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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9596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周悬没有回应,大步迈了进去,在方雪明几步外的地方负手站立。

牢狱里环境自然算不得好,尽管墙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但屋里还是充斥着腐朽的味道。

周悬面不改色,只是望着方雪明,木板床上的男人气质不减,一脸安然。

“比我想象中来得晚一些。”察觉到面前的少年在打量他,方雪明自然也在观察他。

少年人,还是个武将,似乎不是大理寺的人。

“我还是那句话,药方是我开的,但是里面的毒不是我放的,所有药单明疾堂均有备案,可让其他任何一位大夫查看,况且我本就不认识他”

方雪明说了半天,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来人始终没什么波澜,他猜不明白少年什么意思。

一连被关了好几日,方雪明心里始终挂念着杨笛衣,若是对方已经按耐不住来寻自己,那杨笛衣他们

“此事与我夫人”无关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周悬打断。

“你配不上她。”

方雪明:“”

不是,这人不是来劝他认罪的吗?

但是提起杨笛衣时,这眼里明晃晃的轻蔑是什么意思。

方雪明错愕,重新打量他,声音有些不确定,“你不是”

“不是,”周悬淡淡地说道,“我受人之托来保你。”

是吗,他眼里刚刚一闪而过的明明是杀意,方雪明不语,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人。

杨笛衣提到过的,她的弟弟。

“你是她弟弟?”

周悬反倒沉默,没有回答,方雪明看他的眼神便带了些善意。

“你怎么知道是毒?”周悬想起他刚刚说的话,既然那群人要将那人之死安在方雪明头上,应该不会告诉他很多信息才对。

“我不知道,”方雪明温和地笑了,“诈你的。”

这几日,确实没什么人告诉他关于那位无名亡者的信息,大部分时间都是把他带去审判,轮番劝他认罪。

“跟我讲讲吧,”周悬望着他,“那个死人的事情。”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一开始,他和所有普通的病人一样,来明疾堂看病。

惟一特殊的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绝望。

方雪明没有多注意他,那样的眼睛他见过太多,只是正常的看病,开药。

“我,还有救?”那人似乎很惊讶,声音都有些颤抖。

“当然。”方雪明笑着回他,“虽然严重,但不算无药可救。”

“谢谢,谢谢。”那人手里紧紧抓着药方,跟着方景和拿药去了。

“他有钱?”周悬突然问道。

方雪明想了片刻,“不算有。”

他拿出一层又一层包裹的铜钱,勉强付了诊金。

方雪明明明交代他半月来一次,但他总是一个月才来一次。

“这样效果会比较缓慢。”方雪明好心提醒。

“没事,慢慢来,慢慢来。”老人言语中只是感激。

方雪明没有继续劝,猜想他可能也付不起那样的费用。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有人上门闹事,正好碰上老人来的那一天,他从最开始的旁观,到后面试图帮忙。

老人被闹事之人波及到,跌跌撞撞就要往后面倒,脸上的面纱和身上的衣服都被扯动。

刚上前准备扶住他的杨笛衣,猝不及防看到了他露出来的手臂上的印记,当即怔在原地。

老人也瞬间不再淡然,捂着自己面纱和衣服,匆匆忙忙离开了。

风波被赶来的兵马司平息,方雪明便注意到身后杨笛衣的异常,连忙上前。

“怎么了?”

“我见到他了,”杨笛衣眼神涣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有些不知所措,“就是他,我不会认错。”

似是突然醒悟,杨笛衣甩开他便往外面跑,方雪明本想跟上,却暂时被兵马司拦住问话,等他解决完,杨笛衣早没了踪迹。

晚上回来后,杨笛衣只淡淡说了一句,“多关注他。”

只不过没来几次,便到了年关,在后面的事情,就是他突然去世,方雪明被抓。

周悬静静地,听完了所有。

“他们提审我时,所言都在指我医术不精,错药杀人,”方雪明无奈摇头,“我当然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虽然罪不至死,但是传出去,他和明疾堂都无法在京城立足。

偏偏那位老人是独居,没有家人没有友人,被人发现尸陈家中,和他有过接触的,那便只有他这位医者了。

周悬刚进来时,他以为是杨笛衣说的背后之人,所以有心诈他。

“当时”

周悬缓缓开口,方雪明聚精会神,便听他下一句说道,“她是不是很害怕?”

“”方雪明轻轻闭了下眼,突然感觉头有点疼,“这重要吗?”

“很重要。”周悬重重点头。

“是。”方雪明只能回答,“全身都在颤抖,连话也说不完整,就像被抽去魂魄一样。”

周悬只是沉默,良久撇下一句,“我知道了。”

言罢转身就要离开,方雪明顿时就想拦住他,“要不”

周悬停住回头,方雪明一脸正经,“我给你把把脉?”

他直觉这少年病的不轻。

“不用。”周悬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好好待着。”

“”方雪明摸了摸鼻子,还是第一次主动给人诊脉被拒绝。

周悬走出牢狱时,阳霄还在和狱卒谈天说地,一派好兄弟的样子。

“哟,舍得出来了。”阳霄搭着狱卒的肩膀,笑眯眯看他,“走吗?”

“走。”

阳霄扔给狱卒一个袋子,跟着他走了出去。

身后狱卒稳稳地接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走好啊二位大人。”

“我说你这人,天天都在想啥,有觉不睡,跑来逛大理寺,闲官不当,偏偏去当那费力气的。”

日头正好,阳霄跟在他身后发着牢骚,“不懂啊不懂。”

周悬:“话多。”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话多,怎么,今日才嫌弃我,”阳霄贱兮兮凑到他面前,“那你不嫌谁话多,那个美妇人?”

周悬眼神瞬间冷下去,阳霄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就提一句,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她姓杨,”周悬声音严肃。

“好好好,杨”阳霄刚想说杨夫人,突然灵机一动,换了话头,“杨姑娘。”

果然周悬听到这一声杨姑娘,就像是突然被顺了毛的狼一样,脸色都变好看了。

阳霄看某人变脸看的啧啧称奇,“周江上,你可真是。”

刚准备继续调侃他,阳霄余光瞄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杨姑娘?”

周悬一怔,顺着阳霄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真的是杨笛衣。

只不过这去的地方,周悬和阳霄均是一愣。

雪霞院,京中最大的青楼。

杨笛衣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年纪都比较小,此刻正在雪霞院的后门处,看上去在等什么人。

没多久,后门走出来一个姑娘,杨笛衣仔细说了些什么,姑娘点点头,便引着三人往里面进。

阳霄好奇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她去雪霞院干什么,送药吗?”

送药还需要三个人?阳霄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周悬快步走过去,也连忙跟上。

“夫人真是来得巧,今日云柳姑娘正巧有空。”

前面带路的小丫头说着,领三人拐了一道又一道门,杨笛衣三人只是跟着,并未多言。

没多久就到了一个房间。

“夫人请。”小丫头推开房门,示意她们可以进去。

杨笛衣微微颔首便走了进去,屋子里挂着不少纱幔,几步外窗边下的榻上躺着一个姑娘。

长发及腰,此刻正好挡着她半露的肩膀,她似乎困极了,阖着眼睛休息,听到有人进去也并没有什么反应。

“云柳姑娘,瞧病的来了。”小丫头说了一句,便知趣的离开。

屋子内顿时只剩下杨笛衣三人和云柳,杨笛衣和小易都没什么反应,杨三白忍不住好奇,探头往窗户边瞧,看清之后顿时瞪大眼睛,美人!

“坐吧。”云柳伸了伸懒腰,招呼她们坐下。

杨笛衣推了推小易,小易木讷地走上前,放下手里的药箱。

“小孩子啊,”云柳上下打量着小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伸出一个雪白的手臂在桌子上。

小易放上帕子之后,认真把脉。

屋内静悄悄没什么动静,云柳在她们三人之间看了又看,忍不住说道,

“你们倒是胆大,雪霞院都敢接。”

“医者面前只有病人,”杨笛衣应道,“况且出了那件事,你们不是也没有撤单吗?”

云柳扬起嘴角,“你倒是聪明。”

杨笛衣脸上挂着浅笑,只是静静地站着,云柳见此只是撇了撇嘴,将眼神转向小易。

“你才多大呀,就出来把脉了,学得精吗?”

小易没理她,云柳自觉无趣,倒也闭了嘴。

片刻后,小易收回帕子,拿出纸笔开始写方子,

“没什么大事,就是心思郁结加上脾胃不调,开几副药调理一下就好,日常注意少食冷物。”

“谢谢你了,小大夫。”云柳笑眯眯看着他。

“还有,”小易看向她的肩膀,“多穿点,容易风寒。”

云柳挑了挑眉,“好哦。”

小易写完药方,便背着药箱站起身,云柳拿起药方便准备唤丫头进来,不料杨笛衣复坐在她面前。

“病瞧完了,”杨笛衣定定地看着她,“我们聊点别的。”

云柳眨了眨眼,没说什么,捏着药方的手指下意识捏紧。

*

等到从雪霞院出来,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了,还是那个小丫头送的三人。

只不过这次是小易和杨三白走在前面,杨笛衣跟在后面。

“好美啊好美,她是我见过,算第二美的美人了。”杨三白神色激动,不停地跟杨笛衣夸她。

“还有第一美呢?”杨笛衣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回了杨三白。

“当然有啊,在我心里,第一美是夫人你啊。”杨三白滔滔不绝,刚准备夸杨笛衣,没想到一回头,杨笛衣不见了。

“夫人?”杨三白顿时僵在原地,“你看到夫人了吗?”

小易茫然地摇摇头,杨三白脸上顿时褪去血色,拉着小易开始四处找人。

而此时的杨笛衣被牢牢禁锢在墙和一个人之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着杨三白和小易的喊叫声越来越远。

直到两人的声音彻底消失,面前的人才把手放了下来。

杨笛衣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玩够了?”

周悬轻轻笑了声,两人的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一拳。

这声音仿佛羽毛一样扫过杨笛衣的耳畔,有几分痒。

“阿衣姐姐,你学坏了。”

第22章

杨笛衣静静地望着眼前看似狡黠的少年,虽然周围不是很亮,但却足够让她看清周悬表情的细节。

愉悦,调侃,还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他说变坏就变坏了,杨笛衣才不会顺着他走。

“噢?是吗,为什么这么说?”

周悬表情明显一滞,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你不知道这里是”

“这里是哪里?”杨笛衣眨了眨眼睛,轻轻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问,仿佛诚心在问。

“”周悬刚想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什么,说这里是全京城最大的青楼后门处?好像他很了解一样。

“我只是带馆中大夫来给病人瞧病,还真不知道这是哪儿,不过似乎我们的周指挥使很了解啊,那烦请赐教?”

几步外的小巷口,丝丝缕缕的阳光不知何时偷溜进来,映在眼前人的眉眼和唇上,教周悬看的一清二楚。

她眼中的笑意,和上下张合的唇瓣。

周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逐渐加速,他下意识十指紧握。

“怎么了?周指挥”

杨笛衣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肩头一沉,她的后半句便也说不出口了。

“阿衣姐姐”

周悬不敢看她,只把额头轻轻抵在她肩膀上,声音又低又绵长,还带了几分无奈。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就是和方雪明也没有几次,杨笛衣顿感有些不自在,把他轻轻往外推了推。“多大人了还撒娇。”

周悬低着头,杨笛衣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个话题,

“你今日没去指挥所吗?”

“还没有正式入职。”

“那你今日是”

“我去了大理寺,”周悬话刚说出便有些后悔,顿了顿还是选择如实相告,“见了方雪明。”

他在她面前,不想说谎。

杨笛衣神情登时有些紧张,连带着声音也添了焦急,“他还好吗?有没有被打?”

“还好,没有,看着精神不错。”

周悬很不情愿的回忆起大理寺中的情景,还有心情说要给他把脉看病,看着确实不像是个饱受折磨的。

杨笛衣这些日子一直悬着的心稍微便放了下来,这些日子她没少找各种门路,试图进大理寺探望一下方雪明,但毫无疑问都被拦了下来。

背后之人不想让她见到方雪明。

杨笛衣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只是想到些什么,杨笛衣刚沉下的心复升了起来,这也不对,不放出来任何消息,只是关着,拖着。

仿佛是想在牢中折磨他,想屈打成招,可周悬又说他没什么事。

杨笛衣思考着一时出了神,没察觉到周悬已经不知何时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周悬只觉胸中一口气上不来,让他烦闷。

她在她面前,又一次展现了对那个男人的关心。

可是明明,他们两个先认识的,他比他认识的还要早上好多好多年。

“你这么关心他?”

“什么?”杨笛衣收回思绪,见周悬望向自己的眼神深沉,不解道,“他是我夫君啊,我关心他不是自然”

“我也需要你关心啊,你从昨晚见面到现在,两次了,你一句也没有问过我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周悬似乎委屈极了,刚刚还有些深沉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落寞。

仿佛那一瞬间的深沉仿佛只是杨笛衣的错觉。

杨笛衣登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几番张口欲说什么,但都咽了回去。

小巷静谧,只有她和周悬,她听到了自己格外清晰的心跳。

不是没想过要不要问,在小凉山上那一夜,她有好多话想问他。

想问他被收养后过得好不好,那家人待他如何,在军中过的可还顺心,有没有受很多伤。

可是隔了这么久,如今她明面上已是人妇,而他是声名赫赫的显武将军,以前未曾说出口的关心,仿佛都已经被深埋了起来。

昨日街上惊鸿一瞥,少年意气风发,杨笛衣下意识就以为他这些年过的还不错。

周悬没有得到杨笛衣的回答,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睫毛轻颤,挡住了他自嘲的目光,撑在她两旁的手臂逐渐落了下去。

周悬紧握双拳,竭力掩盖自己,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你”

杨笛衣轻启唇瓣,刚说一个字便被周悬打断,“是我失态了,阿衣姐姐,你回去吧,还有人在等我。”

周悬抬起脸庞,冲她扯出一个笑容,一改方才的阴郁,状似轻松地说道。

杨笛衣愕然的同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巷口,那里有一片红色衣角。

杨笛衣只得点头,“好。”

巷子并不长,杨笛衣跟着周悬没走几步就到了外面,果然一个红衣少年闭目背靠瓦墙,听到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便侧过头。

“出来了?”阳霄笑嘻嘻地冲她打招呼,“杨姑娘好,我是阳霄,周江上朋友。”

“你好。”杨笛衣微微欠身,算是回应。

昨日长街她见过他,和周悬骑马并行的另外一位少年将军,想来自己的名字也是周悬告诉他的。

“那我先回去了,”杨笛衣望向周悬,“你保重身体。”

周悬一愣,笑容更大了些,爽快应了,“好。”

又向阳霄点头示意后,杨笛衣便朝着明疾堂的方向走去,想来三白和小易寻她寻得焦急万分。

杨笛衣挂念他俩,步子走的快了些,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两个身影跟了她一路,直到看着她踏入明疾堂的门槛,那两道身影才离去。

“我说,够了啊,”阳霄搓了搓手臂,杨笛衣一走,周悬表情就跟变脸似的,唰的冷了下来,要多阴沉有多阴沉,比他经历过的最大风雨都冷。

阳霄看着周悬脸色,不住的翻白眼,“我说,你是要把那块牌匾盯出个花来吗?”

“走吧。”周悬垂下眼睫,既然好好看着她走了进去,那应该没什么事了。

“去哪儿啊?”阳霄连忙跟了上去,“你一大早给我拽起来,这饭你得请,我要吃全京城最贵的那家,你知道吧”

明疾堂内,小易一脸平静地在柜台处看医术,杨三白泪眼婆娑的在屋内打转,看的方景和也忍不住焦虑。

“你别转了,转的我也头晕。”

“我担心夫人啊,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事,突然方大夫就进去了,要是夫人再出点什么事,我”

杨三白话没说完,就看到杨笛衣走进来的身影,立刻跑上前去,

“妈呀,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刚刚你去哪了,我一回头找不到你,吓死我了。”

“怎么就要吓死了,快呸呸呸,摸木头,”杨笛衣笑着把她的手放在一旁的木凳上,耐心解释道,

“我刚刚看到一个旧识,下意识跟他过去聊了几句,忘记和你们说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杨三白拿起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终于笑了出来。

“不哭了,忘记随之和你说过什么了,”杨笛衣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是我的问题,下次保证不会了。”

“嗯。”杨三白重重地点头。

“好啦,”杨笛衣摸摸她的头,看向柜台处的人,“小易你收拾一下,今晚我们就去。”

小易闻言从医书中抬起头,淡淡地应道,“好。”

“就你俩吗,夫人,”杨三白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我在门外帮你们望风。”

“不用,去那么多人难免引起他人注意,”杨笛衣微微摇头,“我不甚通药理,带小易是方便查验,寻到有用的东西我们就回来。”

杨三白还是有些犹疑,但到底拗不过杨笛衣,只好答应不去,并且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杨笛衣笑着应了。

去的地方也无非他处,正是那位故去老人的家中。

前几日杨笛衣寻消息不得,便决定自己前去查验,既然那位老人死于他杀,总有些痕迹会被留下来。

但兵马司封锁了宅子,又看的严,杨笛衣一直找不到突破口,只好另寻别处,嘱咐杨三白和方景和留意眼熟的兵马司官员。

幸得方景和记性不错,留意到那日带走方雪明的其中一个官员曾进出雪霞院。

杨笛衣使了些银子,得知是云柳接待的他,而刚好明疾堂内便有那位云柳姑娘的预约问诊,杨笛衣顺势应下了。

得知杨笛衣的来意,云柳松了下身子,声音轻柔,

“他找我也只是寻欢作乐,怎么会和我聊官场那些污糟事呢,姑娘是不是把我看得太重了。”

杨笛衣看了她一眼,平静道,“我记得云柳姑娘对外宣称,孤身一人来的京城,并无亲眷”

“你什么意思?”云柳目光倏地警惕起来。

“没什么意思,只是看姑娘梳妆台上的东西有几分眼熟。”杨笛衣轻轻瞥向窗边的台子,“亦有几分,突兀。”

云柳胸口起伏加快了些,并没有看过去,“他也没提过很多,只是抱怨过那差事又简单又麻烦的,说那老头屋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其他的呢,比如他们什么时候换班,间隔多久?”

“我只是一个乐妓!”云柳声音突然变大了些,神情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

“最后一问。”杨笛衣神色依旧。

云柳咬了咬后槽牙,“你就不怕我告诉他?”

杨笛衣轻轻笑了,“我只是带人来为云柳姑娘看病,然后关心我的夫君,问了些不是秘密的事情,云柳姑娘想说自然可以,只是好像没什么人能为姑娘证明。”

屋内四个人,另外两个都是杨笛衣的人,云柳咬紧唇瓣,只觉浑身的力都卸了下来。

“他只喝醉后,和我抱怨过一次”

丑时三刻不到,杨笛衣便带着小易去到了那位老人的住处,远远望去,还有两个官兵在门前看守,似是困极。

“我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没完没了还。”其中一个抱怨道。

“看呗,”另外一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撑着长矛打盹,“反正无事可做。”

“也是,”另外一个刚想说些什么提提神,就看到不远处一只小猫迈着小步子朝自己走了过来,“哪来的小猫啊,好看。”

“我瞅瞅,哎,真漂亮。”另外一个忍不住走上前,摸了摸小猫柔顺的毛发。

摸着摸着,其中一个便觉得眼皮沉得有些抬不动,“只不过,我怎么,有点困啊,”

“正常,这都什么时辰了,当然困了。”

两个人摸着摸着,脑袋一栽便睡死过去,杨笛衣和小易瞧了好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人,这才走上前去,从官兵身上小心翼翼摸出钥匙,打开封锁的门。

只不过他们没注意到他们刚进去,两人方才站过的地方又钻出两个脑袋,正是杨三白和方景和。

“你不是答应夫人不来吗?”方景和瞥了她一眼。

“夫人又没说不能帮她,”杨三白脖子一梗,反击回去,“那你怎么来了?”

方景和哦了一声,“我又没答应夫人不来。”

“麻烦问一下,你们说的夫人,是叫杨笛衣吗?”

冷不丁传来一道稚嫩的少年音,杨三白下意识点点头,“是啊”

话刚说出来就感到身后一阵阴风刮过,两人对视一眼,都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药包,一顿一顿的转过头。

第23章

“吱呀——”

院子大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声音本不算很大,但因着此时已是深夜,在附近一片寂静的衬托下,把这声响显得格外清脆。

杨笛衣呼吸随着一窒,眼神谨慎地环视四周,确认并无异常后才松了口气。

“走吧。”杨笛衣拉了拉小易的袖子,朝主屋走去,后者淡然地跟在杨笛衣身后。

院内只有一间瓦房,外面的灰白墙体不少已然脱落,还有一部分要掉不掉的挂在上面,连接处只有细丝,在半空中随风飘动。

杨笛衣动作轻柔地推开残破不堪的木门,屋内陈设一眼望到头,左边是一处土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锅。

再往里去,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破烂的长条椅,右边的窗户旁摆着一个腐朽的柜子,这就是屋内的全部。

杨笛衣站在门口沉默,小易跟着动作停了下来,有些迷茫地看向她。

“怎么了?”

“没事,”杨笛衣微微摇头。

她只是有些感慨,她还记得父亲和她提过这位奇人异士,当时父亲言语间满是欣赏和遗憾,称此人不仅才华过人,且胸中有丘壑,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生不逢时。

如今却在一间破烂瓦房,无名无声的死去。

但此时显然不是让她思考这些的时候,杨笛衣问小易,“药方带了吗?”

小易眼神聚焦了些,“带了的。”

“好,”杨笛衣叮嘱小易,“你先找药罐,这是重要物证,不一定能找到,但若是找到了,先查看里面有没有残留的药草,若有,仔细和药方上的对比有没有不同之处,若是没有,就站在门口,帮我留意有没有别人靠近,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易重重地点头。

杨笛衣轻扯唇角,对小易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后者握紧身上的小挂包,朝着土灶台走了过去。

杨笛衣也不多耽搁,动作利落地检查屋内其他地方。

房间小,检查起来也不费事,杨笛衣三下五除二就把屋内仅有的东西翻了个遍。

木板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都已经变得僵硬,桌子摆着碗和茶壶,柜子里面的东西也没什么异常。

杨笛衣眉头逐渐拧了起来,虽然几乎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整件事越发诡异起来,为什么兵马司还要找人看着这里呢。

而且似乎看守也并不是很严。

“夫人。”

几步外传来小易的声音,杨笛衣连忙合上柜子门,快步走去,“找到药罐了?”

“嗯。”小易点头,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罐子,“但是里面没有药草。”

杨笛衣接过药罐,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罐,看上去年份已久,罐口还缺了一角。

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果然已经被掏空了,只有一层薄薄的黑渣凝固在了罐底,根本取不出来,更别说检查药渣里有什么。

小易缓慢地眨着眼,问道:“这算完成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但杨笛衣知道他的意思是‘算不算完成杨笛衣安排给他的任务’。

“算,”杨笛衣摸了摸他的头,“小易很棒,在哪儿找到的?”

小易指着土灶旁边,“在那里找到的。”

杨笛衣随着小易的动作望去,那里堆着不少长短不一的枯枝,想来是在外面捡的。

将陶罐放在灶台上,杨笛衣随手捡起一根略粗的树枝,拨了拨剩下的,里面除了树枝还是树枝。

杨笛衣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看来没有别的了,只有树枝。”

原本还想着能在这里找到些什么,看来要无功而返了。

想到此,加上方雪明还在兵马司被关着杳无音讯,杨笛衣莫名有些烦躁,刚要站起来带小易离开,就看到小易盯着那堆枯枝没动。

“小易,我们”

“不是。”小易突然出声。

“什么?”杨笛衣闻言愣在原地,没听太懂,“不是什么?”

“不是只有树枝,”小易走上前,捡起其中一根手指长短的树枝,“这是人参。”

“人参?”

杨笛衣盯着小易手中那截人参,仿佛在黑夜里行走突遇一座灯盏,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激动,“你确定吗小易?”

“确定,”小易举起那截人参,“这是人参须,比普通树枝细,很明显。”

杨笛衣连忙接过来,端在手上细细察看,果然手感也和树枝不一样,只是刚刚混在成堆的枯枝中,区别不甚明显。

“这人参是药方里有的药吗?和药方冲突吗?”

小易思考片刻,肯定道:“不是药方里的,方子里有一味藜芦,和人参药性相克,如果同时食用轻则中毒,重则死亡。”

“果然,”杨笛衣低声道,“当时这个房子里,还有其他人。”

人参这么名贵的药草,显然不是这位老人能负担得起的。

杨笛衣心下稍安,总比什么都找不到强,循着这一点点线索,总能再找出什么出来。

将这根人参须收好,杨笛衣拉着小易小心地将屋内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回去,尽量恢复到他们来之前的样子。

临出门之前,杨笛衣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的房子。

处处残破不堪的瓦房安静地矗立在京城一隅,无人注意,正如它的主人,那位已经故去的老人,甚至她连那位老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到底是人死灯灭。

杨笛衣垂下眼睫,将门板合上后离开。

院门外两个看守之人还在沉睡,杨笛衣和小易脚步轻柔地迈过他们身旁,两个人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周围依旧安静,害怕有人路过,杨笛衣忙拉着小易离开,直接错过了不远处大树下躲躲藏藏的三个身影。

“啊,他们走了。”杨三白咽下嘴里的馒头,吐出胸中好一大口气,“夫人没事,太好了。”

馒头和方景和望着杨笛衣远去的背影跟着点点头,馒头听到夫人两个字眉心一皱,不满道:“你怎么还喊她夫人。”

杨三白翻了个白眼,也不客气,“我就喊,喊了好几年了。”

要不是看在这个少年士兵和夫人认识,她差点就把药包撒他脸上了,能让他好几天下不了床。

“那你把馒头还我。”馒头伸出手,“早知道不给你吃了。”

“我吃完了。”杨三白拍了拍手,一脸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你怎么吃这么快,”馒头震惊地看着她,这看着不大一个小姑娘,吃东西比他们军中的将士都快。

“你管我,”杨三白站起身,没成想蹲的太久,小腿抽筋,一个踉跄就往一旁倒去。

方景和一把扶住她手腕,杨三白疼得嗷嗷叫,“慢点慢点,抽筋了腿,疼疼疼。”

“你这也太柔弱了。”馒头嫌弃地撇撇嘴,伸了个懒腰,“我就不送你们了,我还有事,你们溜达着回去吧。”

说完,馒头轻巧地跳到树上,又往一旁的屋檐跳去,几个呼吸之间就没了身影。

“跑得真快。”杨三白小声嘟囔道,扶着方景和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我们也走吧,我都困了。”

馒头原本也想走路,但无奈走路太慢,他又怕周悬等急,左右是深夜,街上也没什么人,馒头直接从屋檐上翻进周悬的府邸。

馒头白日里来过,这会儿倒是熟练,直奔周悬书房,果然,屋内还掌着灯。

“江上哥。”

听到来人的声音,周悬从书中抬起眼,声音平淡,“怎么样?”

“一切顺利。”

馒头刚刚跑过,此时莫名感觉口渴,拎起一旁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不过笛衣姐是真胆大,带着个小孩子就敢去闯,也亏得那两个看守的是个稻草包”

馒头还在滔滔不绝,周悬却是不知道想起什么,眼神忽地柔软下来,手指不自觉摩擦着书页,

“她一向这样。”

馒头狠狠灌了半壶,一抹脸上的水渍,“你说什么?”

“没事。”周悬眼神恢复平静,“今夜辛苦你了。”

“多大点事儿,”馒头无所谓地摆摆手,“在这京城待得我无聊地紧,正好就当放松了。”

“不过,”馒头眼珠滴溜溜转,上半身往周悬那边靠,满脸好奇,“今晚你也没事,你怎么不去?”

去干什么,去看她如何为了另一个男人尽心尽力,甚至连死人的房间都敢闯吗?

熟悉的胸闷感袭来,教周悬心头涌上一股子烦躁。

馒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悻悻然收回身子,刚想说自己困了要去睡觉,就听到周悬不含一丝感情的声音传来,

“看来你确实无事可做,不如我再给你派些任务?”

“天黑了,夜深了,江上哥,告辞了。”

馒头略一拱手,脚下生风似地了跑了。

周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怎么刚刚也没感觉这本书无趣的紧。

手腕一翻,书被利落地扔到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

翌日,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经过一夜的折腾,此时杨三白和方景和都有些神色恹恹。

小易倒是看不出什么疲惫,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的地上,一脸聚精会神。

他身旁的地上放了各种各样的人参品种,在和昨晚那截人参须做对比,看能不能分辨出是哪个品种的。

杨笛衣这会儿莫名有些心浮气躁,手中的书再也看不下去,余光瞄到杨三白他们手里的动作不停。

杨笛衣走上前,顿时明白过来,“你们这是,做药材包?”

“是啊夫人,回春了,平日里热起来了,做一些驱蚊防虫的,放到仓库里。”

说话间,杨三白已经熟练地包好一个,两手拽着带子用力一拉,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便成了型。

方景和将需要的药材配好,递给杨三白,见杨笛衣站着没动,便笑着开口,“夫人要不要一起做。”

看着方景和笑吟吟的样子,杨笛衣脑海中突然浮现起昨日巷子里的少年。

自重逢起,自己似乎是没怎么关心他,这股别扭来的无缘无故,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明明他们之间,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样近的距离,她不止看到了周悬委屈的眉眼,还有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是了,他能到如今的地位,怎么可能夜夜好眠。

想起自己对他的态度,杨笛衣心下平添几分内疚。

桌子上药材众多,杨笛衣认出其中几样,也有镇静安眠的作用。

杨笛衣拾起一瓣陈皮,“做一个吧。”

第24章

杨笛衣在方雪明身边日子算不得短,已是耳濡目染许久,加上她偶尔也会翻看一些医书,对大部分药材的功用便也知道个大差不差。

不多,但此刻做个安神的药囊倒是足够。

薄荷、朱砂、琥珀、合欢花、佛手杨笛衣仔仔细细挑出具有安神效用,且药性彼此不冲突的几味药材放在一旁。

各拿够数量后,再将其研磨,制成颗粒状倒在一旁的盘中。

杨三白静静地看着杨笛衣认真的动作,唇瓣抿起,趁杨笛衣不注意,向一旁的方景和挑眉。

方景和注意本就在她身上,分取药材的同时,余光瞄到她的小动作,快速眨动眼睫回应,两人默契地打起暗语。

“怎么?”

“夫人可从没对外人这么上心。”杨三白眼皮耷拉一些。

“你怎么知道是外人?”

杨三白先是小心地瞥向杨笛衣取出的药材,后趁着活动脖子的功夫,环视屋内,实则给方景和递眼神,

“那是安神的方子,你瞧这满屋里,谁用得上。”

确实,小易用不上,余下他们三人天天接触药材,真有需要自己就开个方子熬成药喝了。

方大夫被关在大理寺,东西也送不进去。

方景和被她的小表情逗笑,碍于杨笛衣在旁,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顶着亮晶晶的眸子,朝着杨笛衣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杨三白鼓起腮帮子,她要是敢,至于和他在这打哑谜,瞪了方景和一眼便收回眼神,继续缝她的药材包去了。

不过这话倒是有道理,杨三白缝了一会儿,望向身旁的杨笛衣,也已经开始缝布料。

杨三白瞧着身旁女子熟练的动作,逐渐瞪大眼睛,“夫人,你缝的好细致啊。”

只见杨笛衣一针一针穿过棉布,密密麻麻的针脚被藏得极好,缝完后将布料翻回正面,几乎瞧不出缝过的痕迹。

杨笛衣将收尾的线头咬断,听到杨三白的话,手无意识抚摸着已经快要成型的香囊,声音也不自觉温柔下来,

“儿时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段时间。”

“噢,”杨三白到底是没忍住好奇问了出来,“夫人,你这是送给谁的啊?”

杨笛衣倒着药材的动作一抖,因着药囊没有封口,一些黄褐色的粉末被撒在桌子上,杨笛衣装作无事发生,五指并拢将其扫回药囊里。

“是我弟弟。”

“噢,弟弟啊,”杨三白放下心,刚刚心中那点小不愉快顿时烟消云散,反应过来什么之后,下意识提高音调,“弟弟?!”

“嗯,”杨笛衣将药囊两侧的绳子一拽,看着杨三白的神情有些疑惑,“我之前和你们提过啊。”

那倒是,杨三白点头,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是有些大,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忘了,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吗。”

方景和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想起昨夜的事情,放在桌下的脚无声碰了碰身旁的少女。

杨三白登时想起来,可不是吗,昨夜那个随身带着馒头的将士,可不就是那个弟弟派来的,瞧她这记性。

那将士还专门嘱托过,不让告诉夫人他去过,开玩笑,要是把他说出来,那不就承认自己也偷摸去过吗,杨三白忙低下脑袋继续缝药包。

杨笛衣药包做好,又检查一番有无疏漏,便揣在身上,想着什么时候再见到周悬便送给他。

柜台后头,小易盯着一堆人参,终于瞧出些端倪,昂起脑袋便想喊杨笛衣,却听得背后一道声音。

“如何,辨出是哪种了吗?”

杨笛衣弯腰趴在柜台上,同样注意到小易的动作,忙问道。

“嗯,”小易缓慢地点头,目光瞧回地上繁多的人参,指着其中一根说道,“应该是这个,太子参。”

杨笛衣望向他手指的方向,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株黄白色的,小小的太子参。

怎么会是太子参,杨笛衣刚要皱起的眉心忽地展开。

若是其他人参,反倒找不出线索,但若是太子参。

之前杨笛衣还想不明白为何那位独居已久,警惕性合该不低的老人会放陌生人进家,但若是一位怀抱幼子的落难之人呢。

太子参,大补元气,治气虚肺燥,更关键的是,它亦治小儿虚汗口干。

杨笛衣脑海中仿若出现一幅画面,雪夜里,破旧的瓦房迎来一位陌生客人,那人面容苍白,身若蒲柳。

老人打开门,露出警惕且浑浊的眼珠,本欲关上门扉,眼神下移,不料来人怀中抱着一个年纪尚幼的孩童。

“夫人?”

见她久久不语,小易出声喊道,“是哪里不对吗?”

“不,很对,”杨笛衣轻微晃了晃脑袋,将那幅画面抹去,“有劳小易。”

言罢,杨笛衣忙将台子后的账簿翻出来,一页一页仔细查看。

太子参价格昂贵且不易保存,最多留存一年,否则药效便会消失,因此寻常医馆不会备货许多。

他们馆内一年也只存有不足十株,若要查起每一株的去向并不难。

不消片刻,杨笛衣便翻过账本上所有和太子参有关的记录,只有三条,且都是熟识之人。

他们拿走的太子参也都是处理、入药后的,不是完整的参体。

不是从明疾堂售出的,笛衣在脑海中搜寻城内存有太子参的药馆,手指无意识捏住账本一角摩挲。

城东的回春堂,城南的百草庐,还有城西的

“夫人?你想什么呢?”

杨三白已做完药囊,剩下的交给方景和收尾,见杨笛衣站着不动便凑到她身旁,见她握着账本出神。

杨笛衣喃喃道:“我在想,城内哪家医馆的太子参存货足够多。”

“啊,我记得城西有一家永宁堂,那里坐馆的赵大夫,治小儿疾病是出了名的好,许是他那里”

杨笛衣此时显然也想到这里,忙将账本放了柜台,又帮小易将人参收起,对杨三白说道,

“收拾好之后,我们出去。”

“好。”杨三白跟着整理,下意识便答应,片刻后茫然地问杨笛衣:“去哪儿?”

杨笛衣将人参放回仓库,头也不回地答:“城西,永宁堂。”

*

永宁堂在京已有几十余年,因其不菲的装潢,和各式各样医术高明的坐堂医而闻名城中贵胄。

不少达官贵人身子不爽利便会去永宁堂内瞧上一瞧,也因此若后院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自然也都会找上永宁堂。

久而久之,永宁堂也几乎成了城中名门贵族的专用医馆。

杨笛衣和杨三白并肩站在永宁堂上方黄花梨木的牌匾下,两人均是沉默。

真不愧是城内最贵的医馆,杨三白被眼前的富贵之气打了个浑身麻木,连带着声音也有些虚浮,

“真要去啊,夫人。”

杨笛衣瞧着那块字迹苍劲有力的匾额,坚定点头,“去。”

那截太子参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抱着万一的可能,她也要来这里碰碰运气。

说着,杨笛衣大步迈进永宁堂的门槛,杨三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

堂外富丽堂皇,堂内也不遑多让,处处可见紫檀木的桌椅,脚下是核桃木的地板。

两旁是神色各异的坐堂医,一眼瞧去约莫十余位,每位面前都坐着衣着华丽之人。

杨三白在心中连连咂舌,感慨不已,余光瞥到身侧的杨笛衣,确是神色如常,司空见惯似的。

杨三白默默挺直了腰杆,她可不能给夫人丢脸。

两人甫一踏进这里,便有人笑着迎了上来,问她们要寻哪位大夫。

杨笛衣笑着回道:“寻那位专治小儿的赵大夫。”

那女子神情并未改变,只是略一点头,便领着她们往里走,“两位随我来,倒也真是巧了,赵大夫今日比往日得闲,若”

话还未说完,那女子一眼没瞧见身后有人,肩膀便和那人发生碰撞。

那人站着未动,却撞得引路女子连连后退,杨笛衣上前一步扶住女子手腕,教她不至于摔倒。

“是小的之错,不想惊扰贵人。”

来这里的非富即贵,都是轻易得罪不得之人,引路女子脸上划过一丝惊恐,还未站稳便要跪下请罪,不想另外一只手腕也被撑住。

杨笛衣掌心柔软,虽使了力气扶她,却并不让人感到禁锢,后面撑过来的那只手臂却坚硬如铁。

“笛衣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杨笛衣一转身便瞧见馒头满脸惊喜地站在不远处。

“真的是你,我以为我看错了呢。”

“是我。”杨笛衣朝他展开一抹笑容,刚要打招呼便意识到这是医馆,话锋一转,“你怎么在医馆?”

是馒头生病了吗,还是杨笛衣自然想到周悬,心下一紧。

馒头一向大大咧咧的脸上浮现一抹尴尬,“啊,我那个,陪人来的。”

不是他,杨笛衣下意识便要寻周悬的身影,不想杨三白暗中拽了拽她的衣袖。

杨笛衣顺着她的眼神朝那边看,这才注意到馒头身后露出一角的女子服饰。

“”

是女子,不是周悬,杨笛衣放下心,还未言语,馒头身后便露出一张姣好的女子面容,声音清脆,

“是谁啊?”

第25章

杨笛衣视线被那女子吸引,只见她头上的钗环虽不多,但样样精美,尤其发丝间那支金累丝点翠牡丹簪,更是有价无市,恐怕并非寻常人可得。

再瞧她身上衣裳料子,刻丝福纹云锦。

杨笛衣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霎那间对这女子已经有了判断,惹不起的高门。

馒头侧过半个身子,暗中拉开和那女子的距离,恭敬道:“回小姐,是在下一位旧识。”

“旧识啊,”那位小姐同时也在打量杨笛衣,只见后者不卑不亢,倒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好感。

杨笛衣面上挂着礼貌的笑容,若是其他日子碰到,杨笛衣可能会与这位高门攀谈几句,毕竟在京多个认识的人便是多条路。

但此刻,杨笛衣内心只想应付两句,便抓紧时间去寻赵大夫,

“既是你们有事要忙,我们也不打扰,这便”

“刚刚听说这位夫人也来瞧病?”那位小姐越过馒头上前一步,“我倒是不着急,不如你先?”

馒头听了这话登时瞳孔收缩,似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下去,看向杨笛衣的眼神也是怪异无比。

“多谢小姐,”杨笛衣微微点头,“只是我们寻的是隔壁桌的赵大夫,要辜负小姐好意了。”

“赵大夫”那女子闻言望向不远处赵大夫的桌案,露出了然的神情,“夫人是为家中孩子来的?那快去吧。”

孩子?还家中?馒头不敢动作太大,余光一直瞄向杨笛衣,内心不住的祈祷,笛衣姐,你倒是否认一下啊。

杨笛衣却是对他们二人笑着略点下头,便朝着赵大夫走去。

馒头刚还千变万化的神情像是石化了一般僵在脸上。

“还愣着呢,”那小姐见他还一脸呆愣,忍不住出声提醒,“走了,我还没逛完呢。”

“是小姐,”馒头回过神,忙行礼应道。

殊不知他此刻内心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孩子,什么孩子,谁的孩子,笛衣姐的?江上哥知道这个孩子吗?

赵大夫已年近花甲,据说早年间厌倦京城的喧哗,便有了归隐乡野的想法,只是不知为何被永宁堂堂主几番劝说后留下,成了永宁堂屹立不倒的活招牌之一。

杨笛衣打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打量这位赵大夫,满头灰白整齐梳成发髻,瘦削的面容之上双目紧闭,整个人端坐在桌案后,仿佛入定般一动不动。

直到三人走近,引路的姑娘轻声唤了一句“赵大夫”,赵大夫方才抬起眼皮,精准地望向杨笛衣。

杨三白本就挨着杨笛衣,连带着被赵大夫鹰般锋利的眼神吓得步子一顿,心想这老头怎么无端露出敌意。

下一秒就看到这老头跟会变脸一样,露出笑吟吟的模样,仿佛刚刚一闪而过的敌意只是杨三白的错觉。

杨三白:“”

杨笛衣神色始终平淡,在引路姑娘的指引下淡定坐在赵大夫右手侧的位置,也喊了一声,“赵大夫好。”

引路的姑娘带完路便自觉离开了,杨三白顺势站在杨笛衣身旁。

“夫人客气了。”赵大夫眯起眼睛,端起身旁的茶抿了一口,疑惑地看向杨笛衣身旁,问道,“孩子呢?”

“孩子在家,实在身体虚弱来不了,所以我代他来。”杨笛衣双手放在桌案上,“由我代为描述症状是否可行?”

“可以是可以,不过”赵大夫似是见多了类似情形,面上依旧是笑呵呵的,

“这样容易有误诊的情况,夫人可先行讲述症状,老夫不下诊断,只提建议,等小公子有所好转,夫人再带他来细看。”

杨笛衣笑着点头,“当然。”

顿了顿,杨笛衣皱起眉头,似是在回忆,“近来孩子总是瞧着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偶尔还会咳嗽不止,东西也吃不下去许多,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讲不出什么所以然。”

赵大夫手指捻着胡须,转了转眼珠,问道,“可曾半夜出汗?”

“不曾。”

“可曾头晕耳鸣?”

“不曾。”

赵大夫一连问了不少问题,杨笛衣回答几乎未变,杨三白逐渐迷茫,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夫人一开始说的明明是气虚之症,连她这个医术不精的都听出来了,但这后面大夫问的同样也都是气虚的症状,夫人怎么

“原来如此,”赵大夫上半身微微后仰,了然道,“夫人不必担心,进些温补之物便可好转。”

杨笛衣依旧面带笑容,“比如呢?”

赵大夫却并未给出回答,问道,“夫人想要什么?”

“太子参。”杨笛衣果断说道,“赵大夫这里可管够?”

赵大夫端起茶杯,“夫人说笑了,老夫只是一介草医,此事不归老夫所管,要问问药库。”

杨笛衣只是定定地瞧着他,“那辛苦赵大夫,帮我问问药库,可好?”

赵大夫饮了口茶,没有看她,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什么,饶是杨三白离的不远却也一个字也没听到。

杨笛衣却是神色一松,真心实意道了句:“多谢。”

“无碍。”赵大夫微微摇头,将目光放回杨笛衣身上,道,“老夫虽治小儿居多,但对其他病症也并非一知半解,若夫人信得过”

“多谢赵大夫,已耽误您够久了,不敢再浪费您的时间,若有消息,前去明疾堂唤我一声便好。”

言罢,杨笛衣便站起身,领着一脸茫然的杨三白往外面走去,只留赵大夫目送她二人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杨三白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一些,原来夫人和这位赵大夫,也是旧识?

只是还未等两人走出永宁堂几步,便被一辆马车拦了下来。

马车旁站着一脸无奈的馒头,杨笛衣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瞧见马车帘子被人掀开。

是刚刚遇上的那位小姐。

“又见面了,夫人。”马车内,那姑娘弯起眉眼,似是很愉快,“好巧。”

“是很巧。”杨笛衣勉强笑道,余光却不住的瞄向馒头。

杨笛衣:“什么意思?”

馒头嘴巴撅出二里地,收到杨笛衣眼神只能耸肩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杨笛衣:“不带走?”

“我管不了啊笛衣姐。”

馒头皱起一张脸,满是委屈。

杨笛衣眉心微跳,她还准备去其他几家药馆打探一下呢,没想到被拦在永宁堂门口了。

马车内女子似是并未瞧出两人之间的异常,热情道:“夫人不用客气,唤我华儿便好,还未请教夫人姓名?”

杨笛衣微微伏身道,“妾身夫家姓方。”

看着不愿多言的样子,沈洛华知晓妇人在外多有不便,倒也没计较,

“原来是方夫人,方才听馒头说你们是旧识,那想来夫人也认识周指挥使了?”

还能有谁,馒头身边就那么一个周指挥使。

馒头瞬间立正了身形,自觉身上这个责任突然就起来了,刚想替杨笛衣遮掩一二,不想杨笛衣先开了口,

“认识。”

馒头:“!”他仿佛看到江上哥咧开的笑容。

杨三白:“!”什么什么什么情况?

下一刻便听到杨笛衣微微一笑,“但是多年未见,不算熟络。”

馒头:“”笑容又闭上了。

杨三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馒头肉眼可见的蔫巴了一下,杨三白开心起来,就算收到馒头的眼刀也视若无睹。

沈洛华眨巴几下眼睛,不免感到遗憾,她原本还想用周江上打开话口,多和这位夫人交谈几句呢,“这样啊。”

沈洛华瞥了一眼马车旁呆若木鸡的馒头,暗道一个两个,尽是些没用的男人。

杨笛衣刚想把面前这位高门小姐打发了事,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神情急迫的方景和,察觉到杨笛衣的眼神后,方景和便焦急的招手。

要么是明疾堂,要么是方雪明。

杨笛衣神色一凛,顾不得是否得罪她,“华儿姑娘,妾身家中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一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哎”

沈洛华刚想说话,便听杨笛衣说,“下次若有机会,妾身请华儿姑娘吃饭以作赔礼。”

沈洛华立刻将话头换了,“夫人若要找我,使唤馒头给我递消息便好。那便静候方夫人佳音,夫人慢走。”

静静观完全程的馒头:“???”又是他?

杨笛衣稍稍欠身,忙带着杨三白走了,只留馒头一脸幽怨地站在马车旁。

早知道就应该让江书华来,他凑什么热闹啊。

“你怎么总发呆啊,”沈洛华趴在马车窗边,上下打量他,“瞧着也不像个机敏的,不过若是方夫人寻我,你可别忘了,快些寻我,不然唯你是问。”

馒头:“是。”个白面黄面红薯馒头,这都什么事啊。

见到杨笛衣上前,方景和连忙走近,急急唤道:“夫人!”

“怎么了?是堂内”

方景和来不及解释,“大理寺通知,方大夫要被斩首了!”

杨笛衣如遭晴天霹雳,只觉自己脑中一阵眩晕,差点站不稳,“你说,什么?”

*

夜里起了风,丝丝缕缕的沁入皮肤,杨笛衣却觉远不如自己心中寒意。

再次回到周悬的府院,杨笛衣只觉四周是陌生的冰冷,她看不透这面围墙,一如那个多年未见的少年。

一名小厮端着茶盘走上前来,弓身道:“杨姑娘,茶盏”

“不用换了。”杨笛衣沙哑着声音,略有些冷意的眼神落在小厮身上,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厮不敢抬头,“回姑娘,约莫还有一刻钟。”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小厮离开了,身边安静的可怕,哪怕周悬已经添置了不少人,但他们似乎都受过训练,一举一动无声无息,干净利落。

杨笛衣耐心地坐着,不言不语,仿佛融入这片寂静。

直到宁静被打破,门外传来略有些熟悉的马蹄声,不同的是,这次是马车。

周悬晃晃悠悠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踉跄就往地上摔去,幸亏旁边有人搀扶,这才没至于跌倒。

周悬揽过搀扶他那人的肩膀,笑着在说什么。

杨笛衣平静地注视着他,坐着没动,一直到周悬跌跌撞撞走近,他似乎才认出屋内坐的人。

“阿衣”周悬目光清明一瞬,又恢复那幅醉醺醺的样子,使劲晃了晃脑袋,冲她扯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说着周悬便挥了挥手,搀扶他的人心领神会,弯着腰离开了。

屋内顷刻间便只剩两人,周悬三步变作两步,将自己扔进椅子里,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这才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周悬辅一靠近,一股浓重的烈酒之气便袭向杨笛衣,她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道:“你喝醉了。”

“没有。”周悬稍稍后仰,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瘫的舒服些,闻言笑着摆手,“你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