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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8578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周悬朝她轻轻笑,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不过几日不见,阿衣姐姐这么担心我的安危?”

杨笛衣知道他在岔开话题,横了他一眼,碍于周围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只能压低了声音说道,

“一会儿跟我回明疾堂。”

周悬笑眼跟随着她,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把右手往后藏了藏。

方雪明已经过来了,眼神担忧,“没事吧?”

杨笛衣摇头,“没事。”

她说着就想转身,没想到脚踝像是故意的一样,立即传来尖锐的刺痛。

杨笛衣膝盖跟着软下去,就要往旁边倒,方雪明和周悬连忙一人扶住她一只胳膊。

杨笛衣:“”

兵马司得到消息便往这边赶,等他们到达,这附近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兵马司领头人带着几个人脚步轻浮地走到这里,一眼望见岸边三个身影,坐着的是个妇人,身旁分别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神色不快,想着赶紧处理,没成想再仔细一看,妇人身旁一人竟是周悬,立刻换上笑脸,“这不是周大人吗,您也在啊。”

周悬神色冷淡,朝驴车和那边捆着的人抬了抬下巴,“人帮你们抓好了,我们还有事,交给你们了。”

“是是是,大人慢走。”那人弓着腰,声音恭敬又谦卑,转过头就指挥着把人带走了。

周悬懒得理他们,余光看到杨笛衣要站起身,眉心一拧便蹲在她面前。

“上来。”

杨笛衣还被方雪明扶着,神情错愕,“上哪儿?”

周悬:“我背你。”

方雪明挑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丝毫不打算说话。

杨笛衣:“不用,也不远,有马车。”

周悬转过头看她,“你的脚踝还能再伤一次。”

可毕竟这是在街上,方雪明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杨笛衣下意识望向他。

周悬目光冷了几分,“他看着就虚弱。”

方雪明两手一摊,“我就是个文弱大夫。”

杨笛衣:“”虽然但是,他一脸骄傲是什么意思。

方雪明也眯起眼睛看向周悬,他自己说和周悬说出口,那就不一样了。

“真的”杨笛衣刚想拒绝,她感觉脚踝没事了,可以走。

没想到周悬抬起她的胳膊放到自己肩膀上,双手反握住她的膝盖窝,一把把她背了起来。

突然的凌空让杨笛衣惊呼:“周周江上!”他胳膊还有伤呢!

她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周悬耳根子一红,却没放手,闷声道:“别的我可以听你的,这个不行。”

他习武,知道扭伤脚之后如果不好好将养,很容易便会留下病根,说不定以后会经常扭伤。

他也顾不得什么,她的伤更重要。

周悬看向方雪明,“马车在哪儿?”

方雪明站在一旁欣赏了一会儿杨笛衣又羞又慌的神情,心道难得,与她相处四五年都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方雪明压下笑意,“这边,跟我来。”

周悬点点头,抬脚跟上去。

街上人实在多,察觉到三三两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细小的火焰在烧她,杨笛衣将头埋在手臂里装作不知道。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周悬猜到她是不好意思,嘴角弧度又上扬一些,但碍于担心她的伤势,脚下步子并未放慢。

两人走得也快,等到了马车旁,周悬背过身,将她轻柔地放在马车上。

杨笛衣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周悬当然听到了,弯起眼睛回道,“好啊。”

话是这么说,但周悬丝毫没打算上去,扭头就想跑,杨笛衣整理好坐姿,一眼瞄到他的动作,立刻拽住他的衣领。

杨笛衣神色平静道:“上来。”

被抓住命运的脖颈的周悬:“”

亲眼目睹一场好戏的方雪明心情大好,笑着拍了拍周某人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上来吧,周大人。”

周悬:“”怎么感觉他声音那么欠揍。

周悬怕强行挣脱会伤到她,只得跟着上了马车,一路无言,马车晃晃悠悠到达明疾堂。

方雪明先给杨笛衣治伤,幸好伤的并不严重,杨笛衣试着动了动,痛感已经减弱很多,只要不动,放着便不疼。

周悬抱臂站在一旁,放下心来,刚想再次脚下开溜,就看到杨笛衣指着他,话却是说给方雪明,

“麻烦你也帮他看一下,他好像左手臂受伤了。”

周悬反驳,“我没有。”

杨笛衣不慌不忙,“噢,那就是右手。”

周悬:“”

方雪明忍笑忍得辛苦,朝周悬说道,“来吧周大人,去后院我给你检查一下。”

杨笛衣幽幽的目光照过来,周悬沉着脸跟方雪明去了后院。

两个人进了后院一间小屋子,周悬进去就试图再次反抗,“我真的”

方雪明从容地拍了一下他右臂上方三分之一处位置,周悬浑身缩了一下,脸色都变得苍白了几分。

方雪明:“还逞强吗,周大人。”

片刻后,周悬还是脱下了外袍,将上方手臂露出来。

屋内顿时萦绕着一股血腥气,方雪明看着他的伤口,应该是道刀伤,血泛着紫色,倒是不深,但周悬伤处似乎有些溃烂。

血肉模糊的,方雪明看着便感到疼。

方雪明一时愣神,“刀上有毒?”

周悬催促道:“嗯,快点。”

方雪明瞧着他一副烦躁模样,虽然感觉好笑,但还是收敛笑容,专心处理伤口。

杨笛衣坐着等了好一会儿,堂内静悄悄的,因着不知道他们游湖要多久,所以方雪明索性给杨三白他们三个放了假。

方雪明带着他进去不知道多久了,时辰越久,杨笛衣便越担心,心口跳得越快。

这段时间没他消息,再见面居然受了伤,杨笛衣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还没等她往更深处想,方雪明脚步匆匆的出来了,身后却没有跟着周悬。

杨笛衣:“怎么了?伤得很重吗?”

方雪明神情凝重,“重倒是不重,就是有些复杂,得解毒,有些药材堂里没有,我要回府拿,你看着他。”

解毒?杨笛衣脑中顿时嗡嗡直响,有些呆愣的朝他点点头,方雪明忙不迭离开了。

杨笛衣站了许久,一丝凉风抚过她出汗的额间,杨笛衣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了。

后院安安静静的,杨笛衣怕他跑了,顾不得脚上的伤,一瘸一拐地朝那边走。

虽然方雪明给她上过药了,但走起来还是钻心的疼,杨笛衣艰难走到小屋前,敲了敲房门。

杨笛衣:“周悬?”

屋内没动静。

莫不是疼晕过去了吧,杨笛衣加了力道,又敲了敲,“周悬?你还好吗?”

屋内还是没有声音,杨笛衣急忙推开门。

这屋本来是一个仓库,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在屋檐下,故而屋内有些暗,杨笛衣一时不太适应,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边走边喊,

“周悬?”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杨笛衣将要倒下的身体落入一个有力的手臂。

周悬声音有些哑,似乎在忍着什么,但还是答道:“我在。”

杨笛衣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又想起他身上有伤,连忙站直身子,整理自己的心绪,

“你在,怎么不答应我。”

周悬无奈道:“有点疼,不想让你看见。”

不知道方雪明在他胳膊上撒了什么药粉,让他尝到了几倍的疼痛,疼的他直冒冷汗,他都要怀疑方雪明是不是故意的。

刚忍下去,杨笛衣的声音就在屋外响起,惊的他一起身,胳膊又撞上去。

杨笛衣顿时想扯着他手臂看,“哪里疼?严重吗?”

她记得周悬从不轻易喊痛,能这么说,恐怕已经是疼得受不了了。

屋内太暗,杨笛衣看不清,“怎么不开窗也不点灯。”

“窗户是他关上的,大概怕我受凉吧。”周悬敷衍道,“点灯,没想起来。”

他才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她刚刚一喊,他惊的站起身,碰灭了烛台。

杨笛衣没想太多,“那我去点灯。”

杨笛衣说着便去找火折子,周悬却按住了她的动作。

杨笛衣:“怎么?”

周悬看着她模糊的面容看了一会儿,声音恢复了几分懒散,“我觉得,还是不开灯了。”

杨笛衣:“为何?”

周悬默然,该怎么和她解释,自己现在上半身,没穿衣裳呢。

刚刚只顾着不发出声音引她注意,倒是忘了穿衣服。

杨笛衣没得到回答,刚想再出口问,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扶着他手臂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粗糙的皮肤。

杨笛衣:“”原来是这样。

周悬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料想她应该也明白了,心里那点羞赫便轻了些。

周悬染上笑意,调侃她,“还点灯吗?”

杨笛衣知道他故意的,顿感不能落了下风,“点啊。”

又不是,没见过他小时候光膀子的样子。

意料之外的回答,这下轮到周悬沉默了,她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说。

杨笛衣放开从桌边摸到火折子,犹豫片刻还是将灯点上。

小小的火焰猝然升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杨笛衣关上火折子,突然笑道,

“上次在小凉山,还是靠你之前教我做火折子的方法,我才能造那场火。”

周悬没回她,杨笛衣转过身去看他,一眼望见那处血红。

第42章

碰到他赤裸上半身那事,实打实是场意外,况且那时候周悬还不到十岁。

杨笛衣记得,那天没有日头,阴云密布的,透着一股子压抑。

从早上起,她心头便好似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觉得喘不上来气。

父亲母亲安好,家中一切平静,但杨笛衣就是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要发生什么事。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家中要吃饭了,杨笛衣才察觉出不对劲,原本说晌午便要来送糕点的周夫人到现在还没来。

饭桌上,杨笛衣用筷子戳着碗中的米粥,有些心不在焉,吃饭的速度也比往日慢上许多。

母亲一眼瞧出,问她怎么了。

杨笛衣盯着碗里红豆出神,“也没什么,就是想着周夫人说中午要来送糕点,到现在还没来。”

母亲没说话,反倒是父亲笑了笑,“别等了,今日送不来了。”

杨笛衣一愣:“父亲为何这样说?”

杨赴指了指隔壁,“上午下朝时我就听说了,周家那小子和别人打架了,打的还不轻,周夫人恐怕忙着管他呢,哪顾得上给你送糕点。”

杨笛衣心脏猛地一跳,“打架?为什么?他伤的严重吗?”

杨赴歪头,“那我怎么知道。”

母亲夹了块糖醋肉到她碗里,“少年人心气高,发生口角很正常。”

杨赴应和道,“我说也是,看着那小子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听周大人说,出生时就一顿折腾周夫人”

后面父亲母亲还说了什么,杨笛衣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心只想着周悬的伤势。

吃过饭,父亲去书房整理公务,母亲也回了卧房。

杨笛衣到自己小院,还是放不下心,便唤来镜儿。

杨笛衣:“镜儿,你去隔壁打听一下,周悬伤的重不重。”

镜儿没动,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为难,“小姐,这是不是不太合适天都黑了万一让老爷夫人知道了”

杨笛衣瞧着外面如墨的夜色,一时也有些犹豫,周悬今日和别人打架,本就惹得周大人和夫人不愉快,若是自己打听再被发现,周悬只怕会更惨。

脑中念头一闪而过,杨笛衣突然想起什么,朝镜儿开心道,“你忘了,我们还有那只小黄狗呢,快,把那小狗找来。”

镜儿眼睛也是一亮,“我这就去找。”

结果两个姑娘忙忙碌碌大半夜,都没有寻到那只小黄狗,两人只得放弃。

第二日一大早,杨笛衣看父亲已经离开府里,立刻跑到母亲身边,缠着她随便寻了个由头,带着镜儿去隔壁瞧周悬去了。

周府小厮识得杨笛衣,连忙弯着腰把她们请了进去,同时找人通知周夫人和陈管家。

杨笛衣带着治跌打损伤的药,熟门熟路地先一步跑到周悬院子。

院子静悄悄的,杨笛衣甫一踏进去,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听下人说周大人昨日发了好大的火,还罚周悬跪了一晚上祠堂,此刻怕不是还在补觉。

没成想还没走上几步,房中突然传来争执的声音,杨笛衣顿时停下步子就想转身离开,毕竟是在别人院子里,听墙角不符合礼貌。

转念又一想,不对啊,周大人应是上朝了,刚才进来时小厮还说通知周夫人,如果夫人就在周悬院子里,何必还要通知。

周悬也无兄弟姐妹,那他是在和谁吵。

杨笛衣卡在原地的脚步动了又动,到底没离开院子,心中只想着,悄悄听一下,听一下就好,只要不严重,不至于惹的周夫人更生气就好。

镜儿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安静下来。

屋中悉悉索索传来什么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杨笛衣心神跟着紧张起来。

“少爷真的不行,老爷夫人”听上去,似乎是周悬的贴身小厮。

接着便是周悬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让开我今天”

又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来,杨笛衣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去敲门。

“周悬,你没事”

杨笛衣说出口的时候,手也锤向房门,生怕她力气太小,引不起屋内人注意。

但这门似乎,杨笛衣怔在原地,眼看着两扇木门就这么打开了,屋内的画面一览无遗。

周悬赤裸着上半身趴在小厮肩膀上,腰以下的身体还在床上,看样子是想起身,小厮拖着他腋下想阻拦。

门开的太突然,屋内两个少年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瞪大了眼睛看向杨笛衣她们。

杨笛衣:“”

周悬:“”

还是镜儿和小厮率先反应过来,一个叫着小姐连忙关门,一个手忙脚乱地找被子,替他家衣冠不整的少爷遮挡。

“啪——”

门重重的合上,镜儿手止不住颤抖,疯狂眨眼看着她家小姐,“小姐,你这也太冒失了”

杨笛衣没有回她,脑中乱成一团乱麻,但在那一团中,还有片白色最为显眼。

她眼神还不错,周悬的皮肤,好像也不错,蓝灰色的被褥之上,似乎还有几道略显清晰的纹理,周悬不是没有练过武吗

杨笛衣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像极了院外的牡丹花,她轻轻拽了拽镜儿的衣袖往台阶后退了几步,

“你小点声”

屋内似乎也不安静,悉悉索索的布料声就没停下,两个人似乎也被吓得不轻,好一阵才消失。

不知过去多久,门再度被打开,小厮脸上挂着苦涩但礼貌的笑容,“杨姑娘,少爷请您进来。”

周悬已经披好了衣服,乖巧地趴在床上,一看她进门,刚还皱巴巴的包子脸顿时开出一朵花,“阿衣姐姐,你来了。”

“嗯,听说你受伤了,我爹娘让我来看看你。”

方才在外面待了许久,杨笛衣脸色已然恢复自如,拎着药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凳子上,只有僵硬的动作还透着她些许不自然。

房门开着,镜儿和小厮守在外面,察觉到周悬的目光,杨笛衣转了几番的眼神还是落在他身上。

“你的伤”她刚刚那一眼,还是瞧见他脊背上的红色。

“没事,”周悬抬起身子就想摆手,这一动正好扯到伤口,他呲牙咧嘴又趴回去了。

杨笛衣连忙止住他,“你别动了。”

周悬小声嘟囔,“真没事,我打架的时候,都没伤到,还是回来我爹娘打得更重。”

杨笛衣瞧着他眉旁的擦伤,安抚道,“周夫人也是担心你。”

“算了,我娘,”周悬直哼哼,“她打我是乐趣,我都习惯了。”

想了想,杨笛衣还是问道:“你们刚刚在吵架?”

周悬撇过头,杨笛衣一眼看到他发红的耳朵,周悬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想去沐浴,他不让。”

杨笛衣了然,“你身上还有伤,确实不宜沐浴。”

周悬抬起眼睛看她,似是有些幽怨,“昨天回来又脏又累,挨了两顿打不说,娘还罚我跪祠堂,我早上才回来”

杨笛衣想了想,“知道你辛苦,那也稍微忍忍,要是落下病根,你以后想再和别人打架,你也打不成了,那不是很亏。”

周悬转了转眼珠,“阿衣姐姐不问我为何打架?”

杨笛衣笑道,“你不是恃强凌弱之人,打架应该也有你的原由,打赢了吗?”

周悬顿时骄傲起来,“赢了。”

杨笛衣配合的挑眉,“这么厉害,那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吗?”

周悬脱口而出,“当然。”

杨笛衣便看着他笑,周悬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套路了,又把脸砸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杨笛衣也不拆穿他红彤彤的耳根子,还想说什么,就注意到床那头的桌案上似乎倒着什么东西,“这是什么?”

周悬抬起头,顺着她眼神望过去,虽然不是很情愿,还是回道,“熏香炉。”

杨笛衣倒是没想到周悬也这么讲究,看了那香炉片刻,

“但你这个,好像放错了”

周悬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不会所以”

杨笛衣更疑惑了,“你不会,为什么还要放熏香。”

那时周悬回答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日,风很柔,日头很亮,门外小声交头接耳的镜儿和小厮很可爱,后来匆匆赶到周夫人也很美。

*

“阿衣姐姐?”

见她还在出神,周悬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不解,“难道睡着了吗?”

“哪有,想事情罢了,”杨笛衣斜他一眼,“你手臂上的伤,随之有说难处理吗?”

“那倒没有,但可能这毒猛点吧,”周悬没甚所谓的抬起手臂动了动,“这点小伤”

杨笛衣面无表情把他手臂按了下去,“老实点,别又留下病根了。”

周悬敏锐捕捉到,“又?”

杨笛衣:“”

杨笛衣果断换了话题,硬着声音说道,“不管做什么,下次还是谨慎些,身上留伤不是什么好事。”

周悬听出其中的关心之意,笑着应了,“会的。”

因为如今,他有了惜命的理由,想陪伴的人。

周悬:“不过,我只能保证不留致死伤,其他伤我可保证不了。”

杨笛衣脸色顿时变了,拉着他的手放在桌子上,“你快呸呸呸,摸木头。”

周悬面容跟着严肃下来,“阿衣姐姐,最近京城,怕是要起事端了。”

第43章

杨笛衣收敛神色,“是有什么人忍不住动了吗?”

屋内烛火摇曳,映在周悬复杂的脸色上,杨笛衣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紧张起来。

杨笛衣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倒是说啊。”

几日前杨笛衣给他的信中,除了拜托他查李明玕,还提到一人,赵正己,知道他要离开京城,周悬多上了份心,派人暗中护送他。

没想到赵正己离开京城第二日晚上便遭遇刺杀,且对方实力不俗,和周悬派去的人打了个对半开,无奈他们只能尽量拖延时间,同时发信号向他求助。

幸好他们离得并不远,周悬匆匆忙忙赶到一群人躲藏的寺庙,便瞧见一地的伤患,他派去的人大半都受了伤。

幸好赵正己就是大夫,随身带有常用药,这才让他们能坚持的时间长一点。

周悬让其他人带赵正己等人先行离开,自己留在寺庙中和赶来的刺客周旋。

对方似乎知道周悬身份不俗,没想杀他,只用复杂招式缠住他,周悬一时分不开身。

手臂的伤,就是纠缠时被刺到的。

“我说京城会起事端就是因为这个,”周悬顿了顿,“那日和我交手的人,不像是普通杀手,他们训练有素,一招一式虽然有所掩藏,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受过长久训练的。”

杨笛衣边听边思索着,“会不会是永宁堂培养的?”

周悬:“有可能,这几日我查过他们,明面上只是医馆,但是他们和许多达官贵人都有药材往来,算不得清清白白。”

想起那一日赵正己对她说的许多话,杨笛衣换了一种可能,“或者赵大夫被李明玕发现了?”

周悬认真思考,没有否定这个可能,仔细回忆那日的场景,以及后来向他回禀的人,周悬补充道,

“那群人似乎对除了赵大夫之外的其他人并不感兴趣,只想杀他一个人。”

看杨笛衣过于担忧,周悬说了个好消息给她,

“你放心,赵大夫和他的亲人虽然不可避免受了伤,但不重,我已经连夜派人护送他们远离京城,等他们安稳下来,我便能知晓,到时你想写信和他联系都可以。”

杨笛衣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同时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两种可能,赵大夫要么被李明玕发现了,要么就是他还知道些什么可能危及家人的秘密,对方要杀他灭口。

杨笛衣和周悬都意识到这个事情,沉默下去。

“不管”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默契地停住,屋内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闷热,杨笛衣顿时感到有些心浮气躁。

周悬看着她,“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遇上什么事,你一定先保护好自己,别的都不重要。”

无论哪一种,都或多或少和杨笛衣有些关系,况且李明玕离京前,还来过这里。

杨笛衣:“你还和他们交过手,你也一样,注意自己的安危。”

周悬却是轻松一笑,“你没事我就没事。”

杨笛衣看他没当回事,又看了眼他的伤口,认真说道:“你一定记着。”

周悬嗯嗯啊啊的敷衍,他不想和杨笛衣每次相处都是这么严肃的对话,急忙换了个话头。

周悬:“对了,你上次放我府里的小玩意,好像长大了点。”

杨笛衣还沉浸在赵大夫之事的沉重中,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小玩意。”

周悬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忘记了,不可置信地凑到她面前,“小柿子啊,阿衣姐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杨笛衣想起来了,是那只黄白小猫,有些心虚道:“没忘没忘。”

杨笛衣:“不过你不是不喜欢它吗,还养着呢。”

周悬坐直了身子,“养着呢,馒头天天喂它,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抱着,那小玩意儿都吃胖了,再过几日,等你见了它说不定都认不出来了。”

杨笛衣放松了些,笑道:“怎么会。”

周悬撇了撇唇,“它都想你了,你也不想他。”

杨笛衣果断道,“谁说我不想它。”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看”

话还没说完,周悬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头上控制不住的,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周悬捂着心口弯下腰,不想让杨笛衣瞧见。

杨笛衣急忙上前查看,“怎么了?是哪里疼吗?”

周悬皱着脸,想回一句没事,却被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一道声音适时出现,方雪明拿着手里的药,“要不两位,我们先解毒?”

杨笛衣二话不说站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方雪明放下药,好奇地看着周悬,倒是有些佩服他了,这毒应该发作有一会儿了,他居然能忍到现在才表现出来。

事不宜迟,方雪明连忙喂给他一粒药丸,再拿出捶打好的草药敷在他手臂的伤处。

过了一会儿,周悬的脸色好上许多,连痛楚似乎也减弱了不少。

方雪明发自内心地说道:“你是真能忍。”

周悬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专心用内力配合着调息。

杨笛衣没敢回头去看他们俩,磕磕绊绊走到大堂内,寻了个他们看不到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会儿风从堂中穿过,杨笛衣坐下来,静静思考着周悬刚刚说的话。

不管是赵大夫遇袭因为什么,反正都和她脱不开关系,在重新联系上赵大夫之前,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十年前那一夜,湮没了太多东西,她在京城五年,能力有限。

只能隐约从一些茶余饭后的笑谈中,得知当年大部分相关官员都已经离开京城,其他已经升官到了她探不到的位置。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李明玕府里的管家,今日冯伊君来寻她,就是个好兆头,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接近那位管家。

杨笛衣就这么想着,不知道过去多久,周悬和方雪明已经出来了。

方雪明跟在他身后碎碎念,“记得不要碰水,勤换药,不要吃辛辣刺激的”

周悬看似乖巧的听着,实则一直看着杨笛衣,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杨笛衣帮着重复了一遍,确认周悬都记下了,才放他离开。

夜里杨笛衣和方雪明回到家中,杨笛衣和他说了一遍湖上船舱里冯伊君的状况。

杨笛衣看着他的神情没有不耐和厌烦,这才补充道:“我觉得,她可能真的不知道,看着不像做假。”

方雪明勾唇极轻地笑了下,“谁知道呢,再多看些日子吧。”

杨笛衣点头表示认同,又聊了几句,二人照例准备分开回各自卧房里。

可能是有了今日的意外,方雪明思考片刻将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要不我让三白来陪你?”

“为什么?”杨笛衣下意识问出口,突然意识到他是在担心自己脚伤行动不便,随即摆手拒绝,“没事,养几天就好了,不用喊她。”

方雪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我就睡在你隔壁,你有事便喊我。”

杨笛衣随口应道:“放心。”

原本只是随意一句话,没想到七八日后的一夜,杨笛衣沉睡中忽然浑身一激灵,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意识半醒,似乎感受到一股凝视感,让她睡不安稳,身子无比沉重,却又醒不过来。

似乎还有脚步靠近的声音,杨笛衣意识到什么,想睁开眼,却根本掀不动眼皮。

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突然响起方雪明的呵斥声,接着便是窗户被打开的声音。

杨笛衣被方雪明叫醒,已经快要寅时了,她还有些茫然。

方雪明担忧地看着她,边给她把脉,便问道:“你没事吧?”

杨笛衣意识到自己可能差点在梦中被杀了,有些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没事。”

方雪明认真给她把过脉,确认她没事这才放下心,

“刚刚应该是有人进来了,我起夜时听到你这边有声音,以为你有什么事,没想到过来时看到一个黑色身影翻了出去,他见我便跑得快,我没看到他的脸。”

杨笛衣闻言看向不远处,半开的窗户印证了方雪明说的话,“看来我也被盯上了。”

但是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她刚刚居然有种感觉,那股凝视感,她似乎有些熟悉。

方雪明原本要睡在外间,被杨笛衣赶了回去,既然他第一次来失败了,那夜就不会有第二次了,何必让两个人都休息不好。

但话是这么说,到底被惊扰到了,杨笛衣和方雪明各自一夜无眠。

第二天到明疾堂,两个人均是一脸困倦的样子,惹得杨三白他们问了好几次要不要休息一下。

杨笛衣摆摆手说不用,刚放下手,门外走进来个熟悉的身影,是周悬来换药。

他没听全,只听到后半句,当即问道:“什么不用?”

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人来无影去无踪,也找不到什么线索,告诉他也没用。

杨笛衣便岔开话题,“没事,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悬活动手臂,“没事。”

几人正聊着,方雪明从后院取了药材过来,低着头摆弄,说道:“阿衣,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和他说”

一抬头,那可不就是周悬吗?方雪明立刻止住话头。

周悬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说什么?什么不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第44章

周悬嘴角肉眼可见的平了下去,黑色的眸子变得越发阴沉,杨笛衣被盯得莫名心跳慢了一拍。

杨笛衣:“其实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发生了什么。”周悬看着她的眼睛,捕捉到她眼里划过的一丝心虚,“出什么事了。”

杨笛衣将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就看到周悬的目光越来越阴沉,到最后他身侧的双拳攥紧,似乎在微微颤抖。

杨笛衣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没事。”

周悬唇瓣拉成直线,“我今晚派人过去,昼夜守着。”

杨笛衣忙道:“没必要,他昨晚失手还被发现,近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了。”

周悬抿着唇没有说话,明显不是很赞同。

杨笛衣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从小便倔,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她带着求助的眼神投向方雪明。

方雪明抱臂站在一旁,收到她的眼神也只是耸了耸肩,“这事关你的安危,我觉得可以。”

杨笛衣:“”

周悬闻言微微挑眉,眉眼柔和了一些,这家伙倒是识趣。

杨笛衣低头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

周悬今日来是为换药,还因为许久不见杨笛衣,他有些想她,没想到一来就听到她差点受伤的消息,顿时感到呼吸急促起来。

方雪明给他换药时明显感到他胸膛起伏频率比上次要高,好心提醒道:“生气对你伤势恢复不利。”

周悬不悦地瞥他一眼,“真是文弱大夫,你不是有很多防身药粉吗?”

方雪明惊道:“谁会大晚上放那些东西在枕边啊。”

周悬心情随着枕边这两个字彻底跌到谷底,冷声道:“你们这段时间分开睡吧。”

顿了顿似是觉得不太合适,又补充道:“在我抓到他之前。”

方雪明拿药的动作停在空中,很快又恢复正常,“好啊。”

周悬这才感到呼吸顺畅了些,待方雪明换完药,周悬道了声谢,便抬起步子走了出去,他得回府里安排一下最近的事情。

他走得急,只来得及和杨笛衣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开,惹得杨三白凑到杨笛衣身边,好奇地瞧着那抹急吼吼的背影,

“他怎么这么着急。”

杨笛衣:“不知道啊,可能有其他的事吧。”

杨三白点点头,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明疾堂整日风平浪静,连去看诊的客人都比往日少了些,待他们拖着步伐回到府里,用过晚饭,杨笛衣便在卧房里静静等着。

也不知周悬会派什么人来,杨笛衣坐在窗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权当打发时间。

入夜后,月亮悄悄爬上树枝,在杨笛衣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外面起了细碎的声音,好像是谁踏着屋檐而来。

心灵所至,杨笛衣一抬起头,和几米外屋檐上的人打了个照面。

好熟悉的画面,杨笛衣心想。

那人一袭黑衣,下半张脸用黑色面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幽幽地盯着她。

不说话,也不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暗卫。

杨笛衣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淡然的将书翻过一页,完全没打算理他。

一阵风袭过,屋檐上那人调整下动作,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将面巾取了下来,“阿衣姐姐。”

杨笛衣捏着书页的指尖微顿,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当然一眼就认出他了。

周悬见她全然不抬头,心里有些发慌,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能察觉到她是有些生气的,于是果断开口,

“你别生气,我错了。”

杨笛衣眼都没抬,平静道:“周家小少爷,周指挥使,哪会犯错啊。”

周悬:“”这话这语气,他又不傻。

周悬挠了挠头发,索性直接坐在屋檐上,两条腿垂了下去,一晃一晃的。

他想了一会儿,他记得阿衣姐姐小时候便不喜欢一个人睡。

平安告诉他,镜儿曾经和他闲谈时说漏过嘴,说她家小姐不喜欢一个人睡,总要身旁或者附近有人,才会睡得安稳。

周悬想了想,应该是这个吧,他伸了伸脑袋,屋内似乎没有某人。

“我真的是担心你”所以才让你和方雪明分开住的。

话才说半句,杨笛衣将书合上,抬头看他,周悬顿时闭嘴,等她先说。

杨笛衣:“你先下来。”

周悬露出一个不解的神情,但还是从上面跳了下来。

杨笛衣:“这样看你不累。”

周悬立刻像被顺了毛的小柿子,连忙蹲下身子,好让她能平视。

“我不是气这个,”杨笛衣解释道,“你白日还要上值,晚上休息不好影响很大的。”

白日里当着堂里那么多人,她不好反驳他,下他好意,夜里只有他们两人,倒是好说话。

周悬顿时明白过来,所以她不是在气他让她和方雪明分开住,她不仅没生气,还在担心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周悬身上的那一丝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似乎还从心底深处冒出几分甜意。

杨笛衣还在耐心解释,“那人一次不得手,肯定不会短时间来第二次,况且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抓都抓不到,查也查不了。

你这样漫无时辰守着,要守多久,若他一直不再来,你就要夜夜守下去吗?你上值怎么办。”

不料周悬脱口而出,“也不是不行。”

杨笛衣:“”她刚刚说的都白说了。

杨笛衣退了一步,“那我给你银子,你多换几个人来轮值。”

周悬拒绝的更快,“不行。”

她好歹是个姑娘,卧房怎么能让其他人来,还好几个,更不行。

杨笛衣:“”

周悬见她眼神暗下去,试探性说道,“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去我府里住?”周悬拍着胸口,自信道:“我保证他就算能进去,也有来无回。”

杨笛衣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连他是谁都还不知道,况且他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我如果离开,不就是打草惊蛇吗,还会把你牵扯进来。”

周悬不让步了,“我不管,要么我守着,要么我的宅子守着,其他我哪个都不放心,谁知道那人会不会剑走偏锋。”

杨笛衣沉默下去,两人气氛登时有些僵持。

周悬定定地瞧着她,突然开口说道:“你不知道,小凉山那一夜,我在军营里时常梦到。”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早一些发现那里,再早一些提前计划,你就能少吃一些苦,我们就不会再次走散。”

杨笛衣思绪再次被拉回小凉山,那里不只是周悬的噩梦,也是她的。

周悬见她神色有些动容,继续说道,“阿衣姐姐,我不敢赌,我真的赌不起。”

他承受不起再失去她一次的痛苦了。

良久,杨笛衣呼出长长一口气,将书放回书架,“那你随意吧,我困了。”

周悬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太多,只应了声:“好。”

眼见杨笛衣走回去没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

“周悬,我突然想起来了。”杨笛衣看向他的表情有些急切,“我就说昨天晚上那股感觉那么熟悉,我在小凉山时,也感受到过!”

周悬霎时被钉在原地,“当真?”

“真!”杨笛衣肯定地点头,“错不了,那种像是被蛇窥伺的阴冷感,我不会记错。”

周悬:“可当时那些人我已经全部关押起来了,难道有漏网之鱼。”

“不,不是那伙人,那天还有其他人去小凉山,他们喊他陈哥,他应该还带了个少年,我记得他,他当时在门外和大熊说话,我想起来了。”

周悬那些话让她有关于那些日子的记忆渐渐复苏,杨笛衣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当时我就奇怪,陈哥身后应该还有一个人,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后来窥伺我的那个少年,他们是一起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只不过走得快,你们没抓到。”

周悬面容随着杨笛衣的话渐渐严肃起来,“我去查,那个少年有什么特点吗?”

“没有,”杨笛衣颇有些可惜地摇头,“我当时装睡,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那个陈哥,我还有点印象,这几天我看看能不能画出他大概的样子。”

周悬:“好。”

事情有了眉目,两个人顿感到有些轻松。

杨笛衣原本要给他拿个斗篷,被他拒绝了,说是容易暴露,杨笛衣无奈,只得回床上兀自躺下。

她没有躺在平日里睡的东头,而是将枕头扔到床对面,睡在了西头。

这头能望向窗外,树影斑驳,那里面,有个让她安心的人,杨笛衣就这么看着看着,睡了过去。

周悬几番调整姿势,突然发现有个位置刚好能注意到屋内床边一角,他果断双手交叠放在脑后,合上了眼皮。

周悬一连来了几日都无事发生,都不见那人踪迹,几个人都有些放下心来,杨笛衣趁着闲暇时,将那个陈哥的面容画出了六七分,交给周悬。

周悬领了画像立刻让馒头拓印了好几份,暗中寻找。

没想到陈哥没找到踪迹,赵大夫的信先来了,跟着来的,还有一封江南的信。

第45章

夕阳最后一抹色彩消失,三人吃过饭后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

方雪明先后看向两人,“江南那边,外祖父来信,曾带我出京城、照料过我母亲的那位贴身侍女疯病已经好了不少,能认人,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话。”

“他想让我回家瞧瞧,说不定,能知道一些那夜的细枝末节。”

那夜与他而言,现如今已经想不起许多,方雪明试过各种办法都徒劳无功,只能寄希望于那位老人。

周悬手指一下一下的,轻敲桌面,道:“赵大夫他们已经顺利安顿下来,在平康。”

杨笛衣忽觉这个地名很耳熟,“平康?”

周悬点头,“是。”

杨笛衣回屋里拿出一张地图,放在信的旁边,从京城到江南指出一条线路给他们看,“那我们不是可以借着回江南的由头,顺路去平康?”

方雪明考虑片刻,“可以,是顺路的。”

京城去江南的路线有很多条,这条虽然不比其他路线快,但也慢不了几日。

杨笛衣开心道:“那太好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试探着想联系冯伊君,奈何根本不行,就连她送去李明玕府里的信,也像石沉大海一样。

最多偶尔会有回复,还是李明玕回的,内容也是在乱扯,根本不提冯伊君,他似乎有意在阻止他们和冯伊君联系。

冯伊君没有消息,那位管家更是一样,见都见不到。

左右待在京城也一无所获,况且那个要杀她的少年近日一直找不到机会,估计已经急不可耐了。

京城他们奈何不了她,她也亦然,但是出了京城,不管想使什么手段,双方都能更自由些。

周悬顷刻间就明白了她未说出来的话,补充道:“我也去。”

杨笛衣喜悦停在脸上,惊讶道:“你去做什么?”

周悬言简意赅,“保护你。”

杨笛衣话卡在嗓子,“可你不是”

“我请假。”周悬果断道。

杨笛衣:“”其实倒也不用。

周悬以为她还是担心他指挥使司里的事情,“没事,又不止我一个人。”

杨笛衣也给不出不让他去的理由,只能点头道:“好吧。”

周悬眉眼一弯,心想请个假,又不难。

第二日,周悬站在吏部尚书面前,整个人身子仿佛面条一样软了下去,但还是强撑着双手行礼,连声音都小的如同蚊蝇,

“王大人,下官要请假。”

王华坐在椅子上,被周悬这架势吓一跳,连忙上前扶他,“周大人病的如此严重?”

“是,”周悬又咳嗽几声,一声比一声重,直想把肺都咳出来那种,“近来寒热交替,下官上值时不幸染病,故而想劳烦王大人”

“好说好说,”王华连忙应道,“周大人想请多久?”

周悬在心里算了算从京城到江南往来的时间,“三个月吧。”

“三个月?!”王华脸色顿变,尖声喊了出来,引得屋外不少人好奇往这边看。

王华敛了神色,将那群人瞪了回去,这才转过头朝周悬为难道:“不是,周大人,你这个时间也太”

周悬边咳嗽边说道,“王大人你知道的,我们的职责是护卫宫禁,免不了和宫中贵人们打交道,你说这要是不小心使贵人们染病,那就是万死难逃其咎,当然要彻底养好才好回来。”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但是,王华面露难色,“周大人,不是本官故意为难你,实在是,这近来请假官员也太多了些,这要是我都批了,下一个挨批的,就是我了啊。”

他们是不用挨批,告了假回家享福,可他要是挨批,那可是天子之怒,他可承受不起。

周悬早猜到三个月他批不下来,也没抱希望,所以故意往大了说,听到他这话,周悬心里一片了然。

但脸上还是低落下来,又一连好几声咳嗽,直到周悬眼泪都快咳出来,才终于找到一个空隙似的连忙说道:“我也知道不该为难大人,那两个月,两个月就咳咳咳够”

王华不停地顺着周悬的背,又听他一减就是一个月,顿觉周悬似乎诚心诚意,他想到之前周悬也从未为难过吏部,咬了咬牙刚要答应下来,便瞧见门外走来一个身影。

王华顾不得周悬,连忙向来人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周悬咬紧后槽牙,眼看这人就要答应下来了,怎么沈洛华又来了。

恼归恼,但周悬还是转过身行礼。

沈洛华从进来时眼睛就盯着周悬,“王大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王华应声站起身,她没说周悬,周悬就没动,王华一连偷看周悬好几眼,心中感到奇怪,不是有传闻说周悬都要成驸马了吗,这怎么,看公主这神态,他这是惹公主生气了?

“听说周大人病了?本宫来瞧瞧你。”沈洛华语气真诚,仿佛真来探望周悬的。

哪有看病人去府衙里看,周悬心知肚明,低着头回道:“多谢公主咳咳咳微臣并无大碍”

这声音,这微微颤抖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王华看向周悬的眼里带上同情。

“正好,本公主身体也抱恙,想出宫散散心,去的地方有点远,但适合养病,周大人便一起吧。”

王华震惊地看向公主,又看向周悬,后者似乎淡定多了,连咳嗽都少了许多。

周悬看向地面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但还是说道:“公主千金之躯,微臣不敢。”

沈洛华微微一笑,“此事本宫已经取得父皇同意,周大人可回去收拾行囊了。”

她这意思,便是此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周悬勉强从齿间吐出一个字,“是。”

王华自然是开心的,这下周悬不用请假,他也不用挨批,送走了两位大人物后欢天喜地地回座位上泡茶了。

周悬黑着脸,出了吏部便往外面走,原本想回去告诉杨笛衣,没想到刚走几步,鸢心走到他面前,“周大人请,公主请您上马车。”

周悬:“”

马车内,沈洛华看着从进来开始就脸色阴郁的周悬,打趣道:“周大人身强体壮,这病确实好的快,这才多久,本宫听着,咳嗽次数少多了。”

周悬没说话,沈洛华看他吃瘪,心里自然畅快,但也懒地继续戏弄下去。

“放心吧,我知道你要去江南,我要去的,也是江南。”

周悬立刻抬头看她,目光沉沉。

“不过跟你关系不大,确实是我想出去散心,听闻江南有座寺庙祈福很是灵验,想去瞧瞧罢了,况且也不是我主动要的你,是父皇想让你随行保护我。”

宫里近来是非多,她那位五弟自从得了美人,就跟疯魔了一样,惹出不少是非,她听着心烦得很。

她去找父皇时其实没抱多大的期盼,没成想父皇同意了,她当时瞬间想到的其实是杨笛衣,她记得查来的信息里,方雪明祖籍就是江南。

没想到父皇担心她,指了周悬陪同,可能是想让他们培养感情,更没想到鸢心来报,说杨笛衣她们似乎也要出远门。

“所以,你就好好的担好你的护卫之责就行。”沈洛华说完瞥了他一眼,补充道,“别的,本宫暂时不再考虑你。”

这话中意思很直白,周悬神色和缓了一些,看来他放出的消息还是有用的。

毕竟几日前,才从他府里偷偷运出去一个死状凄惨的尸体。

说是偷偷,但其实运出去的时候,馒头就提醒他,说附近似乎有人,周悬看那人身形不像几日前府里那人行迹潦草,一看就训练有素,且似乎并不怕他发现。

周悬当时就猜测是不是沈洛华派的人,所以没怎么管,没想到还真是。

不过,如果有公主跟着,恐怕有些事会麻烦许多,但总能找到理由跟着杨笛衣,周悬顿感神清气爽,连看沈洛华的眼神都尊敬不少。

“多谢公主,微臣一定尽力保护好您。”

言辞诚恳的简直和换了个人一样,沈洛华表面礼貌微笑,实则心里冷笑,呵,冷血无情的男人。

出了宫门,周悬果断下车去找杨笛衣报好消息去了,沈洛华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朝一旁的鸢心说道,“走吧,去五弟府里。”

去吏部只是顺路,母后听说她要外出,特意让她离京前把那东西给五弟带去。

五皇子并不是母后所出,反而是宫里那位最受宠的柔淑妃之子,但他们母子关系似乎并不好,五弟反而更亲近母后和她一些。

前些日子,母后不知从哪里得来灵丹妙药,说是吃完能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便让她也送一份给五弟,说不定还能治治他那个古怪性子。

到了五皇子府邸,沈洛华没让小厮进去通报,带着鸢心和那药就进去了,行至前院,果然见下人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木偶样,沈洛华暗中叹了口气。

走过拐角,原本的池塘花园不见踪迹,反而是一大片绿色,沈洛华停下脚步。

土地上种的应当是小麦,还未成熟,绿油油的,中间站了个身穿素衣的女子,似乎是在干农活?

似是习惯了院中有人,听到她来,她也没有转过身,继续低头忙碌,她那位五弟拧着眉背手站在一旁,那张姣好的脸上此刻透露着不虞。

五皇子沈怀序瞧见她立刻换了神情,“皇姐,你怎么来了。”

“母后让我来瞧瞧你,顺便送点东西。”沈洛华从鸢心手里拿过药盒,递到他手里,“补身体的。”

“多谢皇姐,也谢谢皇后娘娘。”沈怀序朝她眨着眼睛,一脸顽皮,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这是”沈洛华越过他,看向麦地里的女子,“换花样了?”

“是啊,”沈怀序大方承认,眯起眼睛凑近她,眼底透着几分愉悦,小声道,“这次的,比以往的都像。”

沈洛华倒是知道他有收集美人的爱好,只是他从不劫掠人妻,也不杀人害命,那些美人他玩腻了就放走了,沈洛华不好说什么,只能象征性叮嘱几句,

“你是皇子,记得代表皇家颜面,有些事不要太过分。”

沈怀序:“放心皇姐,我有分寸。”

沈洛华点点头,没多待,闲聊几句便离开了,她和鸢心都没瞧见,她离开后,沈怀序收起那副玩闹神情,将盒子里的药丸拿出来好一阵端详。

“你看这是什么?”沈怀序将药丸递到她面前,问道。

那女子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锄头,“妾不知”

“不知道啊,也是,”沈怀序勾起唇角,手指松开,小小的黑色药丸落到了土地上,“埋了吧,做好事了。”

那女子下意识就想捡起,又想到沈怀序之前说没他的命令,不允许她乱动,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你没动?”不料沈怀序突然眯起眼睛盯着她,“你为什么不动?你不应该想把它捡起来吗?”

“我我”那女子被他突然的指责吓得顿时快要哭了,整个身子僵的不像样。

“你为什么不捡起来!”沈怀序突然拔高声音,那女子不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双手在地上翻来翻去地找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