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老人上了年纪,耳朵越发不好了。
他耐心地又念了一遍,“石,文。”
“噢噢噢,好名字,小石文,好好好。”
那时老人没注意,他泛红的耳根子,那时他也不知道,人会这么脆弱。
没多久,老头再也拿不动刻刀了,他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揣着所有的积蓄,去了城里最大的医馆,但连铺子里最便宜的药材,他也买不起。
石文在永宁堂站了许久,最终回家把银子放好,决定干回老本行。
但是几年没偷过,他手艺生疏不少,在他即将得手,准备离开时,他被发现了。
老头子还在家,他不能被抓,于是曾经维持他生计的刻刀成了他最顺手的武器,刀刀见血,他犹如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被抓了起来,五花大绑捆去了一间装饰豪华的屋子,里面有个华服男人看他半晌,笑了。
“有天赋的小孩,收了吧。”
他不肯,于是男人也不慌,找了其他人来,准备打到他点头。
挨打他不怕,但是手不能伤,否则他以后怎么刻木雕,老头子会疯的,于是在数不清的拳脚中,他死命护着自己的双手。
“原来,弱点在手。”
男人轻飘飘一句话,挨了无数打的他都没害怕过,头一次有了恐惧的感觉。
在其他人用刀差一点砍到他手指的时候,他低头了,条件是给自己一段时间,至少等到老头子病愈。
意外的是,那个男人同意了。
可是没多久,那个总会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花白老头,再也没有睁开眼,连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
他在老头子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拿起刻刀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次遇到她,是在小凉山,他只是被派去看着陈刀,很简单的任务,可是突然在台下的人群中,石文看到了那个曾经会笑吟吟给他递钱的姑娘。
他以无聊为由,截了去杀她的任务,很简单,放香料就好,可他没有。
回去后,他才知道那个姑娘都做了什么,为她高兴的同时,他也被罚了进去后最重的一次。
过了几年,堂内突然事事谨慎起来,一问才知道,陈刀在被人暗中寻找,而且似乎引起了官差注意。
由他引起的失误,当然被再次派遣给他,将功补过。
于是他有了此生最大一次私心,借口任务太难,京城人太多,他拖了一次又一次,在暗中看了她一回又一回。
直到上面终于按耐不住,严令他带着其他死士,去江南的路上必须杀了她。
她不死,他们就要死,可是上面不是早就想杀了他们吗?
察觉到脚步声走远,他耳中似乎突然听清了这个世界的声音,雨声,还有马车平稳向前的声音。
石文不断地往外吐着血,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和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间破破的茅草房,那个话多的老头子看到他进来,似是有些生气,“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怎么还瘦了,还有你这手,看看,你手艺又生疏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的,他一直有在偷偷练,没有荒废。
就在他来的不久前,他还刻出了此生最满意的一只木雕,送给了最想送的人。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了,只是哽咽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在混乱发生前,这是杨笛衣最后听清的话,声音的主人,是周悬。
杨笛衣紧紧握着手里的木雕,马车的速度比她以往坐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快的好像要飞起来,但是车厢总体还是稳的,没有晃得太厉害。
她的脑中,确实乱,无数刀枪剑戟的声音仿佛还在她耳边挥之不去,可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尽量让自己缩到一处,不给他们添乱。
也不知道周悬受伤没有,还有,石文,杨笛衣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当时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可他硬是一声没吭,应该不是很重吧。
思索间,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直到稳稳地停下来。
杨笛衣看不清楚,只能凭借声音判断车帘被外面人掀起,但他没有说话,杨笛衣只得试探性开口:“周悬?”
“嗯,”周悬五指因为用力攥着车帘而隐隐发白。
车内人发丝凌乱,双目失神,连声音都是无比沙哑,他眼眶泛红,强行咽下喉中那一抹腥甜,“阿衣,我来晚了”
杨笛衣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整个人不禁软了下来,“不晚”
“你别说话了,”周悬连忙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把杨笛衣浑身包裹起来,“我带你回去找方雪明,现在就去。”
察觉到周悬连手都是抖的,杨笛衣朝前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
周悬咬紧牙关,确定她被裹得严丝合缝,这才转过去重新驾马车,“你困了就睡,我尽量稳点。”
杨笛衣点点头,马车重新上路,但其实一路颠簸,她困意尚浅,只得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的木雕。
这是石文给她的,虽然没来得及细问,但他让她拿好,应该有几分别的意思吧。
杨笛衣放慢速度,将它从上到下摸了好几遍,脑海中便隐约有了一个大致形象,这似乎刻的是个人。
底座上好像还刻着什么字,杨笛衣仔细摸去,是一个“五”字?
第56章
马车一路疾驰,行驶在宽敞的道路上,车轱辘飞速旋转,扬起层层尘土。
周悬无暇顾及,只想着再快点,再快点,这样说不定阿衣就能早些摆脱病痛折磨。
他想起方才见到阿衣时,她无神的双眸和嘶哑的声音,周悬脑中一阵晕眩,差点没站稳,手中的刀几欲脱力。
如果不是另外一批黑衣人赶来,如果不是看到石文死命护着阿衣,他怕是一刀就把石文砍成两半了。
丝毫不敢停,不知道石文能拖住多长时间,必须尽快。
在一片乌云挡住月亮的时候,周悬前方终于隐约有了零星的灯光,周悬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被抚平不少,但手上速度没减。
那次马车被劫,队伍元气大伤后,周悬索性减免了一半的人数,让受了重伤的回京修养,其余他们更加低调出行,留下来的全是知根知底的心腹。
远处的客栈渐渐变大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下面蹲着一个人。
寻到阿衣踪影后,周悬直接让馒头回了客栈,去提前准备好她可能需要到的所有物品,包括让方雪明时刻准备着。
杨三白本就担心杨笛衣,接到消息后也是一刻不停地准备,之后就下来一直等着,此刻瞧见周悬的马车远远的过来,杨三白立刻迎上去。
“吁——”马车停下,周悬先一步跳下去,然后掀开帘子,冲她伸出手。
“我们到了阿衣姐姐,下来吧,我牵着你。”
周悬额上全是汗,尽管焦急但他还是压下沉重的呼吸,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
杨笛衣看不清,但她相信周悬,于是伸出手往前摸着,周悬立刻向前握住她的手,慢慢扶着她下来。
杨三白站在他身后,不住的往前探头,听到周悬那句话心头忽然掠过一丝疑惑,还来不及细想,就看到杨笛衣被牵下来的样子。
杨三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喊出声,又怕吓到杨笛衣,只好捂住自己的口鼻,任凭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周悬到底是男的,杨三白强忍泪意,上前想接过杨笛衣的手,没料到周悬直接一个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迈进客栈。
“去找方雪明,快。”
杨三白原地怔愣片刻,急忙转过身跟上,“喊了喊了,方大夫一早就在那间房间里等着。”
夜深了,客栈四处静悄悄的。
杨笛衣突然被他抱着,再加上看不清,不自觉紧张起来,紧紧抱着怀里的木雕没有说话。
但她能感受到周悬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并无多少颠簸。
“我喊了方雪明,先去看伤,可以吗?”黑暗中,周悬蓦地出声,
说完他又想起杨笛衣素爱干净,又补充道,“或者你想先去沐浴也可以,水三白早早就备下了,还有衣物。”
这么多年,早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杨笛衣张了张嘴,想说先去沐浴,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周悬沙哑的声音,
“是我的错,你不用说话,想去瞧病就点头,沐浴就不用动。”
杨笛衣忙不迭点头,没敢停下,生怕周悬感受不到。
“好。”周悬熟练地上了台阶,走到一扇门前,里面的人似是时刻留心着,在他脚踹上去之前就打开了。
方雪明一眼看到他怀里的杨笛衣,连忙让出身位,“快进来。”
屋内燃着灯火,不止方雪明,沈洛华,馒头,方景和都在,瞧见周悬之后几人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周悬无视他们,径直走向床边将她放下,方雪明拿着药箱便凑了上来。
“这,怎么伤成这样了?”
方雪明凑近了才发现杨笛衣不说话也不看他们,自她进门时心内的疑惑顿时解开,他有料想她会受伤,但万万没想到会伤的这么重。
周悬并不知道很多,一时也答不上来,只是攥紧身侧的拳头,“我也不知道。”
杨笛衣听到方雪明的声音,便将手腕伸了出去,凭着感觉冲他们笑了一下,想说自己其实没什么事,但一想到自己的声音,还是算了,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吧。
方雪明凝神便开始给她把脉,屋内安静地针落可闻,众人都没敢说话。
沈洛华和杨三白在后面站着,皆是泪涔涔的,但都咬着嘴唇,倔强的不想让泪落下。
周悬眼也不眨地盯着方雪明,只见他眉头越来越皱,一脸凝重,心止不住的往下坠。
“你”方雪明犹豫半晌,终是开口了,声音里满满都是疑惑,“你的毒,解了?”
杨笛衣茫然地抬头,毒,解了?
除了方雪明和她知道内情,其余众人皆是一头雾水。
周悬感觉自己呼吸微滞,下意识问道:“什么毒?”
“就是,她在小凉山时被下的一种长期慢毒,”方雪明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招呼她换了只手继续把脉,
言罢转头问他,“你不知道?”
周悬抿紧嘴唇,脑中闪过什么,他想起来了,抓到肥鼠他们时,他似乎是有提到过。
但是,重逢后,杨笛衣看上去面色红润,再加上方雪明是大夫,他就以为这毒早就解了。
周悬喉咙涌上一抹腥甜,是他大意了,他晃了晃身体,强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只是声音像是被压着千斤重的石头,“我知道”
“但是吧,也不能说是完全被解了,”方雪明仔细把过两只手,又抬起她的眼皮瞧了瞧。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体内的毒素在被慢慢分解,目前来说还没解干净,”方雪明说道,“她现在的眼盲声哑,都是因为这毒在她身体里待了近十年,一朝被清,身体内脏腑承受不住,自然而然就会发散到外表,不会长久的。”
“可能还会浑身酸痛,嗜睡,四肢无力,都正常,等你这毒完全清除,这些症状自然而然就会消失的。”
屋内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只觉今晚是睡不着了,这一会儿一吓的,承受不住啊。
方雪明又检查了她身上其余地方的外伤,只有脑袋后面有些许瘀伤,不算严重,周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笛衣虽然看不到,但是能察觉到屋里不少人的视线,或轻或重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怪不自在的。
“我没事”杨笛衣用力说出这几个字,顿感嗓子一阵火辣辣的疼。
“小姐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杨三白嘴比脑子快,直接说了出来。
“她说得对,好好养身体先。”方雪明在旁边开着方子,头也不抬地附和道。
杨笛衣只好乖乖闭嘴了。
方雪明开完方子递给周悬,“有些马车上有,有的得去买,明天你看看”
还没说完,周悬立刻接过给了馒头,馒头连忙收到怀里放好。
“那我们就出去?你好好休息。”
折腾一晚上,几人虽然困乏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是周悬沉着脸将人都赶回自己房间,只留下杨三白照顾她。
她们走后,杨笛衣便察觉到面前的昏影少了许多,颜色也大致和谐了。
杨三白小心翼翼凑上来,“夫人,要不要我扶你去简单洗一洗再睡,舒服些?”
杨笛衣点头,杨三白连忙扶住她手腕,不可避免瞧见她抱的木雕,拿过来就要随便一扔,不曾想杨笛衣似有察觉,反握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握了两下。
“这个东西,放好?”杨三白猜测道。
见杨笛衣点头,她便寻了个箱子将木雕放好,这才扶着她去了浴房。
温热的水流抱住她全身,杨笛衣只觉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连带着身体彻底终于松了下来,她懒懒地泡在桶里,任凭杨三白摆弄。
洗完后,杨笛衣已是困得抬不起头,勉强被杨三白扶着坐回床,杨笛衣脑袋一沉,一头栽到棉被里,一动不动了。
杨三白一个激灵就要跳起来去喊方雪明,但到底还存有几分理智,探了探杨笛衣的鼻息,发现她呼吸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杨三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被子盖好,杨三白轻手轻脚地出去关上房门,忍不住头抵着门板不动了,心道这一晚上,可真是的。
她伸了伸手臂就要回房,突然感觉手上粘腻腻的,杨三白奇怪的凑着灯光一瞧,满手的血。
又是一个惊吓,杨三白腿都软了,下意识就想喊人,杨笛衣喊不了,方大夫和沈洛华喊不了,得喊能打的,杨三白跌跌撞撞跑到馒头房间就要拍门。
还没拍两下呢,门开了,馒头一脸不耐,瞧见是她才收敛几分,“怎么了?”
杨三白伸手给他看,声音哆哆嗦嗦的,“血”
“呀,忘了擦了,”馒头一拍脑袋,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站在原地发愣的杨三白:“”
一抬头,这才发现他屋内方雪明和方景和都在,杨三白满腹疑惑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的,不是周悬又是谁?
杨三白茫然地走到方景和身旁,“这咋了?”
方景和先是叹了口气,一眼看到她的手,把她扯到洗手盆旁,拿过旁边的湿布给她擦着手,“一出夫人房间就吐血了,哗哗的,吓我们一跳。”
杨三白神色复杂地望向周悬,这下可妥,除了嘴唇,哪哪都是血淋淋的,心想一天天的这都什么事啊。
杨笛衣一次性睡了个饱,等她醒过来,眼前一片雾蒙蒙的,似乎是白天,眼睛依旧看不清。
她张了张嘴,想直起身子,就瞧见一个身影凑到她面前,“你醒啦?要不要喝水?”
这声音是,沈洛华?她哪敢使唤她,但嗓子干拉拉的,一口唾沫也咽不下去,只好点点头。
沈洛华连忙把杯子端过来,放到她嘴边,“温的,不是很烫,你慢点喝。”
她一直守在这,壶里的水凉了就热,就怕她醒过来喝不到热水。
“谢谢,”杨笛衣就这她的手,喝了一整杯,嗓子好点了,也能发出一些声音。
沈洛华看着她,心想这杯子明明理她近,怎么自己也被熏得眼眶发热。
“不用谢我,是我该”
若不是杨笛衣,恐怕那日她不会安然无恙,沈洛华感动的同时,又知道她回来后伤得不轻,一直也有些愧疚。
可是见到她,沈洛华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忽然就忘得差不多,只是还没等她说完,杨笛衣再次出声,“我记得那日鸢心伤得很重,她如何了?”
沈洛华愣了一下,“没有伤到要害,也被及时包扎了,在楼下养伤呢。”
杨笛衣担忧了多日的心放下,随即又想到周悬,她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那晚他抱着她时,她有闻到血腥气。
“周江上呢?”
沈洛华下意识想说还没醒呢,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这个情况,告诉她只是徒增她的担忧罢了。
杨笛衣察觉到沈洛华的沉默,心中泛起微妙的异样,“周江上呢?”
第57章
沈洛华道:“他采买物资去了,还没回来呢。”
杨笛衣端坐着,没有说话。
沈洛华瞧着她没有神采的双目,被压下去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说了实话,“好吧,其实你回来那天晚上,从你这屋子里出去,他就晕倒了,还没醒呢。”
杨笛衣一怔,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沈洛华连忙拦住她,“你别急,听方大夫说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过于疲劳加上急火攻心,所以晕了,吐完淤血就好多了。”
还,吐血了吗?心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揪住,杨笛衣紧紧握着沈洛华的手,“这些日子,你们”
那日马车被劫走,后面发生了什么,沈洛华其实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再醒来,周围一片狼藉。
伤倒了一大片,马车几近散架,更别说上面的行李,也被扔的到处都是。
周江上满身都是血,提刀站在一旁,煞气逼人。
幸好队伍别的不多,大夫管够,方雪明带着小易和方景和四处治疗伤者,相当于一个小医馆了,杨三白帮着处理好鸢心的伤,也跟着方景和四处帮着治伤。
沈洛华听周江上说,叛徒是车夫,但在混乱刚开始,就被杀了,一刀封喉,死的时候还睁着眼。
两人一坐一站,沈洛华披着斗篷坐在为她安排好的地方,周江上说道:“我派人送你回京城。”
方雪明在旁边给她诊着脉,沈洛华闻言硬着脖子说道:“我不回去,我要去江南。”
周江上眉头拧起,似是不太赞同。
“我身边都出了叛徒,我倒是要看看,在江南还有什么等着我,”沈洛华冷笑,“如果真是冲着本公主来的,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收买人心,提前埋伏,现在连杀手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还有什么。
周江上短暂沉默,“可以,但是人不能太多了,只留最信得过的亲信。”
沈洛华自然同意,刚想说什么,就感到手腕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忍不住蹙眉,“轻点。”
方雪明笑了下,手上动作轻了许多,“我还以为公主一直都很厉害。”
“本公主自然厉害,但这和我怕疼有什么关系,”沈洛华瞥他一眼,“我厉害,你给我治伤还不轻点?”
方雪明叹了口气,“我的错。”手上动作于是愈发放轻。
周江上那边迅速统计好急需养伤的人数,将那一批人直接送回京城,剩下的原地休息一个时辰,就去寻找最近的客栈。
带着他们在客栈安顿好,他就马不停蹄通知了方圆几十里内所有县乡的衙门,同时让方雪明帮着画出杨笛衣的画像,分头寻找。
一连两日,周江上都没有回来过,一直奔波,听馒头说,他连睡都没怎么睡,怕那些衙门不相信,买了匹快马将周围跑了个遍。
再次回来,就是带着杨笛衣。
沈洛华将这些事挑挑拣拣给她讲着,末了补充道,“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可能就是太累了,就像那天晚上的你一样,睡得久了点。”
话是这么说,但杨笛衣始终放不下心,等方雪明来瞧她时,又问了一遍。
“真没什么事,”方雪明探完她的脉搏,笑道,“我们三四个大夫在这呢,你还信不过吗?”
三四个?杨笛衣一时茫然,继续听他说道,“我一个,小易一个,景和还有三白加起来一个半?放心吧。”
“那我”
“你是想问你的眼睛和嗓子?”见杨笛衣点头,方雪明掐着手指算算时间,“如果按你被劫走的那天算起,大概还有个七八日吧,应该就恢复了。”
这么久,杨笛衣在心里数着,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这毒,是谁解的?
方雪明和她想到一处,同样好奇问道:“劫走你的,是小凉山那群人?可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解毒呢?”
是啊,而且想想她出现眼盲的时间,等于石文劫走她的时候,就已经给她用了解药?
回想这两日,石文并未虐待她,除了偶尔一些言语上的恐吓,她到从未受过身体上的委屈,甚至有吃有喝,也没有饿过。
细细想来,就算是恐吓,石文也一直都是带着笑意的,只是自己当时过于紧张,悟错了他的意思。
杨笛衣想不透,自己和他并未有过交集,为什么他要对自己这么好,甚至以命
木雕?对,还有个木雕,是他让自己拿好的,杨笛衣暗暗想着,等眼睛好了,一定要仔细看看那个木雕。
方雪明说她要安心养着,她是觉得没什么事,但是三白和馒头不依不饶,两个人轮番过来伺候她,恨不得一日三餐亲自伺候她吃。
杨三白端着一碗饭,“夫人,你就安心吃吧,不然我也不放心。”
馒头跟着站在旁边唠叨,“笛衣姐,你就好好吃吧,不然江上哥醒来看你瘦了,非要揍我。”
毕竟江上哥在昏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她。
就两天,哪能瘦啊,杨笛衣哭笑不得,再说她又不是废了,走不动也抬不起胳膊,但还是在两人一句又一句的念叨中,连手都没抬起来过。
从她看不清开始,她就习惯凭借眼前的颜色来判断时辰。
就比如现在,大片的褐色中,只有一处是暖的橙黄色,像是个没煮熟的蛋,想来是傍晚了。
他们本来说要在她的房间里吃饭,杨笛衣没同意,连连把他们往外推,
“我真没那么废,各位,该吃吃,该喝喝,好吗?”
于是这会儿,静谧的屋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杨笛衣扶着床站起身,往着橙色那边靠。
坐了一下午了,她实在想去吹吹风。
怕她摔倒,屋里能挪走的家具物件都挪走了,只留下最要紧的东西,加上杨笛衣摸索着往前走的速度也不快,一路上很是顺畅,没有磕到碰到。
终于,杨笛衣摸到了窗框,再试探着往前,轻柔的风抚过她的脸颊,叫人浑身舒畅。
只不过还没等她彻底调整好位置,屋门突然被打开,风忽然大了起来,杨笛衣下意识转向声音来源处,发现是个白天没有见过的颜色。
而且来人推开门就只是安静地站着,并未走过来。
杨笛衣片刻愣神,很快猜到来人是谁,笑着说道:“你醒了?”
“嗯,”周悬应了一声,依旧没有过来。
杨笛衣扶着窗台,往前走了几步,“还难受吗?听三白说你吐了好多血。”
“好了。”
他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但很快又退了回去。
“怎么不进来?”杨笛衣狐疑道,“你是不是身上的伤还没好,不敢过来?”
“不是”周悬站在门口没动,眼神一刻没有离开窗边的人。
“那你过来啊,”杨笛衣朝他招招手,“傍晚的风可舒服了,你站门口干什么?”
该怎么说,告诉她自己其实是在自责没有保护好她,让她担惊受怕了好多天,所以不敢奢求靠近她。
还是说,哪怕只是远远这么看着,他就想抱她,想把她揉进身体里。
周悬不敢,他怕他失控,他怕自己让她害怕,步子始终没有抬起。
杨笛衣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的方向,那一抹黑色始终笔直的站在那里。
沈洛华喜欢娇艳的衣裳,三白也是爱亮眼的,方雪明常穿蓝衣,馒头和方景和不拘什么颜色,花样多变,只有周悬,似乎总是一身黑衣。
不知道想起什么,杨笛衣掌心按着太阳穴,脊背一弯就蹲下身子。
周悬神色一凛,大步迈了过来,“你没事吧阿衣姐姐,严重吗,我去喊”
方雪明三个字还未说出来,周悬手腕被牢牢抓住,杨笛衣亮晶晶的眸子抬起,“抓到你了。”
杨笛衣声音轻松,“我不头疼,也不难受,真的,你就陪我站会儿,吹吹风就好了。”
周悬沉默站着,到底没舍得挣开她的手掌,就安静地杵着给她当拐杖。
“他们不久前下去吃饭了,你吃了吗?”
也不管她能不能看清,周悬点头,“吃过了,你呢?”
“早就吃过了,他们怕我饿着,吃食就没断过。”杨笛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着前两天一点声音也发不出,现下已经算是好多了。
“那天带走我的那个,他说他叫石文,你认识吗?”想了想,杨笛衣还是问了出来。
“混进指挥使司的,我已经让回京那批人去查了。”
“我觉得,他好像对我没什么恶意,”杨笛衣说道,“今天我一直在想,他和陈哥应该不是一类人,对了,那天我们走后,他怎么样了,来找过我们吗?”
“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周悬想起那日,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应该凶多吉少了。
“这样啊”杨笛衣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为什么。
想来,他们也算是一起吃过饭的交情了,而且更不用说他还为她解了毒,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答谢他。
“什么时候启程江南?”
“等你好了。”周悬果断道。
“那太晚了些吧,”杨笛衣一愣,
“不着急,方雪明和沈洛华都没意见。”周悬补充道,“还有鸢心,她也还在养伤。等所有人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再重新上路。”
杨笛衣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风一阵一阵的,轻轻飘进来,还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稀疏的楼下的说话声,杨笛衣心中前所未有的宁静。
突然,“咕噜——”身旁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屋内两人均是一愣。
因着离得近,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周悬脸顿时红了。
杨笛衣笑起来,语带调侃,“吃过饭了?”
第58章
周悬撇过脸不敢看她,只觉手腕蓦地一松,背上紧接着挨了轻飘飘一巴掌,“快吃饭去。”
周悬笑着应了。
接下来几天,沈洛华和三白闲了就来寻她,明知她看不清,还总撺掇着馒头和她们一起打叶子牌。
杨笛衣刚开始嫌麻烦,不想玩,后来硬是被缠着玩,打了几局下来,倒是能摸出些叶子牌的纹路,渐渐觉出不同的趣味,便也不再抗拒,便当是打发时间的手段。
日头东升西落几个轮回,杨笛衣的眼睛和嗓子确如方雪明所说在好转,朦胧感比之前消下去不少,鸢心伤势大好,加入她们的牌局。
馒头得了解脱,喜滋滋跟着周悬他们去镇上采买物资,去的次数多了,顺势和当地人攀谈起来,这才知道这一带早年间人烟稀少,再加上连年大旱,地里种不出庄稼,很少有人往这里来。
这两年不断有人朝着北方迁徙,偶尔有人路经此处,各种原因待的时间久了,才渐渐聚集成村,加之地里收成渐好,村子扩成镇,日益繁荣起来。
馒头嘴里嚼着东西,扒在栏杆上伸头问道:“可这里也没啥啊,你们为什么不想着再往北走走啊?”
往北村镇多,人也多,还更靠近京城一些。
“小郎君说的是,可是啊,我们一身老骨头,折腾不动了,能顾着自己吃穿就行,年轻的随他们走,”一位面善的老妇仔细挑着萝筐里的坏豆,朝馒头笑,“虽说叶落归根,要我说这世道,在哪儿,哪儿就是根。”
馒头头回被叫小郎君,脸上泛起红晕,走之前还悄悄塞给老妇一些银子。
回了客栈,众人聊起此事,均是有些沉默,后来几人再出去买东西时,确保东西质量不错,心照不宣的总会给上年纪的卖家多些银子。
杨笛衣眼睛和喉咙大好,虽依旧模糊,但总能视物了,不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色块,不用凭颜色去分辨谁是谁,嗓音也没那么沙哑。
和沈洛华商量后,队伍准备充足就在一个拂晓静悄悄上路了。
这次他们都认同寻着江南的大方向,随便走,主要方向没偏就行。
一来能保证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不会泄露,二来,沈洛华听到这个想法时,眼睛倏然亮起光彩,
“好啊好,就喜欢这种未知的刺激感,你们看过话本吗,就那种主人公一路艰难险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美名”
其余人连连摇头,默契地各干各活去了。
沈洛华:“”
虽然一路上和沈洛华预想中的差了许多,但好玩的也不少,层层迭嶂的树林,各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夜晚如果来不及找驿站,便就地扎寨,头顶繁星点点,倒也宜人。
杨笛衣眼睛虽然大好,但一到晚上还是有些看不清,就安静坐在地上烤火,听着身后馒头和杨三白的打闹声也觉有趣。
“冷吗?”
身旁突然响起声音,接着一件衣服轻柔地落在肩上,杨笛衣展开笑颜,“不冷,烤着火呢。”
“嗯。”
周悬在她旁边落座,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树枝,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他们都在干什么呢?”杨笛衣问,只听到馒头和杨三白声音,偶尔掺杂着方景和的劝架,其余人倒是听不着响。
周悬拨弄着火堆,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看不清神情。
“尊贵的公主找新鲜去了,鸢心护着她,方雪明拉着小易背医书,其余兄弟们闲聊。”
这些日子,周悬跟看沈洛华不顺眼似的,总是调侃她尊贵的公主殿下,沈洛华也不服输,回喊他“无礼的侍卫”,杨笛衣每每听到这个称呼,总是忍不住笑出声。
杨笛衣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偏头问:“你俩最近发生口角了吗?”
“没。”周悬答得很快。
“那她做什么事惹你不快了?”
“也没。”
杨笛衣更好奇了,“那你们这些日子怎么和斗鸡似的。”
周悬漠然道:“谁知道公主殿下发什么病。”
明明就是她先处处看他不顺眼的,还总是缠着杨笛衣,让他连找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要使计策才能引开她。
“噢,”杨笛衣默默收回视线,忽听周悬说道,“能不提他们吗?”
“那你想说些什么。”
“说说说你在小凉山那些年吧。”周悬看向她,“你答应过我的。”
“那些啊”杨笛衣愣了一瞬,微微仰头,似是在回想着什么。
周悬想起什么,忽然道,“如果你讲着不开心,那就不讲了。”
说完,他折断手里的树枝,扔向火焰中,他只听过小凉山那些人讲,可他又贪心的想知道更多,但又怕揭她伤疤。
“倒也不是不开心”杨笛衣笑了下,语气轻松,“就是一开始,有些害怕。”
她转头,看到漆黑中只有一团明亮的火焰在燃烧,再往前倒十年,就不是这么一小片了,而是冲天的火光。
那个夜晚,混乱,无措,她带着周悬从密道里逃出去,浑身散不去的灼热感,她拖着半昏半醒的周悬一步步到了小河边,就失去意识了。
再醒来,周悬脸上黑黢黢的,嘴唇苍白干裂,还在昏迷,她用手捧了些水,小心倒入他口中。
但这样总归不是长久之法,她将自己的脸抹黑,装成乞丐,随着部分流民再次混入城里,想着寻些生计。
却意外被她家中曾经的管家认出,原来昨夜,他亦逃离了追杀。
杨笛衣喜出望外,带着他回到河边,周悬已经不见了。
杨笛衣当时泪花在眼里打转,急得像是锅里的蚂蚁。
还是管家从容,顺着可能是周悬的踪迹,带着她再找了一段日子,等他们找到时,周悬已经被人收养了。
杨笛衣遥遥看着周悬干净的样子,看了许久,想起那夜周夫人临死前的话,带着管家离开,不选择打扰他的生活。
“后来呢?”
“后来啊,”杨笛衣声音染上一丝哽咽,“他把我卖了。”
周悬瞬间握紧手里的树枝,手掌被上面的倒刺刺入血肉也浑然不觉。
那个管家,他有点印象,不同于陈管家偶尔的抓狂,那位管家见谁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搓着自己的一小撮山羊胡,笑眯眯的。
“我觉得,他应该是以为把我卖给了一户富庶人家,我也能理解的,他毕竟只是管家,家中覆灭,他没必要继续养育我”。
怪她运气不好,也怪他识人不清,那个所谓的富商,是假的。
给管家的银子,自然也是假的,等杨笛衣发现时,已经被迷晕,在送往小凉山路上了。
后面的事情,和周悬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最开始,她真的很害怕,山里大部分都是男人,被关在地牢的时候,总会听他们聊起天南海北的卖家,形形色色的,杨笛衣感觉自己像是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一次偶然,意识到自己对他们可能有用时,杨笛衣不得不承认,她多了一丝暗喜,好歹命能保住了,总还是有希望的。
后来,日复一日的助纣为虐,杨笛衣整夜整夜睡不着,一入睡,梦里全是那些小孩冲她伸着小手,啼哭不止。
在不知道第几次惊醒时,杨笛衣决定不再坐视不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帮她,在后来,让她遇到馒头,救下他。
“救下馒头,回去的那个晚上,虽然胆战心惊,但我记得是我在那里最开心的一晚,”明知看不清,但杨笛衣还是微微仰头,望向夜空,
“那天小凉山云彩很少,天上数不清的星星,我就看着他们,就好像是那些曾经被我记录过的,被拐的孩子在朝我眨眼睛,你知道我当时想的什么吗?”
周悬嗯了声,声音低沉,“什么?”
“我想,哪怕我暴露了,死在那,但好歹他们有被发现的可能,那些孩子有出去的希望,这样,我去见我爹娘的时候,也能说一句,女儿尽力了。”
许是怕她担心,周悬一动不动,连掌心血流不止都没管。
眼前依旧黑暗,杨笛衣微微扯动唇角,“都过去好久了,现在想起,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凉山覆灭很久了,她也安稳了许久,久到杨笛衣再想起那些日子,会觉得像是一场梦,只有偶尔方雪明说起她体内的毒,她才有些实感。
可是现在,毒也被解了,山上的那些日子,似乎彻底和她没有关系了。
“等我。”
匆匆撂下一句,周悬便起身离开,杨笛衣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没怎么在意。
只是想着,应该是夜深了,周身泛起凉意,杨笛衣没来由想着,今晚这里,有星星吗?
突然,模糊的眼前,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点黄绿,忽明忽暗,忽上忽下的,杨笛衣怔住。
很快,这一点黄绿不再孤单,渐渐多了起来,两点,五点,纷纷飘在她周围。
杨笛衣不由自主伸出手,经过的一点绿便落在她指尖,闪烁着光芒。
“今晚有星星,不多,可惜我不会飞,抓不来,但是萤火虫,还是可以的。”
周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隐约的喘息,杨笛衣听得出他在努力使自己声音显得平和。
周悬声音掺上笑意,“暂时将就点,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繁星。”
杨笛衣凭着声音望向他,少年的面容在黑暗中一点点清晰。
他眉眼弯弯,一身墨色,双手扶着膝盖,手上还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满袋绿意。
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周悬低下头,将手里的袋子解开。
一瞬间,萤火四散,在她周围扇动翅膀,她拥有了能触摸到的,大片绿色星光。
第59章
周悬站在几步之外的萤火中,朝她轻轻的笑,
“啊啊啊啊,可恶的无礼侍卫,本公主要杀了你,你还我的萤火虫!我好不容易抓来的!”
远处,沈洛华气急败坏的声音比人先一步到,听上去还是在加速朝这边跑,因为风中还夹杂着鸢心的嘱咐,“公主你慢点跑,当心脚下”
周悬笑容淡了几分,直起腰,平淡道:“我付钱了的,再说袋子还是我给你的。”
“你胡说!明明是你说这袋子好装,我以为,我以为你知不知道欺骗公主是多大的罪!”
“噢,不知道,多大点事,再说这不都还在这吗,你抓回去不就行了。”
“啊啊啊啊,本公主回京就收拾你”
身后是方雪明略喜的声音,“你看啊小易,这个就是萤火,你记得吧,医书上有,能清肝明目”
小易闻言想仔细地观察,只是附近的萤火虫总是乱飞,他抓不到,小易一贯没什么表情,这次难得撅起嘴,加入沈洛华的抓虫大队。
馒头和三白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馒头到底是不是天下第一好吃的面点,偶尔方景和附和两句,不过也是和杨三白同一战线。
杨笛衣望着眼前的画面,不知何时眼角泛起泪珠,她趁周围人不注意,连忙擦去,转过头笑吟吟看向周悬,
“那可说好了,你记得别忘了。”
周悬应了句好,抬眼看去,眼前的姑娘也在望着他,眼眸清亮,比周围的萤火还胜之几分,
周悬喉结微动,哑声道:“不会忘的,这辈子都不会。”
*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几个运气实在不好,还是这一带确实已经没几处繁华的地界,她们路过的村镇都是荒凉的,别说人了,连房子都很少。
接连赶了好几天的路,才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城门,馒头坐在马车上翻看地图,连连感叹,“真难得啊,居然找到个城。”
周悬神情平淡,“一会儿进去,记得补充物资。”
馒头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言罢,馒头敲了敲旁边的木头,提醒马车里的人,“前面就到太封县了。”
“知道了。”隔着车帘,鸢心回道。
“太封县啊,”沈洛华手撑着下巴,眼神期待,“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沈洛华说着,眼神落在杨笛衣身上,“这木雕你都看好几天了,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自杨笛衣眼睛好了之后,马车上一半的时辰,沈洛华都能看到杨笛衣捧着这个木雕看。
杨笛衣轻轻摇头,将手里的木雕翻了个个,再次看向底部的“五”字,
“就是看不出来这雕的是谁,所以才想看。”
这木雕比她手掌略长,略窄些,形状样式像是个站立着的人,一身长袍,头发披散,面容奇特,三庭五眼分布的煞是怪异,眼睛长在下巴上,嘴巴刻在耳朵处。
原先她以为,这木雕刻的可能是石文,可周悬和馒头都辨认过,眼睛嘴巴的形状并不像。
那就怪了,不是石文,也不像她,难道是他们组织里的谁吗,还有这个五字
杨笛衣正想着,马车已经过了城门查验,悠悠地往城里进。
太封县比她们前几站都要繁荣,街道四散,路上的行人看着也是人头攒动。
碍于人多,马车前进速度慢了下来,正方便沈洛华她们掀开帘子往外瞧,欣赏路边的风景。
“真热闹啊,”沈洛华语气难掩欢喜,终于见到人多的地方了,前几次总是冷凄凄的没什么人,她还是喜欢热闹点。
叉路口处,周悬马车停了下来,随便寻了个行人询问城内客栈在哪里。
杨笛衣看木雕久了,眼睛发酸,便也探出窗外看看其他东西。
忽然一老妇抱着孩子经过,天气明明不算冷,她怀里的孩子却裹得严严实实,杨笛衣不免多看她两眼。
就是这一眼,老妇已经过去的脚步顿住,又退回马车旁。
见四下往这里瞧的人不多,老妇登时掀开孩子面上的布料,用只有她和杨笛衣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十两银子,要不要?”
“什么?”老妇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又说的太快,杨笛衣眨了眨眼,没太懂。
“十两银子不贵了,这是个女娃,好养活,以后能给你赚回来更多。”老妇又将孩子周身的布料掀开,露出一张白净的娃娃脸,似乎想让杨笛衣看的更清楚些。
杨笛衣脑中掠过一丝灵光,这老妇人,卖的是孩子?
“卖什么的?”
旁边沈洛华注意到杨笛衣僵硬的身体,好奇地凑过来。
还没等杨笛衣回那妇人,周悬一甩鞭子,马车重新向前。
杨笛衣连忙扒着窗口往那边看,老妇已然将孩子重新包好,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怎么了?”马车内其余人皆是注意到杨笛衣的异样,纷纷问道。
“刚刚有个老妇人,在卖孩子”杨笛衣难以抑制心中震撼,一字一句说道,“那孩子看着,刚刚足月”
“什么?”
沈洛华大声喊道,直接在马车里蹦起来,还是鸢心反应快,先她一步伸出手,手心面向马车顶,使得沈洛华没有和马车直接碰到。
“卖孩子?这么明目张胆?”杨三白也瞪大了眼睛说道。
“我刚还想继续问,可来不及,那老妇人已经走了。”
沈洛华语气中带着气愤,“一会儿安顿好,必须去找找,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敢这么放肆。”
杨笛衣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抓紧了手里的木雕。
周悬问的客栈正位于太封县中心位置,从城门口往里走,没走多远就到了。
安顿好房间,照例周悬带着馒头去整备物资,临走前想起马车上沈洛华那一嗓子,不忘问了一句,“刚刚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笛衣刚想回,却一个不妨,被沈洛华拉进房间,“没什么事,你去吧。”
沈洛华撂下这句话,房门便被紧紧合上了,周悬也懒得细究,径自带着馒头去街上采买东西。
杨笛衣看着怕她进来的沈洛华,笑道:“不想让他们知道?”
“对,免得他又来打扰我们。”沈洛华拉着杨笛衣在桌边坐下,没过一会儿,杨三白也被鸢心喊了过来,四人围坐在一起。
杨笛衣这才问道:“你这是?”
三人不明所以,反观沈洛华却是一脸激动,“我们去查查吧,太封县买卖孩子的事情。”
“我们?”杨笛衣一愣,指着自己,看了看同样迷茫的杨三白和鸢心,她是说只有屋内这四个人吗?
杨三白想的是,她们四个,她们四个要怎么查?
鸢心迷茫中夹杂着更多的不解,她记得她家公主在京城不是这样啊,以前那个事事端庄的公主哪去了。
“我本来是想找当地的县令的,但是我又不想暴露身份,”沈洛华撇了撇嘴,“就算暴露身份,那些官员惯会阳奉阴违,表面答应的再爽快,指不定背后如何敷衍我。”
这话倒也是,杨笛衣点了点头。
看那老妇神情,虽然有所忌惮,但也不是完全的害怕,可见太封县并不如表面那么风平浪静。
“所以,不如我们暗中查探,若是能找到蛛丝马迹,我便状告县令,若他不管,便再直接一封书信寄回京,治他的罪。”沈洛华说完,颇有些骄傲。
“听上去倒是可行,”杨笛衣说道,“只是你确定不用告诉周悬他们?”
“不要,”沈洛华立刻否认,但想了想,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如果有需要他们武力压制的话,再找他们。”
“这不太合适吧”杨三白担心地说道,“我们毕竟是女子,谁知道那些买卖孩子的是什么人,万一”
“我们就是去看看,佯装买孩子打探一下,”沈洛华耐心道,“又不是要端了他们老窝,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况且,鸢心很能打的。”沈洛华拍了拍鸢心的肩膀,补充道。
杨笛衣和杨三白同时看向鸢心,目光满是怀疑,鸢心顿时读懂她们眼神中的含意,轻咳一声,“上次是偷袭,意外。”
“不管怎么说,干不干?”沈洛华这一声颇有些侠义的味道,她拍了下桌子,目光灼灼的看了看杨笛衣,又看向杨三白。
杨笛衣和她对视一眼,点了头,“行。”
有自己和鸢心在,总归不会让她出事就是了。
杨三白心中顿时升起兴奋,“行!”
四人一拍即合,状似正常的吃完饭后,周悬和其他人回了自己房间休息,沈洛华和杨笛衣还有鸢心就瞒着周悬他们外出查探去了。
为以防万一,杨笛衣随身带着能撒下特殊气味和痕迹粉末的香囊,同时留下杨三白在客栈策应,如果她们到时辰还未回来,直接去找周悬,循着她们留下的记号去找她们。
三人很快到了上午杨笛衣碰到老妇的路口,只是寻了好一会儿,都没再看到那老妇人身影。
杨笛衣索性去问路边摊子的老板,谁知老板听了她的话,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你们找她?”
第60章
“是啊。”
老板手上揉搓面团的动作没停,下巴一抬,“简单,看见出城那条路了吧,沿着官道一直走,看到一棵比几人腰围还粗的大槐树,拐个头,往右一直走,没多远。”
杨笛衣:“就找到了?”
“哪能啊,”老板笑了笑,“那有处小村庄,那老太婆就在那里头住呢。”
“老板,看样子你认识那位老夫人?”
沈洛华说着,瞄向老板左边竹筐里的饼,直接掏出银子把剩下的全买了,也是想知道的更多点。
老板起先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忙着烙饼,一看沈洛华把饼全包了,脸上顿时挂上礼貌客气的笑容,
“这位贵人客气了,也不算认识,城里也不大,偶尔碰见过,她在我这买过饼,就这。”
杨笛衣问道:“她经常来吗?”
老板动作顿了顿,“那也没有,一月能来个两三次吧,回回来总是抱个孩子,不到中午来,傍晚走。”
“谢谢老板了。”
杨笛衣她们又问了几句,拎着几张大饼就按照老板说的路线往外走。
走过老槐树,土黄色的房子逐渐变得清晰,三人面容也变得谨慎,时刻留心着周围的动静。
杨笛衣走在最前面,鸢心在最后,中间夹着沈洛华。
一来那老妇最开始问的人,也是杨笛衣,她走前面更容易被老妇看到,二来鸢心也能保护好她们的背后。
离那些房子越近,身边的景象让三人心中越发震惊,房子外的墙皮上处处都是裂痕,风一刮,缝隙的尘土随风而起,吹的人忍不住咳嗽。
沈洛华下意识捂住鼻子,“这也太”
杨笛衣提醒道:“小心点。”
村子里人看上去也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或在院中,或在路边,但没有一个人看杨笛衣她们,他们眼中均是空洞的,仿佛没有灵魂。
沈洛华好容易止住了咳嗽,“要不拽个人问问?”
“也行。”
杨笛衣环视四周,恰巧一个小孩跑过,杨笛衣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小朋友,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孩约莫五六岁,也不怕生,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先是看了看杨笛衣,紧接着看向她手里拎的饼。
杨笛衣会意,将手里的大饼递给他,“一个比较瘦的老奶奶,穿着灰色衣裳,头上围着蓝色的发巾,你见过她吗?”
小孩紧紧握着大饼,眼珠子转了转,缓缓点了下头。
杨笛衣笑道,“太好了,那你带我们去找老奶奶好不好?”
“嗯。”小孩又点了下脑袋,抱着大饼就往前面跑。
杨笛衣和沈洛华她们对视一眼,忙跟了上去。
小孩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在拐口处似乎还有意等了她们一下,确定她们跟上才继续往前。
杨笛衣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只得嘱咐身后人,“跟紧点,多留心着。”
沈洛华点头如捣蒜,一直紧紧贴着杨笛衣。
走出去没多远,小孩就消失在一个院子前,杨笛衣她们在外面又停了一会儿,这才上前敲了敲门。
“你好有人吗,我们是上午在城里”
话音还未落地,门就被从内推开了一点点,一张有几分熟悉的脸庞出现在门缝,老妇眼神闪躲,待看清面前的人后,才吞吞吐吐道,“是,是你啊”
杨笛衣收回手,声音温和,“是我,老人家,上午您在马车旁和我说的话”
老妇没有直接打开门,反而将目光移向杨笛衣身后,“你身后”
杨笛衣压低了声音,“她们是我家中妹妹和丫头,就也想来看看,您懂的。”
老妇静静看了杨笛衣一会儿,才推开门,“进来吧。”
院内一览无遗,除了土黄色的墙,一口井,还有几根布满灰尘的什么也没有,杨笛衣怕引起怀疑,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跟着老妇进了屋内。
同时在老妇看不到的地方,杨笛衣一直紧紧握着袖子里的药粉。
“等一下,”老妇也不多说什么,直接让杨笛衣她们自己找地方坐,自己则是去了屋内抱了一个孩子出来。
“这个就是,需要验验货吗?”
老妇声音平淡无波,眼神也是淡淡的,没一会儿就抱着孩子走到杨笛衣面前。
杨笛衣低下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孩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肉,连哭声也有些微弱。
杨笛衣心仿佛被揪了一下,“这要怎么验货?”
“第一次买?”老妇抬眼看向杨笛衣。
“确实,”杨笛衣勉强笑了下,“之前没买过。”
“看看手脚全不全,你看看肉,也都是完整的,哭喊的声音大不大,”老妇说着,果断掐了一把孩子,屋内瞬间响起沙哑的哭声。
“别掐别掐,”小孩子才那么大一点,老妇这一掐看着不重,但小孩子确实瞬间有了反应,杨笛衣恨不得上手阻止,偏偏这老妇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怎么跟卖牛羊似的。”沈洛华忍不住开口道。
“呵,”老妇轻笑一声,“牛羊可比这贵多了。”
沈洛华被噎了一句,想说什么又生生憋了回去,只是看向老妇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不虞。
杨笛衣收起心中的酸涩,问道,“这里只你一家卖吗?”
老妇上下打量她,“想货比三家啊?”
杨笛衣想说不是,却见老妇熟练地将小孩重新裹起来,“其他也有,但是大多是男孩,男孩就不是这个价了,女孩,这就我一家。”
沈洛华问道:“男孩什么价?”
老妇唇角勾起一抹笑,“男孩,五十两。”
沈洛华先是一愣,拔高了声音,“凭什么?”
“男孩能干活,当苦力,长大了能赚钱养家,女孩能干什么,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最多收点彩礼,那能回多少本。”老妇凉凉的瞥她一眼,说道。
沈洛华只觉胸腔里有股子气焰在升腾,烧的她五脏六腑疼得很,她看了老妇一眼,一句话没说拽着鸢心出了屋子。
老妇似是嫌弃孩子哭闹声大,给杨笛衣看过后又把孩子放回屋内。
“年轻人,”老妇自然看到沈洛华愤然离开的身影,神情依旧漠然,“气性不小。”
“妹妹还小,您别往心里去,”杨笛衣坐在老人身边,“只是,我如果真买了,算不算犯法啊,回头要是被查到,这孩子来源不清,我这”
老妇看着她,“你不是太封县的人?”
杨笛衣笑了下,“不是,和我夫君还有家里人出来游玩,路过这里。”
“怪不得,没见过你们的马车。”老妇幽幽道,“放心吧,没人查,孩子是村里人生的,你们买走,只要你们不说,没人会去找你们。”
“这样啊,”杨笛衣兀自想着,听她这意思,难道这整个村子都在做买卖孩子的声音。
一想到这个可能,杨笛衣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用力握紧手掌,不让它抖得太过明显。
老妇似乎不欲多说,“怎么样,你买不买?”
“您这不让我考虑一下,”杨笛衣苦笑道,“这孩子还这么小哦对了,来的时候有个小男孩带我们来的,怎么没看到他?”
“噢,那是我家的孩子,”老妇自然答道,“你想买那个?”
杨笛衣愣了一下,就听老人说道,“那个要加钱,那就不止五十了。”
杨笛衣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您不是说那是您家的”
老妇不以为意,“养他这么大,他能帮到我们,也不枉养他”
老妇还没说完,屋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喊叫声,“救命啊——”
这声音是,沈洛华,杨笛衣脸色突变,顾不得老妇便急匆匆赶了出去。
院中那个领她们来的小男孩抱着大饼在啃,却不见沈洛华的身影,鸢心也不在,杨笛衣连忙向周围喊道:“妹妹?”
“这呢,哎呀我去,姐姐这!”
沈洛华的声音从旁边的井口传来,杨笛衣心跳突突的,连忙趴在井口往里面看,“你在下面吗?”
井里面黑黢黢的,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是啊,我在,”沈洛华懊恼的声音响起,“幸好这井早就干了,还不深,吓我一跳”
杨笛衣狠狠松了口气,“你等一下,我拉你上来。”
一转头,这才发现老妇已经扯着孩子站在一旁,杨笛衣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稳,“有没有绳子,我得拉我妹妹上来。”
“有,”老妇点点头,不由分说拉着小孩往屋里去,杨笛衣虽然着急,但还是注意到小男孩手里已经没有饼了。
过了没一会儿,老妇拿着一捆粗壮的麻绳走了出来,“只有这个,你试试吧。”
“多谢。”杨笛衣慌忙接过,将绳子打了个结绑在井口旁边的杆子上,一把把绳子人扔了下去,“你拽着绳子,我拉你,你也尽量往上走。”
沈洛华没说话,但杨笛衣能感受到绳子先是晃了两下,然后蓦地绷直。
杨笛衣使了个巧劲,捡起院里的废旧木棍别在井口借力,在沈洛华往上拉的时候,杨笛衣也在转动木棍。
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是看到沈洛华的手,这时候鸢心也赶了过来,连忙过来帮忙拽着,沈洛华手脚并用,浑身上下的衣服也是沾满了尘土。
“上来了上来了,”杨笛衣浑身力气没了一多半,顿感手软脚软,只好靠着井口休息。
旁边鸢心紧紧皱着眉,“我才出去一会儿,小姐你”
“我没事,”沈洛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身上的麻绳都没取下来。
鸢心又是去绳子,又是拿出手帕擦着沈洛华手上和身上的土。
“你没”杨笛衣还没说完,就看到沈洛华直直地朝她看过来,一眨不眨。
杨笛衣一怔,“怎么了?”
沈洛华轻声道:“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