿。
傅翌反应快,赶紧那布条塞住了紫苑的嘴,呵斥道:“污言秽语的瞎说什么,也不怕冲撞了世子!”
紫苑的哭喊声化作低沉的呜咽,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清晰的刺眼。
祁湛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冷漠变成了深深的厌恶,他猛地一摆手,示意傅翌将紫苑拖出去,似是不想再看她一眼。
可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了身侧传来的目光。
祁湛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像是被她抓住了什么事儿似的,心里竟有了些紧张的期待。
她会因此生气么?
她会因此而哭么?
那么,她会不会因此变得……很在乎他?
祁湛抑制住自己的心跳,缓缓转过头去。
楚妧正看着他。
她清亮的眼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眼里的神色一如院内跪着的下人一样。
有震惊,有好奇,有探究。
——却独独没有他所期待的醋意!
☆、第 55 章
祁湛的目光迅速冷凝下来, 像是冬日阳光下冰凌, 折射出细碎而幽寒的光, 只瞧一眼便觉得可怕。
楚妧赶紧垂下了眼, 不敢与他对视。
楚妧觉得, 祁湛的性子虽然阴沉了些, 长的却是极为好看的,就算有丫鬟迷上他的皮相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不懂祁湛为何会生气。
但楚妧觉得肯定不会是自己的原因。
她用余光悄悄瞥了祁湛一眼, 祁湛已经静静地转过头去了。
面上虽然还是幅冷淡的样子, 可那锐利的唇角却下沉了好几分, 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语声清冷地对院内众人吩咐道:“都散了罢。”
众人磕头退下,楚妧走到祁湛身侧准备扶他,先前溜走的夏云却小跑过来了, 将手里的衣物递给楚妧,小声道:“紫苑藏的深, 奴婢找了好久才找到……”
那衣服正是紫苑昨天穿过的, 那衣服里面的袖口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油星子。
楚妧本想用这衣服做个突破口处置紫苑的,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正准备让夏云把这衣服丢了, 脑中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看着祁湛问道:“世子打算如何处置紫苑?”
祁湛向来不喜欢心思不正的丫鬟。
可看楚妧的神情,似乎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呢。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别人多看她一眼他都恨不得把那人眼珠子挖出来, 更别提有人当着众人的面示好了,哪怕现在他稍微想一下那样的场景,都恨不得将那人挫骨扬灰,为什么她就可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不想完完全全的占有他么?
她不想他只属于她一个人么?
她现在居然还可以若无其事的问他,想如何处置紫苑?
若是他不处置呢?
若是他将紫苑留下来呢?
她会生气吗?
会不会像祁江的夫人一样,一边痛哭流涕的诉委屈,一边命令下人将不安分的丫鬟绑了出去?
他到现在还记得祁江当时气的跳脚的表情,和形容自己妻子的词儿。
妒妇。
祁湛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喜欢这个词儿。
祁湛转过头,正欲开口,可在看到紫苑衣物的一瞬,心底那翻涌而出的恶心感又升了上来,想要留下的紫苑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猛地别过眼,冷冷道:“将她赶出府罢。”
这种处罚对紫苑来说,已经很轻了,祁湛觉得楚妧肯定会有所反应。
他屏息听着楚妧的话。
楚妧的肩膀松了松,依旧是那软绵绵的语声,依旧是那略带轻快的语调,似乎从不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将她困扰住。
她道:“紫苑毕竟在临华院呆了三年,世子肯网开一面自然是极好的,下人都知世子宽宏大量饶了紫苑性命,以后临华院若在想分配些下人也比以前容易的多。既然世子已经饶过紫苑了,就将她的衣物也收拾一下,让她一并带走吧。”
宽宏大量?
极好的?
她不但不气,居然还要将紫苑的衣物收拾了,让她一并带走?
她还想着以后分配下人容易些?
她想的可真远呐!
祁湛喉咙微紧,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转头凝视着楚妧,面色如平常一般冷淡,眼神却像是结了冰似的,阴冷瘆人。
楚妧被他看的心底发寒,仔细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说错呀!
那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楚妧的大脑飞速旋转着,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却也不敢说话。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祁湛忽然移开了目光,语声冷淡道:“是啊,紫苑毕竟跟了我三年,除去这次的事儿倒也算尽心,就这么赶走了未免太不近人情,不如再赏她二十两银子,让她寻个好去处,以后也好有个安生之所,夫人觉得如何?”
夫、夫人……
他他他怎么又叫自己夫人了?
楚妧汗毛耸立,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小声道:“如、如此……甚好……”
她说甚好?!
祁湛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凝视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楠木雕花的扶手瞬间就被捏断了。
楚妧呆站在原地,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他他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难道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吗?
楚妧连忙道:“世子说的没错,紫苑在临华院呆了三年,二十两银子肯定抵不过她这些年的一片苦心……我我我这还有些银子,不如凑个整儿,给她五十两吧!”
五十两?
真是大方!
祁湛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懂楚妧究竟是不在乎,还是不明白?
祁湛紧咬着后槽牙,连口腔里都漫上了淡淡地血腥气。
他嗓音冷硬地说道:“那就五十两。”
四周的风随着他的话安静了下来,天空中丝丝缕缕的云也似乎停住了脚步,只有那阳光懒洋洋的照射下来,几乎将祁湛苍白的面容映成一种透明的色彩。
他修长的手也几乎嵌进了扶手断裂的木刺里。
楚妧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上前一步,将他的手抓住了。
柔软的触感让祁湛的指尖一颤,似乎是想将手收回去,可下一秒,楚妧就打开了他的手,将他掌心里的木渣仔细挑剔干净,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扶手裂了,你别握那么紧……”
她还是关心他的。
不是全然不在乎,全然无所谓的。
祁湛的心里的烦闷散了些许。
可这还不足以让他的怒气停歇,他依然目光冷淡的瞧着楚妧。
楚妧不敢直视他的眼,将手搭在他胳膊上,轻声道:“外面天凉,我、我扶你回屋吧……”
依旧是关心的话语,和之前很多次一样。
可祁湛现在要的不只是她的关心,他还想要别的,不过这对她来说似乎太难。
祁湛没有动,就这么静静看了楚妧半晌,忽然冷声道:“你回去罢,让傅翌来。”
楚妧“噢”了一声,轻轻缩回了手,动作缓慢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走了……”
祁湛将她的动作看到眼里,她分明是早就想走了。
心底的烦闷又涌了上来,祁湛忽地闭上眼,语声僵硬道:“走罢。”
周围又起了风,斑驳的树影一阵摇晃,一片树叶转呀转的,轻飘飘落到祁湛摊开的掌心里,轻轻一捏便碎了。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
她是不是没走?
祁湛的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然而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
楚妧出了院门就一路小跑,逃似的离开了祁湛院里。
刘嬷嬷正在树荫下等着她,见楚妧出来后微松了口气,问:“世子没为难你吧?”
楚妧摇了摇头,小声道:“不过他好像不太开心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刘嬷嬷也想不明白,她琢磨了半晌,低声道:“兴许是紫苑背叛了他,心里不好受吧。”
楚妧觉得很有可能,她转头对夏云道:“那你快去把紫苑的东西收拾一下送出去吧,省的世子见了心情不好,至于那五十两银子,就先从我那里拿,不要惊动世子了。”
“是。”
夏云领命退下,刘嬷嬷有些惊讶的问:“世子要给紫苑五十两银子吗?”
楚妧道:“对啊,可能是怕紫苑被赶出去没法活命吧。”
刘嬷嬷撇了撇嘴,低幽幽道:“看来世子对紫苑还真是不错啊!”
楚妧也点了点头,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
主仆二人往自己院里走着,半路上忽然遇到了迎面而来的阿庆。
阿庆一手捂着胳膊,一边低头小跑着,脸上神情十分痛苦,像是受了伤。
楚妧把他叫住:“阿庆,你怎么了?”
阿庆光顾着自己的伤势了,并未注意到楚妧二人,听她一唤才回过神来,忙作揖道:“小的见过世子妃,小的刚才生火准备做午膳呢,可一不小心被那木炭烧了袖子,想去管事的阿元那里领些伤药包扎一下,可阿元说临华院的伤药没了,让小的去府里管家那领,小的这就要去呢。”
楚妧看了眼阿庆的胳膊,那袖口上烧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里面的肌肤泛着黑红,瞧着十分严重。
楚妧微微皱眉,道:“管家那还有些距离呢,先处理伤势要紧,我那还有些治疗烫伤的紫金膏,让刘嬷嬷给你拿一些,你先用着吧。”
阿庆忙跪下道:“谢谢世子妃,谢谢世子妃。”
楚妧微微一笑,道:“没事,你跟刘嬷嬷去吧。”
另一边。
傅翌将祁湛扶回了屋里,祁湛不肯上床歇着,反而坐到了窗前的靠椅上,一双眸子望着窗外白莹莹的梅,轻声问道:“她回屋了?”
傅翌道:“回去有一会儿了。”
祁湛微垂着眼,沉默了半晌,又问:“我刚才见夏云回来了,做什么的?”
傅翌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道:“夏云是来……收拾紫苑衣物的,这会儿应该已经收拾好送到紫苑手里了……”
只是回来拿衣物的么?
祁湛的眸底又漫上了阴沉,嗓音暗哑的问:“那五十两银子也给紫苑了?”
傅翌道:“给了……”
祁湛冷哼一声,道:“她倒是惦记着旁人。”
傅翌不敢答话,转身去给祁湛倒了杯茶,屋内又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阿庆就将午膳送了过来。
这次做的是一碗莲藕排骨汤和几块西葫芦蛋饼,碗盖一打开,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可祁湛却没什么胃口,眼睛在面前的碗碟上扫了一圈,随后停留在了阿庆胳膊缠绕的绷带上。
那绷带包扎的很是工整,上面还有一个漂亮的结,不像是院里下人的手艺。
祁湛微抬了抬下巴,低声问:“你胳膊怎么了?”
阿庆恭敬道:“不小心让炭火烫着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自己包扎的?”祁湛问。
阿庆闻言一笑,道:“小的哪有这本事啊,是半路上遇到了世子妃,世子妃让刘嬷嬷帮小的包扎的,世子妃不但让嬷嬷帮小的包扎了伤口,还赏了小的两瓶紫金膏,小的又哪配用这东西……”
阿庆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起来,似是要将对楚妧的感激之情一股脑儿的全告诉祁湛,丝毫没有注意到祁湛渐渐冷凝的面色和傅翌疯狂的暗示。
末了,阿庆又加了句:“世子妃还真是心善,对小的一个下人都如此体恤,难怪府里人人都说她好!”
她对一个下人都如此体恤,难怪府里人人都说她好……
她究竟关心过多少人?
刘嬷嬷?夏云?紫苑?甚至是阿庆……
每个人都受过她的照顾。
也包括他。
原来他在她心里并不是特别的那一个,所以她听到紫苑对他示好也无动于衷。
她根本就是不在乎!
祁湛的手紧捏着象牙玉箸,指尖一阵青白,空气中似乎传来细微的,象牙碎裂的声音。
阿庆这才注意到祁湛不寻常的反应,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小的……说错什么了吗?”
祁湛握着玉箸的手松了松,目光是晦暗到极致的黑,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没什么,她确实是个心善的人。”
阿庆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在临华院呆了六年,还从未见过祁湛笑。
他更没见过如此诡异而恐怖的笑!
让他从头到脚都漫上森森寒意,连胳膊上的伤都仿佛被冻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只能咬紧了后槽牙才抑制住自己打颤的欲望,瑟瑟发抖的看着祁湛。
祁湛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唇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地问:“世子妃如此照拂你,你不该高兴么?你发什么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