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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满月 总总星 19596 字 2个月前

“你先叫下人煮了醒酒汤,喝过便去睡觉,我不与酒鬼多言,事情明日再说。”

话音未落,杨笛衣便想起身离开,不料周悬仿佛预料到她的举止一般,先她一步站起身,眨眼便到了她的面前。

周悬双手撑在扶手上,将杨笛衣锢在自己和座椅之间,杨笛衣便生生无法动弹。

杨笛衣似乎听到一声嗤笑,极轻,又仿佛只是路过的风声,还未等她分辨出来,便看到周悬原本低垂着的脑袋微微扬起。

两人呼吸似乎都变得清晰。

杨笛衣实在不喜酒气,更别说离的这么近,抬手便想将他推开。

周悬一动不动,沾染了酒气的声音也变得懒散,不像他往日,

“就现在说。”

杨笛衣五指攥入手心,抬眼望向他,她听到自己强忍颤抖的声音,

“他们说,是你下令要将方雪明斩首。”

第26章

她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是不信的,她知晓周悬是什么样的人。

但方景和信誓旦旦,说是寻了不少人打听,有人说亲耳听到周悬说的。

来之前,方景和见杨笛衣还是不太相信,急急说道:

“你们几年未见,他当真未变吗?”

杨三白当即脸色就变了,瞳孔放大,不住地拿手肘戳他,方景和自知失言,脸上浮现懊悔的神情。

杨笛衣轻垂眼睫,“真假与否,待我问过他再说。”

此刻,周悬就在自己面前,杨笛衣直直望向他的眼中。

这双曾经目若朗星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浸染黑墨般深邃,教人看不清楚。

周悬没有言语,连神色都未曾变化。

堂内一片寂静,杨笛衣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怎得,她方才还急促的心跳渐渐减缓,她轻声又问了一遍,

“是你吗?”

周悬这次没让她等太久,他轻扯唇角,喝了酒的嗓音低哑,

“是我。”

杨笛衣轻眨眼皮,只觉自己心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紧接着传来难以忽视的刺痛感。

“可有苦衷?”

“没有。”

周悬答得又快又果断,仿佛早已料到杨笛衣会问。

杨笛衣登时沉默下来,周悬只是笑,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像是在细细观察她的神情。

“阿衣,你在难过吗?”

周悬放开扶手,缓慢地抬起手腕,似是想触摸她的脸。

还未等手指碰到,杨笛衣重重地侧过脸。

周悬手腕停在半空,自嘲地笑了下,“这么难过啊”

身旁没了束缚,杨笛衣毫不迟疑地推开周悬,从椅子上站起身。

“为什么?”

周悬被推也不气恼,只是缓慢地直起腰身,回望杨笛衣。

“你明知道,是不是他还未知晓,况且就算是,他也罪不致死,你也知道我还在调查,你明知道”

周悬出声打断,“谁说我知道。”

杨笛衣胸腔剧烈起伏,“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夜馒头也在吗?”

若非周悬授意,馒头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但本能的她知道周悬不会害她,她便以为馒头是在帮她望风,如同杨三白他们一样。

“原来你知道啊。”周悬轻笑,上前一步。

杨笛衣跟着便往后退,看向他的眼神变得陌生。

周悬步子顿时停住,似是有些迷茫。

“我知道你在指挥使司,不宜插手,我也从未拿这件事麻烦你,可你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下的令。

杨笛衣说这些的时候,眼中含着泪意,她不想哭,便死死咬住唇瓣,不让泪水落下。

“因为想他死啊。”周悬平淡道,丝毫不掩盖语气中的杀意。

早就想他死了,第一次从阿衣嘴里听到‘夫君’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想杀了他。

“再说了,”

周悬不再迟疑,上前一大步靠近杨笛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后退,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只有我想要他的命。”

杨笛衣顿时僵在原地,只觉浑身血液变得冰凉,他这句话的意思是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周悬放开了她的手臂,笑道:“死一个大夫罢了,京城每日要死多少囚犯,杀人偿命,再正常不过了。”

周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带上了几分玩味,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他儿时就知道,她很美,否则自己不会见她的第一眼便将她望进了心底,记了好多年。

近十年未见,杨笛衣已褪去青涩,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眉眼虽添了几分凌厉,但仍掩盖不住她眼底的温柔。

下午馒头打发了沈洛华来回他时,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几番欲言又止,周悬瞧着一阵烦躁。

“有话就说。”

馒头揣摩着他的脸色,小心地开口,“那个,我下午在永宁堂还碰到了笛衣姐。”

周悬整理衣裳的手指一颤,拧着眉头看向他,“继续。”

“可她当时看的是擅长医治小儿的赵大夫,”馒头疑惑道,“江上哥,你知道笛衣姐有孩子吗?”

孩子,周悬想到这两个字便感觉头疼欲裂,加上这会儿不久前喝的酒起了效果,周悬只觉胸中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

周悬将体内的不适强行压了下去,勉强扯出一抹笑,

“你若是担心,他死后无人可依,不若入我府中,我必“善待你和孩子。

“周江上!”

未等周悬话落地,杨笛衣不可置信地出声打断他,声音也带上了不宜察觉的惊惧,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周悬声音散漫,无所谓道,“知道啊。”

说着,周悬目光落在杨笛衣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肩颈处,那里垂着几缕发丝。

周悬只是迟疑片刻,便上手将发丝缠在指尖,细细把玩。

“怎么?不愿意吗?”

“为什么呢,阿衣,你我幼时相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况且和他比,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不是吗?”

周悬乐此不疲地盯着那几缕发丝,将其在指尖绕圈,放开,再继续绕,兀自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与他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怎能不使人沉醉。

杨笛衣听着他的话,脑中仿佛一团乱麻,根本无法思考。

“你疯了。”

良久,杨笛衣沉着脸甩下这句话便要离开。

周悬望着指尖缠绕几圈后滑走的发丝,眼神跟着冷了下去。

在杨笛衣迈出大门的前一刻,有什么东西快速越过她的耳旁,重重砸在门板上。

皮肉和木头发生撞击,屋门被毫不留情地合上。

“你——”

杨笛衣回头便要质问他,却被周悬放大的脸庞吓得连连往后面退。

周悬跟着贴了上去,将她抵在门板上,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杨笛衣刚要开口,便看到周悬身子轻晃,随即脑袋一沉便靠在了她肩膀上,杨笛衣只来得及瞧见他微红的眼眶。

“阿衣”

周悬声音软了下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脖颈上,引得杨笛衣一阵战栗。

“你和他明明没认识多久,你们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杨笛衣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动,周悬也仿佛累极,口中低喃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屋内点着灯,微微晃动的烛火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映在门上,引人遐想。

安静的院中一角,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后再次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连旁边的树叶都未曾颤动。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消失后不久,从屋顶翻下来一个蓝衣少年,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思考着什么。

“看啥呢?”

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蓝衣少年似乎早有防备,只淡淡应了一声,“来了。”

“昂,”馒头啃着手中的馒头,托着下巴蹲下去,眼神似乎要把地板盯穿。

江书华疑惑道:“你干嘛?”

“看你在看什么。”

“看蚂蚁给毛毛虫搬家。”

馒头眼睛倏地亮起,声音带着满满的期待,“真的假的?”

“”江书华拎起他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了。”

刚走没两步,两人不动了,双双望着屋内重叠的身影沉默。

馒头感慨道:“还演着呢,好认真。”

江书华肩膀碰了碰他,“你去喊。”

“又是我,我不去,要去你去,”馒头拒绝地干脆,他可是看明白了,这种时候去就是讨打,江上哥会撕了他的。

江书华循循善诱,“不会的,杨姑娘也在。”

要是别人,还真不好说,要是杨笛衣,周江上多少还是会收着点的。

馒头深表怀疑,“你怎么不去?”

“我”

话还没说出口,“咔——”的一声,不远处屋门突然被打开。

两个人拿出比在战场上挥刀还快的速度把自己藏了起来,就看到杨笛衣红着眼眶,手上还握着一根木簪,跌跌撞撞从屋里奔了出来。

馒头:“”

江书华:“”

杨笛衣步伐不停,仿佛受了极大惊吓,一直到跑出门外都没有再回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要远离这里,背影要多决绝有多决绝。

风中沉默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疑惑。

馒头一头雾水,“他俩不是在作戏吗?”

江书华神色复杂,“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俩人还在茫然无措的时候,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拔起脚丫往屋内冲,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周悬。

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毫无支撑的倒在地上。

“江上哥!”

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馒头从未见过周悬如此不醒人事的模样,瞬间呆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便要去探他的鼻息。

“啊,老天保佑还活着。”馒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腿软得不像样。

“先把人扶起来。”江书华眉头拧紧,冷声道。

馒头忙架起周悬一只手臂,和江书华一起把人扶到后面卧房的床上。

“这”馒头脑袋转不过来,只好求助旁边的江书华,“要不先去找大夫。”

江书华叹了口气,“找谁?”

馒头一噎,是啊,今夜本就是周悬假意喝醉,有心做局,想钓几条鱼出来,因此放松了不少府内的管理。

况且盯着这座院子的人本就不少,这时候突然出去寻大夫,难保不会露馅。

“要不,”馒头吃饱了饭,脑子也变得灵活了一些,“找笛衣姐?”

第27章

“啪嗒——”

豆大的雨滴砸在面前的木雕,又顺着表面的纹理流到桌面,变成小小的一粒。

周悬面无表情地戳一下,木雕晃晃悠悠半天,又立了回去。

没意思,周悬长叹一口气,像霜打的茄子般趴在桌案上。

忽地,面前走过一个打着伞的身影,是陈管家,手中还提着一个檀木食盒。

周悬心念一动,掀开眼皮道了句,

“陈叔,要去给谁开小灶呢这是。”

“什么呀,”陈管家转过身,笑吟吟道,“这是夫人新做的糕点,念叨着要我给隔壁家杨小姐送去”

周悬立刻来了精神,正色道:“陈叔,父亲离家前是不是让你把花园收拾了?”

陈管家茫然:“啊?”有这事?他怎么不记得了。

“所以你去忙吧,这食盒我替你送。”

周悬一手撑在窗台上,灵活地翻到陈管家面前。

手中的食盒瞬间被拿走,陈管家反应过来后忙要把伞递过去,眼前的周悬已经跑没影了。

陈管家:“”

真好啊,少爷如此有活力,陈管家转过身开始思考,是不是他年纪大了老忘事,不然怎么会忘记老爷嘱咐的事。

杨笛衣此刻正待在房间里研究面前的木头玩意,是她前两日上街时,在路边一个不起眼小摊处买的,原本她并未注意,还是镜儿提了一句,

“小姐,这摊子好有意思。”

她抬眼望去,一个瘦弱的少年蹲在地上,头发凌乱,瞧不清面容,面前放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布,上面摆着许多木刻的小物件。

刻什么形状的都有,小兔子,小狗,还有几个瞧不出是什么,奇形怪状的。

杨笛衣瞧着有趣,上前买了一个回来。

镜儿掀开门帘,“小姐,你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还没瞧出来啊?”

“没,我看着像个男子,但又不像,早知道当时问问老板了。”

杨笛衣支起脑袋,敏锐地闻到一股甜香,这才瞧见镜儿拎着熟悉的食盒,了然道,

“周夫人又送糕点来了?”

镜儿将盖子打开,点点头,“是啊。”

还没等杨笛衣说记得给陈管家银子,便听到镜儿说道:“不过这次是周少爷送来的。”

“周悬?”杨笛衣微愣,“他人呢?”

“外面呢,”镜儿忍着笑,“说是让我问问您这糕点味道如何,好不好吃,不用管他一个人在外淋雨,雨景很好看。”

杨笛衣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记得给他一把大些的伞,让他好好欣赏。”

镜儿将糕点尽数端了出来,还是在杨笛衣的授意下,笑着将周悬请了进来。

“阿衣姐姐。”周悬撩开帘子,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来了。”杨笛衣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擦身上的雨水。

“不碍事,”周悬甫一进门,便瞧见她面前的木雕,眼睛不住的往那上面看,“这是什么?”

“瞧着有趣,路边买的。”杨笛衣咽下一小块糕点,含糊道。

“我能看看吗?”

“能啊。”杨笛衣说着便把木雕递了过去。

周悬接过,嫌弃的将木雕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撇了撇嘴,道:“好丑。”

“哪有,”杨笛衣笑道,“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我觉得蛮丑的,”周悬将木雕抛起来又接着,玩笑道,“路边的小玩意儿,又不值钱,不如阿衣姐姐把它送给我,我回头送你个更好看的。”

杨笛衣眨了眨眼,没懂他的想法,“你不是嫌他丑吗?”

“是啊。”

“那你还要啊?”

周悬无所谓道,“没见过这么丑的,回去研究研究嘛,送给我?”

“不要,”若是寻常,周悬想要什么,杨笛衣便也送了,但今日突然不想给,“你想要,我让镜儿告诉你摊位在哪儿,你去买一个不就好了。”

“下着雨,懒得跑,”周悬盯着手中的木雕,“送给我呗。”

“你今日怎么回事?”杨笛衣微微皱眉,自己说了不想送,如此锲而不舍的。

周悬却是扬起一抹笑容,“你没拒绝,我当你答应了。”

“周悬!”杨笛衣这下真有些生气了,作势便要把木雕拿回来。

周悬反应极快的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因着动作太大,手掌力道没把握好,木雕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雕咕噜噜转了好几圈,最终停在门槛上,那东西本身上半部分连接处就有些细,这下直接摔成了两半。

杨笛衣眼框蓦地就红了,周悬没料到这玩意儿如此不经摔,一回头看到杨笛衣的神情,顿时有些无措。

“你,你别哭,我不是故意的,我再去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杨笛衣那天到底没再理他,周悬垂头丧气地回了府中,连路过花园时,喜气洋洋冲他打招呼的陈管家都没理。

陈管家一头雾水,他莫不是又忘记少爷嘱咐的什么事情了?

第二日,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发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杨笛衣望着残破的木雕叹气,有些可惜,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形状呢。

不多时镜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陈管家来了,似是有要事。”

杨笛衣忙道:“快请。”

陈管家满面愁容地进来,急急行了个礼,便道:“见过杨小姐,小姐啊,能不能劳烦您将这木雕铺子在哪儿告诉小的。”

杨笛衣不解道:“什么铺子?”

陈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是少爷,他不知何时便出去了,说是要找这个什么木雕铺子,伞也没拿,家中差人寻了大半日了。”

杨笛衣脸色一变,顾不得自己体弱不能淋雨,寻镜儿拿了把伞便跑出府。

镜儿大惊失色,赶紧把家中马车唤出来跟了上去。

最后还是杨笛衣在一处角落里找到周悬,彼时周悬已经浑身湿透,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雨中。

“周悬!”杨笛衣撑着伞便跑了上去,气不打一处来,道,“你发什么疯呢?下这么大雨,不知道啊?”

头顶突然没了雨水,周悬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杨笛衣。

“阿衣姐姐”

杨笛衣一边撑着伞,将怀中的披风往他身上套,但他已经比自己高了,杨笛衣手忙脚乱,瞪了他一眼,“自己拿着伞。”

周悬如梦初醒,赶紧把伞接过来,往杨笛衣那边偏。

“移过去,”杨笛衣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中软下几分,原本粗鲁的动作也柔和下来,用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又看他跟丢了魂一样直勾勾盯着自己,杨笛衣叹了口长长的气,只好推着他往马车去。

走了几步,周悬突然道,“你怎么来了?”

杨笛衣白他一眼,“陈管家都快急死了。”

“噢,”周悬自知理亏,这会儿乖的不行,说道,“对不起。”

“一会儿见到陈管家,跟陈管家说去。”

周悬声音闷闷的,“也是跟你说的。”

杨笛衣没吭声,周悬被这番沉默搞得心中越发没底,“我昨天回去,不是,路上我就知错了,对不起,你别不理我。”

昨天他都快疯了,一夜都没睡着,天不亮就起来寻那个摊子,可惜满城跑了个遍都没找到卖那个丑木雕的摊子。

杨笛衣无奈道,“你一直在找啊?”

周悬忙点头,“嗯,可惜没找到。”

“一个木雕而已,”杨笛衣小声道,“下次别这样了,没了再买不就行了。”

这是,原谅自己了?周悬眼睛亮了亮,“我答应你,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真的,你别再不理我。”

杨笛衣揉了揉眉心,彻底对他没辙,“我也没那么生气,就是东西刚买就毁了,一时情急而已。”

“真的?”

“真的。”

“阿衣姐姐”

“什么?”

“没什么,就想喊喊你。”

周悬心里透着丝丝缕缕的喜悦,暗道你还愿意理我就好,只要喊你的时候,你还答应我就好。

一夜无眠,周悬迷迷糊糊的,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从内到外的灼热几欲将他吞噬。

不知什么时候起,一道冰凉的触感贴了上来,周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不肯松手,就着这道凉意,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周悬还有些恍惚,嗓子像被刀砍过,脑袋更是昏沉,直到他勉强分清眼前的人,周悬又是一愣。

杨笛衣一只手在他怀中,只能用另外一只撑着要坠不坠的脑袋,昏昏欲睡的模样。

周悬眼眶温热,张了张唇瓣,发出的声音沙哑到连他都认不出来,“阿衣”

杨笛衣本就睡得不沉,听到他的声音彻底醒过神。

“怎么样,还难受吗?”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周悬定定地望着她,涌起一股酸涩,再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你”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答应过你,不再惹你生气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你什么你,”杨笛衣没好气道,“不知道自己生病吗,生病就要吃药知不知道,多大人了,怎么还跟”

说着,杨笛衣又将他被褥掖了掖,看他一脸苍白,眼神满是愧疚和无措,到底狠不下心指责他,“我知道你昨夜事出有因,书华他们都告诉我了。”

杨笛衣瞧他一眼,忍下想敲他脑瓜的冲动,也不知道里面装些什么,“况且,你就没发现我昨夜一直在顺着你、配合你说吗,我又不是”傻子。

昨夜他实在太刻意了,刻意的提起,刻意的激怒她,于她而言,太明显了。

话还没落地,便看到周悬干裂的唇瓣扬起,蓦地直起身子凑上来。

杨笛衣被抱了满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周悬颤抖着声音,带着浓浓的后怕和庆幸,

“太好了,你没生气。”

第28章

杨笛衣心头狠狠一颤,上一次听到周悬这个语气,还是在儿时。

少年肩膀宽阔,很轻易把自己包裹住,被抱的太突然,又太紧,杨笛衣只是轻微动了动,周悬双臂搂的更紧。

挣脱不得,杨笛衣忽而想起他昨夜的呓语,心下便有几分了然,周悬是不是,想家了?

杨笛衣鼻中微酸,无声回抱住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周悬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将酸涩的眼框贴在她肩膀处。

周悬想,阿衣,你这样,怎么让卑劣的我舍得放手。

这个怀抱,他惦念十年之久了,真的是,不想放开。

周悬心中想法杨笛衣一概不知,时辰一点一滴流逝,杨笛衣却愈发察觉到不对。

他病了一夜,浑身烧热不退,可杨笛衣方才明明探过他额头,烧热已然褪去。

但不知为何,现在明明隔着衣服,少年身上的温度逐渐热了起来,渐渐有些发烫。

不会是,又病了吧。

杨笛衣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脊背,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微颤,杨笛衣便也顾不得其他,强行挣脱出来。

“你是不是又病复发了。”杨笛衣皱着眉说道,手探向他的额头。

周悬笑着看她,在她手指即将触到他时,反握住她。

“我没事了。”

声音依旧嘶哑,像是窗外的乌鸦,只有周悬知道,不同的是,其中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异样。

杨笛衣依旧不太信他,但看他精神头还不错,态度又坚决,只能作罢。

“对了,”杨笛衣抽回手,在怀中翻找着什么。

手中温软的触感消失,周悬眼中划过一丝黯淡和不舍,还来不及惋惜,他便瞧见杨笛衣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这是我昨日给你缝制的药囊,有宁心安神的作用,能助你安眠。”

杨笛衣将药囊递给他,补充道,“你可以把他挂在床幔上,或者放在枕边都可以。”

周悬眼睛蓦地亮起,忙不迭接过药囊,“你缝的?”

“嗯,”杨笛衣笑着点头,“虽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但我想”

周悬把药囊紧紧攥在手里,听到她的话急忙摇头,正色道:“很贵重。”

这是再遇后阿衣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他一定会妥善保存的。

“于你有益便好。”

杨笛衣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她熟悉的周悬到底还是回来了一些,也跟着笑了,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

“所以现在,可以把你要做的事情告诉我吗?”杨笛衣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刚过卯时,“在我离开之前?”

她不能多待,周悬府中还有他人眼线,昨日馒头亦是带她偷偷摸摸进来的,未免引起他人注意,最好还是在天亮之前就离开。

“当然可以,”周悬本就没打算瞒她,只是昨日她来得匆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手中药囊散发出淡淡的药材香气,闻着莫名使人安心,周悬将自己的想法全部托出。

杨笛衣静静地听完,明白了周悬的用意,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出意外,方雪明有救了。

“放心,我也会助你的,”杨笛衣脑中已然有了一个朦胧的想法。

自己本就不会坐以待毙,如此有了他的助力,倒是能事半功倍。

“无妨,”周悬斜靠在床榻上,摩挲着手中的药囊,“我会帮你保下他。”

纵然他想让方雪明死,也绝不会是这样的方式,让他背着罪犯之名而亡。

周悬微微垂首,掩去眼中的波澜。

杨笛衣松了口气,“昨夜你那样神情,我差一点以为你真想杀他。”

周悬没有否认,只是极淡的笑了下。

阿衣姐姐,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昨夜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

“聊了许久,我倒是忘了,”杨笛衣连忙跑向不远处的桌案,端起一碗褐色的药碗复坐会周悬身侧,“快,把药喝了。”

周悬平静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丝裂痕。

“馒头煎好端来时还烫,此刻正好。”

杨笛衣感受着药碗的温度,满意地递给周悬。

周悬盯着那碗药,没有接。

杨笛衣顿时起了疑心,试探性说道:“周悬,你不会”还怕喝药吧。

“当然不是。”周悬果断否认。

杨笛衣把碗往前送了送,“那你喝啊。”

周悬移开眼神,看着便是又苦又涩,极难入口,“我只是”

杨笛衣一本正经说道,“我来时查了医书,专门给你配的药材。”

“”阿衣亲自配的?周悬将眼神移了一些回去。

“馒头煎药时我也专门叮嘱过好多次,熬了许久。”

“”周悬脸上浮现一丝动容。

杨笛衣放出杀手锏,将药碗微微下移,“我端的手有些酸了。”

周悬闻言立马将碗接过去,真是对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喝。”

杨笛衣顿时眉开眼笑,“乖。”

“”周悬看着那碗药,眼神宛若一潭死水。

在杨笛衣鼓励的目光下,周悬咬紧后槽牙,仰头把药倒入口中……

药比想象中还难喝,周悬眉毛皱成八字,强忍下想吐的冲动,咽下最后一口。

杨笛衣想笑又不敢太明显,只好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嘱咐道,

“那我便走了,药方我给馒头了,一日三顿记得喝,我会问馒头的,还有,”杨笛衣严肃道,“好好养病。”

周悬扬起唇角,很是受用她这份关心,“知道了。”

杨笛衣将门开了一条缝隙,外面是江书华安排接应她的人,再合上,屋内只余他一人。

周悬恢复那副平淡的神情,刚要仔细观察药囊,余光突然注意到,方才杨笛衣坐过的地方,有一个包着纸皮的小东西。

拿过来,打开,是一块长条饴糖。

周悬突然就笑了,带着冰雪消融的暖意,他的阿衣,果然还记得。

门突然被打开,馒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江上哥”

馒头话还没说完,一眼瞧见周悬还未落下的笑容。

馒头:“???”

馒头仿佛见鬼了一样连连后退,‘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周悬:“”

周悬习武,耳力本就不错,此刻外面的声音怎么也掩盖不住的钻进来。

江书华被他整的一脸莫名其妙,“你干嘛?”

馒头双手合着门板,压低了声音,“里面不是江上哥!”

“啊?”

“江上哥被调包了!笑得好灿烂,”开什么玩笑,什么时候见过周悬笑得这么开心,馒头想了想,纠正道,“也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是说人生病就比较脆弱”

江书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便听到周悬冷冷的声音传来,“进来。”

馒头眼神一亮,脸上浮现喜悦,“这回不是了,是江上哥。”于是欢快地打开门进去了。

江书华:“”好一副变得快的嘴脸,里外俩都是。

*

公告放出,方雪明斩首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这段时间内,知晓方雪明是何人的纷纷前往明疾堂,连驿站老板都跑来关心,问道究竟发生何事,明疾堂内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打发完一批又一批问讯之人,杨三白和方景和失去所有力气,瘫在堂内的板凳上。

“这几天我居然都没顾得上焦虑,”杨三白望着天花板出神,喃喃道。

方景和揉着眉心,“我也是,光顾着应付他们了。”

扭过头,柜台后的小易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方景和突然问道,“夫人呢?”

杨三白叹气道,“不知道在忙什么,几乎瞧不见她的身影。”

方景和静默片刻,轻声道:“只能寄希望夫人有办法。”

很快三日时间一过,到了方雪明行刑的日子。

这天还不到行刑的时辰,菜市口已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有的知道方雪明是谁,有的只是见人多来凑热闹。

“今日怎么这么热闹,那上面是谁啊?”

“一个坐馆大夫,人可好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斩首。”

“是不是犯事了,还是得罪什么人了?”

“不知道啊。”

人堆里讨论声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苗头,纷纷看向不远处台上的男人。

方雪明一身囚衣站在中间,虽然眉眼间带有疲态,但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一派云淡风轻,似乎即将斩首之人并不是他。

他身后本该坐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此刻坐的却是大理寺寺丞,王卓。

王卓一身官服,强装平淡的表情下却是如坐针毡,只因为他身旁多了一位,正是传闻中‘下令’的周悬。

周悬一身红色劲装,懒洋洋靠在红木太师椅中,垂眸把玩腰间的药囊,一点不受场内嘈杂的打扰。

“周指挥使,”

旁边王卓汗都要落下来了,天知道这个祖宗来干什么啊,他一个护卫宫禁的,天天这么闲,还有空来看行刑。

周悬嗓子还未好全,应付道,“怎么了,王寺丞。”

“没事没事,看您手中香囊还挺有趣。”

周悬不置可否,香囊啊,是挺像的,反正都差不多。

见周悬懒得理他,王卓也不多言,复坐回去,心中希望行刑时辰快些到。

不多说,杨笛衣带着杨三白等人到了场地,仿佛心有灵犀般,周悬一抬头便准确捕捉到杨笛衣的身影,眼神瞬间温柔下来。

杨笛衣却并未看他,只瞧着前面一身囚衣的某人,眼中不假掩饰的关心。

周悬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瞧着时辰差不多,便坐正身子,“王寺丞,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啊,对对对。”王寺丞立刻反应过来,从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亡命牌就要扔出去。

突然场下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高呼,“等一下。”

第29章

王寺丞本就心神不宁,一心只想着快些斩首了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手腕一颤,亡命牌“啪——”的一声掉落长桌。

王卓双眉微不可察的轻皱,神色一改刚才在周悬面前的谄媚模样,眼神凌厉地扫荡场下众人,很快便找到了出声的人。

是个年轻女子?

自觉为官的威严被挑衅,王卓再次举起手中的令牌往下拍,就要呵斥她。

不料女子先行下跪,短暂磕了一个头,复扬起面容严肃道:

“众人皆知,大理寺少丞王卓王大人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乃世间罕有的骨鲠之臣。”

王卓脸色掺上一丝复杂,他没读过太多书,但这女子方才所言,他在比他品阶高的大人那里听到过,所以应当是好词。

只听那女子继续道,“而明疾堂的方雪明大夫,草菅人命,乃是医术不精的庸医一个,毫无真才实学,更无一丝医者之心,斩首过于轻松,所以小女子恳请大人,改判方大夫凌迟之刑。”

众人哗然,不少人脸上浮现惊讶之色,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远离那名女子。

而那女子说完这些话后,又磕了一个重重的头,再未起身,有种王卓不答应她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人群中的杨三白和方景和听到这话齐齐愣住,反应过来后神色皆沉了下来。

杨三白咬紧后槽牙,死死盯着那名女子,再看身旁的方景和,竟是气急,红了眼眶。

一天天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就算方大夫真要被斩首,也不该背负这样的污糟。

杨三白身形一动,便要上前,不料被身边人轻轻一扯。

杨三白也红了眼框,声音夹杂着委屈,“夫人,这哪儿来的女子,乱说话呢怎么。”

“你不要着急,”杨笛衣却是一脸从容,看上去没有丝毫担心,“先听下去。”

看着泰然自若的杨笛衣,杨三白心里顿时像是有了依靠,几番深呼吸后冷静下来,盯着那名女子的背影。

这一瞧,杨三白倒是有些反应过来,这女子的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王卓虽然不知道这陌生女子为何要夸他,可毕竟耽误了时辰,王卓还是冷着脸道:

“你这无礼女子,你可知我朝律法严苛,岂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小女知道。”

那女子抬起头,眼神坚决,“坊间传闻,方大夫所犯之罪乃是其误给一位鳏独老人开错药方,致使老人家中去世。”

“可在小女子看来,方大夫所犯之错,不止一件。”

“前年腊月,大雪之日,小女子曾带幼弟前往明疾堂看病,外面大夫皆言小弟活不过明年,小女子便只求方大夫给小弟一个轻松离世的药方,可方大夫固执己见,最终我小弟活至今日,家中每月花费银两支出,日日以汤药养之。”

“不闻病人意见,顽固不化,此乃方大夫为医者一错。”

那女子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激愤,仿佛方雪明犯下滔天大错。

“去年春分,方大夫于堂外开设义诊,换做其他大夫三言两句便能看完,方大夫却事无巨细,致使不少前往瞧病的百姓花费时辰过长。而这样的义诊,居然开设三日有余。”

“轻视百姓光阴,无异于谋财害命,此乃方大夫二错。”

“去年小暑,邻居老妇前往瞧病,因子女外出,家中无人照料,方大夫多管闲事,每日前往探查,叨扰老人,使其不得修养生息。

“越俎代庖,替他人尽子女之孝,此乃方大夫为医者三错!”

“”

场上场下,皆是一片沉默,只有那名女子的声音,掷地有声。

众人刚开始还听得认真,可是越到后面,有人便咂摸出不对劲来。

这女子分明是在明贬暗褒。

人群里丰腴的妇人一拍手心,“我想起来了,是明疾堂那位模样清秀的公子吧,我头疼去看过,第二天就不疼了。”

“是他是他,我之前去他那看病买药,他不卖,说是那味药太贵,建议我买了其他便宜的药材,效用还真差不多,但省了我一大笔银子。”身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扯着嗓子应和道。

“造孽哦,这样的大夫怎么会误诊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便有些盖过那名女子声音,王卓脸色越来越青,要是他现在还看不出那女子的意图,可算是白做官了。

方雪明唇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始终温柔地望向场中间那名脊背挺直的妇人,他知道是她。

杨三白眼含热泪,握着杨笛衣的手同样出了一层薄汗,“夫人,方大夫他是不是,他是不是”

杨笛衣朝方雪明微微点头,动作轻柔地抚着杨三白颤抖的手掌,“放心。”

“肃静!”王卓额头太阳穴狂跳,顾不得自己的形态,将亡命牌重重拍到桌面上,“知不知道这是哪儿!行刑场地,如此大声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场下众人登时静下去不少,但还有些不甘心的胆大之人,尖着声音说道,

“不是说鳏独老人吗?居然能确定是方大夫误诊的,大人确实厉害啊!”

“方大夫能被判斩首,大人们肯定是有铁证吧。”

那女子弯下去的腰似乎为响应他般,彻底直了起来,

“以上小女子所言,方大夫所言所行,皆有十里八乡百姓作证,方大夫学医不精,时常药不对症,可城中百姓却被蒙在鼓里,对此闻所未闻。

如此庸医杀人,惊世骇俗之事断不可能只此一件,小女子知晓王大人洞察之力非比他人,大人或可细细查探有无其他遗漏事件,放出铁证,好赐方大夫凌迟之刑,以儆效尤,为百姓寻一方安心!”

女子话音落地,王卓身子晃了晃,只觉自己头晕目眩,这都什么事啊一天天的。

方雪明被抓进来时,那死者家里就一个破药罐,什么都没有,哪来的什么铁证。

“王大人,你还好吧,莫不是日头太毒要晕过去了,”身旁忽而起了一道声音,周悬关切地说道。

王卓灵光一闪,对啊,要不装晕算了,却听到周悬接着说道,

“正好方雪明是个大夫,要不让他给你瞧瞧?瞧好了算他将功赎罪?”

王卓将要闭上的眼睛刹那间又睁开了,扯出个苦笑,“没事,没事。”

万一这方雪明是个报复心重的,自己没病也给医死了怎么办,他本身就是死刑,也不在乎是不是多一条命。

不对,方雪明怎么就死刑了,王卓突然有些转不过来弯,他记得那时候是和周江上喝酒来着,好像聊到过这件事。

好像第二天死刑犯名单上就多了方雪明的名字,寺里说是他和周大人一起商讨着定下来的。

当时他还想着是不是周江上和这个囚犯有仇,判就判了,权当做个顺水人情。

可如今看来,莫不是周江上王卓的眼神半信半疑地落在他身上,却见周悬一脸关心,“怎么了,王大人?”

不对啊,且不说周江上和自己没仇,行刑时间还是他提醒自己的,况且这女子的出现,周江上也不能未卜先知。

眼下这位大人如此关心自己,他倒是小人之心了。

“没事,让周指挥使看笑话了哈哈哈。”王卓摆了摆手,重新坐正身子。

周悬这才慢悠悠回到自己椅子上,“王大人,没事就好。”

“放肆!”王卓换上严肃面容,“案件细节乃寺中机密,岂是说拿便拿!”

他还没说上两句,便看到另外一个妇人从人群中缓步走出,须臾,她也跪下了。

王卓:不对!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笛衣朗声道:“回大人,妾身乃是方雪明发妻,同样在明疾堂中做事。方才这位小姐字字句句,妾身心服口服。

那位鳏独老人,妾身略知一二。几日前妾身曾暗中前往老人家中祭奠,却在附近寻到人参须发,可怕的是,此物在方雪明所开药方之上并未出现,堂内仓库更是没有出入记录。

方雪明如此居心叵测,使阴毒之法,害人不浅。妾身同样恳请大人,查清方雪明所用人参来源,使那位鳏独老人九泉之下瞑目。”

王卓:什么人参,哪来的人参,她们都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谁来救救他,为什么随着这妇人所言,他感到自己如坠冰窖呢。

噢,原来是身旁周指挥使脸色冷了下来,连周指挥使都听不下去了。

“你”

今日这头是砍不下去了,王卓正在思考是一甩令牌砍了完蛋,还是寻个由头先将这群人打发了事,却看到不远处一辆熟悉的马车驶近。

王卓使劲擦了擦眼睛,那好像,是大理寺卿的马车,他回京了?

大人回京了!

王卓两眼一黑,这下是真晕了。

周悬稳稳接住他软趴趴的身体,余光瞥向那辆马车,心下稍惊。

大理寺卿今日回京他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居然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不多时,一个面容陌生的人从马车旁跳下来,先是问了问人群中的百姓,等他回禀完马车中的人后,便走向桌前,宣布此次行刑暂缓,容大理寺细察后,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杨笛衣听到这句话,浑身这才松了下来。

杨三白激动地凑上前,抱着杨笛衣就要哭出来,杨笛衣还没来得及思索其他,便被她吓了一跳,只得温声细语的安抚她。

“没事了,没事了”

像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周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那名女子也被带走问话,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近,又嘱咐杨笛衣一番,这才离开。

此时距离午时不过半刻有余,杨笛衣却觉已经过去了好久。

两日后,方雪明被查清,无罪释放。

杨笛衣他们得知消息时,方雪明刚刚从大理寺门口出来。

日头刚好,方雪明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看什么呢?”身旁突然传来一道不屑的声音,方雪明转头望去,是一张生面孔。

馒头嘴里叼了根草,翘着二郎腿坐在马车边,满脸不耐。

“敢上吗?”馒头掀起马车帘子,冲他抬了抬下巴。

方雪明神色不改,稳步走了过去,一抬头,居然是熟悉的人。

周悬一身官服坐在正中间,面前还摆了张茶桌,一壶茶,两杯盏,看到方雪明似乎有些迟钝,微微一笑,

“正好顺路,要不要我送你,顺便聊聊?”

第30章

此时已快到午时,城中一片繁盛,街边的商贩们将早早便准备好的东西整齐铺设,精神十足地卖力吆喝着。

马车顶着日头晃悠悠地前行着,偶尔微风擦过,夹杂着路边糕点的甜香,酒糟的清香,使人闻之欲醉。

馒头倚在车座上,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便泛起困意。

突然车内传来说话声,馒头顿时来了精神,竖起两个耳朵仔细听着。

“方大夫觉着,这茶如何?”

方雪明被窗外吸去的思绪稍稍回笼,看向桌面清澈的茶水,唇齿间似乎还留有余香。

“不可多得的好茶,”方雪明浅思片刻,如是说,“还未谢过周大人,劳烦此次相助。”

周悬眉峰上挑,摆手道,“小事而已,方大夫果然见多识广,不像我也品不出什么,走的急,只是从家中随手拿了一些。”

方雪明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静静等待后文。

果然周悬话锋一转,

“只知这茶,似乎是圣上赏赐的,听人说,采摘技艺极其复杂,不仅采的都是嫩芽,且只采一年中最好的春茶,这是最早送来的一批。”

“似乎叫什么山什么芽”

“方山露芽。”方雪明适时接道。

周悬一拍手心,恍然大悟,“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方雪明脸上的笑容兀自扩大了些,方山露芽,有名的贡茶。

“方大夫不愧如悬壶在世,博学多识,在下受教。”

悬壶?这是将他类比费长房,暗地里说他年纪大呢。

方雪明从容道:“周大人谬赞,医者见得多罢了,不比周大人年纪轻轻便声名赫赫,运筹帷幄。”

周悬端着杯子的动作一滞,这是在点他之前故意拖延行刑?

车内两人一派祥和,车外馒头却听的云里雾里,好端端的,怎么互相夸起来了,不该啊。

想到来之前,江上哥那咬牙切齿的神情,居然和方雪明能这么和谐相处?

“不敢当,我不过按照方大夫所言行事罢了,”周悬面容浮现一丝惭愧,“只可惜我还是有些经验不足。”

方雪明快速眨动眼睫,道:“周指挥使谦虚了。”

虽然之前确实是他暗示,想把此事闹大,但闹到刑场斩首却不是他本意。

而拿捏王卓的弱处,算好行刑的每一步,正好拖到大理寺卿返京那刻,谁不夸一句真是神机妙算。

“都说新茶胜旧茶,茶水还热,方大夫不必客气。”

言语间,周悬端起茶壶,往他杯中续了些。

“方山露芽属绿茶,茶性较寒,之前偶然探过周大人脉搏,恐脾胃虚弱,”方雪明声音低沉,满是关心,“周大人还是少饮。”

周悬端着壶把的手腕顿住,“”

方雪明仿佛没看到周悬的动作,忽而想起什么,说道,“阿衣的脾胃也较弱,你们不愧是”姐弟。

话还未落地,便听到“哐当——”,

玉质的茶壶自某人指间滑落,结结实实摔在桌子上,幸而方雪明反应较快,及时扶起,不至茶水洒落太多。

方雪明和馒头的声音齐齐传来,“没事吧?”

周悬目光落在衣摆上溅落的几处水渍,淡绿色的茶水渗入绯色官服,逐渐变得暗淡,周悬声音无甚波澜,“无事。”

馒头噢了一声,半信半疑将头转回去,心想里面不会要打起来吧。

真打起来,他是帮江上哥揍人呢,还是拦住方雪明,让江上哥揍得更爽快呢。

方雪明将茶壶放稳,再出声时带上了几分关心,“上次把脉匆促,周大人若有空可来明疾堂,随之必尽心看诊。”

“不必了,”周悬抬起头,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我身体很好。”

再看向方雪明的眼神却有些不甚满意,他记得儿时虽然阿衣身体即使底子虚弱,但杨大人和杨夫人养的很好,极少生病。

怎么让他养了几年,就变得脾胃虚弱起来。

方雪明敏锐的察觉到周悬目光变化,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见周悬已然收回目光,从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件衣服。

“周大人这是要换衣服?”

“不然呢?”周悬瞥他一眼,声音微冷,“拿来擦桌子吗?”

他本就不喜高调,更何况他从来也不想穿着官服去见阿衣。

“”方雪明摸了摸鼻子,意识到自己问的确实离谱。

周悬解开官服衣扣,见方雪明丝毫没有动作,“方大夫喜欢看男子换衣?”

方雪明并未言语,默默将头转了过去。

见此情景,周悬却意外的心情好了几分。

一路无言,马车稳稳到达方宅后院,杨笛衣他们早已等候在此,除去堂内几人,江书华也站在一旁。

正是他早早过来告知杨笛衣方雪明出来的消息。

“笛衣姐。”

馒头面上一喜,连忙勒紧缰绳,将马车停稳,杨笛衣眼神亮起,小步凑上前。

方雪明撩开帘子,走下马车,唤了一声,“阿衣。”

杨笛衣双眼不自觉泛起泪光,“回来了,没事就好。”

方雪明眼神蓦地柔和下来,向她递去安抚的眼神。

“阿衣姐姐。”

周悬下了马车便瞧见两人凑在一起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毫不迟疑跟着走上前,暗中隔开二人。

杨笛衣悄然擦去眼角泪水,笑着看向周悬,说道,“也辛苦江上。”

“不辛苦,顺路的事情。”

是是是,顺路,馒头靠在马车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专门请假的是谁,拉着自己早起整理官服的又是谁,在仓库好一通翻找的又是谁。

江书华走到馒头身侧,碰了碰他的胳膊,“不是说给杨姑娘带的有东西吗?不拿下来?”

哦对,差点忘了,馒头连忙将马车上带的一堆东西搬下来,打算送给杨笛衣。

“笛衣姐,这个是”

周悬回头望向馒头怀里几个大盒子,蓦地出声,“茶叶拿出来吧。”

“?”,馒头疑惑地看向周悬。

“回头我再送别的。”

周悬可没忘记刚刚方雪明说阿衣脾胃不好,不宜喝绿茶。

“我想起来了,”方雪明往院中走的动作停下,笑吟吟回头看向周悬,“脾胃不和的不是阿衣,而是三白,在狱中待久,是我记错人了。”

说完不等周悬反应,悠悠哉往浴堂沐浴换衣去了。

周悬:“”

杨笛衣一脸茫然,“?”

杨三白还沉浸在感动中的情绪被瞬间拉了出来,脸上浮现莫名其妙,关她什么事?

周悬表情好一顿变换,最终沉着脸,将馒头怀中的东西全部抱起,扔到方景和怀中,

“劳烦你,拿进去。”话语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方景和:“”

只有一脸平静的小易心想,脾胃不和的人不易饮绿茶,和他之前在书中看的一样。

*

家中人多起来,需要准备的吃食也丰富起来,他们原本准备的便有些不够,好在周悬还带了一堆补品。

在杨笛衣授意下,杨三白将能炖的补品全部抱到厨房,美滋滋的与方景和研究起菜谱。

馒头和江书华将马车牵到后院,边喂马边小声说些什么。

小易依旧满脸淡然地抱着医书啃。

杨笛衣原本想去厨房帮忙,被杨三白果断撵了出来。

这厢刚从厨房出来,便瞅见周悬坐在院中的树下的石桌处,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怎么坐在这儿?”

听到来人的声音,周悬眯起笑眼,“刚刚转了一圈,坐下歇歇。”

杨笛衣在他身旁坐下,闻言笑道,“这么一圈便累了?”

周悬叹口气,“是啊,宅子太小了,瞧得心累。”

杨笛衣:“”

杨笛衣到底没忍住,展开一抹笑颜,周悬望着她直达眼底的温柔和欢欣,也跟着笑起来。

“你这句话,倒让我想起幼时的你。”

杨笛衣双手托着下巴,陷入回忆中,“那时的你,还没我高呢,大概也就到我眉眼处吧。”

杨笛衣伸出手大概比划了一下位置。

个子没她高呢,整天跟在她身后,阿衣姐姐阿衣姐姐的喊个不停。

按照父亲的话说,“周家那小儿,属实孟浪。”

谁能想到,当年那样的周家小儿能长成如今沉稳的少年。

不过周悬刚刚那句话,倒透着几分他儿时的活泼。

周悬却是不服气地反驳道:“哪有那么低。”

“真的有。”

杨笛衣在四周找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院中的那棵大树,朝他招了招手,“你来。”

周悬虽然不懂她要干什么,倒也顺从地跟着站起身。

“我记得,那时你家中也有这么一棵柿子树,”杨笛衣在树旁站立,比着树干处的一处,

“你那时就这么高吧,柿子树栽的年岁长,长得高,你还探不到树枝呢,就说要给我摘柿子吃,结果好不容易爬上去,还没站稳呢,就摔了下来,把陈管家急坏了。”

杨笛衣兀自说着,没注意周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待她讲述完那日场景,一转身,少年只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杨笛衣冷不防撞入少年深邃的目光。

如今早已比她高的少年温柔地注视着她,那么近,她似乎在他眼底寻到一丝熟悉的稚嫩,但更多的是时过境迁的成熟。

“阿衣姐姐,还想吃柿子吗?”

杨笛衣怔住,听到少年接着说道,

“我给你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