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几分的甜
一连干了四天, 地里的麦子总算收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日子,就该忙着晾晒、脱粒了。
麦捆运到晒场,得先摊开晒足日头, 等麦穗干透发脆, 才好动手打场。
木匠铺子的活儿紧, 裴榕没法告太久的假, 早早回去上工,这些力气活自然就落到了余下几人身上。
打场最是耗体力, 要把麦粒从穗子上脱下来。
家里有牲畜的还能省点劲,套上骡马牵着石磙, 在铺好的麦秸上反复碾, 麦穗压裂了,金黄的麦粒就混着碎秸秆漏出来。
可裴家买不起牛马,只能靠实打实的力气硬扛。
裴松虽是个哥儿, 力气活儿却从不含糊, 撸起袖管埋头就干, 比村里的汉子还肯下劲儿。
可这回秦既白却抢过他手里的连枷, 只塞给他一把小马扎,让他坐在边上歇着。
难得闲下来,裴松屁股长刺似的难受:“给我干会儿啊?”
尘土飞扬里, 秦既白正躬身堆麦,头也没抬:“好生歇着,哪家有爷们儿的,会让夫郎、媳妇儿打场了?”
“总坐着也难受不是。”裴松闲得直搓手,往四周瞅了瞅,干这活儿的不是驴子就是汉子,还真没见着几个哥儿。
空地上“噼啪”声不歇, 汉子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浸着汗,一枷一枷把麦粒从穗子上打落。
剩下的麦秸也不浪费,拢成垛子拉回家,也好留着当柴烧。
因着裴椿要生火做饭,拾秸的活计就落在了裴松肩上。
他拎着柴绳,绕着晒场边角走,弯腰把散落的秸秆归拢到一块儿。先用双手压实,再用绳子一圈圈勒紧,捆成规整的小捆。
日头把麦秸晒得发脆,蹭到胳膊肘还扎得慌,可裴松干得仔细,这麦秸看着不起眼,却是家里过冬烧炕、平日煮锅的要紧东西,一根都不能糟践。
绑了没几捆,秦既白那边歇下手,快步走了过来,没等裴松反应,就接过了他手里的柴绳。
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半散的麦秸捆压紧实,还顺便拍掉了男人肩头的碎秸,他温声道:“我来弄,别扎了你手。”
裴松蹲在地上仰头看着汉子笑,这些话儿都是往日里他对裴椿说的。
他是大哥,早惯了照顾人,可如今,竟也有人护着他了。
他说不出来是啥滋味,只觉得心口子暖和,如冬里晒在身上的暖阳,让他浑身都舒坦。
汗水自颈子扑簌簌往下淌,滴到麦杆子上,落下一圈深褐的印子。
掌心尽是灰,秦既白用手背给裴松擦了把汗,轻声问:“咋又瞧我?”
裴松目光温柔:“说不上来,反正瞧见你心里就踏实、就欢喜。”
指头稍顿,秦既白好半晌都没动作,可心口却一阵鼓噪。
他年纪虽小,却比很多人开窍都早。
许是常年跟着猎户进山,汉子们聚在一堆儿,灌过几口老酒后,啥诨话都敢往外说。
秦既白向来沉默,可听得多了,不想懂都难。
还有些老猎户,惯爱逗他们这些小小子——
“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有喜欢的姑娘没?”
“白小子连话儿都少讲,定是没有,那遥小子呢?”
“也不成啊,回头二叔给你俩弄本书,嘿嘿嘿好看得紧,省得成亲时麻爪。”
酒醉的诨话,翌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他和郑遥却记得清明。
两个从未窥探过风月的半大小子,只这几句闲话便勾出了一簇火,隐秘的、快慰的,在心底噼啪跳动,明知不该却又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俩人都不识字,可那画却真切,初看时秦既白眼睛都瞪圆了,喉咙发紧,气也喘不匀。
指尖烫得快要烧起来,却又急着往下翻,渐渐地,画中的女子变了身形、改了样貌……不止是眼前,连梦里都换作了裴松。
那些隔着层纱的虚幻与缥缈,忽而就有了实感。
都不消男人做些什么,就能令他魂牵梦绕,大汗淋漓。
秦既白怔了许久,浓密的睫毛轻抖,喉结不由得狠狠滚动。
他不似裴松,成亲都是半推半就,好像随便什么人都成。
他从来知晓自己的心意,清楚明白,不是裴松就不成。
而今听他这般说,心口胀得发酸。
原来他瞧见他也欢喜,同他一样的欢喜。
紧着喘了两口子长气,边上拾麦秸的婆姨、婶子正结伴行了过来。
都是旧相熟,免不了唠上几句闲嗑儿:“哎哟松哥儿今年可是清闲,活儿都让相公给干了。”
“连麦秆都帮着捆,这是生怕你累着手。”
汉子刚到裴家那会儿,半个村子都在看笑话儿,俩人差了六岁不说,这裴松又实在不像个哥儿,怕不是那强扭的瓜。
更有甚者押注作赌他二人几时成亲、成了亲几时和离,只这么久过去,讲闲话儿的早就闭了口。
裴松手下没停,笑着应声:“他年纪虽小,干活儿可靠谱了。”
得了话头,这就唠开了,人一多嘴一杂,该不该管的都操心。
婶子瞧一眼秦既白,又看去裴松,小声道:“你俩啥时候要孩子啊?可得早些准备,到时候多生几个,一家子热闹。”
边上人跟着附和:“你相公年轻,底子硬实,好生养着呢。”
“是嘞是嘞,年轻着好,养娃娃还能搭把手,可别学那周老三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管生不管养的!”
裴松这样能说会道的人,难得应付不来,他脸上泛起潮红:“哎呦婶子,我手上活计忙着嘞,您这秸秆还捡不捡了。”
妇人们嘁嘁喳喳地笑:“净打岔!咋成了亲还这么害臊。”
“早些生好,要么上了年纪身子遭罪。”
……
日光铺了满场,晒得麦子一片黄灿灿。
可算逃出升天,裴松拉着秦既白脚下生风,捣得飞快。
耳边打麦声啪啪作响,蓦地听见汉子的笑声,他忍不住抬手肘怼他一记:“笑啥呢?”
汉子抿了抿唇,握紧了他的手:“我底子硬实,好生养。”
“我看你是底子硬实,好挨打。”
秦既白垂眸看了他良久,忍不住哧哧笑出声来。
*
麦粒脱壳后,还得选个有风的好天扬场,木锨将混着硬壳的粒子扬向空中,风把轻飘的糠皮吹走,金黄的麦粒便簌簌落在了地上。
最后再晒几日去去潮气,麦子干燥饱满,就能装筐缴粮了。
当朝制度百姓自行缴粮,好在粮口不远,从谷场再往东行个二里地就是。
裴家赁了驾驴车,天刚蒙蒙亮,就按着官府核定的税额,装好满车的新麦,赶着往镇子口的粮站去。
这几年太平,边关安定,朝廷没有多征赋税,又赶上个风调雨顺的丰收年,家家户户都留有余粮。
待验粮、过秤、登记诸事办妥,手里攥着那张完税凭据回家时,日头已爬得老高。
小小一驾驴车,卸下粮后车板就空了下来,秦既白伸手扫干净土,扶着裴松坐上去。
“哥这身手还要人扶?自己来。”裴松笑着看他一眼,利索地跳上了车板。
秦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套绳在前面引路。
车轮碾过土面吱吱呀呀地响,驴子动了动毛耳朵,步子也轻快了起来。
铜铃声清脆,裴松随手揪了根草苗叼进嘴里,他叹息道:“税缴清了,往后这囤下的都是咱自家的粮,若有余裕还能换些布帛、农具,可真是好。”
汉子回头看过来,正见裴松闲闲侧躺着,还时不时晃下腿,他眉目都柔和了,笑着应声:“是好。”
庄稼户的日子虽清苦却也知足,只要时时无饥馁,顿顿有余粮,便抵得过奔波劳碌,就连这寻常日子,也能嚼出几分安稳的甜。
山野长风袭来,秦既白重新看回前路。
想着身后的裴松,不由得勾起了唇——
作者有话说:郑遥,送了山鸡那位淡水之交。
第52章 冬日袄子
似水流年, 几场夏雨滂沱,转眼便到了清秋。
小麦收刈后,补种的玉米不过月余, 青纱帐已漫过腰间。
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拢着嫩穗, 山风拂过, 满是清甜的禾香。
水田的稻谷早已收下, 裴松拉去粮市换了银钱,余下的谷子仔细归拢, 封进陶瓮妥帖存着。
歇了半月的地,又陆续种上耐寒作物, 这日子才算松快些。
家中有粮, 地里有苗,心里便格外踏实。
入了秋,山间气温骤降, 早晚尤其凉, 堂屋窗子紧闭, 裴家人又坐在一块儿议起了事。
几人围桌而坐, 只这回给追风也安排了把小马扎,小狗崽还听不明白话儿,正撅着毛屁股磨爪子。
自打说了攒钱盖屋的事, 已过了几月,是该验验收成。
裴松将个小蓝布包放在桌面上,清咳一声:“肃静肃静,说正事儿了啊。”
堂间顿时静了下来,裴椿还顶配合地坐坐直,可仍有细碎响动夹杂着呜唧声传来。
几人低头看去,正见狗子围着小马扎追自己的尾巴, 秦既白无奈失笑,伸长手臂将它抱到了怀里。
裴松本就不是严肃的性子,忍不住摸了把狗子滚圆的脑瓜,才又清咳着说起正事儿。
解开蓝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碎银和铜钱,指尖拨过银块,裴松声音里满是笑意:“这几个月攒下的,拢共称了,足有四两!”
话音刚落,桌旁几人眼睛都亮了。
裴松掂了掂其中一块稍大的碎银:“家里稻谷丰收,一半存下做了口粮,这是另一半,粮市折算下来二两四钱,是咱家的根本。”
他不多好意思地看去秦既白:“上次我还说这农活儿我来扛,谁成想这回出力最多的是白小子。”
“说这个做啥……”秦既白脸色稍红,大手抓过裴松的手握住了,“咱俩谁干不一样。”
他声音沉缓,却让在座几人都红起了脸。
裴榕和裴椿对视一眼,偏过头哧哧地笑。
裴松倒是坦然,眉眼弯起看向汉子:“那是,咱俩睡一屋,谁干都一样。”
话落他坐直身子,将另一块银摆到中间:“二子的月钱,一两半银,另外平顺里做的那些刨磨摆件,椿儿这几回赶集卖了些,有六十二文。”
裴榕笑着点头,他也没想过自己做的那些小玩意儿竟然卖得不错,尤其那辟邪的桃木小牌,也不需多精细,雕作简单的云纹或平安扣,竟有不少乡邻特意来问。
“往后得空我再多刨点,打磨得细些,说不定还能多换几文。”
“二哥手艺好。”裴椿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上回张婶还说要给她孙儿带个桃木小猴,我记着呢!”
裴松听着,把几串铜钱往裴椿面前推了推:“你也别光夸你二哥,你那扇子、手帕和鞋面,拢共也有三十八文,都是你辛苦攒下的。”
裴椿脸颊微红,伸手挠了挠颈子:“我就卖了些小物件,算不得啥。”
裴松笑着掐了把小姑娘的脸蛋:“一家人使力气,不管多少,凑在一块儿就踏实。”
裴椿跟着点头,又忍不住看去这白花花的银子,一想到那青砖黛瓦的敞阔新房,身上满是干劲儿。
裴松将碎银和铜钱重新归拢,裹进蓝布面里包好,他垂眸搓了把手,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啥……这都到秋了,有件事儿哥想同你们商量下。”
他伸手挠了把泛红的耳朵:“白小子来咱家也没带几件衣裳,我想着给他做件袄子。”
“唉不用,我带了。”秦既白忙推拒,从秦家过来他确实没带什么像样的物件,可袄子还是有的。只年头久了,有些薄有些短,不过他一个汉子,身子骨硬朗,能扛过冬天。
“你那个薄的,若遇上下雪天再犯起寒症,好不容易才……”
话音还未落,裴椿就皱眉出了声:“这个还商量啥,就扯布裁呀。”
“这不咱家正攒着盖屋钱,袄子不便宜,哥得同你们……”
“叭哒”一声脆响,裴榕自一堆银钱里拿出一块儿来:“布面、棉花、丝线,阿哥你给自己再做双鞋,冬里暖和。”
“哥不用,有呢。”裴松笑着看他,“明儿我就放日头底下晒着,宣软的。”
裴榕唇线拉平,心说宣软啥,薄得小雪都能打透,他转手将这碎银推给裴椿,“针线活儿你懂得多,你看着给他俩做。”
小姑娘接下银子:“成!”
“不是,哥那棉鞋能穿。”
裴椿可没听他的,鼓起个小脸:“去年给我做棉鞋时你就说你的来年做,这一年又一年的要等到啥时候?就今年吧,还有二哥的,都挤脚了。”
闻声,裴榕紧着开口:“我的正正好!”
农家人都晓得,棉花布帛最是费银子,闹灾重的那几年,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衣裳,一件袄子穿十年,指头一掐就剩片布。
裴松拖着俩孩子,手里有点儿余头全紧着他俩来,胳膊上都生冻疮。
夜里冷得打寒战,那会子裴椿还是个奶娃娃,就会学着裴榕将袄子往他身上披。
可那袄子太小了,穿不上,裴松就笑着同他俩说哥不冷,打春了哥就好了。
春与暖阳一同到来,可疮疤却没留在旧冬,它时不时地痒,如虫咬般抓心挠肝。
秦既白听着几人互相推让,心口子却暖胀起来:“先做鞋吧,我这袄子还能穿个冬。”
见裴松要急,他忙攥紧他的手,温声道:“脚上暖了身上才能暖,我是汉子挺得住。”
裴松眉头皱得死紧,他也晓得做袄子费银子,像秦既白这样身量的汉子,棉花就得小两斤,再算上布面、棉线,一件下来小三百文,快赶上裴榕的月钱了。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之前说好的去林家吃酒,手里总要提些东西。后面重阳,得给父母上香,马上又要进山打猎,预备干粮……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这四两都不晓得能余下多少。
裴松心里难忍,喉口发紧,哑声道:“哥定好好攒钱。”
“哎呦松哥你别难受。”秦既白伸手将人搂紧了,轻抚过他的后背,“我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银子,够做几件袄子了,再说这赚钱养家本就是汉子的活计,你想这些做啥。”
见裴榕和裴椿还看着,汉子将追风抱给小姑娘,又抬了抬手示意俩人先忙。
踢踢踏踏脚步轻响,俩小的跨门出去。
天高云淡,分外晴朗,远天雁群飞过,鸣声掠过旷野。
堂屋里声音不大,还在为做不做新鞋“吵嘴”。
“要我说就都做。”裴椿放下狗子,伸手揉了把它的毛脑瓜,“小白哥又不是吃白饭的,种地、打麦啥时候含糊过,做件袄子咋了嘛。”
裴榕跟着蹲下来,挠了挠狗子的毛下巴:“那就都做,俩人成亲就不肯多花银子,袄子要还不做,咱家成啥了。”
“你的也做。”
裴榕蹙眉想了许久,像是下了狠心:“那成,哥今年也穿回新鞋。”
俩人垂着头哧哧地笑,忽而,小姑娘想到什么,轻声开了口:“二哥,你觉没觉着咱阿哥变了。”
“变了?”
裴椿抿了抿唇:“往前他就是难受,也会在咱俩跟前装不在意,但在小白哥跟前他不装。”
裴榕沉吟半晌,轻叹道:“那是他亲近人。”
“比咱俩还亲近吗?”
“比咱俩还亲近。”裴榕看着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在咱俩跟前,他是大哥是顶梁柱,得扛家、不能垮。可在白小子跟前不用,那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的人。”
裴椿似懂非懂:“这是好事儿吧?”
“嗯。”裴榕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远天,“有人给他担事儿了,他心里松快。”
小姑娘轻点了下头,缓缓笑起来:“只要阿哥过得好就成。”
第53章 他可犟了
一直到傍晚, 裴松都还有些低沉,连带着生火做饭都无精打采。
火苗在膛子里噼啪跳动,他用铁钩将柴火扒拉开, 让小火慢烧。
秋意渐深, 傍晚时分浓云沉沉聚拢, 山风都带着湿意, 今儿个汆丸子,热汤暖饭下肚, 夜里都不觉冷。
裴椿拌的素馅儿,又淋了小匙猪油, 筷子搅一搅, 醇厚的香气缓缓溢出来。
晌午时候,林桃送了篓子小黄鱼来,她大哥林业下河捞的, 正好裹上面糊干炸, 再配一锅金黄的贴饼子, 有滋有味。
裴椿低头看了眼锅水, 水底泛起细密的小泡,汆丸子得冷水下锅,随着水温慢慢升高, 丸子从外到里熟透,断不会夹生。
“阿哥你歇去嘛,蹲这儿多累。”
裴松低低应下一声,却是没走,他拉了把小马扎坐着看火,火苗在眼底轻轻跳动,有点儿烫脸。
裴椿知晓他心思, 正如二哥说的,秦既白是阿哥的亲近人,可与他俩仍隔着一层。
因此就算阿哥管着家中银钱,也考虑良多,怕偏颇、怕弟妹多想,连给相公做件袄子都狠不下心。
手腕微晃,虎口一压,圆滚滚的丸子便滑进了锅里,馅儿是萝卜、白菜混着香菇拌的,裴椿嫌色太素了,又撒了把青葱花。
丸子在水里浮浮沉沉,没一会儿就泛起了淡淡的黄,热气升腾间,素馅儿裹着荤油的香气愈发浓郁,渐渐溢满了整间灶房。
裴椿看着坐在灶边的裴松,缓声开了口:“阿哥,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好,棉花该也差不了。”
棉花种植期长,向来是春月种秋月收,算下来还有个十来天就能丰收了。
家中没种棉花,裴松也没多关心,但听小姑娘说起,还是笑着应下声:“咋的想种棉花了?咱家没那么大的地。”
“不是。”怕丸子粘底,裴椿拿勺子轻搅了把汤水,“我是说棉花产量好,该没往年价贵,给小白哥做件袄子吧。”
水气氤氲间,裴松轻轻叹了口气:“他可犟了,不肯要。”
适才在堂屋时,就剩下他俩人了,汉子也只说那旧袄够穿,叫他给自己做双棉鞋。
裴椿将锅盖盖严实,着手准备和玉米面,皱紧眉头:“他干啥不肯要?”
“他嫌自己花银子多了,瞧病吃药、又养了追风,若再做件袄子,心里过意不去。”
秦既白是个汉子,裴家人虽从不说他是赘进门的,可成亲过日子,合该是汉子挑大梁,他觉得自己吃住裴家,若再多花铜子做棉袄,真就抬不起头了。
“我看他就是想得多,早都是一家人了,使点儿钱还琢磨个没完。”
打开水缸盖,满陶缸的水清泠泠,裴椿弯腰舀了一葫芦瓢,续着道:“当初我烦他,是觉得他长那样俊,身上又带着病,别是来骗人的吧,那话本子上都这样写,狐狸精吸人阳气,一抹脸就不认了。”
“可后来我晓得他不是,他是真心实意待阿哥你好,有回好夜了,我还见他在院儿里给你洗亵裤,就是林家大哥都干不来这事儿,他却能。”
裴松听得耳根子通红,心说他弄脏的,他不给洗明儿个自己就得光屁股,可偷瞧了小姑娘一眼,没吭声。
另一边的灶火生起来,不多时锅底便烧热了,贴饼子不消使油,只需在铁锅烧上水以免糊底,再将这粘手的玉米糊糊拍在锅壁上烫熟就成。
水声沸响,一股子淡淡的柴火香,裴椿搅了两把面:“有他在,缸里的水就没空过,地也有人耕种,就连这小鱼儿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请个帮工还得不少银子,不过是做件袄子,他干啥不要。”
裴松垂眸看着鞋尖,天冷下来后,无需下田时他也换上了布鞋,这还是俩人成亲时裴椿给做的,底子很是舒服:“他就那性子,往自己身上多使一个铜子都难受,说也不听。”
“那就不同他说。”裴椿挖出把面糊搓圆,“啪”的一声脆响,拍在了锅壁上,“反正你俩也要进山,我有的是时间做,待你俩回来了,正好穿。”
裴松歪头看她,心口子闷闷涨涨,他局促地搓了把手,小声道:“给他做袄子……哥还怕你和二子心里难受来着。”
“这难受啥?我俩又不是没得穿。你养我和二哥这样久,我俩才不会因为件袄子闲吃醋嘞。”
嗞嗞声响,玉米饼子很快熟透。
裴椿忙用铲子铲下来,盛进盘子端给裴松,像小时候他对自己一样对他:“快尝尝,香不香?”
过去日子穷,裴松在灶台边做点儿啥,俩孩子就在边上巴巴地瞧。
他就趁着还没出锅,捡出熟了的给他俩先吃,土豆块儿、板栗仁……
饼子黄澄澄的,扁平的底部被锅子烫得焦熟,裴松吹了吹热气,张口咬下一块儿,玉米饼子外酥里嫩,一股子浓郁的甜香。
他伸手掰下小块儿,递到裴椿嘴边,小姑娘便就着他的手吃进嘴里:“还成,就是再焦点儿更香,二哥爱吃焦底的。”
裴松看着她笑,缭绕的热气漫进眼底,漫起一片白雾。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沾上温热的水汽,自己倒先笑了:“这汤气怎么还往眼睛里钻。”
……
灶房外面,叮当声不歇,俩汉子正在打板车,木头散落一地,追风跟在边上跑上跑下,比他俩还要忙活。
狗子已小仨月,褪去了奶气,浑身绒毛长得蓬松柔软,跑起来像团滚动的黑毛球。
一会儿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拱木片,一会儿又叼起条短枝子,仰头“汪”一声,等着摸头。
眼看着就要进山打猎,要带的物件儿不少。
这若是秦既白自己去,日子短的,一个背筐卷个铺盖就成了。
可若是带上夫郎,东西便得准备齐全,褥子、棉袄、水盆……筐子放不下,裴榕干脆给打了架板车。
因着他早早留心,板材料子都是铺子里余下的,没花几个钱,只是颇费工夫。
“对对,就这样对齐就成。”裴榕蹲在边上教秦既白装车,板子是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卡紧了,比打铁钉还结实,“到地方了,你再原样拆下来,还能当个板床,总比直接睡在地上舒坦。”
秦既白伸手晃了晃,板子结实得很:“这个好。”
裴榕笑着点头:“就是不够大,不过睡俩人足够了。”
“挺大的。”
傍晚的日光倾落,映得汉子脸色泛起潮红,他拇指轻搓了把骨节,也不知想起什么,竟连颈子也红透了。
俩人虽没有多言语,可有些话儿早在这沉默间说尽了。
不多时,裴椿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哥、小白哥收拾收拾吃饭了!”
俩汉子忙仰头应声:“这就来!”
入了秋,天色黑得快,远山一片寂寥。
堂屋里点起油灯,火光摇颤,映得满屋温暖的黄。
追风已能吃些饭食,裴椿便给它盛了一碗丸子汤,泡了整块儿玉米饼子,饼子吸足了汤汁,咬着软乎乎的。
狗子撅着屁股吃得欢实,小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晃几下。
堂屋的桌上早摆好了碗筷,一海碗丸子汤并一盘小黄鱼,主食则是金黄的玉米饼子,还冒着热气。
农家人过日子俭省,难得吃荤,平日里多是咸菜配杂粮,这样有荤有汤的饭菜,已是顶好的了。
裴松给几人盛好汤,又将饼子往前推了推:“快趁热吃。”
油灯光映着家人的脸,伴着偶尔的笑声,将秋日傍晚的凉意都烘得暖融融。
第54章 进山打猎
入了夜, 山间渐起寒气,褥子、被子前几日在日头下晒过,盖在身上暖乎乎的。
吹熄灯后, 屋内一片黑沉沉, 四下寂静, 只有细碎的虫鸣和后院豆饼的咕唧声此起彼伏。
今夜汉子难得清净, 裴松绷着后背暗忖了半晌,见他真没那个意思, 这才放心地舒出口气。
黑暗里瞧不真切,可秦既白心思全在男人身上, 他动根指头都晓得他想干啥, 见他这模样,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边。
窸窸窣窣声响,他倾身过去将人搂紧了, 薄唇贴到了裴松的颈子上, 热气拂来, 扰得人有些痒:“真拿我当淫/棍了。”
裴松气得踹他一脚:“你小子还不是?”
紧实的手臂紧紧环住人, 秦既白缓声道:“既然不想,平时也没见你推我。”
“我没推吗?我那是推不动。”裴松脸色臊红,翻个身背对着人。
不多时汉子又抱了上来:“半推半就的。”
这倒也不是假话, 裴松若真不愿意,翻起来揍人,没几个汉子是他对手。
可到秦既白这儿,不过是缠个两回,他也就愿了,这要真细算下来,他好像也挺欢喜做那事儿。
结实的手臂搂在腰际, 胸腹贴得很近,十指紧紧交握。
秦既白垂头亲了亲他的颈子,温声问:“冷不冷?”
山间雾气重,入夜后更是潮冷。
裴松身子骨硬实,却也不及汉子火力旺盛,他后背热得起燥,笑着道:“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寒冬腊月都不消烧炕,一个汤婆子就成。”
秦既白埋在他后背轻声低笑,裴松就好在这事儿上逞能,他都惯了。
夜风袭来,吹刮的门板子噼啪作响,可被子里暖和,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儿,倒也觉得舒心。
“快到你生辰了。”
“嗯,十八了。”
他秋月里出生,正是黎明破晓,他阿娘识字虽不多,却也请先生给他取了名字,东方之既白,秦既白。
可在阿娘过身后,他再没过过生辰,每年这时候,他就坐在土包上往山里看,秋色寂寥,天色苍茫。
“那今年哥给你过。”不过那时候,俩人该是在山里了,也不知晓好不好做饭,“咱带上些白面,到时候我给你搓长寿面,长命百岁,和哥过一辈子。”
背后那副胸膛忽然就绷紧实,裴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能生火吧?”
“能。”
“那把锅碗瓢盆都带上,让你尝尝哥的手艺。”
秦既白声音低哑:“好。”
裴松笑着拉过汉子的手,轻轻摩挲。
秦既白手生得好看,骨节分明,指头又细又长,可那掌心、指尖,却磨得尽是茧子。
他握紧了,温声道:“日子过得可真快,这一晃眼,我相公都长大了。”
黑灯瞎火里天地未明,唯有喘息声时重时轻,裴松缓缓转过身来,同汉子面对面。
粗糙的指尖摸索,他笑着咬上秦既白突起的喉结,汉子呼吸一滞,紧接着被子就蒙了上来。
*
中秋前后,下了两场雨,比若夏时的暴雨惊雷不同,秋雨缠绵,雨霁后却是愈发冷下来。
裴林两家团聚一堂吃了酒,也算敲定了亲事,本就是多年旧识,裴榕又是林家长辈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很是放心。
前院儿推杯换盏,裴松喝了不过半碗,脚下就开始发飘。若是往常他还勉强撑一撑,眼下有秦既白在,他心里踏实,靠着汉子只管睡得安稳。
后院儿俩孩子坐在一块儿看月亮,玉盘悬天,花香果香,有的是亲近话儿说。
几日后,天高云淡、静穆晴朗,到夜里也是星光明亮、未见蒙色。
老话都说“晚霞烧红天,无云遮山尖,明朝依旧晒粮棉”,看样子该是个好天气。
既已说定了进山打猎,就得趁早赶路,也好赶在霜降前回来,省得冻坏了身子。
天边才泛白,裴家人便早早醒了,洗漱干净后,围着桌子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早饭。
独轮板车早已在堂屋架好,车前头是个一臂来长的木质大车轮,推手这侧安了两条车脚,停车时往下一落,和车轮凑成三角,稳稳当当,半点不晃。
车前绑了条绊绳,如遇上坡路,可以套在肩上借力,也省得误了行程。
这车是裴榕亲手改的,车板比若寻常的板车要长上、大上许多。
三面立了围档,上面堆放着进山用的寝具和吃食。
光是米面就用麻布袋装了足足两袋,还有锅子、木盆,不怕碎的用麻绳子绑好拴在了车尾,瓷碗、瓷盘先装进小筐,垫上几层软和的草料,再裹进了棉被里。
裴椿想着俩人要吃饭,盐巴、葱姜蒜都给备齐了,就连猪油都挖了小块儿装在小碗里,更别提那咸菜,酱瓜条、萝卜丝……足带了四样。
林家婶子一听说俩人要进山,生怕他们在山里亏嘴,赶紧送来了一小块儿咸肉。
又急着将地里红薯收回来,洗净切好晾晒干,用布袋子装好扎紧实了。
裴松瞧着这满车家当,失笑着道:“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裴椿才不管这些,这几日凡是想起什么,就算已经躺在床上了,也“腾”一下就爬起来上灶房翻出来,再急急忙忙放到堂屋去,生怕隔个夜就忘了。
东西越装越多,车也越来越沉,这一路本就远,等进了深山,路又崎岖难行,到时候怕是难拉动,还得俩人一起抬车,反倒成了拖累。
裴松本想卸下一些,却听边上秦既白开了口:“不用,都装着吧,我来拉。”
“拉得动啊?”
“你坐上都行。”
车板上光是褥子、被子就已经很重,若再坐个裴松,他定累得直不起腰。
可秦既白不想裴松往下卸东西,这进山已经是在吃苦,若还累得夫郎忍饥受冻,不如他自己去。
见劝不住,裴松和裴榕便帮着一块儿将板车抬过门槛,放到了小院儿里。
汉子撸起袖管握住车把,小臂肌肉登下绷得紧实,脚步扎稳了往前拉,就听“嘎吱”声响,车轮压着土路缓慢前行。
追风跟在后面跑出来,一会儿窜到秦既白脚边蹭蹭裤腿,一会儿又绕着板车跑两圈,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狗子还太小,虽已有半大模样,身形也越发矫健,跑起来时四腿更是迈得飞快,精气神十足,可终究不过三个来月。
它的牙还没换全,咬合力远远不够,爪子也软,抓地时连土坑都刨不深。
更别说还没摸清山林里的规矩,连野兔的影子都没见过,若真遇上活物,恐先受了惊吓,俩人思来想去,这回便没带它。
裴家后院儿就连着山,可这条路陡峭难行,车轮碾过要打滑,俩人商量过,还是选在从村西的老路上山。
那条路经年累月被人踩、车轧,早碾出了一条平实的黄土道,虽需绕些远路,却比后院的陡坡稳当许多。
裴榕和裴椿送了小半路才歇脚,小姑娘又拉又抱的不肯走,连带着狗子也围着打转。
裴松劝了好一会儿,她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
俩人到村西时,日头才跃上半山腰,已有人家早起做饭,炊烟袅袅飘进云间。
眼看着要上土坡,板车推不动,秦既白便将绊带套到了肩上,宽厚的膀子勒出结实的棱线。
裴松跟在侧边,时不时伸手推扶一把,见前头路边生着几丛野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他弯腰摘了两朵,偷偷别在秦既白的衣襟上。
汉子余光瞥见,嘴角悄悄弯起,却故意不说话,只把腰杆挺得更直。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起暖来。
第55章 你身上香
已是秋日, 山间气候尤其凉,可因要走山路,免不得坑洼泥土, 俩人都穿的破烂衣裤, 就连鞋子也是那双草鞋。
这一趟下来估摸要小半月, 若是天气晴朗还好说, 若是遇上阴雨天,恐草鞋晒不干, 便带了两双替换,厚底子的棉布鞋也收在车里, 以备不时之需。
山路难行, 尤其过了山林外围,再往深行,越发人迹罕至。
密林层叠, 高耸的树木遮天蔽日, 车辙印早已无踪, 就连脚步痕迹都浅淡许多。
秦既白总上山倒还好说, 却是担心裴松疲累,脚步都放得很慢。
又途径盘根错节的老树,粗壮的根茎伏在地表, 将小路拦去数丈。
也不待人说,裴松已经走到了车板后面,帮着一块儿推车,他力气足,两手就能抬动车板,汉子便在前头用力地拉,两人齐齐使劲儿, 不多会儿就将板车搬了过去。
山路漫漫,林间鸟声不断,倒不很冷清,因着瞧不清日头,也不知晓是啥时辰了,总归不急赶路,俩人便找了处干净地界歇脚。
汉子随身带着草木灰、雄黄粉,仔细撒过一把后,这才拍干净土,叫裴松坐下。
山林寂静,是有别于村落夜晚的宁静,野风袭来,都带着一股清新的林木气息。
粮食在车板上绑得紧实,沿途的吃食裴椿单独放在了小筐子里,开了盖子就能翻出来。
裴松将葫芦瓶递过去:“喝点儿水。”
汉子笑着接过来,仰头闷灌了几口,喉结滚动间,倒有几分爽利。
其实并不很饿,只当裴松将饼子掰开递过来时,秦既白还是接了。
他正要往嘴里送,却被男人拉住了腕子,随即几缕脆生生的萝卜丝放在了饼子上:“这样吃。”
汉子埋头咬下一口,竟觉得浑身疲累都轻减了许多。
俩人成亲已有数月,裴松早察觉出汉子在吃食上从不挑拣,给啥吃啥,就是硬如鞋底的干面馍馍也能皱紧眉头塞进嘴去。
有风袭来,吹得叶片沙沙作响,裴松道:“还得多久?”
秦既白抬头看了眼路:“只算脚程得一个多时辰,拉着板车估摸要两个时辰了。”
“我都说东西太重,让你卸下去些,你小子犟得不行。”
秦既白垂眸未语,笑着搓了把手:“拉得动。”
汉子虽不说,裴松又岂会不知晓他的心思,心口暖融融的。
他伸手揽过汉子宽阔的脊背,将他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拢:“靠着歇会儿。”
窸窸窣窣声响,结实的手臂环在了裴松腰间。
以往秦既白一个人进山,一只破筐便是全副家当,就算和郑遥搭伙,俩汉子也不甚亲近,歇脚都得隔着两块儿青石坐,可是有裴松在,他竟觉得进山打猎都再不是苦差事。
“松哥,你身上香。”秦既白抱紧人,头直往人怀里埋。
都是一样的草木灰、皂角水,有啥香不香。
裴松被蹭得发痒,可却也没躲,任由汉子亲呢依恋地紧紧抱着。
歇了不多会儿,俩人就得起身赶路了,也好赶在白日里到地界。
这条路秦既白走了许多回,不至于迷路,沿途的老树干上也留有刀劈斧刻的斑驳痕迹,跟着走就成。
一路走走停停,中途裴松也接过车辕试着拉了会儿。他先前总觉得自己力气不算小,可真上手才发觉,这活计还得是年轻汉子来才不吃力。
直到日头偏西,远天漫起云霞,俩人终于行至深山,抬眼望去,一片深绿与墨绿交织的林海。
笔直的落叶松、樟子松像撑天的立柱,树干粗得需两臂环抱,树皮裂着深褐色的纹路,松针铺在地上积下厚实一层,连风都染上了草木清冽的气息。
林间地势起起伏伏,低处是积水的沼泽甸子,野草丛生。
高处是石壁土坡,坡上散着几棵枯倒的老树,树干被地衣裹得发白,树洞里说不定还藏着野兔或松鼠。
而在山壁下恰有几处洞穴,因着朝南面阳,并不如想象中的黑黢黢,岩石被日光暴晒着,竟泛着晃眼的光泽。
“松哥到了。”秦既白轻轻放下板车,呼出一口长气,“你在外头歇会儿,我先进去看看。”
裴松依言点头,帮着汉子拿下套车的绊绳,忙又在他后背上揉了两把:“勒得疼不疼?”
秦既白挺了挺胸,长久伏身而行,腰背酸疼,尤其被绊绳勒紧的胸膛,估摸快青了。他正想着,却觉裴松的手已游弋到了腰腹,喉咙口子一紧,忙抬手按住了:“不急,晚些再看。”
说罢,他行至老树下捡起根干燥的木棍子,火折子轻轻吹开,燃起火把进了山穴。
火光在穴内铺展开,竟照出片不小的空间,只是进深不过三五丈长。
穴壁岩石呈暖黄色,被日光晒透的地方摸着手感温热,没被晒到的角落却生着苔绿。
因着时常有猎户进山宿住,山穴里面还算干净,可也留下不少人迹。
洞口内侧的石壁上,被烟火熏出一圈圈浅褐色的印记,角落里留剩两只破筐,还有石块子铺就的简易床铺。
秦既白自腰间抽出匕首,侧身敲了敲石壁,见无石块儿松动,举起火把在洞穴内绕行,查验了下通风,又用树枝子将角落的碎石、杂草拨开,驱散虫蛇,仔细撒过艾草、雄黄后,这才反身出来寻人。
山间的日暮来得急,却又格外的美,远天一片辽阔,苍鹰盘旋、雁群南飞。
方才还斜挂在松梢的日头,转眼就掩在了层云后,将天际染作一片熔金的红。
裴松正坐在山石上看落日,听见动静,忙回过头来。
日光灿若薄金,将他周身镀得暖融融:“你好了?”
秦既白将火把在石壁上摩擦几下熄灭,扔到地上,走到了男人身边:“在看什么?”
裴松也没起身,挪了挪屁股倚在汉子的腰腹上,收紧时硬邦邦的,靠着正舒坦:“你瞧那日头,是不是比在咱家看时要大?”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秦既白没觉出有甚差别,可裴松这般说,他也跟着点头:“夸父追日,可能真是因为离得近日头就大吧。”
裴松皱了皱眉,仰头看他:“你亲戚啊?”
“……”
“还挺有本事,追日头。”
秦既白垂眸看着裴松笑,正也想陪他坐在石头上一块儿看这劳什子的日头,就见男人“腾”一下跳了起来,他虽激动,却还压着声儿:“兔子、兔子!”
循声看去,正见草窠里卧着一条灰兔,汉子登下来了精神,转身快步往板车行去。
打猎的家伙事儿带得齐全,还有一杆磨了半个多月的长/枪。
第56章 烟火食香
长/枪破风而出, “咚”的一声震响,牢牢插在草窠子里。
目光紧追过去,却见那只野兔支棱起耳朵, 后爪在地上猛力一蹬, 灰影蹿出, 眨眼的功夫就钻进了远处的灌木丛, 连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
俩人快步上前,意料之中的草里空空如也, 只那杆枪仍震得嗡鸣,余音未歇。
打猎失手是常有的事, 若是往常, 秦既白拔下枪矛便回了,可有裴松在,却窘迫地面红耳热起来。
裴松看出来了, 笑着摸了摸他红透的脸颊:“这也算个事儿?走了。”
掌心粗糙, 秦既白反手握紧了:“我定给你打头大的。”
“成啊。”裴松咧嘴一笑, 顺势拉住人慢慢往回走。
还有许多事儿未做, 打猎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床铺得先收拾妥当,方才简单撒过雄黄粉,倒也不怕有毒虫, 秦既白这才放心让裴松跟着一块儿进来。
男人环顾一周,不由得啧啧叹道:“这么大。”
“不算大。”
平山村山脉绵延,山穴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有些纵深长的,蜿蜒曲折的似要贯穿山脉。
而这里并非林深腹地,山穴相对狭窄,选在此处宿住, 是因为采光、水源充足,也相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