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鸢心将东西放回箱子里,声音透着疑惑,“没有,小姐说她暂时不需要。”
杨笛衣听罢眼中划过一丝异样,她想起上午赵夫人的话,难道当时沈洛华在外面其实听到了?
杨笛衣暗自思忖着,看来要找个机会问问她。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那么鸢心将东西带回来,就说明她受到了影响,不愿铺张浪费。
对于她和周悬来说,沈洛华或许会成为一位有力的帮手。
入夜后,鸢心去了内间睡觉,杨笛衣和衣在外间躺着,微微闭上眼睛假寐。
黑暗无形放大她的各种感受,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若有似无的鸟鸣声。
然后在突然,杨笛衣身旁传来‘笃笃’两声,乍一听很像小狗爪子拍着门板。
杨笛衣会心一笑,将本就没有关严的窗户开的更大些。
周悬带着笑容的脸出现,朝她伸出手。
“走啊,带你私奔。”
周悬的声音很轻,和着夜色,无端生出几分引诱的味道来。
杨笛衣看着面前少年人粗糙的手掌,缓缓将手伸过去。
周悬嘴角的笑容更加显眼,然后,杨笛衣不轻不重地打他了一下。
“我走正门。”
周悬:“”
“你不怕有人监视?”周悬声音带着不甘心。
“你不是都药倒了吗?”杨笛衣边整理衣服边回道。
周悬:“你怎么知道?”
杨笛衣打开门,回头冲他笑,“你下午找方雪明讨药粉的时候我看到了。”
其实就算他不下,为防止万一,这几日她一直也有在驿站中人的饮食里面下助眠的药粉,那药对身体没什么副作用,只会让人睡得更沉些罢了。
杨笛衣轻轻关上门,“楼下见。”
周悬摸了摸鼻子,没趣,本来想逗逗她呢,可她真的好聪明。
但又一想,这就是阿衣啊,周悬又忍不住笑起来。
自从来到驿站,他一直有在暗中排查监听的可能,带来的一小队人马也有在暗处留意着驿站中人的动向。
但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只尽心尽力地安排好一切。
头顶明月高悬,似乎在为夜色中的人影指引着路途,两人很快抵达赵正己的医馆。
周悬抬起手,叩响门环,不多时,木门微开,瞧见外面站的人后齐云竹放下警惕的神色,
“周大人?杨姑娘?你们怎么”
杨笛衣:“白天有些事忘了问,来找赵大夫问明白。”
“进来吧。”
屋内亮着灯,赵正己见到他们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云竹啊,你去休息吧。”
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齐云竹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便也回了卧房,“那你们聊。”
“所以,您没有说出全部,是吗赵大夫。”
杨笛衣问出这句话后,赵正己的脊背似乎眨眼间就弯了下去,连他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过去不知道多久,灯盏里的烛火被引的晃动,赵正己长吁一口气,缓缓开口。
“杨姑娘聪慧,”赵正己嘴角泛起苦涩,“其实,是我那不孝的儿子。”
“那时,京城并没有神仙丹,是是犬子不知从哪里听到这所谓的药方,去找堂主自荐,这才”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纵然想抽身,也早已回天无力。
“从哪里听到的?”
赵正己看向周悬,“我逼问过他许多次,他只说听到的时候已经喝醉了,过程记不太清,只知道是在一座茶楼。”
杨笛衣追问道:“茶楼的名字可还记得?”
若是能有名字,说不定能有线索查下去。
“似乎是叫,静春山。”
从医馆中出来,两人均是有些沉默。
杨笛衣回想起临走时,赵大夫半跪着哀求周悬能不能放过他的儿子,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周悬见她神情不快,猜到几分,“还在想他们?”
“嗯。”
杨笛衣没有说太多,但周悬差不多明白她心中所想,赵大夫确实帮了他们,但他的儿子,也确实罪孽深重。
杨笛衣蓦地问道:“你有他的消息吗?”
周悬想了想,“可以有。”
虽然赵正己帮助掩盖了他的行踪,但是若要真去查,还是能查到的,不算很难。
杨笛衣没有说话,周悬看着她一脸凝重的样子,“想要查他的应该不只有我们,我会派人努力找,看能不能赶在永宁堂前面”
杨笛衣点头,“好。”
“别板着一张脸了,”周悬故作轻松道,“跟我私奔,不开心吗?”
杨笛衣瞥他一眼,“你倒是想得美。”
“那当然,”周悬不免有些得意,“明月,美人,任谁在这,都要开心。”
洋洋得意,杨笛衣到底是被他逗笑。
“对了,上午在医馆,沈洛华估计是听到了。”
杨笛衣没想瞒他,便把鸢心没送过去的事情和他讲了。
周悬听完若有所思,“这样,说不定我们可以多一个助力。”
“巧了,我也这样想的。”
夜色在头顶静静流淌,照着两人的前行的脚步,周悬余光看到地上两个紧紧挨着的影子,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周悬抬高胳膊,影子也是,然后慢慢的,地上的‘周悬’举起手,轻轻拍了拍地上那个‘杨笛衣’的脑袋。
像是已经感受到了杨笛衣毛茸茸的发顶,周悬只觉内心被填的满满当当,忍不住勾起唇角,
“会好的。”
“什么?”杨笛衣专注思考沈洛华的事情,没听清周悬的话。
周悬收回手,也藏起不敢说出口的小心思,
“没什么,快回去吧,还能多休息一会儿。”
*
在平康又待了两天,一行人便准备启程前往下一站,毕竟距离江南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
这次县令倒是学聪明了,没有过分谄媚,只是送队伍到了城门口。
沈洛华不想看见他,寻了个借口早早进了马车,杨笛衣站在车下又和县令寒暄两句,便也进去了。
马车内看着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杨笛衣还是注意到了许多细节,熏香少了,连带着很多没什么大用的装饰也被收了起来,比起之前外表朴素内里豪华,如今倒有些内外一致。
杨笛衣看向杨三白,突然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想学骑马?”
杨三白抱着包裹,没懂怎么突然提起此事,但还是应道:“是啊。”
“从平康一路向南,大多平坦大道,要不要试试?”
“可以吗?”杨三白眼睛亮起,声音带着几分期待。
“你初学,一个人肯定不行,找个人帮你牵马?”
杨三白亮起的眼睛暗了几分,她确实想学骑马,但是,不是只有医馆的人,还有许多人,“那样会慢吧,容易耽误行程,算了。”
“或者,”杨笛衣将目光落在旁边的鸢心身上,“鸢心会骑马吗?”
鸢心没想到突然和她有了关系,露出不解的神情,“会到是会”
“那就好办了,鸢心姑娘骑马带着三白好了。”杨笛衣一拍手掌,颇有几分开心地说道,“可以吗,鸢心姑娘?”
鸢心怔怔然看向沈洛华,后者没有反对,鸢心这才点头,“我去问问周大人。”
于是在三白期待的目光中,周悬一把答应下来,去另寻了匹马给她。
一切准备完毕,队伍晃晃悠悠前进,正如杨笛衣所说,路上大多平坦,鸢心骑马带着杨三白,也能跟上队伍。
马车内只余杨笛衣和沈洛华,上路一阵子之后,沈洛华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没忍住先说道,“你知道了。”
杨笛衣应了声,“你不是也知道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点破,但也心知肚明对方什么意思。
“难怪啊,”沈洛华勉强笑了下,“我说你们怎么忽然要去江南。”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并不完全。”杨笛衣解释道,“真的正好顺路。”
沈洛华没有计较杨笛衣说的是不是真的,相反,她甚至莫名有些感谢她,如若不是这样,她又怎么能来到平康,知道这么多她在京城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神仙丹,”沈洛华转着手里的茶杯,“我见过。”
甚至差一点,就进了她的口中,这几天只要一想到这,沈洛华便感到一阵恶心,饭也吃不下去。
回京她一定要把母后那些神仙丹全给扔了,并严加审讯那些给母后推荐此物的人。
还有五皇子那枚,也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沈洛华原本想修书一封寄回京,但又怕打草惊蛇,她还要找身边的叛徒,便也忍下了。
杨笛衣却是有些震惊,“已经传到宫里了?”
“是啊,”沈洛华跟着一声感慨,“世道乱至此,我们却一无所知。”
这个我们,自然指的是皇室中人,这两天,她也有在暗中问价神仙丹,但平康太小,根本问不到。
被县令带走关起来的那个男人,她也想方设法探过,那人只说是在赌坊听到的,其余一问三不知。
便是这样,居然为此敢当街殴打至亲,沈洛华心中顿升起一阵恶寒。
沈洛华喝茶压下那股不适,说道:“我会帮助你们调查此事。”
“那再好不过,”杨笛衣原本想说的话没派上用场,沈洛华真的足够聪明,“多谢公主殿下。”
这是第一次,杨笛衣喊出这声公主,往常听见旁人喊她公主,沈洛华总是坦然的,可是听到她这一声,胸口却是说不出的堵塞,仿佛这一声,她等了许久。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第52章
此话说出口,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杨笛衣快速眨动眼睫,面上云淡风轻,只定定的瞧着沈洛华。
但实际上只有她知道自己心跳在那一瞬有多快。
她和沈洛华?怎么可能?
纵然她儿时曾在京城长大,结识的官家贵女不算少,但是沈洛华可是公主,久居深宫,算起来她还没有进过宫,她们怎么会见过。
同样感到心慌的还有沈洛华,看似她坐着没动,实则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她刚刚说了什么,她这是在干什么,沈洛华你可是第一公主啊,怎么和大街上搭讪良家女子的浪荡子一样。
“咳,”僵持着实在难捱,杨笛衣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立刻唤回两人的神智,沈洛华转过目光,疯狂整理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裙,杨笛衣也掀起车帘看向外面。
嗯天挺蓝,树挺绿,骑在马背上的三白也还挺开心,后面跟着的周悬也是
等等,杨笛衣定睛往后面瞧去,确认自己没看错,周悬今日怎么骑了马。
似是瞧见她的目光,周悬蹬着马肚子,提速往前走。
到达马车旁时,周悬便放慢了速度,与马车并行,“怎么了?”
“你怎么骑马了?”
“自然是,”周悬眼中满是狡黠,弯下腰朝杨笛衣张了张嘴,却并未出声。
杨笛衣登时便认了出来,“找卧底”,沈洛华的行踪泄露,这个卧底是必然要找的,在平康待着他没有机会,周悬也没有机会,等再次踏上路程,他一定会忍不住刺探。
“小心行事。”
周悬笑着应了,“放心。”
言罢,杨笛衣就合上车帘,目光重回这小小的一方车厢。
她和周悬说的话,旁人不一定能听到,但沈洛华还是能听出来一二的。
沈洛华莫名腰板挺直,“那个,刚刚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放心上。”
方才杨笛衣整理好思绪,此刻看她也是自若,“自然。”
“你们刚刚是在聊找卧底的事情吧。”
“是。”事关她自己,杨笛衣自然不瞒她。
沈洛华转了转眸子,“其实吧,也不用有压力,想我也大概知道是谁。”
她父皇后宫妃嫔、皇子皇女众多,大部分都是默默无闻,见到她,看她皇后母妃和太子兄长的面上,喊一声公主殿下也就了了。
皇后之下,贵妃一人,但宫里那位贵妃深居简出,与她也无甚仇怨,听说是父皇还未登基时很是宠爱的一名妾室。
父皇登基后封她贵妃,一时风头无两,但后来不知因何两人吵架,但父皇一直也未曾降她的位份。
贵妃之下四妃之位,目前只有两人,一位是五皇子生母柔淑妃,一位是敏贤妃。
敏贤妃育有一位公主,年纪小上她许多,平日里也是不争不抢,只想安稳度日。
剩下的,沈洛华不禁露出一抹冷笑,柔淑妃,如今阖宫上下,最得宠的就是她了。
五弟不喜她,总与她和母后更亲近些,那位柔淑妃便也总是瞧她们不顺眼,却总是一副俯低做小、温柔贤淑的模样,好似在她们面前总是受尽委屈。
此番她出宫,只告知父皇母后一声,连太子哥哥都未曾说,否则他一定会训斥她不守规矩。
但纸包不住火,八成就是柔淑妃知道后,派人打探她的行程,明知父皇最不喜高调奢靡,却偏偏引得路中各县城提前知道她的行程,从而大肆安排,故意给她添乱子。
不过平康县令也不傻吗,察觉到她知道后,一直未曾打扰过他们。
“不过找出来,有人证更好。”沈洛华还是说道,“这样我回宫找她也有证据。”
“好。”
这次周悬不再提前告知车夫下一站在哪儿,只提前告诉他去往地图上哪个分岔口,等到了分岔口,再说去往哪边。
众人一开始并不知道,隐约知道周悬的安排后忍不住私下里玩起了赌钱的游戏,在下一个岔路口到达前下好赌注,赌到底走哪条路。
车队赶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歇脚地,趁着队伍休息整顿,一棵不起眼的大树下,三五人聚堆,头挨着头凑在一起。
走近了依稀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赌十文钱,东!”
“你不行,你上个路口就赌错了,跟我,才对知道吗,西啊!西边有好吃的。”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都爱吃啊,我就定了,东!”
“去去去,你们都错了,肯定南!”
众人正吵得火热,冷不丁传来一道好奇的声音,“做什么呢?”
几个人后背一凉,眨眼间站直了身板,最边上那个还把钱往口袋里塞了塞。
“周少爷!”
周悬目光一一掠过他们,声音平静无波,“赌什么呢,加我一个?”
“您别开玩笑了”其中一人哭丧着脸,他就是定路线的人,哪能这么耍赖啊,“我们错了。”
周悬似笑非笑看着他们,“知道错了还不去整理行囊?”
“是!”
几人领了命令,忙不迭跑了,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不免收敛几分。
馒头啃着馒头,啧啧着就走了过来,“你看你江上哥,看你把人吓得。”
周悬瞥他一眼,没说话,反而继续看向刚刚离开的几人背影,说道:“这次选的都是府里的亲信?”
馒头点点头,“大部分吧,还有几个指挥使司里的。”
周悬眯起眼睛,“我怎么瞧着那人有点眼生。”
“谁啊?”馒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人,看上去还有些瘦弱,白净白净的。
“啊,是指挥使司前段时间新来的那个,我有印象,”馒头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叫石文,说是家里想让他稳定,托了关系送进来的,看着小,挺能打的,态度也挺好。”
不知道身旁人说了什么,引得石文咯咯直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有些憨憨的。
“放心吧江上哥,能进指挥使司的,家里肯定被摸了个遍,怎么看也不能是我们这边啊。”
馒头自然是知道他要找卧底的事情,此刻也是想宽慰他。
“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周悬收回目光,去告知马夫下一站方向。
马夫正拿着水囊咕咚咕咚直灌,见到周悬走过来连忙放下,一抹嘴喊道:“周少爷。”
“嗯,”周悬示意他继续喝,“往东去吧。”
“好嘞,”马夫忙点头应了,将水囊递给身旁的人,擦了擦手往马车旁走去。
周悬环视四周,见众人休息的差不多了,刚要高声喊着什么,脑中突然划过一丝清明。
周悬怔在原地,半晌后突然笑了,原来是这样。
马儿吃饱了草料,欢快地嘶鸣几声便扬起蹄子有力地跑动起来,队伍继续浩浩荡荡上路。
周悬跟在杨笛衣那辆马车旁,盯着前面的车夫,心中涌起无限的自嘲。
万万没想到,问题竟然出现在马夫身上,周悬看他的眼神像是掺了四九天的冰碴子。
这人一开始就是驾着沈洛华的马车来的,周悬也自然没有想过他。
现在想来,每次去找他的时候,他的手里一直拿的有东西,不是缰绳就是喂马的草料。
竟无一次,周悬见过他的掌心,否则他肯定不会愚钝至此。
一个常年驾马,经验老道的马夫手心,连一道茧都没有。
这次还是他擦手的时候,周悬不经意一瞥,这才发现。
看来等下次休息,要和沈洛华说一声,彻查她自己带来的人。
这么想着,周悬下意识回望队伍后面,想分清楚哪些是沈洛华带来的,这么一查,周悬头上冷汗骤然冒出。
人数不对,队伍少了一个人。
几乎是瞬间,周悬立刻勒紧缰绳,高喊道:“停!”
众人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一时间尘土飞扬,马蹄声、车马声纷纷停下。
周围是一片树林,参天高的数木直入云霄,遮挡着天空,一眼望不到边,此刻停在路边,只有风打树叶的声音和周悬身下马儿的喷气声。
车帘被掀开,杨笛衣的容颜露出来,嗓音有些紧绷,“怎么了?”
“查人,现在就查。”
周悬从马上下来,等着馒头过来找他,同时万分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不能远离这辆马车,于公于私,里面坐的都是此行最重要的人。
馒头推开车门,大步跳下马车赶紧朝他走来。
突然不知道哪里起了一道声音,是戏谑夹杂着愉快的少年音,“哈哈,被发现了呢。”
周悬浑身寒毛直立,立刻拔刀挡在车旁边,其余众人纷纷拔出随身刀剑,面容严肃作警惕状。
“大白天的,阁下不如出来说话,学见不得光的老鼠做什么。”
“那多没意思啊,”那声音似乎在快速移动,让人摸不清方向,“不如,周大人我们来做个游戏,左和右,你选哪个?”
周悬还没来得及回答,变故就在一瞬间。
四周突然钻出数不清的蒙面黑衣人,皆是手中寒光乍现,朝着马车就刺了过来。
周悬眼神凌厉,反手挡住刺过来的利剑,同时护着马车嘱咐道:“别出来!”
外面刀剑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刺入血肉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里飞溅到车窗上的血迹和砍到车身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对马车内的沈洛华和杨三白都太陌生了。
沈洛华捂着耳朵,紧紧闭着眼睛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可还是掩盖不住的颤抖。
鸢心和杨笛衣几乎是在刀剑声响起来的一瞬间就过来护着她,沈洛华低着头,死死咬紧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杨笛衣不忘同时把面色发白的杨三白拽过来护住,捂住她的耳朵,虽然她没有功夫,但前些年的经历早已让她能在极短的危险时间内冷静心神。
她将自己身上的护身药粉掏了七七八八出来,往抖如筛糠的两个人手里塞。
鸢心手持匕首像只凶狠的野兽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门,仿佛只要有人硬闯,她就上去撕了那人的喉咙。
外面刀剑声比着最开始弱了几分,但依旧纷杂,分不出到底那方优势,四人也不敢露出头查看,只能缩在一处紧紧抱团。
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似乎安静一瞬,杨笛衣她们屏住呼吸等待,再然后,马车突然剧烈颠簸起来,她们一时不察,歪七扭八的往四周撞,胃里翻江倒海的。
好在这颠簸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好不容易停下来后,鸢心咬紧牙关,飞身窜了出去,想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却见马车前面根本没有人,片刻晃神,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还带着满满的轻松,“就知道还有你呢。”
“鸢心!”杨笛衣失声喊道,眼神骤然收缩,抬起手腕便将药粉撒向那人。
她早就给沈洛华她们喂过了解药,她们不会受药粉的影响,却不想面前这人似乎早有准备。
一片灰白粉尘画面里,一个身影朝着她们几人走了过来,
失去意识前,杨笛衣听到他说,“怎么会忘了你呢。”
痛,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杨笛衣睁开眼后,第一感觉就是好痛。
眼前还有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是药粉的原因还是什么,杨笛衣只能凭着手里的触感判断出她是躺在杂草上。
那人没有绑着她?杨笛衣活动了下手腕,意识到这点后更不敢乱动。
不绑她说明他实力远远在她之上,丝毫不担心她会做出什么,这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几个呼吸间,她已经坐起身子,因着看不清楚,所以也没有先说话,只等对方先开口。
果然,没让她等太久,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醒了?”
那声音,她在晕过去前,听到过。
第53章
杨笛衣没有理他,手试探性往旁边摸了摸,似乎是堵石墙,那可能就是在某个山洞里?
“怎么不说话?”
那声音听着有点疑惑,随即杨笛衣便看到模糊中有个身影凑过来,她想都没想,手往自己衣袖中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别找了,你的药粉我都扔了。”
杨笛衣心不由得往下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瞬间感到自己嗓子已经干的快要冒烟。
“她们呢?”她听到自己像是被烈火熏烤过的声音。
“噢,你说和你同马车的?还是说那群不能打的废物。”
声音的主人悠哉哉道,空气中突然飘来一丝血腥气,不重,但杨笛衣还是察觉到了。
不会是沈洛华她们三个其中之一的吧,杨笛衣强压下心里的恐慌,“她们的身份,你动不起。”
“是啊,”那声音笑道,很是认同她的话,“可是一开始目的就不是他们啊。”
这句话说出口,杨笛衣几乎已经确认是朝着她来的,那沈洛华和三白应该是安全的。
那就好,她们没事就好,杨笛衣暗中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松太久,她想起了鸢心,她伤的似乎很重。
还有周悬,她们的马车被劫,周悬不会坐视不管,如果他没追上去,说明要么他被缠住,无法脱身,要么就是,他受了伤。
“别想他们了,不如想想你自己,你现在可是在被我绑架呢?”
他似乎很不明白为什么杨笛衣这么淡定,声音里满是奇怪,“你难道不怕我趁你不注意割你喉吗?”
杨笛衣蓦地出声,“我是不是见过你?”
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安静到杨笛衣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咽了下唾沫,左手紧紧握住,选择赌一把。
“在小凉山。”
随着这句话落地,杨笛衣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里面还夹杂着她听不明白的意味。
“很聪明啊。”
那人似乎终于注意到她没变过的姿势和失神的双眼,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颇有些遗憾道,“我说呢,原来瞎了。”
这话直白到戳她心窝子,杨笛衣莫名被激起气愤,“你才瞎了。”
“我可不瞎,”那人似乎整理好什么,蹲在她面前,“不然,怎么会精准的找到你呢?”
“那算你厉害。”
杨笛衣假借和他打诨,在心里思考,和小凉山有关,有可能是曾窥探过她的那个无名少年,或者是和他差不多行事的人。
总之听命于陈刀,或者,永宁堂。
可杨笛衣想不明白,她不过是和周悬里应外合,端了一个小凉山而已,对他们的影响就这么大?大到她已经逃出来五年,居然还一直派人追杀她。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杨笛衣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服。
忽然耳旁声音传来,“你现在是不是很满腹疑惑,想问很多东西?”
“是又如何?”杨笛衣一心思考怎么把自己的消息带出去,随口敷衍道。
“不如何,”那人似乎躺下了,声音有些慵懒,“给我十文钱,我就告诉你。”
杨笛衣:“”
杨笛衣耐着性子回他,“我只是暂时看不见,又不是傻了。”
“真的,我从不骗人,”那身影近了些,听上去无比真诚,“只要十文钱。”
“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声音果断道:“石文。”
杨笛衣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沉默,“你觉得我信吗?”
“信不信随你,”石文叹气,“你问了,我说了,所以你现在欠我十文钱,给你记账上了,有空记得还我。”
杨笛衣:“”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不想和对方说话,他似乎一直在自说自话,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做什么。
连他自己一点也没有绑匪的样子,语气轻快到仿佛只是和她开了个玩笑罢了。
他都这么说了,有东西比什么都不知道强,杨笛衣这么想着,先问了,大不了以后再判断真假。
听他声音似乎年纪尚小,一时兴致来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也说不定。
“你是混在出行队伍里的吗?”
模糊的视线中,石文的身影就坐在她左前方不远处,旁边还有跳动的红色,应该是篝火。
石文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这是第二个问题。”
“”他还真当真了,杨笛衣转了转眼珠,配合他继续玩这场游戏,“可我正被你绑架呢,身上没钱,你记账?我以后给你?”
石文头没动,杨笛衣看不出什么,只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应是在权衡利弊。
火堆里的干树枝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须臾,杨笛衣听到他说,“是啊。”
看来是在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混在队伍里,这次出行一共就两边人马,一边是周悬的队伍,一边是宫里。
杨笛衣把刚想问出去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题,“你是公公吗?”
石文:“”
他拨着篝火的动作一顿,略微瞪着眼睛道:“我当然不是,但你不是大家闺秀吗?”
谁家闺阁小姐讲话如此直白不讳。
“我不是啊,”杨笛衣摊开双手,“你见过哪家闺秀穿这么朴实。”
石文不说话了,杨笛衣坐得腿有些麻,嗓子更觉干渴,问得再多,还不如先活下去。
“有水吗?”
“有。”
随即,杨笛衣看到那身影站起身,递给自己一个水囊。
他说,“新的,没用过。”
杨笛衣往嘴里倒的动作卡了一下,“我又没说什么。”
“你不怕我下毒?”
“不怕,”甘甜的水流入喉,杨笛衣顿感干涩的嗓子舒服多了。
他没第一时间杀了自己,就说明自己对他们还另有他用,毕竟他们多的是手段让人生不如死,尤其是她这种叛徒,至于下毒什么的。
她体内又不是没有,这些年方雪明一直又在研究她体内的毒,大大小小的药材吃过不少,她的身体早就有一定的耐药性了。
毒不怕,但伤不行,脑袋依旧晕晕乎乎的,四肢痛到不行,杨笛衣强撑着精神和他又聊了几句,便支撑不住,倒地昏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中途她醒来过一次,头似乎没有那么痛了,她揉了揉眼睛,四周一片黑漆漆的。
外面不知暗下去多久,黑暗的环境让她本就模糊的视线变得几乎和瞎了没什么差。
杨笛衣适应了一会儿周遭的环境,便想坐起身,忽然,断断续续的人声传来,杨笛衣又快速躺了回去,一动不动,使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
杨笛衣仔细听去,有两道不同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你想去死就去,没人想陪你!”
女子声音虽然轻,但杨笛衣还是听出来她在努力按下愤怒。
“噢,”石文轻飘飘道,“那你走啊,我又没拦你。”
“你明明知道,任务完不成大家都要死,你装什么糊涂?”
“谁说我装了,”石文声音染上不耐,“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想走就走。”
“你真的是,疯了,”那女子声音满是不可置信,“我不管,今日必须”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就为了”
女子后半句话,她没听清,因为那之后,那女子似乎还想做什么,被石文拦住。
不知过去多久,所有声音散向风中,消失了,身边一切陷入寂静。
杨笛衣闭着眼睛,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是不是,杀了那名女子,那下一个,会是她吗?
怀揣着这样的紧张,杨笛衣一直不敢睡,但身边安静的出奇,身体里那股疼痛感再次袭来,不知不觉中,她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一阵强光刺眼,下一刻,杨笛衣感到的就是颠簸,眼前依旧是模糊的,比起昨日似乎更严重了。
昨日还能分辨出一些东西大致的形状,今日眼前更像是披上一层厚厚的纱衣,什么都看不清。
杨笛衣手掌撑地坐起身,手下摸到的材质是木头?她这是在一辆马车里?
“石文”
杨笛衣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没有,片刻后,她又喊了一遍,确定自己是真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真的又瞎又哑了,这下信息要怎么传出去?
杨笛衣手往前试探性地探了一圈,地上有个包裹,她打开摸了摸,是干粮和水囊。
不知自己今天变哑是不是昨天石文的水所致,但她也来不及想那么多,昨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今天再不吃,恐怕撑不到周悬来救她,她就先饿死了。
把干粮一小块一小块掰开放入嘴中,又喝了两口水,意识清醒了些,杨笛衣想起昨夜那位无名少女。
听他们的谈话,两人应该是起了争执,他们还提到完成任务?什么任务?和她有关吗?
石文和他们似乎是在对立面,如果他还良心未泯,或许可以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石文看着她似是有些惊讶,
“今天醒的挺早啊?”
杨笛衣点了点头,没应声,继续嚼着饼,也不知他在哪儿弄来的,饼子还未凉透,不是很难咬动。
“看你这样,是说不成话了,”石文笑了下,听不出什么意思,“那正好,应该是托你的福,前面有人在查,只需要你安安静静坐着,不然”
石文故意停顿,继续说道,“后果你昨夜应该听到了吧,血流成河,就太难看了点。”
他果然杀了那名女子,杨笛衣一顿,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
石文没再说什么,合上车帘继续驾车去了。
果然还没走上很久,马车就被人叫停。
“什么人,下车来检查,来来来。”
兵器和盔甲的摩擦声伴随着人声,杨笛衣坐直身体,是路途的官差吗?
石文带着哀求的声音传来,“官爷您行行好,这车里坐的是我的残疾姐姐,又哑又瞎的,还长了满脸水泡,我正要带她去求医呢,小小意思,求您快些查”
残疾姐姐?水泡?杨笛衣眨了眨眼,闻言摸向自己的脸,果然,不摸还不知道,果真满脸。
但好像一点也不疼,应该是他伪造出来的,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做出来的,还挺逼真。
“水泡?不会传染吧?”
车帘被掀起一条缝,很快又落了下去。
“走走走,不是,和画上一点不一样。”
“谢谢官爷谢谢谢谢。”石文嘴里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一甩鞭子继续往前走。
杨笛衣早已悄悄挪到车窗边上,听着前面驾车的声音响起,连忙将手里的饼子掰了一小块,用自己刚刚撕扯下来的衣裙布料包着,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杨笛衣心如擂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石文察觉到蛛丝马迹。
还好,马车一直平稳前进,石文什么也没发现,杨笛衣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一个尖嘴猴腮的官差凑到另一个圆脸胖子旁边,“里面那人真有水泡啊?”
“真的,可吓人了,”圆脸胖子撇了撇嘴,暗暗想着一会儿非要把自己的手好好洗洗,万一传染呢,“不过那女的长得还行,比画上那是差远了,但是”
“什么差远了?”
两人顿时站直身体,一改刚才的嬉笑打闹,严肃面容喊道:“周大人。”
周悬骑在马上,眉头紧蹙,“什么女的?”
第54章
圆脸胖子双手抱拳,“回大人,是刚刚过去的马车,里面有位脸上长了水泡的女子。”
女子?周悬望向他看的方向,一辆马车的背影正在逐渐缩小。
那日马车被劫走,等他再找到时,小路上只余残破的车厢,旁边躺着浑身是血的鸢心,还有昏迷不行的沈洛华和三白。
可唯独杨笛衣不见踪影。
他立刻命人,以找到马车的地点,在最短的时间内向四面八方扩大范围进行搜索。
那人带着女子,逃跑的速度肯定不比他手下的侍卫。
但是整整两日了,一无所获。
沈洛华和鸢心那边有方雪明他们在照料,可是杨笛衣却是毫无踪迹。
一想到杨笛衣现在的安危不定,周悬心中抑制不住的焦躁、恐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无时无刻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多大年纪?长相如何?有无其他异常,看着可有害怕的神情?”
周悬一连串问题往外冒,那圆脸胖子被问懵了,吞吞吐吐的,
“年纪,二十出头吧,长相正常相貌”其实因着驾马那人说有水泡,他只挑起帘子极快地瞟了一眼,并没怎么注意那女子的脸。
没想到周悬会突然来,还毫无预兆地问起,他脑子一时空白,便有些回答不上来。
马背上周悬的目光霎时冰冷,那圆脸胖子如坠冰窖,从脊柱往上猛地蹿出一股寒意,他的膝盖条件反射般就软了下去,
“大人明察,那女子和您带来的画像无一处相同啊,且她虽然又瞎又哑,但瞧着并无害怕的样子,好像还在,还在吃饼!”
无一处相同吗,周悬心底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顿时消散。
可同时又有些庆幸,还好不是,否则如果真的是杨笛衣,他方才那四个字,就是在他心上剜刀子。
周悬也知道自己这两日有些草木皆兵,恨不得把方圆百里所有活着的全部捉来一一拷问,但是沿路官差本就没有错。
周悬强行压下心里的烦躁,“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那圆脸胖子哆哆嗦嗦被尖嘴猴腮扶起来,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馒头在旁不免看了一眼周悬,只见他嘴巴拉成一条直线,眼下泛着乌青,江上哥两日没过一次合眼了。
馒头不禁有些恨自己无能,要是江书华在,说不定还能劝动他,让他去睡会儿。
但是刚想张口,馒头又咽了回去,算了,毕竟事关笛衣姐,旁人怎么劝应该也没用。
“辛苦各位了,继续找,找到后在下必然重金感谢。”
周悬蓦地用谦称,把圆脸胖子两人吓得连连作揖,“大人言重了。”
“走,”周悬掉转马头,“去下一个地方。”
趁着青天白日,他要再多跑几个地方。
*
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一直没有停下,杨笛衣吃了半个饼,扔了半个饼,衣摆处的裙子被她撕了不少。
还好裙子是纱制的,若是她从前穿的麻布,她还真撕不动。
但她也不敢再撕了,她看不清,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衣服缺口明显不明显,只能凭着感觉遮挡。
而且她现在的手心一片火辣辣的,应该是扯红了,万一被石文看到,说不定会起疑心。
杨笛衣摸过地上的水囊喝了一口,嗓子里的干噎缓解不少,马车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伸出手敲了敲车厢壁,原本只是试探,没想到他真的听到了。
“吁——”的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
杨笛衣张了张嘴,想问去哪儿,说完才想起自己现在发不出声音。
石文居然看出来了,“你是想问去哪儿?”
杨笛衣连忙点点头。
石文笑道:“你又看不见,你管去哪儿呢?”
杨笛衣:“”
那你停下来干什么,知道说不了话还理她?
杨笛衣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抱着膝盖往后靠了靠。
看她这副恹恹的样子,石文眼睛扫过旁边包裹里的东西,似是有些诧异,“吃了一整个饼,还挺能吃。”
杨笛衣:“”
“你难受了?”石文又看向她,“晕车?”
好想法,说不定能拖延些时间,杨笛衣闭上眼睛,脑袋靠着车厢,装作一副难受到不想理他的样子。
石文合上帘子,嗓音平淡了一些,“放心吧,没多久就到了。”
到?到哪里?杨笛衣转了转眼珠,还没等她睁开,车帘就被合上了。
等马车再次停下,石文却没有立刻说话,杨笛衣将车帘掀起一条缝,依稀看到远处一大片昏黄色,看样子已经傍晚了。
外面还有些许人声,杨笛衣支起耳朵仔细听去,有老有少,都是慢悠悠的。
他这是把自己,带到了某个村庄?还是他们的据点。
过了一会儿,石文的声音响起,“你要出来吃饭吗?还是就在马车里?”
杨笛衣凭感觉望向他的位置,他这是让自己选?
杨笛衣没思考太久,拍了拍马车的地板,意思是就在这里吧。
其实她下午又扔了些衣服,虽然遮挡了一下,但她也不确定会不会过于明显。
况且她在车里待了一天,已经熟悉了马车的各个位置,再到一个新环境还要适应,不如马车给她的安全感。
“行,那就马车。”石文也不甚在意,很快端着两碗饭走了过来,把其中一碗塞到她手里,还有一双筷子。
杨笛衣摸着手里的碗不免惊讶,这碗比她手掌还要大上许多,又大又沉,她差点端不稳。
这是要把她当猪喂吗?新型折磨人手段?杨笛衣还在愣神,石文说话了,
“下面是米饭,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帮你挑了几道菜都放上去了。”石文往嘴里扒拉一大口,囫囵道,“能自己吃吗?”
杨笛衣点点头。
虽然看不清楚,但碗里的颜色倒是丰富,杨笛衣夹起一块白色的,尝了尝,是豆腐,味道有些淡,但还不错。
这么丰盛?杨笛衣慢慢吃着,不会是给自己的断头饭吧。
这么一想,顿时有些吃不下去了。
石文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嗤了一声,“想得倒多,正常晚饭。”
这饭也没那么正常吧,杨笛衣嚼着嘴里的肉,心想居然还有猪肉。
吃过饭,石文收走碗筷,回来说道,“这家呢,有多余的饭,但是没多余的床了,所以晚上委屈委屈你,睡马车?”
这话假到一定地步了,这个时候,哪来多余的饭,杨笛衣也没拆穿他,指了指他的方向。
石文:“你是想问我?”
杨笛衣点头。
石文笑嘻嘻道:“我啊,怕你害怕,我睡马车顶。”
杨笛衣:“”不就是想看着她吗,还说的那么贴心。
反正她暂时也跑不了,杨笛衣没理他,摸索着想下去,腿还没伸出去呢,直接一跟长棍挡住她的手臂。
石文略显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做什么?”
杨笛衣无奈拍了拍她的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懂,她已经坐了一天了,腿快要废了。
“啊,你想下来活动活动?”
杨笛衣重重的点头,还敲了敲自己的小腿,结果换来一句无情的:“不行。”
杨笛衣:“”他是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彻底残废吗?
“不行就是不行,”石文似乎比什么时候都坚定。
话说完,杨笛衣脸色沉了好几个度,身体保持着往下的姿势没动,似乎在沉默地抗争。
过了一会,石文又说道,“你要真的想动动,我把马车顶掀了?”
杨笛衣气极,反倒有些想笑,这是打算用马车困住她吗?
但毕竟她现在是在被绑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笛衣不甘地点了两下头,有总比没有强。
石文笑了下,“等会儿。”
没过一会儿,杨笛衣就感觉头顶有些空空的感觉,下意识抬头,不同于马车壁的褐色,头顶是灰蒙蒙的。
真掀了?杨笛衣眨着眼,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做到的。
“这下可以站起来了吧。”
石文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杨笛衣手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坐久了,腿就有些麻木,杨笛衣一点点扶着旁边的车厢,直到摸到顶,不是尖锐的木刺,而是布料?
这是,他铺的?杨笛衣顿了顿,把手臂搭在上面,心想这人真的好奇怪。
一口一个自己是被他绑架,但是从头到尾不打不骂自己,除去说话有些奇怪,从未真的伤害自己。
杨笛衣沉默地想了会儿,算了,知人知面尚且不知心,自己见都没见过他,万一自己的眼盲和哑巴都是他干的呢。
“怎么一动不动?”石文似乎站在比她高一点的地方,“不是你想活动的吗?”
杨笛衣只好用力抬起腿,又踩回地板,一下一下的,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石文没有说话,一直站在她身边,要不是杨笛衣能看到他朦胧的身影,还以为他走了呢。
杨笛衣活动了一会儿,整个人舒服多了,就不是很想坐回去。
刚在想要不要用个别的方式再从他嘴里套些信息出来,就听到石文说道:“今天星星很多。”
杨笛衣下意识抬起头,什么也没有。
“噢,我忘了,你看不见。”
杨笛衣:“”有病。
又兀自站了一会儿,杨笛衣撩起裙摆,选择坐回马车,早点睡觉,与其和他浪费时间,不如好好休息,说不定眼睛和嗓子能早点恢复。
只是刚一坐下去,她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硌着她,往旁边一摸,似乎是个长一些的木头。
杨笛衣把它拿到手里,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上面还有纹路,是个,木雕?是他放的吗?这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杨笛衣索性用那块木头敲了敲马车,等着石文来问她,没想到那人跟消失了一样,一句也不回她。
不理算了,杨笛衣把它随手一放,就靠着马车壁休息。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半睡半醒间被人推醒,是石文的声音,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杨笛衣身子立刻紧绷起来,
石文的语气依旧轻松,如同下午问她想吃什么,“醒了?”
“发生”杨笛衣动了动唇,似乎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你不用怕,”石文打断她的话,自顾自说道,“那三十文,不用你还了,就当我送你。”
石文将木雕塞到她手里,声音有种陌生的温柔,“这是我欠你的木雕,补给你了,拿好它,保护好自己。”
什么木雕,什么欠,杨笛衣一个字也没听懂,“到底”
石文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只是望着一旁说道:“看,接你的人来了。”
第55章
雨滴砸在他脸上,再顺着皮肤落下去,直至隐入土地消失不见。
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到底多少是雨,多少是血,这就是她失明时看到的场景吗,石文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唇角想动一下。
随即一只鞋踩在他鼻梁处,他眼前彻底黑暗下去,先感受到的是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沙砾感,随后便是绵绵不绝的痛感。
但脸上的那点痛感,相比于他已经废掉的四肢处的疼痛,着实不算什么。
“呸,死不足惜的叛徒。”
耳朵充斥着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嘈杂,石文已经没有力气去反抗了,只能任由那只鞋在他脸上磨来磨去。
“别管他了,人又丢了,还是想想回去怎么交差吧。”
“呸,真晦气,当时主子就不该招他”
石文动了动指尖,努力眨着眼睛,想看清杨笛衣离去的方向,没有马车,什么也没有,但是她应该安全了吧。
都说人死前,会出现走马灯,会浮现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彼时石文听后轻蔑一笑,
“那我的走马灯里,应该什么也没有。”
他说谎了,其实有的,是从遇到她的那一天开始的。
六岁的石文已经是京城小巷街道里流窜的常客了,这家偷点,那家蹭点,今天这家打,明天那家骂。
他们指指点点,石文只管吃着食物,这是他唯一活下去的依靠……
因为自他记事起,他没有名字,没有家人,他像是被随意扔到这里的,无人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照常去巷子末尾处一间茅草房里偷吃的,这家老人很笨,总是不把吃的拿走完,他发现这里之后,很少去其他房子里。
就在他得手后准备离开,突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握住他的手,“你跟我学手艺好不好?”
石文抬起头,漠然地扫视他那间没什么东西的房子,数不清的木头,还是木头。
“饭管够。”老人没有在意他的无礼,笑呵呵道。
半晌,他极慢地点了下头,有饭吃就行。
一老一小于是在这间茅草房里相依为命,老人确实没有看走眼,石文真的很有天份,他把毕生所学的木雕手艺悉数传授给石文。
三年后,石文已经能把木头刻的栩栩如生,尤其一些人像,但是石文偏偏不好好刻人像,总是把人雕的奇形怪状。
老人也不在意,总是笑眯眯和其他人解释,“有天份的小孩,都有些怪癖,正常正常。”
渐渐的,老人会把石文刻的一些木雕拿到外面,和他自己雕的混在一起卖,效果很不错。
渐渐的,石文可以独自出去摆摊售卖,老人开始还会捋着胡子在旁观察,发现他十分能干后,老人便回屋刻木头,给他备货。
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碰到了那个马车下来的女子。
“这些怎么卖啊?”
他刻着手里的一个兔子,头也不抬地说道:“随便看,形状不一样,价钱不一样,有几文的,也有几十文的。”
“小姐,这怎么有的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石文还是听到了,类似的话他早已听过无数句,早就不甚在意。
“没啊,我觉得有的刻的还是很有意思的。”另外一道清丽声音说道,拿起他面前一个木雕,“你看,这个就挺可爱。”
可爱?石文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上扬,一眼看到手拿木雕的她。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手里那个脑袋摇摇欲坠的木雕,似是真的觉得有趣,又晃了晃,木雕脑袋一晃,她便跟着笑起来。
木雕脑袋是用铁丝穿起来的,石文看向那个木雕,想起来了,那个其实是他把脑袋不小心刻断了,本来想扔的,但老头不让,说无心之举最生动,硬是拿铁丝穿起来。
石文刚要解释,就听她问道,“这个我要了,怎么卖?”
石文握着手里的兔子,头低下去,“那个是我雕坏的,不值钱,你想要直接拿走吧。”
“那不成,你用心雕出来的,得付钱,”她蹲下去,扫视一遍布块上的所有木雕,“你说个价钱吧,我们不白拿你的。”
这种有钱的官家小姐,好生奇怪,石文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人不喜欢白嫖?
石文看向摊子,离自己最近处是一只小马驹,于是随口道,“五文钱。”
“五文啊,这么便宜,”她轻轻撅起嘴,似是有些不满意,“我觉得他值十文钱,给你十文好了。”
十文钱能买他这里刻的差不多的木雕了。
没见过上赶着给人送钱的石文:“”
“镜儿,付钱。”
似是看出他想拒绝,那人手脚麻利的吩咐旁边人拿出钱袋子,果断把十个铜板放在他手上。
她柔嫩的指尖擦着他粗糙的掌心,石文心跳蓦地加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两个人已经上了马车离开。
石文看着手里的铜板,没说什么,将它们放到胸口的口袋里。
晚上回去时,老头子又一次问他,“想好名字了吗,总不能天天喊你小孩,我也没指望你随我的姓,总要有个正经名字”
“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