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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8790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这棵树是来到京城的第二年栽下的,彼时她和方雪明刚刚成婚不久。

方雪明问她,想在家中那片空地上栽棵什么树。

杨笛衣思索片刻,犹豫间一朵叫不上名字的黄色小花随着微风翻过围墙,飘飘然落下,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刚好接住。

盯着那朵小花,杨笛衣突然想起,她幼时也见过这样明艳的花朵。

“柿子树吧,”杨笛衣轻声道,“这样来年还能吃柿子。”

如今几年过去,这棵柿子树已然长得粗壮挺拔。

春日将临,树上生了许多嫩绿的新芽,日光穿过稀疏的枝桠,打在眼前少年的侧脸。

随着他这句话,杨笛衣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跟着一停。

在周悬看不到的地方,杨笛衣掩盖住身后微颤的手指,状似轻松地说道,

“现在才几月啊,花都没开”哪来的柿子让你摘。

“无论何时,只要你想,”周悬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我都能给你摘来。”

杨笛衣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周悬也不催促,很有耐心地等待,仿佛他问的不是春天的柿子,而是其他唾手可得的东西。

须臾,杨笛衣扬起面容,冲他露出一个笑。

周悬心下稍沉,还未来得及分辨其中的含义,便感到杨笛衣将他轻轻推开,温和地说道,

“果然还是年纪轻,净喜欢瞎说,没头没尾的。”

这句话仿佛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刺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原地,从那里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疼痛,遍布四肢。

周悬恍惚着,还想再说什么,“我不是”

杨笛衣笑着望向他,边说便朝厨房走,

“好了,知道你说着玩呢,我去瞧瞧三白她们,你若觉得无趣,便去找馒头他们解闷吧。”

周悬还未来得及说话,杨笛衣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一次头也没回,让他连再多说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微风拂过,一片叶子落在周悬肩膀,他毫无反应。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悬才回过神,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抬步朝着马厩方向走去。

无事,他们来日方长。

马厩离得不远,周悬到时,两个人正聊得起劲,馒头眉飞色舞地朝江书华说着什么,江书华只是淡笑,偶尔回应。

馒头抚摸着马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日在这待了一上午,看到笛衣姐的孩子了吗?”

“孩子?”江书华明显愣住。

周悬远远的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止住步子,仔细听着。

“是啊,之前我在永宁堂碰到她去找专管小儿的赵大夫来着。”

“你想多了吧,”江书华回忆了一番上午他们几人之间的谈话,肯定道,“他们没有孩子。”

“不是说在那位故去老人身边找到了小儿参,杨姑娘许是问这个事情。”

没有?周悬身上寒意突然消了大半,怪不得他刚刚在府中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任何和孩子有关的玩意儿。

刚刚一提柿子,他倒是把这件事忘了。

没有孩子的话,周悬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了不少,望着头顶明晃晃的暖阳,头一次觉得春日确实还不错。

两人正说着,江书华余光瞥到周悬的身影,冲馒头递个眼色,馒头顿时止住了话头。

“江上哥。”

“嗯。”

周悬走到两人身旁,微微点头算作回应,目光掠过食槽,问道,“喂的怎么样了。”

馒头用手拨了一下马前面那堆干草,“差不多了,笛衣姐家里不知道存的什么干草,掐头去尾,这马吃的可开心了。”

相似的几个字,周悬刚还有些好转的心情又落了一些,额间青筋跳了跳,不悦道,“好好说话。”

馒头:“?”他不是在好好说话吗?

周悬抓起一把干草,越看越不顺眼,随手一扔,沉声道,

“这什么草,别喂了,带回府里喂。”

“噢”

馒头和江书华都感受到周悬身上的冷意,互相通了个眼神,彼此都隐隐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倒也不再主动开口。

周悬注意到两人沉默,瞧了他俩一眼,“不是在说话吗,继续说吧。”

馒头望天,赞叹道,“啊,你看今日这个日头,挺好。”

江书华看着身旁的马匹,点了点头,“嗯,马长得确实很好。”

周悬:“”

*

“我还是觉得,那个叫江什么的,挺好。”

杨三白利落地将一整只鸡剁成小块,头也不抬地说道,“看着儒雅,说话也不急不躁的。”

“你又没和人家接触过。”方景和摘着青菜应道。

“确实,你说的也有道理,”杨三白手上一使劲,鸡爪子就被砍了下来,“但我还是觉得他好。”

方景和:“”他就多余说那一句。

“你觉得呢,夫人?”不跟他多攀扯,杨三白换了个人,问杨笛衣。

杨笛衣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饶是杨三百唤了她好几声,杨笛衣才堪堪回过神。

“什么?”

“我们在说今日来的那两个少年呢。”

少年?是馒头和江书华吧,杨笛衣在心里将他两人过了一遍,笑道,

“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少年,都很好。”

“那也不一定,”杨三白撇了撇嘴,用刀背将案板上的鸡块铲起放入盆中,说道,

“夫人你的弟弟,就那个周大人,我见了他就发怵,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一身的杀意。”

方景和忍不住说道,“我们和他无冤无仇,哪有这么夸张。”

“真的有。”杨三白见他俩一脸不信,忙将菜刀放下,“就那天,夫人我们从雪霞院回来那天,我好像在医馆外面看到他了,虽然离得远,但我确定就是他。”

雪霞院?杨笛衣瞳孔微微放大,无意识抓紧手中的碗边,原来那天,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吗?

方景和:“你没看错?”

杨三白鼓起腮帮子,“我真没有看错,你怎么还不信我呢”

后面两人说什么,杨笛衣都没再听进去了,只觉恍恍惚惚的。

一直到所有的菜准备好,端上桌,杨笛衣还是有些茫然。

平日里还有空闲的桌椅,今日却是满满当当。

待杨笛衣端来最后一碗汤,桌边已坐了不少人。

小易,方景和,杨三白依旧坐在他们以往的位置上,原本应该是杨笛衣挨着三白,可如今,杨笛衣无声瞟了一眼桌边。

此时挨着三白的却是江书华,再往旁边,是馒头,也就是说

周悬身姿挺直地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旁边,瞧见她来,绽开无害的笑容。

杨笛衣没来由的生了怯意,连带着走过去的步子也缓了下来。

周悬却以为是汤盆太重,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大步上前接过杨笛衣手中的盆。

周悬如此坦然,倒显得自己莫名心虚似的,不就同桌吃个饭吗,又不是以前没有过。

杨笛衣定了定神,稳步走过去坐下,见无人动筷,问道,

“怎么都不吃啊?”

杨三白笑嘻嘻道,“这不是你和方大夫没来嘛。”

“吃吧,没那么多规矩。”

“是我来晚了。”

说话间,方雪明已然沐浴完毕,换了一身衣服朝桌边走来。

杨笛衣笑着看他,“不晚,刚刚好。”

“不晚不晚。”杨三白兴奋地举起筷子,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今日她做了许多大菜,加上那位周家弟弟送的补品,满桌子山珍海味,她已经瞧了半天,规划好了筷子的先后顺序。

先夹一块糖醋鱼肉,再捞一筷子鸡汤里的鹿茸,然后是东坡肉,再来酸笋,杨三白目光灼灼地盯着桌面,就等方雪明一声令下。

方雪明察觉到她灼热的眼神,唇角微微上扬,站起来端端正正朝着众人行礼,

“此次随之能够脱困,仰仗各位的助力,辛苦各位,随之无以为报,以后若有用的到在下的地方,随之必然尽心竭力。”

眼见杨三白已是迫不及待,方雪明笑道,

“我也不多言,再耽误下去怕是菜便要凉了,辜负了三白的手艺,吃吧。”

杨三白开心地喊了一声,果断下手,其他人也是会心一笑,跟着动筷。

杨笛衣方才在厨房帮厨,此刻倒也没感到饥饿,因而比着其他人倒是慢了几分。

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双筷子,是周悬夹起一块豆腐,

“阿衣姐姐,尝尝这个。”

饭桌上众人均察觉到周悬的动作,但都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装作没看到,实则眼神皆偷摸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杨笛衣还未说话,旁边又伸来一双筷子,方雪明柔声道,

“阿衣,尝尝糖醋鱼,三白烧菜的技艺又进步了。”

杨三白嚼着嘴里的鸡腿,眨巴着眼睛,心想这不就是她正常水平吗?

周悬眸光一沉,面不改色又夹了一片笋,“我记得幼时杨夫人便说你爱吃笋,多吃些。”

方雪明紧跟着又一筷子,“这道醋溜白菜也很好。”

杨笛衣:“”

她是爱吃笋,但是,她不记得母亲和周悬提过啊。

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杨笛衣碗中顿时摞起一座小山。

眼看两人不把桌上的菜全部夹一遍誓不罢休,杨笛衣连忙止住方雪明下一步动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下了。”

方雪明笑着道了句好。

周悬见状便也淡定地收手了,不慌不忙地夹起一片笋干吃。

除了小易,其余几人也是边吃边忍笑,一顿饭下来,没休息到多少,反而感到累,但也算乐在其中。

吃过饭,馒头和江书华自觉领了洗碗的任务,抱着成摞的碗筷进了厨房。

杨三白借口要回明疾堂整理仓库,拉着小易和方景和就溜得没影。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屋内瞬间便只剩下杨笛衣,方雪明和周悬。

三人面上皆是含笑,但都没有先开口,一时间屋内静的诡异。

杨笛衣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不料身旁两人先开了口。

“你”

“你”

第32章

声音响起又落下,周悬和方雪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又闭上嘴。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杨笛衣眉心跳动,余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暗道她之前怎也没发现这两个人如此默契。

方雪明无声勾起唇角,“周大人先说。”

周悬没什么表情,“此番方大夫经历颇深,你先。”

方雪明笑容依旧,“周大人是客。”

“方大夫年长。”

两人表情看着友善,说出的话却总带着几分隐约的奇怪。

为防止两人继续如此,杨笛衣抢先一步,“那我先吧。”

两道目光于是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杨笛衣:“”

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大致脉络,杨笛衣清了清嗓子,说道,

“前几日我暗中寻了不少人,城中凡有太子参的几家医馆,其相关的买卖记录我都查探过,虽然不多,但确实,买得起的皆是名门望族,”杨笛衣神情带上几分落寞,

“可惜,剩下再深一层的我查不到,没找到是谁给那位老人送的人参。”

“你已经很厉害了。”方雪明安慰道。

能购入太子参的,无一不是声明显赫的大医馆,里面药材出入记录也不是说拿便能拿到的,能查到这一步,她必然费了不少力气。

周悬指间摩挲着手中茶杯,“要不要名单给我,我直接派人去他们院中查?”

杨笛衣摇了摇头,不赞同道,“这样太冒险了,犯不上。”

周悬心底却扬起一抹雀跃,她这是在为他着想吗?

周悬眉眼间带上了几分暖意,连带着再开口的声音都轻柔起来,

“我撬过王卓的嘴,虽然他这个人没什么用,但是嘴还挺严实,只说是有人想故意折磨这位方大夫,只需关上几天,套个看似严重的罪名,好将他撵出京城,没说想要他的命,至于是谁,王卓死活不肯说。”

杨笛衣若有所思,“看来背后那位,是个厉害的。”

但却有些说不通,如果真是当年蓄意构陷父亲的那伙人,矛头必然直指杨笛衣,此番种种,倒像是冲着方雪明来的。

想到当年,杨笛衣下意识望向周悬,后者刚巧也在看她,见状轻轻笑起来,

“我们想到一处了。”

周悬的声音不紧不慢,仔细听去还带着轻微的喜悦的骄傲。

电光火石间,杨笛衣就明白了某些事情,之前方雪明是说过,来京城是为了查探母亲死因。

剩下的事情,他未曾多言,她也就没有问过。

在京五年,方雪明从未提过此事,渐渐的她将此事便有些忘记了。

如今想来,这是对方先一步按耐不住了吗?

杨笛衣想问的有很多,但毕竟是方雪明家中私事,周悬还在,杨笛衣不敢贸然开口,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方雪明接到身旁人的目光,无所谓道:“无妨,本身我母亲的故去和十年前你们两家的意外便有联系,按理说我也不该避着你们。”

一说起此事,杨笛衣敏锐地察觉到周悬四周气息的变化。

不安,焦躁,甚至还有些惊惶。

那夜事变,周悬不过十岁,到底是被吓到了。

周悬思绪仿佛被瞬间拉回到那个充斥着血腥气的晚上,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哪怕他已经手刃过不少人,但只要一想起那个夜晚

控制不住的,他左手敷上右手,企图掩盖自己的颤抖。

忽然一丝清香钻入他的鼻中,周悬扇动眼睫,面前大片大片的鲜红变得模糊,杨笛衣关切的面容逐渐清晰。

周悬轻轻摇头,“没事。”

“其实我知晓的也不多,当年我母亲带我来京城,只说带我来玩,但不许让我叫她母亲,只称她方大夫。”

“那时,我甚少见到她,一个普通的午后,她说去给伤者看病,再没有回来,而我则被我母亲的贴身丫鬟提前带离京城,回到江南外祖父家。”

“那夜的其他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晚城中两位高官暗中勾结,包藏谋逆之心”却拒不受捕,全府上下,被就地正法,无一活口。

后面的话,他并未说出来,他知道面前两人听得懂。

杨笛衣和周悬便是那两位高官之子。

良久,杨笛衣讽刺地扯动唇角,谋逆,真是个可笑的称呼。

方雪明看着两人不算好看的神情,思考片刻便问杨笛衣,“你查到的买太子参的那几位高官,可有一位姓李的?”

杨笛衣被这句话拉回些心神,在脑海中过了遍名单,肯定地点头,“有,有一位叫李明玕的”

方雪明心下顿时了然,“是他。”

杨笛衣一愣,便听他说道,“他便是给我写过信,曾让我入京的,我的父亲。”

当朝刑部尚书,李明玕。

*

讨论到最后,三人一致得出结论,既然方雪明如此高调的在刑场闹了一遭,不出意外,没几天李明玕便会主动找上他们,杨笛衣他们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等到将要离开之时,周悬却是一脸的不情愿,看向方雪明的眼神也愈发不耐起来。

方雪明暗道,他不是不用被砍头了吗,怎么总是感觉脖子上有股凉意呢。

馒头和江书华早早便等在门口,见三人出来时神色各异,江书华向馒头递了个眼神,馒头顿时心领神会,跑到方雪明身边。

“方大夫,那个我最近头疼的很,要不你给我把把脉,咱进去说,走走走。”

方雪明到门口还没站稳,就被馒头拽着胳膊架回屋内。

方雪明:“?”

杨笛衣看着沉默的周悬,担心他是不是还被提起的十年前之事所影响。

“你没事”

周悬用脚踹了下门槛,烦躁道,“方雪明一个刑部尚书的儿子,他没钱吗?”

杨笛衣:“?”

见杨笛衣满脸茫然,周悬抿了抿唇,补充道,“这也太小了,要不我再给你买一座宅子。”

知道他已经缓了过来,杨笛衣放下心,同时却有点纳闷,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宅子大小。

“够住就可以了,不用浪费银子。”

“噢,”周悬闷闷地应了声,“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没事,我原本担心你还受那夜的影响,现在看来,”杨笛衣看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欣慰,“周家的江上,长大了。”

杨笛衣一句话,周悬却听的眼眶发酸,她说他长大了,那她呢,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会像曾经的他一样惊醒吗?

那时陪在她身边的,是方雪明吗?

他忽地生出一股子冲动,想不顾一切将她带走,带回家中,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她骂他也好,打他也好,她只要好好地待在他一眼便能瞧见的地方就好,养养花,看看书,乏了便睡。

等他把该杀的人杀了,该报的仇报了,他就牵着她云游四方,再不理这破烂朝堂。

可是他不能,在行人经过的方府门口,他连抱她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了?”

见周悬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晦暗,杨笛衣便又担心起来,“你是不是之前的病还没”

忽而,门口脚步声四起,一列商队载着货物经过,马蹄快速地抬起又落下,粘连起脚下的尘土。

一时间街道上弥漫起薄弱的黄烟。

烟沙眯眼,杨笛衣下意识闭上眼,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气息凑近,她的额头猝不及防贴上少年的衣物。

周悬轻轻地拥着她,像是抱着世间顶顶珍贵之物。

不同于上次情难自已的紧张,这次周悬虽然也使了劲,却也不敢太过,怕勒紧了她,只敢松松地抱着。

“等我。”

周悬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像是带着绵长的不舍。

还未等杨笛衣反应过来,周悬便松开了她,脚步轻巧地跳上马车。

尘烟散去,门口的马车早已离去,只余杨笛衣愣愣地站在原地。

周悬让她等?等什么?

直到方雪明来寻她,杨笛衣才清明过来。

方雪明好奇地瞧了她几眼,促狭地笑道,“你这个弟弟,还挺有意思。”

杨笛衣不语,摸了摸泛红的耳朵,暗道父亲是没说错,周家小子确实孟浪!

*

日子一点一滴过去,明疾堂风平浪静,因着之前刑场上那一遭,方雪明的名声倒是打出去了,来明疾堂瞧病的一波接一波。

杨三白和方景和叫苦不迭,只有小易一如既往的淡然,似乎还带着几分兴奋。

累是累,但几人却是都得到了不少的锻炼,医术精进了不少。

宁静是突然被打破的,这天,四五个穿着不凡的人有序走进明疾堂大门,一个个脸上神情严肃。

杨三白被之前的官兵吓得不轻,见状立马凑到杨笛衣身边,警惕地盯着他们。

杨笛衣心中大概有了判断,安抚地拍了拍她。

果然等他们巡视完屋内,最终锁定在方雪明身上,其中一个大步上前,冲方雪明弯腰行礼,

“方大夫,我家大人有请。”

方雪明不慌不忙地写着手中的药方,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来人也不恼,就这么等着。

等到方雪明落下最后一笔,将药方拿起来抖了抖,递给面前的妇人,又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这才看向那人。

“走吧。”

“是。”方雪明神色平平,抬起步子跟着他往外走。

不料那人却在杨笛衣面前停了下来,“方夫人,可同行。”

方雪明闻言蹙眉,刚要说不用,却见杨笛衣似是早有预料,点头道,“好。”

杨笛衣跟在方雪明身边,向他投去安抚的目光,方雪明虽然不喜,到底跟着离开。

方景和走到杨三白身旁,眼露忧色,“方大夫他们”

“应该没事吧,”杨三白喃喃道,“夫人说不用担心。”

李宅离的虽然不算很远,但也派了马车来迎,等几人到达李宅,跟着小厮走过一道又一道月门,终于来到主屋。

见到的不是李明玕,而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周悬甩着腰间的药囊,神色恹恹,似乎很是疲倦,没什么姿态地坐在左边的椅子里。

杨笛衣:“?”

虽然面上不担忧,但明面上到底是来见公爹的杨笛衣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周悬瞧见她却是眼神一亮,清脆地喊道:“阿衣姐姐。”

杨笛衣:“”不知道以为你见着金子了呢,喊得这么开心。

第33章

杨笛衣轻轻嗯了声,当作回应。

周悬忙站起身,没几步便走到杨笛衣面前,弯起眉眼。

今日杨笛衣身着一身浅绿色衣裙,墨发用簪子挽起,明眸皓齿,叫人瞧着眼前一亮,周悬不自觉弯起唇角。

可惜,身旁站了个碍眼的。

周悬仿佛才看到方雪明,不咸不淡瞧他一眼,“方大夫也在啊。”

方雪明:“”

虽然不是很想认这个便宜爹,但你猜这是哪里,你猜我为什么在这。

方雪明面上也不恼,笑着回道:“几日不见,周大人似乎长高了一些。”

“”

周悬嘴角登时降了下来,看他的眼神也是带着凉意,方雪明双手抄在袖中,笑着回望。

杨笛衣夹在中间面带微笑,她就知道这两个人碰上没好事。

瞄了一眼堂内,李明玕还未到,但还是有不少丫鬟仆从在。

杨笛衣轻轻拽了拽周悬的衣袖,将他扯到一旁,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自然有公务来找李尚书。”

周悬不经意瞥向她拽着的衣袖,喉头微动。

“真的?”

“自然。”

虽说确实几日未曾见过周悬,但是馒头和江书华没少往明疾堂跑。

今天送点这个,明天送点那个,偶尔还买点药材走。

思及此,杨笛衣上下打量周悬,她也有猜测是不是周悬生了病或者旧伤复发,不然他们跑那么勤快做什么。

但不论她问什么,馒头和江书华一律回答:“想你和方大夫了。”

让杨笛衣束手无策。

到底这里是尚书大人府邸,哪怕周悬顶着她干弟弟的身份,有些事到底不能太过逾矩。

杨笛衣点点头,有些事还是无人时再问,便松开他的袖子,站回方雪明身边,没瞧见她松开后周悬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周悬又上前两步,站到她身边,目光虽是在看她,说的话却是在问方雪明,“书华送去的东西看了吗?”

杨笛衣心中一惊,连忙看向四周站着的小厮,见人人皆是垂眸而立,并无人关注他们,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又忍不住侧头瞪他,这是能在这里直接问出来的吗?

书华送的东西也无他,全是和李明玕有关的消息。

从李明玕在刑部崭露头角开始,到他升任刑部尚书,只用了十余年,虽算不得及其顺利,倒也没费太多功夫。

而这十几年时间里,李明玕做的事情,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几乎都被周悬查了个底掉,可查出来,几乎称得上干净。

方雪明对李明玕了解不算少,但周悬查的更为细致,方雪明仔细看过后,只是轻轻一笑,递给杨笛衣让她看。

她看过后,明白了方雪明那抹笑容的含义,她和方雪明一样,都不是很信。

倒不是不相信周悬查到的,而是不相信李明玕这个人能如此干净。

短短几年能在京城刑部站稳脚跟且顺利晋升,这其中必有蹊跷。

除去这些,值得引人注目的,还包括李明玕的家室,也被周悬查了七八分。

而称得上仕途顺利的他,为世人所知的,有且只有一位正妻,且恩爱非常,无妾室,无通房。

这点倒是让杨笛衣惊了几分,可惊叹过后,杨笛衣很快便察觉到不对劲,若是真如外界所言,那方雪明又是哪里来的。

而且李明玕似是知晓方雪明的存在,还曾亲自写信,邀他入京。

“看过了。”方雪明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说不明的意味,“周大人很是周到,辛苦了。”

“方大夫客气。”

周悬揣摩着他的眼神,心想我这也不是为了你查的,要是这其中错综复杂,他要提前为阿衣做准备,以免她被误伤。

“周大人久等,下官来晚了。”

几人说话间,便看到一个身影步履匆匆,从后院走来,正是李明玕。

李明玕虽过了不惑之年,但瞧着却是身姿挺拔,丰神俊朗,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许是因为家成业就,这张看似柔和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春风得意。

可当他走到堂前,目光定在方雪明身上那一刻,那双从容不迫的眸子先是放大,而后竟渐渐生出泪意。

李明玕停在原地,久久没有上前,杨笛衣敏锐地捕捉到李明玕宽大袖袍下的手掌似在颤抖。

周悬平淡应了声,“不妨事。”

“李大人。”

方雪明微微颔首,声音冷漠又疏离。

李明玕刚要上前的步伐被这一声喊得顿在原地,须臾后,李明玕很是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比苦瓜还苦。

因着周悬在场,李明玕只是很快便整理好仪容,招呼几人进内堂。

“都站在那做什么,快进来。”

方雪明应声往前走,杨笛衣和周悬抬步跟上。

刚踏出去,周悬倏地反应过来方雪明那个眼神,是长辈的欣慰之意。

周悬暗自咬紧了牙关,好你个方雪明。

几人坐下后,丫鬟适时端上茶水便退下,只余堂内四人,皆是神色各异。

李明玕眼神在他们三人之间几度流转,还是问向周悬,“周大人,和他二人认识?”

“认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周悬果断应道。

“不知您和他”

“我唤她,姐姐。”周悬看向杨笛衣。

杨笛衣:“”

这话也没错,但杨笛衣也懒得向他解释许多,只得朝李明玕不好意思地点头笑了下,算是承认,毕竟自己明面上现在是方雪明妻子。

没料到他们还有这层关系,李明玕一口茶水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良久他才艰难将茶水咽下,看向杨笛衣,声音柔和下来,“这位便是阿衣了。”

杨笛衣被他突然转变的嗓音惊出满身鸡皮疙瘩,但还是端庄应了句,“见过李大人。”

按理说她是平民,见了高品官员是要行礼的,但方雪明没有,那她也不必行这心不诚,情不真的虚礼。

李明玕摆了摆手,笑吟吟的,“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只有方雪明始终神色冷淡,仿佛这一屋子里他才是置身事外的那个。

“方才和周大人提的事情,还望周大人放在心上。”

李明玕换了方向,看着周悬说道,“此事可大可小,但若有周大人助力,想来会事倍功半。”

周悬自然应下,“李大人放心。”

“周大人想来还有要事要忙,那下官便不敢耽误周大人时间了。”

这话一出,便是赶人了。毕竟李明玕和方雪明之间的事情算是家事,周悬若是聪明,便该果断应下,立刻走人。

但周悬像是没听懂般,指尖摩挲着茶杯,“李大人言重了,我不忙,不知道有没有幸,蹭李大人一顿饭。”

李明玕:“”

纵然李明玕心中波涛汹涌,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周大人既然说了,那寒舍不胜荣幸。”

周悬虽然只是指挥使,但毕竟是昭武将军面前的红人,李明玕不想得罪他,只得应下。

只是,李明玕犹豫地望向方雪明,周悬顿时明白过来,十分贴心地说道,

“李大人私事尽管去处理,正好我和阿衣姐姐许久不见,叙叙旧。”

杨笛衣:“?”几日也算得上许久?

李明玕神情微顿,正好他和方雪明说的有些事情,也不是很想让杨笛衣知道。

“多谢周大人。”

周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请便,方雪明接收到李明玕的目光,淡然站起身,向杨笛衣递去个眼神便跟他离开。

一路无言,李明玕带方雪明走入一间书房,反手间屋门合上,满室寂静。

方雪明没有先出声,只是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的男人,进屋一瞬间,李明玕的脊背似乎弯了一些,方雪明微微蹙眉。

“雪明”李明玕转过身,望向他的眼神多了许多复杂情感。

方雪明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种几欲要穿透他的目光,在方雪明看来,并不是很舒服。

“是叫雪明吧,你随了你娘的姓,”李明玕看着他,似乎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许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确实许多年。”方雪明点头应道。

“这些年,我给你们母子二人寄去不少信,但你娘她从未回我”

“你不知道吗?”方雪明眉头更皱。

李明玕止住泪意,疑惑道:“知道什么?”

“她早已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砰——”

砚台被碰落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方雪明垂眸看向衣角的点点墨迹。

*

“别看了,”周悬端着下巴懒洋洋道,声音透着不悦,“李尚书不吃人。”

自方雪明和李明玕离开,杨笛衣便不住的往那边瞧,像是能看出朵花来。

那姓方的好歹是个大夫,除非李明玕蠢到手刃他,否则绝不会怎么样他。

杨笛衣无奈回望他,这里还站的有其他人呢,“你这性子真是”

周悬却不甚在意,反问道,“不好吗?”

“好。”杨笛衣拉长嗓音,仿佛在哄小孩。

周悬兀自笑起来,“好就行。”

“不过呆坐着确实无趣,也不知道他们要说到何时。”

周悬把玩着腰间的药囊,突然凑近杨笛衣,学她刚刚拖长的声音,说道,

“阿衣姐姐,不若我带你跑吧?”

第34章

杨笛衣微微睁大眼睛,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砸了个茫然。

“跑?跑什么?”

周悬笑容依旧,“就是,跑出去啊。”

“别闹,这不合礼数。”杨笛衣摇头拒绝。

“好吧。”周悬声音多了几分遗憾,也没有强迫她的意思。

不过,这才像是她会说的话。

小时候,他偶尔会爬到围墙上,隔着老远喊她,“阿衣姐姐。”

她从书里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他,“你今日没去学堂吗?”

“学堂好无趣,我们出去玩吧。”周悬扒拉着瓦墙上的小石子,“我知道城中好多有趣的地方,一起吗?”

杨笛衣坚定地摇头,“不行。”

然后一本正经地去找了陈管家,让管家带他去学堂。

周悬那时只觉自己一番好意却被人出卖,忿忿不平的在背后说她古板。

不知为何,周悬却莫名的生出一股子执着,隔三岔五就跑到围墙上,一声声的喊,一次次叫。

刚开始杨笛衣还会义正言辞地叫来陈管家,后来几次便也懒得管他。

没成想周悬也是犟得很,一连七日不放弃,直到陈管家或者娘将他拽下去。

第八日,杨笛衣终是受不了,将书放下,无奈地瞧他,

周悬还在滔滔不绝,“城西有处糕点铺,里面卖的糕点日日都不一样”

杨笛衣蓦地出声,“这么想去?”

周悬话匣子顿时被卡住了,似是没想到她居然有答应的苗头,不停地点头,“想!”

杨笛衣又问,“去了,回来便按时去学堂读书?”

虽然听着他有些亏,但开了第一次的头,后面再叫她出来,说不准就会轻松些。

周悬咬了咬牙,点头,“好!”

杨笛衣轻轻地笑了,比旁边的鲜花还好看,“那就走吧。”

周悬瞪大眼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去?不许反悔!”

“真的去,不反悔。”

“好,阿衣姐姐你等我,我这就去找”陈管家。

话还没说完,周悬脚下一个趔趄,硬生生摔下围墙。

脚踝扭伤,还有些严重,路都走不成,爹娘回来知道后,将他好一番痛骂,更严令府中上下看着他。

虽然后来杨笛衣买了不少糕点去看他,但那家糕点铺,到底没去成。

周悬望着腰间的药囊,原本想笑,但一想到她刚刚又拒绝他,便强行把笑意忍了下去,心想这么多年,小古板还是没变。

杨笛衣虽然没说话,但余光也有在注意他,只见他侧着身,不知道在想什么,眉眼间似乎还有淡淡的失落。

小时候就喜欢到处跑,如今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应该也坐不住吧。

在这里待着也确实无趣,杨笛衣心绪流转,说道:“要不,你先回去?”

周悬懒懒回了句没事,便也不再说话。

劝不动他,杨笛衣也只好放弃,将目光放回屋内的陈设,细细打量。

李明玕作为一个尚书,家中陈设却是不甚华丽,只随处可见字画,家具用的也是鸡翅木,在官员中,算不得奢靡。

杨笛衣就这么想着,身旁突然多了道身影,是小厮上前来续茶。

“啪——”茶杯摔落,在安静的屋内异常清脆。

小厮忙颤抖着身子跪下磕头,“小人有错,请贵人原谅”

周悬没什么表情地甩了甩手,“起来吧,和你无关。”

他刚刚也是想得出神,没留意小厮动作,以为水已经倒好了,便伸手去拿,结果被茶水烫了个完全,手腕应激,这才碰倒了杯子。

杨笛衣转过头,只看了一眼周悬通红的手背,后者便把手往一旁甩,她使劲拧着眉头,“严重吗?”

周悬刚想说这算什么伤,一抬眼看到杨笛衣担忧的眼神,立刻转换了语气,“不严重吧,就好像有点疼,有点痒”

小厮抖得幅度更大了。

杨笛衣不由分说就要把他的手拽过来,“让我看看。”

烫伤可大可小,但如今日子回暖,先不说不容易好,他又是个武将,免不了和刀枪棍棒接触。

“真没事。”周悬这样说着,把手藏得死死的。

杨笛衣更担心,转头问小厮,“家中可有烫伤药。”

小厮快要哭了,“回贵人,以前有,但都用完了,这两天事忙,还没来得及买”

周悬面无表情瞥他一眼,心中恨不得赏他银子,真是有眼力劲的好小子。

方雪明还在屋里,不知道何时才会出来,杨笛衣心下纠结起来。

“没事,我皮糙肉厚,阿衣姐姐不用担心。”周悬很是贴心地说道。

杨笛衣犹豫道,“你先回明疾堂,让小易或者三白他们给你瞧,烫伤不能耽误。”

“他们是谁?”周悬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我不认识。”

“你上次才与他们吃过饭。”

“噢,这么多天,我记性不好,真不记得了。”周悬见她神色迟疑,叹了口气,“我真的没事,阿衣姐姐,就是有点疼”

“走吧,我陪你去。”杨笛衣站起身,无可奈何地说道。

周悬挑眉,忍下心中狂喜,却还是无所谓道:“其实真的”

“走不走。”

“走。”不走才是傻子。

杨笛衣和小厮交代了几句,防止方雪明他们出来找不到人,说完便走出去。

周悬忙起身跟上,走之前不忘拍了拍小厮的肩膀以示嘉奖。

小厮欲哭无泪,心中不断揣摩贵人刚刚那一拍是什么意思。

府邸外,杨笛衣二话不说就往明疾堂方向去,心想若是快的话,说不定能赶在方雪明他们出来前回去。

结果刚走出去没几步,便被周悬从后面扯住手腕。

周悬笑着把她往另外的方向拉,“伤都伤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先去买吃的吧,我饿了。”

杨笛衣力气不及他,只得跟着他走,目光却忍不住往他手上瞧,似乎没有溃烂。

“真没事。”周悬注意到她的目光,仿佛得胜般轻轻晃着她的手腕,

“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被我叫出来了,只是这次轻松了些,不用我翻围墙。”

杨笛衣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她当然记得。

那次周悬摔伤后,她心中过意不去,带着镜儿早早排了城西那家铺子的糕点去看望他。

“糕点我不是给你送过了吗?”她记得他吃的很开心。

“那不一样。”周悬小声说道,心里泛出丝丝缕缕的异样,原来她也还记得。

杨笛衣没有甩开,只说道:“那我们得走快些,铺子和明疾堂不是一个方向。”

闻言,周悬稍稍松了些拽着她的力道,“阿衣姐姐,你真以为他会留你们吃饭啊。”

“什么意思。”

“你们来时,他刚从后院出来,”周悬放慢了步子,“据说他那位夫人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大夫。”

杨笛衣便有些了然,看来李明玕也没想到,前脚让人去请了他们,后脚那位夫人便生了病。

“再说了,李明玕这个人,阴森的很,我可不想让你在那吃饭,晦气。”周悬小声说道。

杨笛衣默默收回自己的手腕,心道周悬还是小孩子心性,耐心说道,

“既然如此,等他们出来,和他们说一声,随便寻个由头,提前出来就好,我们这样不合礼数。”

周悬轻蔑一笑,“无所谓,他俩说不定还感谢我提前将你带出来。”

一个不想留,一个正好也不想在那吃饭,两全其美。

周悬就这么和她并肩而行,连路过的商贩在他眼中都变得无比和善,周悬眯起眼睛,只觉心中从未如此舒畅。

“你啊,”杨笛衣远了他半个步子,在后面瞪他一眼。

收回眼神,杨笛衣也知道自己不喜在那个宅子里,李明玕这个人总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一见到他,杨笛衣就下意识浑身紧绷起来,出来也好。

因此她对周悬任性的举动也生不出多大的气焰,只是心中对方雪明多了些愧疚,这样方雪明就要一个人回去了。

周悬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阳光很好,路边叫嚷的商贩很好,身边人也很好。

“姑娘看看簪子吧。”

杨笛衣思考着,没怎么注意,反倒是周悬闻声望去,是一个小摊,上面琳琅满目的首饰,摊子后面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笑眯眯的。

周悬眼神一亮,抬起步子就过去,杨笛衣正走着,面前人突然换了方向,杨笛衣下意识以为糕点铺子到了,一抬头,不是啊。

尽管不解,但杨笛衣还是跟了上去。

那妇人见杨笛衣走了过来,更是笑得灿烂,“娘子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尽可试戴。”

杨笛衣这才看清眼前的首饰,莫名其妙看着周悬,卖女子饰品的,他过来干什么。

周悬却没搭理她,仔仔细细打量起摊子上的各种首饰。

见摊主热情友好,杨笛衣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没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见周悬已经拿起一支往自己发间比划,眼神认真。

杨笛衣身子僵住。

周悬像是没注意到,只管动作轻柔的把簪子插了上去。

发簪通体银质,簪头处刻了两三朵不知名小花,旁边还围绕着碧叶飞蝶,婉约大气。

周悬扬起笑容,“好看。”

第35章

按道理来说,发簪小小的一支并不重,杨笛衣却突然觉得好似十分沉重,压着她的脑袋。

杨笛衣往发间摸去,只摸到略带些凉意的玉石,有些难以置信,“给我的?”

“是啊。”周悬爽朗应道,看上去十分满意。

摊子后面的摊主脸笑成一朵花,不住地夸赞,“郎君好眼光,这簪子上的和田玉可是顶顶好的品质,这一批只出了这一支呢。”

“多少钱?”周悬转过头,从身上掏出钱袋。

摊主笑眯眯回道,“不贵不贵,十两银子。”

“不用,”杨笛衣作势就要把簪子取下来,“我有首饰。”

“你的是你的,我送你的是我送你的,那怎么一样。”

周悬利落取出银子,递给摊主,另一只手止住杨笛衣的动作,重新将簪子插了回去。

“多谢摊主。”

周悬谢过摊主,忙扯着杨笛衣的衣袖离开,“快走,快走,买糕点去,我饿了。”

“娘子郎君慢走。”摊主将银子放好,朝他们挥手。

“不是,你这,你”

杨笛衣被他扯着袖子往前走,一时动作受阻,想把簪子取下来却怎么也摸不到,不知道周悬把它插在哪里。

“周江上!”

杨笛衣摸遍了也找不到,但碍于是在大街上,只得压着声音喊他名字。

这声音对周悬来说起不了多大的威慑作用,倒像是一片羽毛般划过他心尖,蹭出一丝痒意。

“我在。”周悬回过头,欢快地应道。

杨笛衣:“”

如此嬉皮笑脸,倒是显得她无理取闹一般。

周悬眼神清明,逆着人群走路,方便瞧她,“阿衣姐姐,送你,你便戴着,哪有女子家嫌弃自己首饰多的。”

“我不是嫌弃自己首饰多,但确实没什么必要。”

她儿时便不喜戴许多首饰,总觉得多了压在头上沉得很,只偶尔配着衣服戴一两支做点缀便好。

但那时母亲喜欢,总是会带着她去买各种各样的簪钗,每天换着花样让她戴。

后来被拐,在小凉山一待就是几年,倒也习惯了头上没什么东西的感觉。

即便嫁给方雪明,这些年因着要在医馆帮忙,头发一挽,更是想不起来戴什么簪子。

“你可以不戴,但只要你想起要戴的时候,有的选就行了。”

周悬兀自说着,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难道你是怕我浪费银子,那好办。”

说着,周悬手臂一甩,杨笛衣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见周悬扔过来一个东西,杨笛衣连忙接住。

沉甸甸的一个物件,是他的钱袋。

“接下来你帮我保管就好,买什么你说了算,你付账,正好我偷个懒,做个甩手掌柜。”

杨笛衣望着手里的青绿色布料愣神,刚抬起头想说什么,就看到周悬身后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

杨笛衣眼神一凛,忙抓住周悬的衣服让他停下步子,“小心。”

马车匆匆而过,似是那家大户人家的马车,装饰不菲,马夫只管驾马,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差点撞了人,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杨笛衣心中顿时起了恼意,可马车早已离他们而去。

“怎么了?”

周悬看看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离去的马车,顿时明白过来,“我没事。”

看她还盯着马车,周悬垂下眼眸,望着她拽着的那处衣裳。

墨色衣袍上突兀的多了处嫩白,周悬轻轻晃动那抹白色上方的衣裳,她的手便也跟着衣裳晃动。

好有趣,周悬想。

杨笛衣歪着头,似在思索,“那马车,我好像在见过。”

但她在京城待了五年,见过的人多也杂,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处见过。

“那先走吧,”周悬绵软的声音传来,“再晚铺子就关门了。”

“好,”杨笛衣无声笑了下,“走吧。”

眼看周悬还要逆着人群走,杨笛衣忍不住提醒道,“好好走路。”

“噢,”周悬没有反驳,只放慢了脚步,示意杨笛衣往前走,“那你走前面。”

杨笛衣眨了眨眼,“为什么?”

“你要付账啊。”周悬说的理直气壮。

杨笛衣晓得了,自己还拿着他的钱袋呢,本来想还给他,周悬却已经抱起双臂,一副我不会再拿的样子。

“好吧。”正好也避免他再给她买其他东西。

周悬望着杨笛衣前行的身影,勾起唇瓣,心道,还因为,这样我能一直看着你啊,阿衣。

糕点铺子已经离得不远了,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走着,没一会儿就到了。

这家店并不大,十来平的一间小铺子,屋檐下挂了块平平无奇的牌子,上面几个大字“王记点心铺”。

这家铺子的点心都是每日现做,且味道不是一般的甜腻,能接受的自然爱吃的很紧,譬如周悬。

因着已接近晌午,这家铺子里的糕点已卖出大半,所幸周悬爱吃的还在。

果断点了几样,周悬便懒懒地倚靠在一旁,不再动作。

杨笛衣见他选完了,便准备付钱,突然周悬问道,“不给明疾堂那几个带一些吗?”

“他们?”

杨笛衣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几人的喜好,又瞧了一遍铺子里剩下的糕点,都是过甜的,她身边除了周悬还真没人特别爱吃。

周悬瞧着心情很好的样子,又挑了几样让老板装起来,“来都来了,带些吧,算我请。”

也好,最近为着方雪明出狱,他们吃的都是大鱼大肉,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杨笛衣注意着掌柜算的账,从周悬钱袋里取出银子递过去,同时思考着自己身上带的银钱够不够补给周悬的。

糕点加上簪子,杨笛衣暗中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好像不太够,不过幸好一会儿还要回明疾堂,从堂中预支一下自己下个月的月钱应该就够了。

“走吧。”

周悬从老板手里接过糕点,刚准备离开,就听到老板笑着打趣,“这位郎君,你夫人还怪听你的。”

周悬一侧眉毛上扬,下意识看向杨笛衣,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未注意到这边。

“错了,老板,”周悬靠近老板,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是我惧内。”

老板闻言瞪大了眼睛,然后流露出同病相怜的眼神,周悬忙冲他眨了眨眼,老板连忙点头,“懂。”

周悬脸上的笑却是更加明媚,悠悠喊着杨笛衣往回走,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家铺子老板如此聪慧。

杨笛衣向老板微微颔首,便跟着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周悬难得的安生,虽然也偶尔被路边女子玩意儿吸引过去,但回过头一望,杨笛衣握着钱袋一动不动。

周悬倒也只是瞧瞧,没动真格,反而有些乐在其中的样子。

一路无事回到明疾堂,堂内却无人,杨笛衣环顾四周,瞧见柜台上留了张字条,说是方雪明刚刚来过,给他们放了假,便回家去了。

周悬站她背后,瞄了两眼字条,“那我送你回去?”

“好。”杨笛衣点点头,正好还要给他补银子。

两人并肩回了方府,到了门口,杨笛衣脚步一顿,门口多了一辆马车,正是她刚刚在街上碰过的那辆。

周悬也收起玩闹的神色,和她一起往前走。

马车停着,马夫不在,杨笛衣往府内瞧,只见一个身影坐在院内,对面是方雪明。

那身影似乎是个,女子,还有几分眼熟。

杨笛衣刚准备进去,蓦地被周悬一拉,两人齐齐藏在门后,正好躲过那女子瞧过来的目光。

杨笛衣却是看到了她的长相,心下微惊,是那日永宁堂前遇到的那位华儿姑娘。

*

杨笛衣他们走后不久,方雪明和李明玕便聊完出来,两人皆是眼眶通红,神情凝重。

知道周悬受伤之后,李明玕忙嘱咐方雪明,让他快回去帮忙,同时表达不能留他吃饭的遗憾。

方雪明始终神色恹恹,也并未多说什么,朝李明玕点几下头便离开了。

回去一路上,方雪明一直在回想书房内李明玕的话语,

“最初,是我寻的你娘,只为看病,可未曾想,你娘她竟那时,她借治病救人的由头常来寻我,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只当她热心肠,后来我知晓后与她言明,但你娘她坚持不懈,我二人大吵一架,你娘负气离去。

那之后,我便很少见过你娘,再见到她,便是在京城,我才知道,竟不知何时,有了你”

“我对天起誓,我当真不知你娘为何亡故,明明,明明见面时”

李明玕涕泗横流,满脸懊悔,方雪明听着却是渐渐红了眼眶。

直到回到明疾堂,杨三白他们见到失魂落魄的方雪明,赶紧凑了上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方雪明没说太多,只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留下字条,以防杨笛衣回来寻不到人。

杨三白他们还欲问些什么,方雪明只是轻轻摆手,便离开了明疾堂。

他只觉得好累,身心俱疲,整个身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不信李明玕说的一字一句,他娘,绝不会是这样死缠烂打的女子。

回到府中,方雪明刚准备反手将门关上,忽闻一阵马蹄声,一辆马车稳稳停下。

帘子被拉开,是位戴着面纱的女子,明亮的眸子似乎在打量他。

“是杨笛衣姐姐家中吗?”

方雪明阖门的动作停住,不欲与她多说,“是,但她不在,改日再来吧。”

“那便巧了,我不找她,”沈洛华展露笑颜,“你是她夫君吧,我找你。”

方雪明微微抬头,本就心烦气躁,“我也有其他事,姑娘”

不料沈洛华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唤来丫鬟扶着她下了马车,到了门前见他还挡着路,不由得生出几分困惑,

“你为何还不进去,将客人拦在府外似乎不是礼貌之举。”

方雪明:“”

第36章

两人对峙须臾,方雪明认命地拉开大门,让出身位,沈洛华不慌不忙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