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序垂眸看着她慌乱的动作,久久没有反应。
就在那女子遍寻不得的时候,沈怀序突然弯下腰,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头,声音温柔,“我错了,我不凶你了,你乖”
*
出发去江南的日子定在三日后,方雪明和杨笛衣都知道还会回京城,所以准备的东西也不多,够路上用就行。
自打周悬告诉他们,那位洛华公主可能会找个理由和他们一起去,杨笛衣就有些莫名,但周悬让她放心,杨笛衣也就没说什么。
直到出发这天,杨笛衣看着门前普普通通的马车陷入沉思。
车窗内,沈洛华一改往日绫罗绸缎,打扮的十分低调,她热情地朝杨笛衣招收,“姐姐等什么,快上来啊。”
杨笛衣:“”
她口中的姐姐本人杨笛衣还在思考,方雪明已经将包袱扔了上去,“那我们就不客气”
沈洛华脸色骤变,一把把他的包袱扔回去,“我没喊你。”
方雪明抱着自己的包袱,就看见沈洛华指了指马背上的常服周悬,“你们几个男人一起,我们女子一起,有异议吗?”
第46章
方雪明哪敢,恭恭敬敬回:“没。”
周悬立刻让馒头牵出来一匹马,笑着递给他,“方大夫,会骑马吗?”
方雪明看了眼缰绳,虽然犹豫,但还是接了过来,“会倒是会”
就是不太熟练,但是他们又不需要赶时间,速度应该不快,勉强跟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悬看着他那副皱巴巴的犹豫样,难得有些好心情的扬起唇角,“开个玩笑,这马是给侍卫的,我们的马车在后面。”
方雪明展开笑颜,“我就说。”
去江南所需要的时间不短,原本杨笛衣在纠结要不要带上三白和景和,但她实在不放心小易独留京城,所以就一起带上了。
周悬那边就带了馒头和几个身手好的侍卫,沈洛华想简装出行,也就只带了鸢心和几个侍卫,加起来浩浩荡荡十几个人,更像是哪户富足人家出去游玩。
“别管他们臭男人了,姐姐,快上来。”沈洛华朝杨笛衣不停地招手,眼里全是欢欣雀跃。
杨三白从她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我能上吗?”
她可是知道这位姑娘是堂堂公主,也不知道
沈洛华点点头,“能呀能呀,正好四个人,我们一起打叶子牌啊,快来快来。”
杨三白眼神一亮,杨笛衣朝她笑了笑,拉着她上了马车。
馒头拉来的新马车也到了,等众人都各自到位,马夫甩动缰绳,马儿嘶鸣着朝城外奔去。
车厢晃动,沈洛华眼睛始终亮亮的,满脸期待,“我们会先去哪里啊?”
杨笛衣愣了愣,难道不是他们跟着她的安排吗?
杨笛衣:“回公主”
话刚说出口,沈洛华嘴巴撅起,脸色跟着耷拉下来,“别这么称呼我,我今天出来,除去告诉我爹娘,其他人都不知道。”
“你就把我当成你妹妹就好,”沈洛华看着杨笛衣,“我都喊你姐姐了,姐姐是不愿意吗?”
杨三白没想到这位公主这么平易近人,下意识想笑,但又忍了下去,用余光偷瞄杨笛衣。
杨笛衣:“”她可是十分愿意呢。
杨笛衣笑着说道:“好,华儿妹妹。”
“哎,阿衣姐姐。”沈洛华脆生生应道,“我们要先去哪里呀?”
杨笛衣:“路线不是你安排下去的吗?”
“当然不是,”沈洛华懒洋洋道,“我才懒得管这些细枝末节,最终目的地是江南就好,具体路线是周江上安排的,我没问。”
杨笛衣被惊了一下,她一个堂堂公主,这么放心把私下行程让另外一个人安排?
“这样才有惊喜呀。”
似是知道杨笛衣心中所想,沈洛华朝她眨了下眼,“放心吧,虽然周江上手段残忍,冷血无情,但是是我爹让他来的,他不敢害我,周江上也没告诉你们啊?”
手段残忍,冷血无情?这说的是周悬?
杨笛衣心中起了一丝微妙的异样,让她心口有些沉闷,周悬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
杨笛衣垂下眼皮,掩去眸中思绪,“那就好,他没告诉我们。”
“那更有期待了呢,”沈洛华突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掏出一个本子,“原本说是让我一个人去,那路上多无趣啊,所以知道你们也去,我很开心来着。”
“你们不会觉得我累赘吧。”
不知道她这话几分真心,几分试探,亦或者只是随口而言,杨笛衣轻轻摇头,“不会,我们也很开心。”
本身她们全部离开京城,必会引起他人注意,正当他们在想用什么借口时,正好有了沈洛华的加入,他们对外只说接了份贵重的委托,以随行医师的身份离开。
“那太好啦,”沈洛华将本子放在她们面前,“我早就给大家设计好身份了,你和方大夫就是新婚夫妻,我是你的妹妹,他是方大夫的弟弟,我们一家人出去游玩!”
“鸢心和这位”沈洛华看向杨三白,眼神询问。
杨三白非常有眼力地接道:“杨三白。”
“三白姑娘!就是我们的贴身丫头,他们那边自己去分吧。”沈洛华看向杨笛衣,“你觉得怎么样?”
杨笛衣笑着点头,“很不错。”
“那就好,其实我早就想换个身份出来玩一玩,奈何一直没什么机会”
沈洛华还在碎碎念,言语中掩盖不住的喜悦,鸢心挂着合礼的笑容在给她们泡茶,杨三白好奇地凑上前,
“鸢心姑娘,你泡的什么茶啊?”
鸢心:“是龙凤团茶。”
杨三白眼底难掩好奇,“好喝吗?”
“三白姑娘一会儿可以尝尝。”
微风穿过车窗,抚上她的面颊,杨笛衣出神地望向外面,心中一片宁静。
路线确实是周悬安排的,马夫只有在出发前才会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保护沈洛华的行程。
所以等到达途中驿站后,杨笛衣下车问周悬安排,周悬没有立刻说出来,杨笛衣大概也猜到他的用意。
杨笛衣止住他的动作,“没事,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想法。”
沈洛华身份特殊,越少人知道就越好,总归是周悬安排的,途径平康是一定的。
周悬暗中松了口气,“你们在车上相处的怎么样?”
杨笛衣心头还被沈洛华那句话压着,淡淡地应道:“挺好的华儿妹妹很健谈,也很可爱。”
“华儿妹妹?”周悬挑起一侧眉毛,“你这称呼”
杨笛衣很少这样喊别人,一时也有些不适应,“她让我喊的。”
“那你怎么从来不喊我,”周悬弯下腰,眼睛里尽是笑意,“江上弟弟?”
他这是拿准了自己喊不出来是吧,杨笛衣回望进他的眼眸,“你想听,我也可以喊啊,江”
“算了,别喊了。“周悬板起一张脸,连忙阻止她喊出剩下几个字。
他可不敢想从她嘴里听到那几个字,瘆得慌,他一点也不想当她什么弟弟。
杨笛衣当然没喊,转过头轻轻笑起来,正好看到馒头和方景和聊得火热,方雪明则是安静站立,旁边还有个手拿医书的小易。
杨笛衣:“你们呢?你们相处的如何?”
周悬眉眼未变,“还行。”
杨笛衣心下稍惊,原本以为他们几个大男人会相视沉默,没想到还不错,那她也可以放下心了。
杨笛衣猜的没错,等再次上路,周悬回到他们那辆马车中,就看到三个大男人一人坐一个角落里,各自干自己的事情。
只有沉默,没有相视。
噢,也不是完全沉默,偶尔小易会去问方雪明医术上的知识,马车里还算有点人声。
想起杨笛衣刚刚问他的话,他回忆了一下刚上马车时众人的话语,
馒头:“叫我馒头就行。”
方景和:“方景和,各位好。”
小易:“”
方雪明:“方雪明,幸会,他叫小易。”
这怎么不算还行呢,周悬默默的想,他确实觉得挺好的。
马车一路畅行,因着要赶在天黑前到达客栈,所以马夫不敢耽误,全程没敢放松警惕,始终在保证平稳的前提也不落下速度,故而等到达客栈时,夕阳还未散去。
沈洛华第一次到这么普通的客栈,看哪儿都好奇,所以没怎么管他们,自己带着鸢心到处看看,周悬则去安顿车马。
杨笛衣和方雪明带着沈洛华和三白她们先一步进去,等到了要开房间的时候,却有些迟疑。
方雪明眼神询问杨笛衣,“侍卫们好安排,剩下我们几个?”
杨三白看了看他们,“你俩一间屋子,馒头和方景和一间,华儿小姐和周少爷各自一间?我和鸢心?”
这样安排明面上非常合理,只是,方雪明没有立刻答应,等待杨笛衣意见。
杨笛衣点点头,“这样是合理的。”
沈洛华进来时得知这个安排,也没什么意见,只有周悬只是有些不悦,除此之外一切照常。
鸢心和三白的房间就在沈洛华隔壁,也方便鸢心照料。
客栈看着不是很华丽,但是菜的味道倒是很不错,几人用过餐之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方雪明另抱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杨笛衣见状想让他去床上睡,她睡地板,被方雪明拦了回去。
方雪明笑道,“哪能让你一个女子睡地上。”
杨笛衣:“都是人,哪有什么谁能谁不能,那我们轮着来,反正路上时日还长,一人一天?”
方雪明知道轻易说不过她,先应了下来,“好。”
窗外月色如水,杨笛衣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地上方雪明似乎已经陷入沉睡,呼吸绵长,杨笛衣犹豫半晌,还是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合上门,杨笛衣去了客栈后院,那里此刻静悄悄的,似乎并没有人。
杨笛衣找了个长凳坐下,整理心绪,其实今天一天她看沈洛华,多少还是有些芥蒂。
她毕竟是皇室之女,她的父亲是当朝天子,十年前下令抓他们入狱的人。
“怎么没睡?”
身后突然传来周悬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影落在自己身旁。
杨笛衣不算很惊讶,她望着半空的弯月,
没来由问了一句,“周江上,你会做驸马吗?”
第47章
杨笛衣问完后,便被自己这句话整笑了,周悬未来会与谁成亲,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周悬坐在她身旁,坚定道:“不会。”
杨笛衣心跳被这两个字引得突然加快,转过头看他,隔着一个身位,周悬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杨笛衣撑在板凳上的手无意识抓紧,唇瓣微扬,“我就随口问问,你不用”
周悬似是知道她会这么说,抢先一步回道,“但我是认真回答的。”
周悬盯着她的侧脸,“并且你可以一直记着,在日后任何时候,去验证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神情过于直白灼热,在还有些凉意夜晚,无端将杨笛衣热出一层薄汗。
杨笛衣偏过头不去看他,“我没有”
周悬见她还在躲避他的目光,继续补充道:“如果我没有做到,你随时可以杀”
杨笛衣立刻板着脸转过来,眼底添了几分认真,“不要再这样说了。”
周悬不自觉笑起来,“好。”
微风轻掠,杨笛衣侧边几缕凌乱的发丝被吹的飘动起来,仿佛飘进周悬心里,教他心头直痒。
周悬勉强按下这股抓心的痒意和心底的燥热,扯别的事情,“你还未回答我,这么晚怎么不睡?”
“睡不着,出来吹吹风,”杨笛衣说完才意识到周悬也没睡,“你呢?”
周悬:“差不多。”
“是白日太累了吗,还是药囊不起作用了?”杨笛衣思索着回头要不要把药囊配方改一改。
之前在小凉山时,白日累过头,杨笛衣便丝毫感觉不到睡意,后来才慢慢调整回来。
周悬轻轻摇头,“都不是,陌生地方,我睡不着很正常,不用担心。”
“是我忘了,你认床。”
杨笛衣忽然想起离到达江南还有至少月余,周悬白日要安排车马行程,一直频繁换地方如何休息好。
“等到了城里,我去寻家药材铺,换配方重新做一个药囊吧,你觉得怎么样?”
周悬略加思考后,说道:“换一个吧。”
闻多了药材的味道,总觉得对他的作用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明显了。
杨笛衣歪头看向他,“想换什么?”
当然是,换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这话周悬没有说出来,而是说道:“换个熟悉的吧。”
“比如”周悬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院中某处角落,“再给我折个草蚂蚱吧。”
杨笛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堆放着小山似的杂草,杨笛衣唇角上扬,“当然可以。”
周悬随即站起身,去挑选合适的草叶。
杨笛衣不知道,在周悬站起身的时候,身旁小楼里某处窗口,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缩了回去。
周悬仔细挑了几根好看又结实的草叶,不经意瞥了一眼上面,他习武,当然察觉到了,但他也懒得管。
他又没做什么,任凭她们看去。
沈洛华蹲在窗户下面,抬头看向鸢心,张了张唇瓣,无声问道:“他坐回去了吗?”
鸢心侧着身子站在窗旁,无奈地看向她家向来自诩仪态第一的公主殿下。
自从出来京城,她家公主真的越来越不拘小节了。
鸢心余光瞄到周悬的动作,点头道:“回去了。”
沈洛华松了口气,重新趴到窗户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院中两个身影。
虽然他们也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看着周悬目不转睛的模样,沈洛华微微眯起眼睛。
幸好今夜她睡不着,便起身坐在窗边准备赏会儿月,这下好像让她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
那头,杨笛衣已经将蚂蚱编的差不多了,最后一步,她在蚂蚱的尾巴处折了一个平结,寓意平安。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周悬突然想起军营错认那一次,不禁笑道:“之前在军营里,寄来的家信中,也有人送过草编蚂蚱。”
杨笛衣边折边回道:“草蚂蚱也不是什么很难的玩意儿,”
杨笛衣折好最后一步,拎着蚂蚱的尾巴,模拟蚂蚱蹦跳的动作,从自己的手上,朝周悬那边蹦去。
周悬适时伸出手,蚂蚱仿佛活的一样,稳稳地落在他手心。
“以后不用羡慕别人了,”杨笛衣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你也有亲人送了。”
周悬刚开始被她的笑意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但听到后半句后,眸中笑意淡去一些,
周悬看着手里的黄色蚂蚱,轻声说道:“只能是亲人吗?”
杨笛衣没听清,“什么?”
“没事,”周悬将蚂蚱好好收了起来,“谢谢阿衣姐姐。”
“小事。”聊了许久,杨笛衣也放松了些,困意泛起,她双手撑着凳子将上半身往后靠,“你身上伤怎么样了?”
周悬:“好多了,方雪明的药挺有用。”
杨笛衣:“那就行,对了,一直想问你,馒头为什么叫馒头?”
“他是孤儿,第一次在军营见他,我们两个是邻铺,他很爱吃馒头,经常一顿要吃好几个,我帮他取过很多名字,但他嫌记着麻烦”
身旁人声音不快不慢,还有些低沉,就着安静的夜晚,倒有几分催眠的效果,杨笛衣背靠身后的草棚柱,不知不觉合上眼皮。
周悬慢慢讲着,一回头,杨笛衣已经眼睛微闭,呼吸绵长。
周悬抿了抿唇,虽然他很想就让她一直在自己身旁睡去,但是这毕竟是在外面,会着凉。
而且,周悬望向小楼的窗户,那里似乎并没有人。
周悬思索片刻,轻轻将她拍醒,杨笛衣刚要彻底消失的意识顿时恢复,睁开眼睛看着周悬。
周悬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和没有防备的惺忪,一时晃了神。
他竭力按下心中的冲动,朝她笑道:“回屋去睡吧,舒服些。”
“好。”杨笛衣虽然醒了一些,但困意未减,起身回了房间。
周悬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亲眼看着她安全到房门口,杨笛衣冲他挥了挥手,进去了。
周悬站在原地良久,直到夜晚的凉意如一盆水泼醒了他,他这才抬起步子回了房间。
直到回了屋里,周悬准备将怀中的蚂蚱取出,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手心里,有刚刚他过于用力攥拳留下的血迹。
周悬果断拿出一块干净的布使劲将血迹擦去,就算擦到伤口处泛红,他也毫不在意,确认手掌干净后才重新拿起那只蚂蚱。
这是她送他的第三只草蚂蚱了,周悬想。
第一只,是小时候,可是后来家中变故,他弄丢了。
第二只,是在小凉山那一只,他尽全力想着妥善保管,还是在战争中遗失了。
这一次,周悬握紧手中的蚂蚱,仿佛握着的不只是蚂蚱,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把她弄丢。
蚂蚱和从前杨笛衣给他编的并无什么不同,周悬细细端详,似乎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周悬扯动嘴角,这才是他想要的,让他能够安心的味道。
将蚂蚱放在枕边,周悬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翌日艳阳高照,一行人整理好行李后再次踏上去往江南的路程。
只不过,杨笛衣自从上了马车,就感觉到沈洛华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一会儿的功夫能看好多次。
马车已经行驶一段距离了,杨笛衣问道:“我今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沈洛华扇动眼睫,好好打量她,服饰端庄,干干净净,“没有啊。”
杨笛衣放下心,“那华儿妹妹为什么一直看我呢。”
“噢,”沈洛华一点也不心虚自己被发现,本身她也没有想掩藏,“阿衣姐姐你种过菜吗?”
话题转得太快,杨笛衣也没细问,仔细想了想,“没有。”
沈洛华带了几分忿忿的意味,“我现在就有种,自己家还没种好的菜,却被猪拱了的生气感。”
杨笛衣:“”没理解,但保持微笑。
接下去几天,车队晃晃悠悠向着江南,但奇怪的是,沈洛华黏她黏得紧,除去一日三餐和休息时间,基本上都缠着杨笛衣。
越往江南方向去,景色和人文逐渐显现出不同来,因此每到一个新城池,沈洛华就要杨笛衣带着她四处游玩,再加上鸢心和杨三白,四个人恨不得把城里逛个遍。
周悬和方雪明一个管不了,一个懒得管,倒也随她们去了。
周悬忙着补给粮草,方雪明无事可做,则带着小易和方景和四处支个摊子义诊。
几站下来,一行人倒也形成了某种默契,从不耽误出发的时间。
不同的是,这次出发前,周悬特意找了杨笛衣,小声说了两个字,“平康。”
看来下一站就是赵大夫所在的平康县,杨笛衣点点头,看周围没人这才敢回道,“提前告诉我做什么,是需要准备什么吗?”
周悬哼了一声,“提前找好借口,让沈洛华少缠你一些。”
杨笛衣:“放心。”
在到达平康以前,杨笛衣以为这里地如其名,是个平安康顺的地方,没想到到达之后,才发现这里比着前几个地方,竟显得更为荒凉。
没有繁华的街道,没有随处可见的烟火气,连路上的行人也比较少。
沈洛华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瞧,“这地方还挺有意思。”
杨笛衣也跟着往外看,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下一秒,马夫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紧急勒紧缰绳,马头高高扬起又落下,车身也跟着晃荡。
鸢心脸色骤变,一手扶住沈洛华,一手撑着车壁,待众人重新坐稳后才放手。
沈洛华拧着眉没说话,杨笛衣也是沉着脸,提起声音朝外面喊道:“发生什么事?”
第48章
马夫略带惊慌的声音传来,“小姐,突然从路口钻出来好多人,都往前面聚集,过不去啊。”
杨笛衣和沈洛华对视一眼,杨笛衣说道:“你先待在车上,我下去看看。”
沈洛华却不依,“我也要。”
杨笛衣刚要开口试图和她分析其中利害,被沈洛华及时打断,“反正有这么多人,大庭广众,没事的,姐姐”
语气亲密的宛如二人真是亲姐妹。
杨笛衣:“”
沈洛华声音若是故意起来,是十分娇软的,不过平日里她要保持皇家仪态,总是刻意沉着嗓音,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味。
这些日子她和杨笛衣一多半时间都在一起,两人熟稔不少,沈洛华不知何时学得撒起娇来。
沈洛华看她脸色似乎有动摇的迹象,就知道她吃这一套,于是更加拖着声音:“阿衣姐姐”
杨笛衣骨头都要被她这一声喊酥了,只好妥协,不忘嘱咐,“那你记得多贴着鸢心和我,一有不对就去找周悬。”
“好。”沈洛华高兴起来,抢先一步掀开帘子走下去。
杨笛衣和鸢心紧跟着下去,没有看到沈洛华下车即变脸那一刻。
她们下车时,周悬和馒头已经走到了车前,身后跟着方雪明,三人见她们跟着下来便是一愣,
周悬:“你们下来干什么。”
沈洛华瞥他一眼,“不行?”
周悬:“”
他怎么总觉得这位公主殿下近来看他很不顺眼,句句带刺。
杨笛衣怕他俩一个不小心吵起来,连忙岔开话题,瞧着前面乌泱泱的人群说道:“前面怎么了?”
周悬收回眼神,“不知道,人太多进不去。”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人群边缘,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看向他们,声音粗糙的像是刚吞了破锣。
周悬忙抱拳行礼,“是,我们去南方游玩,路过这里,还请大哥赐教。”
“北方来的?怪不得,你们消息闭塞,不知道也正常,”那男人眼珠滴溜溜转,仿佛在留意身边人的动静,还压低了声音,引得周悬几人跟着凑近,
“最近市面上流通一种珍贵药丸,价值千金,说是吃了能够益寿延年,使人容光焕发,年轻好几岁呢。”
男人说的头头是道,仿佛真吃过。
方雪明学医数十载,自然不信这等荒谬言论,笑了笑没说什么,一旁的杨三白与方景和跟着方雪明学医,互相对视一眼,双双撇了撇嘴,这骗的法子也太离谱了。
杨笛衣和周悬也持怀疑态度,这听上去也太唬人了。
沈洛华却是眼底划过一丝惊诧,这怎么听上去,与她离京前母后让她送与五弟的药丸如此相像。
只有馒头瞪大了眼睛惊道:“千金?!”这能买多少个馒头?
这高亢的一声喊得周围人齐刷刷朝他看来,馒头身子僵住,不好意思朝一众视线笑了笑,连忙低下头当乌龟了。
杨笛衣奇怪道:“这和前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络腮胡朝里面抬了抬下巴,“据说平康有这药丸,那男人要去买,他爹不让,他就偷了家里所有的钱来赌坊,被他爹发现了,正闹呢,七日能闹上两三次,拦也拦不住,大家只能看看。”
络腮胡话音刚落,里面响起一道极不耐烦的男人声音,似乎还夹杂着骂声,
“滚啊——老东西。”
周悬脸色随即沉了下去,推开拥挤的人群,里面站着的男人目露凶光,眼神下移,一位鼻青脸肿的老人正紧紧环抱着他的小腿,试图拦住他,
老人声音几近哀求,“不能,不能去啊”
“你懂什么?”男人啐了老人一口,“这点钱,老子明天就能赢回来,到时候就有钱买神仙丹,你休想拦老子发财路。”
言罢,男人使劲蹬着老人抱的那条腿,丝毫不在意老人是否受伤,眼见老人还是不肯放手,男人很是不耐的啧了一声,扬起拳头就要砸上老人的脸。
周悬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掂了两下重量,瞄准男人手腕砸去。
那人吃痛,呲牙咧嘴收回手,同时吼着四周,“谁啊?哪个不长眼砸的。”
虽然四面八方围了不少人,但大家均是不屑于他的行为,因此也无人出声,惹得男人更是烦躁,继续踹着老人。
周悬见他还不肯罢休,就要飞身上前踹走他,刚迈出去一步,身旁衣袖就被人拽住。
杨笛衣朝他摇摇头,他们出门在外,不宜在明面上惹是生非。
周悬拳头紧了又紧,到底没迈出那一步。
沈洛华不可置信道:“就当没看到吗?”
杨笛衣却是冷冷一笑,“方才我已经让三白去请当地县令,当街殴打父母,按我朝律例当带走关押数日,看县令如何作为。”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眼看老人挨打,周悬就从路边继续捡石头,不停的换着方向砸,旁边络腮胡看呆了,不停地朝周悬竖大拇指。
周悬力度控制的刚刚好,疼,但不至伤,连块淤青都没有。
男人被连着砸了四五块石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老子的,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砸得我,有本事出来,躲在暗地里干什么?”
他还没骂完,县令就带着人匆忙赶到。
县令看上去年过半百,穿着整洁干净的官服,扶着帽子就小步跑了过来,一边喘着气一边嚷嚷,“谁啊,谁在那骂人呢?”
百姓见县令到了,顿时作鸟兽散,有的还有些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朝这边看。
县令带着几个衙役,一眼望见周悬他们的大部队,但他只是瞧了一眼,立刻严肃面容,目不斜视地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见县令来了,虽忌惮,但不多,不情不愿地收敛几分,老人也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
“是你啊,当街殴打父母,出言不逊,败坏风纪!”县令声音虽然低,但还是带着威严,“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关进衙门,不悔过不许放出来!”
衙役领了命令,立刻上前反剪男人手臂,押着他就往衙门走。
男人没想到这次来真的,但还是不死心,一边挣扎边嚎着嗓子,“我没有啊大人,不信你问那老我爹,爹,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老人嘴唇颤抖,手不自觉向前伸了伸,还是放下了,末了捶着自己大腿,嘴里念着:“造孽啊造孽”
县令贴心对老人说道,“老人家,这混帐没几天出不来,你自回家休养几天,你看看你这伤,赶快去看看大夫吧。”
老人将身上衣服整理好,一瘸一拐地回去了,县令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过身好似刚刚看到周悬他们。
“有劳几位,见义勇为,此举,大义!”县令喷着唾沫,不停地夸着他们,好像他们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杨笛衣稍稍扬了扬唇瓣,面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余光注意到其余几人也是皮笑肉不笑,就知道县令这些小举动瞒不过他们。
杨笛衣让三白去,可没有点名身份,只说街中有人殴打父母,请县令处理。
这县令带了人来,不先问是谁让找的他,反而直接干脆利落处理了男子,然后将他们几个一顿夸。
可仔细看去,他的视线余光一直在周悬和几个女子之间转来转去,司马昭之心啊。
只不过这也预示着,沈洛华的行踪,恐怕遭到了泄露,杨笛衣心里一沉。
身旁沈洛华和周悬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笑容添了几分勉强和冷意。
周悬如此小心谨慎,还是没防住。
那边县令夸得没完没了,周悬及时打断,“县令言重了。”
“不重不重,几位太谦虚啦,”县令眼神示意身后跟着的人,那人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钥匙递上来。
“想来几位,此行路途遥远,也是累了,既然帮了本县如此大忙,岂有让各位受苦的道理,”县令拿起那串钥匙,“这是本县最大的驿站客房钥匙,本官已然命人打扫了出来,诸位可随时前往。”
周悬也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县令大人未雨绸缪,思虑周全,多谢大人。”
“客气,客气。”县令真以为是在夸他,连忙谦虚地摆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殊不知周悬眼里一闪而过几分杀意。
他们刚到没多久,这县令就知道他们路途遥远,还能提前派人打扫驿站。
周悬在心中冷笑,看来要好好整顿队伍了。
几人好说歹说,终于是把县令劝走了,回到马车上,在犹豫要不要去县令安排的驿站。
沈洛华连连摇头,谁知道里面会不会到处都是细作,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窥伺,沈洛华就起了一身寒意,
“太瘆人了,我不要去。”
杨笛衣秀眉微蹙,“可是我们不去的话,那县令怕是会起疑心。”
沈洛华微抬下巴,硬着声音说道,“起就让他起,我堂堂公主还怕他一个小县令?”
“方才我看那县令神情,他可能只知道有贵人来,但具体不知哪位是,”杨笛衣回忆起县令眼神,“我们几人打扮又很相近,不如”
也亏得她们在前几个地方没少买东西,两人的着装打扮便有了几分类似,杨笛衣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周悬立刻明白她想干什么,冷声说道:“不行。”
第49章
杨笛衣没理会他的反驳,看着沈洛华道:“我觉得行。”
沈洛华也不是蠢笨的,听到杨笛衣所言心中明白七八分,
“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互换身份?由你扮演‘贵人’住进驿站?”
杨笛衣点头,“正解。”
“那我就要扮演你,”沈洛华指着方雪明,“跟方大夫,住别的地方?”
“不行。”这下鸢心反而快速说道,“你们是夫妻,我们小姐还尚未出阁,这怎么扮。”
方雪明作为唯一的变数,自知轮不到自己发表意见,双手插袖站在一旁选择不说话,听他们安排。
“其实也可以不住一间屋子,就说我晚上害怕?让沈小姐和我”话说一半,终于意识到说了什么的杨三白瞬间闭嘴。
真是这段时间相处久了,就忘记人家身份了,千金之躯怎么可能和自己一介平民住,真是嘴比脑子快。
“这样行。”杨笛衣眼睛一亮。
杨三白涨红了脸,看向沈洛华,生怕她生气,她似乎也在思考,眼中隐隐有了赞同之意。
只有周悬沉着脸站在一旁,杨笛衣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还请周大人,保护好我了。”
明明她手掌力度并不大,但周悬还是感觉自己被她拍的那半边肩膀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方才还气急的周悬缓缓眨着眼睛,她这话的意思是?
方雪明轻笑一声,悠悠道:“贵人必然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住驿站。”
所以必然需要有人保护,而周悬和带来的大部分侍卫肯定也要住在驿站,不住的话,反而会让县令生疑。
这样一想,能分开她和方雪明,自己也能和她住得近,周悬一时也有些动摇。
“就这么决定了。”沈洛华拍下最终决定,“鸢心和阿衣姐姐还有周大人去驿站,我和三白还有方大夫他们去别的地方。”
杨三白抱着行李好奇道:“我们能去哪儿啊?”
城中除了驿站,自然还有空闲的客栈,他们在街上停留的功夫,馒头已经带人探查好了驿站和城中最大的客栈的位置。
一行人顿时兵分两路,杨笛衣和沈洛华分别坐上不同的马车往安排好的地方去。
鸢心虽然有些异议,但还是不敢违抗她家小姐的命令,跟在杨笛衣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晃悠着前进,杨笛衣掀开车帘,周悬骑着马,跟在马车旁。
杨笛衣看他半晌,这人脸依旧黑的要命,活像有人欠了他几千两,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还笑。”周悬被她笑声打动,心底一片柔软,但面上还是严肃。
杨笛衣故作害怕,立刻收敛神色,拖着声音道:“不能笑吗?周大人好严厉啊。”
周悬:“”
周悬无声勒紧手里的缰绳,咬紧后槽牙。
明知杨笛衣故意打趣他,想让他轻松些,但周悬还是一口气憋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
驿站很快就到了,诚如那县令所言,里里外外都透着刚打扫过后的清爽气,地上还留着未干的水迹。
院中众人皆是低眉顺眼,一个个专心做着手中的活计,并未搭理进去的周悬他们。
不多时,一个男人忙走上前来,一眼看向周悬,“哎哟这位就是远道而来的贵贵客了吧。”
他差点咬了舌头,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在下姓赵,为此地驿长,方才县令大人已经通知过我们,各位放心,一切准备完全。”
周悬眼神平淡,“多谢。”
驿长连连点头,“客气了客气了。”
说话间,马车停稳,鸢心先下了车,杨笛衣掀开帘子,扶着鸢心的手腕也下了马车。
驿长眼尖,又连忙走到杨笛衣面前行礼,“这位小姐真是国色天香,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啊。”
杨笛衣朝他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周悬也不多耽误,“安排的房间在哪儿。”
驿长连忙为周悬指路,“公子请随我来。”
驿站并不算小,跨过院门,先入眼的便是东西两座小楼,各有三层,左边还有一间小院子,驿长领着他们去的,便是东边小楼的二楼。
杨笛衣和鸢心一间,周悬在左边隔壁屋,馒头挨着周悬。
将东西放好,周悬就带着馒头安排剩下的人去了,杨笛衣和鸢心留在屋里,又是好一番收拾。
杨笛衣将房间检查一番,确认没有能被窥伺的洞之类的,这才指着外间一张罗汉床说道:
“不知道要在平康留多久,这里还有一个小床,你和我轮流睡吧。”
鸢心整理行囊的动作微顿,抬头看向门外。
杨笛衣知道她怕有人偷听,说道:“放心吧,进来第一天,他们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鸢心这才望向那张罗汉床,神情淡淡的,“不用了,你睡床就好。”
“可我睡不惯这么软的床,”杨笛衣手托下巴,无奈地望着里间的床榻。
应该是担心‘贵人’休息的不好,那床上厚厚的铺了四五床褥子,一坐上去跟坐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软绵绵的,躺着毫无安全感。
这样的床很好,只可惜,会让人沉溺其中,放松警惕,在小凉山那几年,她早已不习惯如此温软的床榻了。
杨笛衣看着鸢心,笑道,“你就当心疼心疼我?”
鸢心眉间微皱,又见杨笛衣神情不似撒谎,还是点了点头,“好。”
足足整理半日,一切安顿下来,吃过驿长安排的丰盛晚饭之后,杨笛衣便借口想要去散散步,周悬自然陪同。
实则他们在街上左转右转,最后拐去了方雪明他们下榻的客栈,只是刚一进门,就看到沈洛华他们几个人坐在大厅的桌子周围,似乎在打叶子牌。
牌是沈洛华带来的,往常都是她们四人在马车里解闷用,这下到也正好四个人。
“你怎么又赢了。”沈洛华颇有些丧气地扔下手里的牌。
“是你说不要让着你的。”方雪明跟着将牌放回桌面,幽幽出声。
沈洛华一时语塞,将牌重新洗过,不服气道:“不行,再来。”
“还来啊?”杨笛衣笑着坐她身旁,一眼看出方雪明赢得多。
从前在明疾堂他们几个人玩,方雪明也是少有败绩,这人就跟不会输一样。
有的那几次,还是他不想玩了,故意输的。
“怎么就是打不赢呢,”沈洛华一双眼眸好奇地打量方雪明,“你是从小就玩吗?”
方雪明:“差不多?”
江南多经商,他从小便和祖父还有馆中其他师兄弟学着打,再不行就是和几个同族的姨母舅父,所以他自小便被练出一手好牌技。
沈洛华不知道这些,她印象中自己从前和后宫娘娘们或者皇子皇女们偷着玩时,她便鲜少会输,这会子输多了气性不减反增,
“不行,继续,我一定要打赢你。”
方雪明看她满脸坚定,大有不赢就不睡觉的气势,在心中犹豫要不要让让她。
沈洛华瞧他神色不对,微微眯起眼睛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不,许,放,水。”
沈洛华习惯熏香,这么一凑近,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至方雪明跟前,不腻,是很清淡的乌沉香,很好闻,方雪明下意识屏住呼吸。
少女的眼睛很漂亮,眼底的情愫一览无遗,满是对赢过他的渴望和坚定。
方雪明无声勾唇,“好。”
沈洛华眼睛亮起,边将桌子上的牌重新打乱,边问杨笛衣,“你们住进去如何,没发生什么事吧?”
杨笛衣想了想,“事无巨细,周到体贴,那倒没有,才第一天。”
沈洛华撇了撇嘴,“我就知道,那帮不安生的。”
一想起自己被人监视,行程泄露,沈洛华洗牌的动作都重了几分,“别让我知道是谁,不然回京看我怎么收拾他。”
杨笛衣和周悬待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晚,便收拾收拾回了驿站。
只是在回房前,周悬悄悄递给她一小张字条,杨笛衣面色如常的接过。
回到房间,打开字条,上面写着“赵大夫落脚之处已明,明日可去。”
杨笛衣看过便想将字条点燃,在放到蜡烛旁时,杨笛衣眼见地瞧见字条最下面似乎还写着什么。
杨笛衣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下面写着极小的两个字:安寝。
一笔一划,苍劲有力,似乎能借此窥探到周悬写下时的神情。
明知周悬看不到,也听不到,杨笛衣还是扬起一抹笑容,轻声说道:“你也是。”
翌日一早,驿长同样派人安排好了丰盛的早餐,只是这大鱼大肉的,杨笛衣吃了几口便说胃口不好,不想吃了。
周悬信以为真,连忙着急的要馒头喊方雪明过来,却注意到杨笛衣背着人,悄悄向他眨眼。
周悬顿时心领神会,喊住差一点就出门的馒头,和驿长说了几句,便带着人去了客栈找方雪明。
方雪明乍一听也是愣住,刚要探杨笛衣的脉搏,便听她说道:“马车上是不是没有药材了?”
有啊,他刚补充过,方雪明刚想回答,旁边周悬先一步回道:“嗯,确实没了。”
“那方大夫为我看病,也开不了药,”杨笛衣状似为难的说道,“不如我们直接去医馆吧,方便。”
周悬点头:“好主意。”
这两人一唱一和得打配合,方雪明饶是在迟钝,也回过神了,深吸一口气道:“我觉得可以。”
旁边众人听得满脸茫然,好像很合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沈洛华又不需要去,她想去逛逛店铺,便扯着杨三白逛去了,说等他们看完大夫再汇合。
平康的医馆很多,但是周悬带他们去的,却是一家无名医馆,馆中是位女大夫。
那女大夫一见周悬便有些激动,鸢心和馒头留在外面,杨笛衣便和周悬他们进到屋里,果然后院坐着赵正己。
赵正己看到他们三人顿时热泪盈眶,差点跪下,周悬一把扶住他,“赵大夫不必多礼,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幸得周大人救命,我与内子方能苟活。”
旁边的妇人也是神情动容,悄悄擦去泪水,拍着赵正己,“还不快让客人们进屋去。”
几人这才进到屋里,屋内虽不算华贵,倒也宽敞,家具一应俱全。
赵正己妻子齐云竹给他们上过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杨笛衣看着赵正己,只觉他消瘦许多,眼神透着憔悴,“可还有人追杀你们?”
赵正己摇头,“没有,他们追丢了,我们连夜逃至平康,这里正好有一户医馆要卖,我便以我妻的小字买了下来,这些日子倒也安稳。”
杨笛衣松了口气,“那就好,赵大夫可有线索,到底是谁要杀你?”
赵正己眼中划过一丝悲伤,再出声时饱含苦涩,“是永宁堂。”
第50章
这个回答让在座众人有些意料之中,但杨笛衣仍是有些疑惑,“他们为何下此重手追杀你。”
据她所知,坊间从未传过赵大夫与他们不和的传闻。
赵正己闻言眼框微微泛红,长叹一口气,“都是,孽啊。”
赵正己似是有些犹豫,没有立刻往下说,杨笛衣在旁瞧出他的顾虑,“无妨赵大夫,您直说就是,都是自己人。”
“各位可曾听说,神仙丹?”
杨笛衣等人神情皆是一愣,这不是巧了吗,昨日来时刚听说过。
“那丹,”赵正己抑制不住地颤抖,“是永宁堂做的。”
“用的人的血肉”
赵正己闭上眼睛,将这几个字艰难说出口,已然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任凭眼角泪水滑落。
杨笛衣失手打掉手旁的茶盏,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你说,什么?!”
再往前倒数几年,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不是如今这样的。
那时候,民间大旱,枯草遍地,连续几年,粮食颗粒无收。
百姓没有粮食,就无法售卖换钱,得不来银子,连活着都是奢望。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易子而食,拐子售卖成了无数人新的生存之法。
总有人需要活下去,总有人需要有个孩子,或是拿来弥补自己无子的缺憾,或是当作新的苦力。
渐渐的,千金难买和骨烂,满城尽是不羡羊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传开来。
和骨烂,指的便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子,意为好吃,不羡羊,是女人,而男子民间称呼为添把柴,意思是难吃。
那时的永宁堂,还远远没有如今这般繁华,堂主谢无药看到了其中商机。
赵正己当时刚刚进入永宁堂不久,又以擅长小儿疾病闻名,堂主令他配合其余大夫,一起研制能让人延年益寿的药丸。
一开始他并不知情,只当寻常药丸,后来有一天,突然发现了后厨那些啼哭的婴儿,教他当场吓得僵住,一连做了好几日噩梦。
他那时隐隐试探过归乡之事,但谢堂主字里话间全是不允,他便不敢再提。
直到今年,神仙丹配方和做法已然稳定,谢堂主这才答应他。
没想到,终究还是不可能放他走。
赵正己的话,如同一记惊雷,使他们三人脑中一片空白,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杨笛衣不可避免地想起小凉山,那夜凝视她的无名少年为何再次出现在京城似乎有了答案。
所以,小凉山,陈刀,神仙丹,背后竟都是永宁堂。
永宁永宁,杨笛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名字当真讽刺。
方雪明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同是身为医者,明明外面天气已然回春,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们同身为医者,当知世上并无什么真正使人延年益寿的方子,却还是”
赵正己知道自己此举荒唐,日日夜夜的愧疚、痛苦笼罩着他,如影随形,他从未有一日安稳入睡。
哪怕远离京城,他竟是又在平康一个如此小的地方听到神仙丹这名字,吓得他几日未敢合眼,一闭上眼,耳边仿佛就有婴儿在啼哭。
“因为,贵重。”赵正己哽咽着说道。
一时间屋内众人皆是沉默下来,神仙丹千金难求,可是人命,就不贵重吗?
周悬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蓦地出声问道,“永宁堂背后可还有人?”
心腹重地,天子脚下,一个医馆竟敢胆大至此,干出如此十恶不赦的事情,周悬一点不信永宁堂背后没有更重要的人物。
赵正己轻轻摇头,“我不知道,这等重要之事,堂主从不与我细说。”
杨笛衣突然想起小凉山,忙问道,“您可曾在堂内见到过一个姓陈的男人,身上惯别着一把刀,刀柄是青色的,竹叶青,长相浓眉豹眼,不爱笑?”
赵正己认真回忆了一番,“我倒没有什么印象也可能是我没有注意过。”
“无妨,”虽然落寞,但杨笛衣也知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找到。
“事已至此,您且安心度日,”周悬手指轻敲桌面,“待我们此行结束回到京城,我会想方设法将此事抬到明面上。”
“多谢周大人。”赵正己颤颤巍巍站起身,便要向周悬拱手。
周悬连忙扶住他,“您多礼。”
事情了解完毕,三人心头皆像压了一片乌云似的,教人沉甸甸的。
等他们从内室出来,齐云竹连忙上前相送,却见几人皆是一连低沉,不免有些担心。
齐云竹面露担忧,“是出了什么事吗?”
赵正己只朝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问。
“哦对了,周大人,”眼看他们便要离开,齐云竹向前一步,喊住周悬,
“方才你们在屋里时,有位姑娘来找你们,我看门外两位都没有拦,以为你们是一起的,就让她进来了,只不过她没待多久,就走了。”
“姑娘?”周悬脚步顿住,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感觉。
若进来的是杨三白,馒头不可能不拦,但若是沈洛华,馒头还真拦不住。
“多谢夫人。”
周悬似是想起什么,故意落后杨笛衣她们几步,看向赵正己,“我记得,您还有位儿子?怎么不见他?”
赵正己忙道,“他不想在这里待,便做游医,去了其他地方。”
周悬点点头,抬起步子赶上杨笛衣他们,走到门口,馒头灰头土脸的盯着对面的鸢心,似是有些不服气。
“江上哥。”
馒头委委屈屈出声,周悬就明白刚才进来的是沈洛华,就是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走吧。”周悬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他离开了医馆。
找到沈洛华时,她正在不远处的一个首饰摊子,饶有兴趣地挑拣簪钗,见杨笛衣她们朝她走来,沈洛华眼睛蓦然亮起,招呼杨笛衣过去,
“快来,这簪子好有趣。”
沈洛华说着就拿起一支往杨笛衣发间比划,杨笛衣细细瞧着她的神态,“你刚刚去找我们了?”
“对啊,”沈洛华大方点头,“不过看你们在说事情,我就走了,怎么了?”
杨笛衣笑了笑,“怕你等久了,没事。”
身后周悬等人也听到她们的交谈,暗中松了一口气,没听到就好。
下午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平康逛了个遍,最后还是各自拎着东西回了住的地方。
分道后,馒头便立刻在周悬耳旁叽叽喳喳,不停地吐槽着,
“我去,江上哥,你知道吗,鸢心会武功,还不低,吓我一跳,当时我只是稍微动了动,没想动真格的,我哪敢啊,结果鸢心握着一把小刀就上来了,给我吓得。”
馒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太可怕了,平常看着温温柔柔的,下手是真重。”
周悬却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还是训练少了。”
馒头:“”
馒头不服气,“谁说的,我就是那一下太突然了,没反应过来,等哪天我俩可以直接打一架,我肯定不输。”
这语气,听着三分底气不足的样子,周悬轻轻一笑,“但你也不能保证赢。”
“虽然她是女子,但看着武功底子不错,我从不小瞧女子,胜负,五五分。”
话是这么说,但馒头还是自觉功夫不到家,晚上自请加练去了,周悬乐见其成,也没管,只是在傍晚开饭前,去了杨笛衣的屋子。
屋内,杨笛衣似乎还在琢磨那个陈刀的画像,她一直对自己画出来的画像不甚满意。
“出什么事了?”瞧见他进来,杨笛衣放下笔问道。
“鸢心呢?”周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在四周查看起来。
“去给方大夫他们送些东西。”
“你信吗?”周悬查了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果断问了出来。
杨笛衣明白过来,“你指的是赵大夫所言?”
周悬无声默认。
杨笛衣便笑起来,“五五分。”
虽然听上去言辞恳切,但其中还是有漏洞的,他当年进入永宁堂时,应该还只是个小大夫吧。
以血肉入药此等违背纲常伦理、不为世人所容之事,谢无药怎么可能说重用就重用他,太过轻易。
“我也不信,”周悬听时便觉不对,后来问他儿子去向,他虽答得快,但压根没有说具体,“在离开之前,得再找机会,去探探他。”
鸢心确实去给沈洛华送东西去了,是一些她常用的随身之物,那日两队车马分的急,有些忘带走了。
“小姐?”只是刚一进门,鸢心就瞧见沈洛华似乎在出神,怔怔然望着窗外。
鸢心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姐可是上午被吓到了?”
“不是,”沈洛华微微摇头,看向鸢心,“你怎么来了?”
“您的一些随身之物,我给您送来。”鸢心将怀中东西取出来整理好放在桌子上。
沈洛华看过去,是她常用的熏香、头油或一些脂膏,每一件都称得上精致,价值百金,而这不过是她一个多月的用量。
沈洛华沉默半晌,“带回去吧。”
“小姐?”鸢心愣在原地,这些往日不明白沈洛华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不用这么多了,你拿回去,放好吧。”沈洛华似乎不欲解释,只说让鸢心带回去。
鸢心只好收起来,原封不动又带回驿站。
回去时,杨笛衣见到她抱着东西去又抱着回来,不免多问几句,“拿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