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杨笛衣只看到她微动的唇瓣,却并未听清她说的话,“什么?”
“啊,没什么。”沈洛华看向杨笛衣,“我没事,那小孩呢?”
“小孩?”
“对啊,我刚才出来,和鸢心说了点事情,一扭头就看到那个带我们进村的小孩,”沈洛华环顾四周,
“他怀里还抱着大饼,我上去想和他说几句话,就看到他直勾勾盯着井里,我走过去,没想到那井边缘那么滑,一个不小心,就掉进去了。”
滑?杨笛衣闻言望向旁边那口井,声音带着劫后的庆幸,“不过还好你人没事,那孩子应该是他们家的。”
房子前面站的老妇人明显也听到了沈洛华说的话,看向她们的神色不明,只紧紧地搂着那小男孩。
“你你是自己摔下去的,可不能怪我们”
那小孩被老妇人搂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沈洛华她们,看不出害怕的神色。
“您这话说的,”杨笛衣笑了笑,“不过这井这么深,我妹妹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哪里,还是回趟城里比较稳妥,孩子我们就先不买了,过两日再说吧。”
鸢心扶起沈洛华,从过来起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听到杨笛衣说这话倒是松了口气。
沈洛华却是有些不情愿,忙道,“不是,我真没事”
杨笛衣使劲冲她眨眼睛,沈洛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过好像,是有哪儿有点疼查查也行”
杨笛衣道:“那我们就回去了,您放心,我们不会把这里说出去的。”
“这里啊,你们随意。”老妇一侧嘴角扬起,满不在乎道,“不过我们没钱赔你们”
说着,老妇便带着小孩子回了屋里。
杨笛衣三人互相一眼,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后,还是来时的队形离开了这座无名村庄。
快走到老槐树时,太阳还未落山,身后夕阳的光将三人影子拉长,沈洛华没忍住,问鸢心,“你查的怎么样?”
杨笛衣也大概猜出一些,沈洛华让鸢心单独行动,无非是想摸一摸村子的底。
鸢心回道:“这村子里没剩几个人了,在外面的大概二三十个,都是面黄肌瘦的,以老人孩子为主。”
杨笛衣奇道:“没有年轻人?”
“很少,”鸢心仔细想了想,“也有可能在屋子里,我只是大略看了一眼,速度很快。”
杨笛衣道:“那看上去,有组织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更像是他们自己单干的。”
不像是小凉山之类的作风,但是方才观那老人神色,似乎并不害怕她们将这事说出去,难道是背后有什么靠山吗,否则按照当朝律法,买卖孩子可是重罪。
杨笛衣突然想起那张大饼,瞧那孩子神色也是饿了许久,一张大饼就能让他满足。
杨笛衣一直沉浸在思考中,倒是没注意,回去的路上,沈洛华一反常态的有些沉默。
回到客栈房间,杨三白犹如看到了救世主,唰的一下就想朝杨笛衣扑过来,不过半路被劫,馒头沉着脸,揪住了她的后领。
杨笛衣看着杨三白欲哭无泪的委屈样,连忙拍开馒头的手,“做什么呢这是。”
“呜呜呜,幸亏你们回来了,你们要再不回来,周”杨三白被压制半天,好容易解脱,话哗啦啦往外倒。
话说一半突然察觉到一道锋利的视线射过来,原本要说的‘周江上差点把客栈掀了’,顿时咽回去,改口道,“周少爷可担心你们了,担心坏了都。”
杨笛衣这才看到周悬坐在里面,脸色阴沉的要命,连带着周围似乎都冷哈哈的。
她拍了拍杨三白,让她去找方雪明来,杨三白瞬间跑没影了。
“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杨笛衣笑着上前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想拿茶壶,身旁一只胳膊比她更快的拿起茶壶,倒了杯水。
周悬冷着脸倒完水,就把茶壶放了回去,杨笛衣轻笑了下,转而去拿杯子,“谢啦。”
周悬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但明显身旁气压下去了一些。
“查到什么?”
杨笛衣喝了口温热的水,“也没什么,就是买卖孩子,具体村里的事,鸢心查到的可能多一点。”
“也没很多,”鸢心看向沈洛华,后者点了下头,鸢心就把自己看到的大致情况说了出来。
馒头听得气愤无比,“这种情况,我们去告诉县令,有用吗?”
“不知道,”杨笛衣诚实道,“感觉那老妇似乎并不害怕我们说出去,比起这个,她更担心我们让她赔钱。”
这就不好办了,众人察觉到这一点皆是沉默。
若那老妇对自己卖孩子的行为还有所顾虑,倒还好办些,怕就怕他们根本无所顾忌,况且如果真要依法治他们的罪,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又当如何。
“你们忙了一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周悬看向杨笛衣,“明天再说吧。”
杨笛衣点头,说话间方雪明也已经给沈洛华把完脉,确认没有什么事,几人这才各回各屋。
走之前,杨笛衣特意叮嘱鸢心,怕沈洛华身上有些看不到的淤青,让她留意些,鸢心点头应下了。
晚上,鸢心在给沈洛华沐浴时,难免多了几分仔细,看沈洛华还是有些懵懵然,鸢心问道,“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啊,”沈洛华趴在浴桶边,“就是在想事情”
“那就好”
“这是什么啊?”
九岁的沈洛华趴在小姨的腿上,盯着她手里装饰精美的东西,圆溜溜的眼里充满了好奇。
“这是城里其他官员夫人送过来的帖子,邀请小姨去她家里参加宴席呢。”
小姨一把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华儿想去吗?”
“宴席?好玩吗?”沈洛华个子矮矮的,就算被抱在怀里也是小小的一个。
“好玩啊,有好吃的,还有和你差不多年岁的小孩子和你一起玩,”姨娘拿起旁边的帖子,“只不过让你母后知道了,小姨可要挨骂了,你母后可早就催着想让你回去了呢。”
“华儿不想回宫,想去宴席,华儿不告诉母后和父皇。”沈洛华开心地道,“哥哥我也不说。”
“好啊,”小姨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那我们就去。”
小姨说的宴席是在一处没她家大的院子里举办的,但这里处处透着风雅和书卷气,沈洛华瞧着也欢喜。
一路上小姨牵着她的手,不时的有人过来,国公夫人长,国公夫人短的喊着,沈洛华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忍不住有些恹恹的。
小姨见状说道,“华儿不如去后院玩?那里有很多小孩子呢。”
沈洛华想了想,果断点头,“好,”
于是嬷嬷带着她去了后院,可是小孩子没见到几个,倒是嬷嬷年纪大了,不小心摔了一跤,被送走看大夫去了。
沈洛华不想走,让丫鬟们离开别耽误她,自己就在后院闲逛,很快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园子里,瞧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身影。
沈洛华看她似乎正在盯着什么看,于是轻手轻脚的走近,压低了声音道:“你做什么呢?”
“你吓我一跳,”面前的女子比她略高一点点,但看上去真是美极了,连微蹙的眉也好看。
沈洛华生出几分欢喜,“这位姐姐,你在做坏事吗?”
“谁说的,我在做好事。”女子撇了撇嘴,指着前面的井,“里面掉了只受伤的小猫,我想把它救起来。”
沈洛华探出脑袋往里面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你确定?”
“确定,”女子肯定道,“就是家里大人都在外面忙,连那小子不说了,我这里有绳子,你能帮我拽着吗,我想下去。”
美人这么好看,怎么能下去被弄脏,那怎么行,沈洛华果断道,“我来吧,你个子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你下去我怕我拽不住你。”
“你?”女子不确定道,似是有些不相信她。
“我很厉害的,”沈洛华着急起来,“我可是公主!”
“好好好,你厉害,”那女子笑了笑,“那你下去吧,我拽着你。”
“我真的是公主,”沈洛华撅着嘴把绳子往自己身上套,嘟囔道,“你不要不信,我真的很厉害,等一会儿我把小猫救上来你就知道了。”
“好,等你救上来,我就恭恭敬敬喊你公主殿下。”
两个小家伙看着小,做事倒是利索,没一会儿的功夫绳子就套好了,沈洛华拽了拽,感觉还挺结实。
“你一定拽好了。”沈洛华学着小姨这些天给她讲的那些话本里的样子,一点点往下降,心中难掩激动,和她话本里那些救死扶伤的大侠会做的事好像啊!
一直平稳降到井底,沈洛华摸黑探了一会儿,没多久摸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沈洛华将它抱在怀里,小猫很温顺,乖乖的窝着。
她连忙拽了拽绳子,没成想一拽,绳子哗啦啦掉了下来。
沈洛华傻眼,绳子,断了?
“你没事吧?你在下面吗?”井口处传来焦急的声音,沈洛华抬头看去,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沈洛华大声回,“我没事,就是绳子断了。”
“你别怕,我马上寻人拉你上来。”
许是井太深,那人没听清她的声音,沈洛华隐隐约约听到有什么细碎的声音。
没事的没事的,姐姐说了会拉她,沈洛华抱着小猫,不停地安慰自己,姐姐那么好看,不会骗自己的。
周围又黑又冷,沈洛华昨晚本就因念着要来宴席,兴奋的没怎么睡,这会儿被黑压压环境一催,倒是眼皮子不停地打架。
不知道过去多久,似乎有人下来了,轻柔地把她抱起来,她动了动,不忘把怀里的小猫调整下姿势,免得硌到它。
但她实在太困了,眼睛一点也睁不动。
恍惚中,她似乎中途醒来过,朦胧中看到旁边有人不停地弯腰赔罪,嘴里还念着什么,‘阿衣年纪太小,是她的错,回头必然严加惩戒。’
阿衣是漂亮姐姐的名字吗,沈洛华心想,才不是呢,姐姐没错,不要罚她。
再次昏睡过去前,她听到小姨说,“杨大人”
所以漂亮姐姐姓杨吗?
第62章
沈洛华从梦中醒来时,外面天刚亮,窗外泛着雾蒙蒙的光,还瞧不见太阳。
沈洛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是因为昨日又被杨笛衣拉了一回,熟悉的场景唤起往日记忆,所以她又梦到儿时的事情了吗。
姓杨,阿衣,沈洛华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如此相似,会是她吗?
怪不得她在永宁堂第一次看到她时,就觉得面善熟悉。
可是看杨笛衣的状态,不像是无忧无虑的官家小姐,也从未见她提过自己的父母,那就有可能是家中曾有变故。
十余年前家中出过变故的杨姓官员沈洛华眼皮轻颤,坐起身掀开帷幔唤道:“鸢心?”
鸢心立刻回道:“在,小姐。”
“帮我准备笔墨,”沈洛华索性下床,“我要写封信寄回京。”
*
破晓时分,杨笛衣整理好装束,刚推开门,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杨笛衣扬起笑容,“早。”
“早。”
周悬不知道在门框边靠了多久,双手抱臂,定定地望着她。
杨笛衣不明所以,“怎么了?”
周悬眸光闪动,嗓音里有她听不懂的情绪,“你昨天,该和我说一声的。”
“抱歉抱歉,这不是没来得及吗,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杨笛衣道,“而且我们本想装作买家去看看,有鸢心伤已经大好,再说还有三白”
杨笛衣说着说着,察觉到周悬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一直阴沉沉的也不见好。
杨笛衣道:“你生气了?”
周悬唇瓣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昨天回来客栈没找到人,听到三白说她们可能去找那卖孩子的妇人时,一瞬间心被提到嗓子眼。
杨三白说杨笛衣给她们留的有时辰,到了时辰就回来了,如果到了时辰还没回来,再去找她们也不晚。
只有他知道等待的时候,他有多煎熬。
直到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周悬一直紧握的拳头才松开,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看着她的笑容,周悬那口气实在发不出来,无奈道,“下一次,你好歹和我说一声,让我有个万全的准备”
不至于让他再次担惊受怕,害怕又要分别不知道多久。
“下次一定会,”杨笛衣郑重地点头,“放心吧。”
周悬幽幽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杨笛衣笑道,“说到做到,相信我?”
话落,杨笛衣余光注意到他衣服领子有一小片被掖了进去,料想他早起急切,连衣服都没整理好,心中不免软了几分,到底也是关心她。
杨笛衣伸手指了指他的衣领,提醒道:“你衣服。”
周悬挑眉,“什么?”
杨笛衣顿了顿,伸出去的手靠他近了一些,“你衣服没整好。”
“噢,”周悬低头看了看,忽地脑袋往她跟前一凑,“我看不见,你帮我。”
让人家帮忙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杨笛衣暗暗想着,瞄了一眼距离自己过近的少年脑袋,按住了上手的念头。
“就在你左边的衣服领子,”杨笛衣状似嫌弃地把他脑袋往外推,“自己整,不行一会儿让馒头帮你。”
“我看不见,一会儿吃饭让他们看见我衣冠不整的,多不合适,你帮帮我啊阿衣姐姐。”
周悬抬起头瞧她,眼神里满是戏谑,话语里还刻意着重点了阿衣姐姐几个字,不知道在提醒些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杨笛衣瞥他一眼,淡定道,“再说我昨日累着了,手疼,你自己整吧。”
说完杨笛衣越过他,径直往楼下走,他不饿,有空在这和她纠缠,她可是早早就饿了。
周悬顿时收起打趣的神情,紧跟上她,“手疼?怎么会手疼?受伤了吗?哪只手,找方雪明看了吗?严重吗?上药了吗?”
杨笛衣被他念了一路,直到在饭桌旁坐下,杨笛衣感觉自己脑袋里嗡嗡的,全是周悬的声音。
看他还在严肃地观察自己的手,恨不得细细察看,杨笛衣无奈道,“不是很严重,就是拽绳子使劲大了,擦着了,上过药了。”
见周悬张嘴还要说什么,杨笛衣立刻打断道,“坐下,先吃饭。”
因着时辰还早,客栈里头没什么人,小二打着哈欠给他们先上来粥和小菜,二人便边吃边等其余人。
没过多久,馒头和方雪明他们相继下来了,反而是往常一直都很早的沈洛华她们迟迟没到。
杨三白半张脸埋到碗里,眼神询问她,杨笛衣想了想道,“可能是昨天掉井里,吓着了吧,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思及此,杨笛衣唤来小二,问道:“能让后厨做份红枣鸡蛋汤吗?”
小二茫茫然,跟着重复了一遍,“红枣鸡蛋汤?”
“对,”杨笛衣道,“就是用红枣,红糖,枸杞和姜片”
对了,杨笛衣忽然想到,后厨不一定会,这是她小时候受惊,母亲常给她做的一道汤。
杨笛衣转了话锋,“能借用下厨房吗?”
小二挠了挠头,“可以,你跟我来吧。”
半刻后,沈洛华带着鸢心从楼上下来,走到餐桌旁时,沈洛华注意到少了一个人,看了一圈不见她身影,便问道:“杨笛衣呢?”
周悬早已吃完,托着下巴在旁坐着,闻言看她一眼,淡然道:“给你做汤去了。”
沈洛华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大早上起来就这么奇奇怪怪的说话,但更奇怪的是,“做汤?给我?”
“是啊,”杨三白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很好喝的汤!”
她之前受惊时阿衣姐姐就做过一次,喝下去整个人都甜甜的,暖暖的。
几人说话间,杨笛衣端着一碗比脸还大的盆从后厨走了过来。
刚掀开帘子,周悬就离开座位,往她这边跑,果断接过她手中的盆,语气不满,“不是说手受伤了,还做什么”
“不碍事,”杨笛衣笑了笑,跟着回到桌子旁,“做得多,三白和鸢心也一起喝?”
杨三白嘿嘿笑着,立刻盛了一小碗,汤水甜滋滋的,味道刚好,一口下去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暖意浸润。
“还是这么好喝,”杨三白一小口一小口喝着,不忘夸奖。
鸢心先给沈洛华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为她布完菜后才开始吃饭。
沈洛华拾起勺子尝了一口,“还可以,谢谢。”
杨笛衣道:“没事,好喝就多”
杨笛衣还未说完,话语就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打断,似乎还夹杂着摔打东西和人们的议论声。
这声音不小,屋内的几人均被吸引的往外面看,杨笛衣看了几眼,就发现身旁的周悬不知何时已经出去。
杨笛衣愣了一下,忙也跟着出去。
外面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铺子的人,但都满眼鄙夷地望着某个方向,议论纷纷。
“大清早的真晦气。”
“这都这个月第几回了,没完没了,来个神仙,妖怪也行啊,赶紧收了她吧。”
“快走走走,别让她缠上了。”
杨笛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透过街道未散的雾气,就在城门的方向,遥遥走过来一个女子身影。
她披散着头发,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碰到一个人就抓着人家不松手,行人被拽得紧了,愤然甩开她的袖子,骂了两句就慌不迭离开。
随着她的身影渐渐近了,杨笛衣隐约听到她的低语,“我的孩子,你见过我的孩子吗?”
孩子?杨笛衣脑中顿时浮现出昨日在老妇那里见过的那个女婴。
“唉,这疯女人又来了。”
身旁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杨笛衣看过去,是客栈里的小二。
杨笛衣往他身边走了两步,问道:“你认识她?”
小二抱着托盘,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
“这谁不认识啊?女疯子,远近闻名,被家里看不住了,就跑到城里,见人就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去哪了?谁知道她孩子长啥样,真是魔怔了。”
小二冷哼一声,把抹布往肩膀一甩,进屋去了。
杨笛衣站在原地若有所思,注意到周悬同样看着那名女子,问道:“你觉得和我们昨天去找的老妇有关系吗?”
周悬道:“很有可能。”
杨笛衣如是想着,碰了碰身旁方雪明的胳膊。
转眼间,那女子已经朝他们在的地方走了过来,依旧是双眼无神。
路过他们时,那女子和之前一样,上来就抓着杨笛衣的胳膊,喃喃道:“夫人,你见过我的孩子吗?你见过吗?很小的”
那女子说着,突然松开手,做出一个抱孩子的动作,还不时地晃着,眼神慈爱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怀里,
“就这么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这么小,乖乖的窝在我怀里,可乖了”
杨笛衣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道:“不好意思啊,我没见过”
那女子动作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庞被长发遮盖,看不清神情,“没见过”
杨笛衣道:“对”
“不对,”那女子忽地转过脸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杨笛衣,“你说谎,你见过,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杨笛衣一愣,那女子却是反应极快地双手掐向她的脖子,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凶狠,
“你见过”
第63章
那女子快,但周悬本就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此刻比她更快。
在她指尖即将碰到杨笛衣脖子那一刻,周悬侧身,抓着她的手臂用力往外一甩,女人便如同落叶被轻飘飘扫在一旁。
周悬这一扔本就使了不小的力气,那女子被生生甩出去两三米,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
“啊——”
那女子微愣片刻,后知后觉般捂着自己的胳膊,捶着自己的胸口开始大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有没有人来评评理啊”
周悬冷着面容,只瞧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望向杨笛衣,“你没事吧?”
“我没事。”杨笛衣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地上那人,“这女子”
她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披散着不说,上面还打着一缕一缕的结,隐约泛着油光,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像是草木灰。
杨笛衣微抿唇瓣,问方雪明,“如何?”
方雪明双手插在袖子里,先是嘶了一声,道:“目前看不出来什么,还得上手把脉才知道。”
“你不用往心里去,这疯女人在城里碰上个有钱的富太太就往上凑,抓着人家不松手。”
客栈里的小二不知何时又走到他们几人身后,踮起脚看了眼女子,撇了撇嘴道,“哎我说,你们这两天要是不走,不如报官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被缠上强。”
馒头好奇道:“你们这的县令不管吗?”
“县令?”小二冷笑道,“指望他还不如指望老天多下几场雨。”
说完,小二似是察觉到自己有些话多,面色变了又变,缩着脑袋回去了。
走不走的,还要看沈洛华,他们也做不了主,杨笛衣看向沈洛华,其他几人也跟着看过去。
沈洛华没什么表情,顿了顿,道,“留呗,反正也不急。”
接着看向周悬,“报官吧,我也想看看到底有没有用。”
周悬道了声是,就眼神示意馒头,馒头心领神会,果断上前,不顾女子挣扎,掏出绳子准备捆她双手。
杨笛衣连忙碰了碰方雪明,眼神示意,“你也上去帮忙啊。”
方雪明指着自己,“我?”
杨笛衣连忙点头,方雪明眨了眨眼睛,脑袋微微后仰,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不紧不慢地上去帮忙。
馒头看到他过来,有些莫名其妙,“你来干嘛?”
方雪明笑着回他,“当然是,帮忙。”
说着,杨笛衣就看到方雪明抓着女子的手腕,三根指头精准把住她的脉搏。
这边,馒头下手简直是毫不留情,杨笛衣看着他的动作,顿时有些心惊,忍不住道:“还是稍微轻点”
那女子很快被束缚住手脚,已是双目无神,渐渐地不再挣扎,哭声也小了下去,像是个提线木偶。
周悬道:“我们去去就回。”
没想到他们这一去,就是一上午的功夫,直到日头高挂,门口处才出现两人匆匆而来的身影。
杨笛衣早早在客栈一楼等他们,问道:“怎么说?”
“不怎么,”周悬拿过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倏尔又笑了,“说是惯犯,没有谋财害命,他们也没办法,只能关半天。”
“这样啊,”和她想的差不多,杨笛衣又问,“别的没问?”
“没有。”
杨笛衣眸光闪动,这县令明知其中有问题,却丝毫不问吗,“那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馒头大剌剌坐在凳子上,闻言脸色骤变,满眼嫌弃,
“还不是那县丞,看我们穿的衣裳不像太封县人,伙同师爷拉着我和江上哥不松,问东问西,恨不得查我们祖宗十八代。
一会儿说我们辛苦了,又说要请我们吃饭,为那女子冲撞我们赔罪,要不是我们找了个借口,还不一定能跑出来呢。”
杨笛衣不免感觉好笑,“赔罪?”
那女子想掐的是她脖子,给周悬他们赔什么罪。
“是啊,”馒头不知想到什么,打了个哆嗦,“假模假样的,看的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周悬道:“不出意外,他们下午应该会来找我们。”
杨笛衣耸了耸肩,“让他来呗,正好我也想领教一下。”
“方雪明怎么说?”
杨笛衣扇动眼睫,莫名道:“说什么?”
“我看到你让他帮馒头了,”周悬笑起来,“别逗我了,阿衣姐姐”
杨笛衣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县令有告知那女子的家人吗?”
周悬想了想,“说是惯犯,看他那样子,应该没有。”
杨笛衣点头,道,“晚上等那女子放出来,我们去接她吧。”
周悬也没问为什么,应道:“好。”又看向周围,“其他人呢?”
“出去了,”杨笛衣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方雪明带着小易、景和去摆摊义诊了,华儿带着鸢心和三白逛街去了”
“那你怎么在一个人客栈”
“等你们回来”
杨笛衣说完就笑着看向周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肉眼可见的耳根子泛起红,脖子和胳膊动作都有些僵硬,连手里的杯子差点握不住。
杨笛衣忍着笑,慢悠悠补充道:“带消息啊。”
周悬:“”
“好了,”杨笛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厨走,“既然你们也回来了,我去让小二安排饭菜了,你记得和在外那几个说一声。”
没走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馒头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一样惊道:“江上哥,你耳朵好红啊,没事吧”
“闭嘴。”周悬闷声道。
杨笛衣勾了勾唇瓣,去后厨让小二上菜去了。
午后,果然如周悬猜测那般,客栈外一群人乌泱泱朝这边走来,隔老远,杨笛衣就看到他们的队伍。
为首的那个一身官服,下巴一撮山羊胡,背着双手昂首挺胸的,应当就是那位县丞?后面跟着五六个人,只有一个人与其他人衣服不同,想来是那位师爷?
“真气派啊,”杨三白手撑着下巴,感慨道。
“确实。”杨笛衣赞同道。
不过这可不算什么好事,杨笛衣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县令却风风光光,还有功夫特意前来恭维一群外乡人。
旁边的沈洛华她们也没有什么笑意,只是端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们前来。
思索间,县丞带着人浩浩荡荡进来客栈,外面不少百姓围观,一个个伸长了脑袋往里面瞧。
那县丞进来很快眼神锁定屋内唯一梳着妇人发髻的杨笛衣,嘴里哎哟哎哟的喊着,弓着腰小碎步走到她面前。
“这位就是上午被那疯婆子冲撞的夫人吧,下官太封县县丞,王德邻,见过夫人。”
王德邻腰弯的不能再弯,跟看见几品高官似的,恭恭敬敬。
知道他是做戏,杨笛衣便陪着他,连忙把他扶起来,“王大人言重了。”
王德邻直起腰,高声道:“哎哟,是夫人心胸宽广啊,您的包容心就宛如天边的明月,月之皎皎,使人望之内心充盈,简直就是当世典范,说是女子中的”
没想到王德邻跟蹦珠子一样,一箩筐往外冒,杨笛衣蓦地被夸了一通,顿时摸不着头脑。
反观旁边的周悬和馒头,两人均是忍着笑,恐怕早就知道他来会是这样的情况。
但很快杨笛衣就缓过劲来,连忙笑着打断他继续夸奖的话,
“‘德不孤,必有邻’,想来王大人必是人如其名,亦是品行高洁之人,才会得太封县百姓信任。”
王德邻笑着摆摆手,谦虚道:“哎哟,夫人果然是见过世面,知识渊博,不仅这个容貌秀丽,内心也是尚佳,这个”
“王大人,”杨笛衣不想再听他冠冕堂皇,忙打断他,“您此番来是”
“哎哟,瞧本官这个记性,忘了,忘了,”王德邻一拍脑袋,大手一挥,一个男人连忙端着盒子走上前来,
“本县百姓,这个身体有恙,上午不小心冲撞了夫人,听说还差点伤到您,故而,下官略备薄礼,来向夫人赔罪,这个望夫人,不计前嫌,饶恕那女子,她必然不敢再犯,时时将您放在心上,日日敬重”
杨笛衣的瞟了一眼那人手里的盒子,没接,笑道:“大人言重了,既是身体有恙,妾身岂有怪罪之意,这礼,大人还是拿回去吧。”
“哎,送都送出来了,夫人就收了,下官才好心安啊。”王德邻眼神示意,那人忙又上前几步。
“大人收回去吧。”
“夫人不要客气,都是一些不甚贵重之物,聊表心意。”
“大人”
杨笛衣刚要再次拒绝,旁边从头到尾作壁上观的沈洛华突然道,“姐姐不若就收了吧,推来推去,怪麻烦的。”
王德邻紧跟着便道,“就是就是,还是这位人美心善的姑娘明白事理,小东西,不值钱,夫人收下便好。”
杨笛衣:“”
杨笛衣犹疑道,“既是这样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哎哟,夫人客气”
王德邻将礼送到,又恭维几句,最后在杨笛衣快要僵硬的微笑中,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他一离开,杨笛衣紧绷的神情一松,终于走了。
一转头,周悬馒头等人齐刷刷坐在旁边,纷纷看向她。
杨笛衣:“你们干什么?”
馒头啧啧道,“心胸宽广啊”
杨三白紧跟,“月之皎皎啊”
馒头:“知识渊博”
杨三白:“容貌秀丽”
其他几人前后跟着笑了起来,那笑中含义,分明是嫌看她笑话不够。
杨笛衣:“”眼神一凛,“你们很闲?”
“不闲。”
像是看够了热闹,几人齐刷刷摇头,忙作鸟兽散,杨笛衣暗中松了口气,就见周悬上前来,“这盒子拿回去研究一下?”
“可以。”杨笛衣点头,见他笑意盈盈,“你又笑什么?”
第64章
“没什么啊,”周悬手指摩挲着盒子上的花纹,慢悠悠道,“就是觉得,那县丞说的,挺对的。”
杨笛衣:“”毫不留情一巴掌拍上他后背,道,“干活去吧。”
周悬笑着应了,“得令。”
夜色入户,当家家相继亮起灯盏时,周悬和杨笛衣带上馒头出发去县衙,准备去接上午那女子。
两旁尘世烟火不断,杨笛衣回首,周悬就在错她半个身位的后面,另一边跟着馒头。
馒头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路上滔滔不绝,大部分时候周悬都是沉默,只有杨笛衣偶尔回他一两句,
“不是我说,笛衣姐,那方雪明怎么还带着个孩子啊,看着呆呆的,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好几次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他的存在了。”
“小易是我们在京城捡到的,没人管,看他可怜,又一问三不知的,”杨笛衣道,
“本来想再给他找户人家,没想到他偶然见到方雪明的医书后,就抱着不松手,还学的很快,就想着当学徒收了。”
“原来这样,”馒头喃喃道,“他遇上你们也真是运气好。”
杨笛衣笑笑没说话,一转头,就和周悬对上眼神,他眸中盈满笑意,杨笛衣歪了歪脑袋,感觉他似乎最近笑起来的次数很多,
“怎么了?”
“没事,听你们聊天,挺有意思。”周悬伸了个懒腰,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到了,要不在这等会儿?”
他们靠得太近确实显得不同寻常,这个位置刚刚好,能看到县衙门口的情况,也能遮掩她们的身影。
杨笛衣自然同意,“好。”
三人没等太久,一刻后,门口走出几个人,中间就是那灰衣女子,两只手臂分别被人架着,完全是被拖着走。
迈过门槛,衙役们不约而同将她扔到地上,皱着眉头边拍衣服边往回走,其中一个人还冲着女子抬手,“疯婆子,赶紧滚滚滚。”
那女子也不恼,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待了会儿,然后站起身,步伐歪歪扭扭地往外走着。
他们并未藏得很隐蔽,专意在女子必经之路上等着,可那女子跟没看见他们似的,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目不斜视往前走。
“孩子孩子”
经过他们时,杨笛衣隐约听到她口中低语,眸光闪了闪,馒头在旁奇怪道,“是不是搞错了?”
周悬道,“没错,跟着吧。”
杨笛衣和周悬对视一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她。
她晃晃悠悠往前走,一直快要到他们下榻的客栈,那女子步伐一瞬停顿,杨笛衣果断上前,抓着她的衣袖,
“姑娘留步。”
那女子被她扯住,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她。
见她无动于衷,杨笛衣又道:“上次我们去找那老妇看孩子,你见到我们了吧,关于买卖孩子,我们可以聊聊。”
杨笛衣只是猜测,那日在村里她确实没有见过这女子,但她上午掐她脖子的时候,杨笛衣感觉到的,方向极其精准,就是朝着她来的。
况且方雪明和她说,“脉搏平稳有力,不像是疯癫之状。”
所以杨笛衣有心炸她,半晌,那女子终于动了,缓缓转过头看她,眼神清明,果然没有一点儿疯癫痴傻的样子。
只是那双瞳孔,较之上午,更是无神,还带着浓重的绝望。
“算了吧,”那女子声音极轻,无波无澜,“你们也不是第一波看破我的,没用的。”
她抬起胳膊就想挣脱,杨笛衣兀自抓得更紧几分,
“你又没和我们聊过,你怎么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听你之意,你和很多人都聊过,多我们一次也不多,万一这次,我们能帮到你呢?”
那女子闻言,挣脱的力度有所放缓,杨笛衣知道起了点作用,继续道,
“聊过比没有强,总还是有希望的,哪怕万分之一,你不想再试试吗?相信我,我曾和你一样绝望。”
那女子看向她,眼神中掺杂着一丝不解,杨笛衣直直地望着她,丝毫不躲。
半晌,那女子低头道:“我饿了。”
杨笛衣一喜,知道她这是应下了,“那我们边吃边聊。”
连忙回头想找周悬他们,谁知二人身影不在,杨笛衣一愣,注意到门口露出衣服一角,周悬微微侧首,道:
“馒头让小二去上菜了,进来等吧。”
夜色彻底降下帷幕,客栈二楼许多房间亮起灯盏,小二打着哈欠,满脸幽怨地端着盘子往上走,
“吃吃吃,大晚上吃这么多,不怕撑着。”
到达一处房门前,小二还没来得及抬手,门就被推开了,似乎早在等他。
“来啦,辛苦啦,早点休息,拜拜。”
馒头笑着接过托盘,说完利落地关上房门,不给小二开口的机会。
小二:“”别说,省事了。
客人总有客人的规矩,小二深知这些道理,原地站了一会儿,本来还想把托盘拿回去,但好像,明天再说吧,于是悠哉哉往楼下走。
馒头将最后一托盘东西放在桌子上,想装十分不刻意,但其实很明显的瞄了一眼桌边的女子,内心感叹,真牛啊,这吃东西的速度,他都赶不上。
但屋里不止他和这女人,除去江上哥还有笛衣姐,馒头看了眼屏风,那后面沈洛华和鸢心也在,他只能收了收说话的欲望,安静地往周悬旁边靠。
杨笛衣轻抚着她的后背,“你吃太快了,慢点”
那女子好不容易吃饱喝足,一抹嘴,也不拐弯抹角,“你们问,还是我说?”
杨笛衣想了想,“你先说,我们有不理解的,再问,可以吗?”
这话不只是问她的,也是问屏风后面的沈洛华,那女子点头,“可以。”
屏风后也没有动静,杨笛衣就知道沈洛华也没意见。
那女子顿了顿,缓缓道:“太封县最初,不叫太封县,他有别的名字,我爹说,那个名字很美,但是记得的人很少了,因为十年前那场大旱,走了好多人。”
大旱是没有任何预兆的,那时候她还小,只知道那年,家里粮仓里的东西很少很少,她爹总会一个人坐在什么也没有的麦地边上,一坐就是一天。
等到娘使唤她来喊爹回去吃饭,她隔着老远,扯着嗓子:“爹——回去吃饭了。”
“哎,”爹先是叹口气,然后跟上她,往家里走。
饭菜越来越少,越来越单一,很快,一日三餐都是野菜,村里死的死,活着但能跑的人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渐渐都走了。
那时候她和妹妹白日闲了就往山上跑,晚上顶着肚子饿,爬到房顶上数天上的星星,妹妹问她,“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次吃上白米饭啊。”
她望着夜空,像爹一样叹气,“我也不知道啊。”
“我听今天走的狗子说,看到星星就许愿,说不定哪一次老天爷就听到了,”妹妹坐起身,眼睛亮亮的,
“爹不是说我的名字就是根据小麦名起的吗,那我朝许多星星许愿,是不是老天爷听到的机会就多些,管不管的,能看到也行啊,看到我就想到小麦。”
她撇了撇嘴,“空空,你好幼稚。”
妹妹没理她,双手交叉闭着眼睛许愿,“老天爷老天爷,空空向你许愿,多给我们小麦吧”
村子渐渐快空了,爹不愿意走,他说村里的地就是他的命根子,列祖列宗都在,他能往哪儿去。
过了一两年,旱情好了一些,一年内,能吃上一两次白米饭。
村子里人也多了起来,她遵父母之命嫁给村里一个老实人,过的虽然算不得富裕,但也饿不死,第二年,顺利生下一个孩子。
卖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从哪里起的,等她听闻一个孩子能卖几十两时,连忙将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真是疯了,又没到那地步,何至于这样。”
那时候,她丈夫只蹲在地上,没说话,她忍不住喊他,“听到没,咱家孩子可不卖。”
“知道了。”丈夫只草草应了句,她心里升起股不安,刚要继续说什么,孩子便开始哭闹,她忙着哄孩子,这事便也揭了过去。
过了几天,孩子突然不见了,她将屋里上上下下寻了个遍,哪里都没有。
想起前几日的闲谈,她寒意自脚心而起,忙去质问她丈夫,谁知他一反常态,恶狠狠地说,“总归没白生,还赚了三十两,咱家两三年吃喝不愁了。”
她愣了愣,浑身颤抖,“那是你亲儿子是村头王婆子那处对吧,是她吧,前两天我就看你俩不对劲我要把我孩子找回来”
丈夫一把薅过她头发往柴房里拽,“死娘们,你休想!钱我已经收了,孩子还能再生,少他一个不少,呸,什么都不懂的败家娘们。”
他又打又踹,不给她吃饭,把她关在柴房里好几日说是反省,直到妹妹偷偷跑过来,从门缝里给她递吃食。
“姐,你别怕,那死东西瞒着我们,我今天才知道,咱爹生病了,我也只能溜出来一会儿,你放心,等我明天找个斧头来,把你这门砸了。”
她急道:“爹怎么了?病的严重吗?”
“你别担心,有我呢,安安我也在帮你找,那死老太婆卖孩子,犯法的,我肯定把安安找回来。”
“你别冲动啊空空。”
“放心吧姐,你好好的。”空空只留下一句话,匆匆就离开了。
第二日,妹妹没来,她担心之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时刻保持警醒,不敢睡觉,一连又过去几日,门突然开了。
那死东西站在门外,低声道:“你爹死了,妹妹不见了,今天老爷子出殡,你去看看吧。”
第65章
她一路恍惚着到了家里,到处都是白布,娘在地上痛哭流涕,屋子里只剩一个冰冷的排位。
没两天,娘也去世了,然后她就“疯了”。
没了娘家的妇人,在那个时候,是没有靠山的。
那时她才知道,整个村子,已经烂透了,村内能生的女子全被当作工具,而生出来的孩子则卖给过路的需要之人。
她知道自己一介妇人,手无缚鸡之力,没本事,逃不出去这个腌臜之地,但她也实在做不到和那个冷血的丈夫和以前一样共枕而眠,说笑着过日子。
但她知道,那人好面子,不想丢脸,也干不出让自己名声扫地的事情,所以她疯了,这是保护她自己最好的方式。
她只要活着,不管以什么方式。
她试着找过衙门,连门都没有进去,城里根本没有人信她,只把她的话当成疯了之后的胡话。
路过这里的高官和商人不是没有,她也找过,有时被当作疯子送进官府,有时还是有人坐下来听她讲,但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乐子,他们或同情,或冷漠,但等他们走后,什么也没有改变过。
没多久衙门大换血,新县令上任,她又重新燃起希望,可没想到,秀娘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在场众人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的,我说完了,你们上午看到的那个老太婆,就是这几年主要负责往外卖的王婆子,村子里生出来的孩子都交给她。”
杨笛衣看向她的眼神满含心疼,这么多年,一直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只为散播出去消息。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拍一拍她,“不容易吧,辛苦了。”
秀娘垂下眼皮,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神色仍旧平淡,“不用和我说这些。”
秀娘一一看向他们,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无比平淡,
“就算告诉你们,你们又能如何,不过是听一听,展现一下你们的可怜心肠。”
之后呢,他们不过是路过,还是会离开,和以前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太封县也和之前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秀娘收回目光,道:“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杨笛衣和其他几人对视后,问道,“如今这里的县令是”
“叫张林,他不怎么在县衙里,县里的事情大多都是县丞和师爷管,“秀娘道,”你们来的路上有注意过,快到太封县时路边一个茅草房吗?不是很大。”
其余几人皆是一脸茫然,只有馒头拍了下脑袋,“还真有,我想起来了,红砖是不是?”
“对,”秀娘撇过头,“他一般住在那,你们想问更多就去找他吧。”
秀娘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了,还是,谢谢你们愿意听。”
杨笛衣跟着站起来,“你的孩子,有什么特别的胎记或者什么吗?”
虽然找到的机会渺茫,但她还是想试一试,说不定老天保佑呢。
“胎记啊,”秀娘微微抬头,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没有,大概,长得很好看吧。”
秀娘背影突然变得沧桑,她手扶上门框,死死攥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往前面走。
“我去送送她。”
杨笛衣跟着就要上前,被秀娘制止,“回去吧夫人,不用耽误功夫了。”
这话像极了一语双关,杨笛衣片刻失神,眨眼间,秀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沈洛华和鸢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坐在桌边,沈洛华面色阴沉,周身散着冷意,馒头抱着手臂往周悬旁蹭了蹭,有点吓人。
沈洛华咬紧后槽牙,良久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真是好得很。”
她眼中一直的太平盛世下,竟还隐藏着如此丧尽天良,有违人伦的事情,且持续如此久。
“听她的意思,张林是个被架空的官员,没有实权?”杨笛衣手指轻敲桌面,道,“我们要不要明日去找找他,试探一下?”
“去,为什么不去,”沈洛华看向周悬,“明天一早就去,还有,去查,太封县从上到下,所有官员资料,我全都要,这事,我管定了。”
“好。”周悬点头应下,立刻着手安排人去查。
杨笛衣听后虽然为这里的百姓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听完秀娘的话,她反而从心底里隐隐升出颤栗。
具体她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寻常,似乎被她忽略了什么。
但她又实在想不出来,她只能悄悄抚上心口,试图按耐住躁动的心跳。
翌日一早,杨笛衣下楼时一眼望见大厅里的沈洛华,只不过她换了身更低调的装束。
杨笛衣和她打招呼,“怎么起的这么早。”
“睡不着。”沈洛华回。
杨笛衣走近了才看清她眼下的浅浅的乌青,料她昨夜也没休息好,“该睡睡,该吃吃,才能更好的应付这些事。”
沈洛华抬眼瞧她,“我听说你之前,在小凉山,也和她一样吗?”
沈洛华话没有说全,前一句后一句的不搭边,杨笛衣却是听懂了,拎起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倏尔恢复自如。
“不太一样,我觉得我比她,幸运一点。”
杨笛衣给她和自己分别倒了杯茶,沈洛华似是有些不解,杨笛衣笑了下,解释道,
“我之前在小凉山,虽然也绝望,但是还算有人相助,日子没这么难过,她才是真的,孤立无援,看不到一丝希望。”
一个人在虎豹环伺的村庄里,没有人信她,没有人看得到她,处处被人唾弃,遭人嫌恶,此种情况下还能坚守本心,从未停止向外求助,一心想改变这样荒谬的境况,杨笛衣确实从心底里佩服她。
沈洛华头低下去几分,喃喃道,“我们都不知道。”
杨笛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这个我们,指的还有京城那些潇洒恣意的高官,包括最高处那位。
杨笛衣垂下眼皮,掩盖自己内心的情绪,“正常,毕竟离得那么远,再加上”
加上官员之间互相勾结、包庇,沆瀣一气,他们被蒙蔽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杨笛衣喝了口茶水,余光注意到沈洛华的神情,几分气愤,几分迷茫,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从她目前行为来看,沈洛华和那些人还是不一样的,她知道的民间疾苦越多,对百姓来说,或许不是坏事。
“别想那么多了,先去见见那个张林吧。”杨笛衣道,“我觉得,他身上应该有很多事可以挖掘。”
一个县的县令,居然被孤立在权力体系之外,着实新奇。
等杨笛衣等人到达秀娘说的那处红砖草房,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一间瓦房,前面一大片空地,连个围栏都没有,就这么伫立在官道旁边,如果不是里面有一个人影,他们几乎都要以为这里已经荒废了。
“我说我为什么对这里印象深刻,”馒头自顾自道,“路过这里的时候,我看这有个房子,我还以为看错了,太像茅厕了。”
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馒头脸上一红,“那确实像啊,谁知道”
“进去看看吧。”
周悬领着几人往前走,人影渐渐清晰起来,那人身穿粗布麻衣,正弯着腰低头劳作。
走近了众人才发现,这片空地不是什么都没有,上面应是撒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种子,似乎是小麦,长着低低的苗。
周悬喊道:“是张县令吗?”
那人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迷茫,“是我,你们是”
周悬谦虚道:“我们是外出游玩的过路人,路过太封县,得知张县令在这里,觉得好奇,所以想来看看,没打扰您吧?”
“噢,没有没有,这样啊,”张林擦了擦额上的汗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什么好看的。”
“县令您这是?”杨笛衣扫视着地上的麦田,“在种地?”
“是啊,”张林道,“前些年这里旱情严重,到现在有些百姓还饥一顿,饱一顿,我作为县令,也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就,看能不能研究研究麦苗,改良一下。”
杨笛衣笑道:“您用心了。”
“这倒也谈不上,”张林腼腆的笑着,将锄头背在身后,“几位既是远道而来,进来吧,我给你们倒水喝。”
“有劳了。”周悬微微颔首,先一步跟上去。
杨笛衣和馒头也跟着进去,只有沈洛华慢他们一步,向鸢心递了个眼神,鸢心会意并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等着。
屋内和外面一样,一派简朴,家具倒是都有,只不过样式都是简简单单的,毫无华丽奢靡之风。
沈洛华转悠一圈,道:“张县令倒是勤俭。”
张林从后面拎出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给她们倒水,听到沈洛华的话回道:“我一个人,犯不上用好的,够用就行。”
这话倒是没问题,杨笛衣接过他递来的杯子,忙赞道:“张县令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
“这可不敢当,”张林连忙摆手,“我就是个,一般的官罢了,怎么敢说是父母官。”
张林说着说着,虽然是笑着的,但那笑明显是苦笑,杨笛衣察觉到他似乎想说什么,问道:“张大人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第66章
“夫人见笑了,”张林微微一愣,方才一直搓着的手掌重新放在腿上,“不过是担忧小麦罢了,地里收成不好,百姓的日子就好不起来,所以”
“原来如此。”杨笛衣抿了一口茶水,心下微惊,不是茶叶泡的?
显然不止她一人尝出来,其他人也是一脸好奇。
沈洛华问道:“您这杯子里泡的是?”
“这是小麦茶,是用收上来、长得不太好的麦子炒制的,”张林看了一眼屋外的麦地,声音不乏担忧,“扔了也怪可惜的,就拿来炒完泡水喝,不知道几位喝不喝的惯。”
杨笛衣道:“小麦茶可是上好的消暑健胃之物,是我们赚到了。”
张林听到杨笛衣的话,忙道:“这位夫人,还懂些药理?”
“夫家懂,所以跟着耳濡目染了些,算不得精通。”
“那太好了,”张林直接从凳子上站起身,眼眸定定地看着杨笛衣,“不知道夫人还会在这里待多久,若是时间长些,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