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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头的花

裴林两家同处村东, 仅隔了几排屋,这会子林家人已然起了。

芒种过后,水田里的秧苗扎下深根, 不消一家人再围着地转, 老汉林长立和大儿林业便又找了份帮工, 早早出了门, 也好补贴家用。

林家屋少人多,林杏和林桃同住在一间厢房, 中间用竹片帘子隔开,小时候还好说, 眼下已过蒙稚, 许多时候就不多方便。

晨时风凉,帘子半敞着,林杏坐在床头巴巴地往外瞧:“桃儿, 你说他会来吗?”

“会来。”林桃脱了鞋爬到小哥床上, 同他挨坐在一起, “昨儿个夜里, 他站在咱家院里瞧了你可久,我问他是不是要做我哥夫了,他说只要你愿意。”

林杏听得脸红, 指头抠着衣角哧哧地笑,可不过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来:“他会不会是可怜我才来的啊?”

“榕哥才不是那拎不清的人。”林桃鼓了鼓脸,又道,“反正我都和阿娘说了。”

林杏慌起来:“说、说啥了?”

“就说榕哥要来啊,哎呀你别急,我没说提亲的事儿,只说串串门儿, 反正咱两家也常走动。”

“那他要是不来……”

“我就告诉大哥!”林桃攥紧拳头,“叫大哥说他!他说话不作数!”

正说着,外头起了敲门响,陈素娥正在院里晾晒萝卜条,听见动静忙抬头应下一声:“来了来了,门没闩!”

屋里俩小的像被扯了筋,齐齐睁圆眼,下地趴到窗边去瞧,林桃比林杏还紧张,握住小哥儿的手:“小哥你快瞧,人来了。”

几人进门时,林家的黄狗正在院里埋头吃苞谷,它与裴家人都熟,见人来了抬头叫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裴榕走在边上,留心往西侧的小屋瞧了一眼,不料正与林杏四目相对,小哥儿显然没想到他能瞧过来,眼睛睁得溜圆,一搓脸躲起来了。

陈素娥请人往里走:“晨里桃儿就说你们要来,我心说这可好啊,咱娘几个也挺久没好好说话儿了。”她朝卧房的方向喊起一嗓子,“琴啊,来客了,快给倒碗水!”

“来了!”应声的是林业媳妇儿姚琴。

“婶子别麻烦了。”裴松紧着将礼往前头递,“不是啥贵重物件,您别嫌弃。”

这回过来,足装了三小筐子,鸡蛋个个圆润饱满,菜蔬也挑的叶大油绿的,十足水灵。

陈素娥本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串门子,可一瞧这些东西便觉得事情不寻常,尤其一家人都来了,该是有很要紧的事儿说:“堂屋地界大,咱进屋说吧。”

和裴家那简陋的房舍不同,林家的堂屋很是宽敞,一进门正对着一幅千峰竞秀山水画,是林业成亲时候才换上的,这挂画正下方是条翘头供桌,上面摆着两只青花瓷瓶。

而堂屋的正中间是张枣木八仙桌,平日里谈事儿、吃饭都在这处。

陈素娥请人落座,椅子不多够用,她起身到门口喊人:“杏儿啊!快去屋里再搬把椅子来!”

过了好半晌,林杏才磕磕绊绊地应下一声。

陈素娥瞧向裴松,不多好意思道:“可是不听话,昨儿个还上你家闹你去了吧。”

“没有,杏儿多懂事儿,我倒是欢喜他来。”

裴松落座,裴榕跟着坐在边上,还余下一把椅子,秦既白和裴椿谁也没坐,站在了角落里。

不多时,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林杏搬着椅子进了堂屋。

榆木椅子用料扎实,搬起来累手,裴榕紧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我来吧。”

汉子已十九,到今年冬就及冠了,这声音又低又沉,听在耳朵里让人直脸红。

“啪嗒”一声脆响,林杏放下椅子,红着脸落荒而逃。

陈素娥皱着眉数落:“你说这孩子!以前也不这样,不讲礼数!”

“没事没事。”裴松笑着打圆场,又瞧去裴椿,“椿儿去瞧瞧。”

裴椿有一肚子话想同林杏和林桃说,她忙应下声:“好!”

不多时,水碗上了桌,姚琴还在碗底加了一小把翠竹叶,嫩绿嫩绿的沉在碗底,入口时一股清香。

她放下碗正想回屋里去,却被陈素娥叫住了:“不忙,自家事儿你也听听。”

“哎,好。”姚琴应下一声,跟着坐在了婆母边上。

因挨得近,两家人很是熟络,裴松娘亲还在世时,更是常来林家走动。

想起这些事,陈素娥不由得感叹:“这么多年了,孩子们也大了。”

她又看去裴松:“她走时你也才十来岁,辛辛苦苦地操持着家,真是不容易。”

……

几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贴己话儿,眼见着水碗要见底,裴松心说这保媒议亲的事儿还得是刘媒婆来,自己在家里反反复复练了几遍,这一见着人还是不知晓该如何开口。

这般绕下去可不成,他轻搓把手,干脆直截了当开了口:“婶子和您直说了吧,我们今儿个是为裴榕来的。”

“他今年也十九了,再过几月就将及冠,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成家总该排到前头才是。”

“他是您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性子稳当又踏实肯干,家里田亩、木匠活计,都还算拿得出手,眼下已赚了工钱,好时每月能有一两、一两半多……”

闻声,陈素娥忙偏头看去裴榕,可不咋的,长衫竖冠,还刮了面,这是来求亲的啊。

裴松忙又道:“哎呀实在莽撞,本想请了媒人一道过来,可昨儿个事发得急,这就给耽误了。”

陈素娥沉吟半晌,她也算是看着裴榕长大的,这一片人家里,她最是得意这孩子。

长得好不说,小小年纪出门学手艺,刮风下雨从来不歇,是个勤劳朴质的好孩子。

可这么些年来,不少人上门说媒,也不见裴榕有娶妻的意思,原是瞧上她家了啊。

陈素娥温声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叫桃儿出来。”

她正起身,却听裴松开了口:“婶子不是……”他伸手挠了下后颈子,局促道,“不是桃儿,是杏儿。”

陈素娥一愣,满脸惊愕:“是杏儿!?”

不、咋会是杏儿呢?

晨里是小丫头颠颠跑过来同她说裴家要来人串门子,那合该是与她说好的呀。

还有这杏儿,正和岑家议亲啊!

陈素娥僵了许久,猝然拍了把手,她说这娃儿做啥不肯应下岑家的亲事,适才还撂下椅子就跑,合着俩人私下有情了!

她心头火起,自顾自跨出门去,不多会儿就将林杏拽了过来,踢踢踏踏一阵脚步碎声,俩小闺女也跟着进了屋。

本来挺宽敞的堂屋顿时拥挤起来,见林杏缩着肩膀站在门口,裴榕赶忙起身走到他身边,同他站在一起。

陈素娥沉下脸瞪着俩人:“你俩啥时候好上的?!”

“婶子,我俩什么逾矩的事儿也没做。”裴榕目光沉沉,“我心里有他,听说他正与人议亲,便急着来了。”

陈素娥急得指人:“你、你明知他在议亲,还敢上家里来,这要传出去,我林家还……”

话音未落,林杏赶着开了口:“阿娘不是的!是我不愿嫁到岑家,昨儿个亲上门去问他要不要娶我的!”

一霎间,陈素娥只觉得火苗自胸膛“唰”一下烧到了脑顶,她气得跳脚,随手抄起把扫帚就打了过去。

林杏吓得赶忙闭起眼,可好半晌没感觉到疼,睁眼一瞧是裴榕挡在他身前,将那些打全拦了去。

林桃和裴椿皆作一惊,急声劝起来——

“阿娘您别打了,我小哥他不愿嫁就不嫁!我瞧着榕哥就很好!”

“婶子您消消气,再气坏了身子。”

倒是裴松没有起身,只紧张地狠抓了把腿。

身侧秦既白凑近来,握住他的手:“不跟着劝劝吗?”

“劝不得。”裴松长叹一息,心说这放谁身上不来气,费尽心思给娃儿寻摸个好人家,你不应就算了,转头去别个汉子家里问要不要娶,他撇开头,“打吧打吧,出了气也好。”

陈素娥恼得直跺脚,她看去裴榕,颤声问:“他说的可是真的?他昨儿个跑你家,是去问你要不要娶他啊?!”

裴榕眉心成川,久久未语,片晌后他退去半步撩起长衫下摆,朝向陈素娥跪下了。

他垂眸郑重开口:“婶子,我心里早就有他,这许多年也是因他不娶,可这些心意我没同任何人讲过,即便是亲哥亲妹也未曾知晓。”

“我自知家贫,恐不能让他过上好日子,一直犹豫不决。杏儿比我有担当,不嫌我庸碌无为、难成大器,愿与我同甘共苦。”

“我裴榕以命作誓,此生绝不负他。”

“婶子,求您成全。”

裴榕跪伏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泥地上。

他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捧那朵心头的花。

第42章 两小无猜

林杏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久久未动,那些话一字一句如鼓槌般敲在心上,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原来, 他这样看重自己。

他跟着跪在地, 泣不成声:“阿娘, 我知晓您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不愿嫁给岑连元。”

“他不是真心实意喜欢我, 他们家也只是看重我手脚麻利,会干活儿。”

“说是成亲后能去镇子, 可我只会种地, 去镇上能干啥?到时候还不是遭人嫌弃。”

“我打小就生在这村子,这里有您、有阿爹、大哥、大嫂、桃儿……我根本就离不开。”

“我认定了裴榕,他能扛事儿、待我好, 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把我护在身后头, 不叫我受委屈。眼下虽不富裕, 可只要我俩心齐, 定能将日子过好。”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姚琴很是心疼,她虽嫁进门不久, 可家中两个小的待她极好,她同林业生气吵嘴,林杏、林桃从来都向着她说话儿,还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她缓步走过来,伸手拉了拉盛怒的婆母:“阿娘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几日家里鸡飞狗跳,也就儿媳妇贤惠识事, 让人心里舒坦,陈素娥握紧她的手:“真是反了天呀,你且管管他、管管他!”

“我管我管!”姚琴忙着应下,又伸手帮忙抚背顺气,“可是阿娘,这事儿我瞧了这般久,心里其实也有话儿。”

陈素娥不是那严苛的恶婆母,她看去姚琴:“咱娘俩不消藏着掖着,你有话儿便说。”

姚琴挑眼看了下正哭得人鬼不分的林杏,思量再三,缓声开了口:“阿娘,都说这姻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却觉得,两人若能心意相通才更好。”

她轻声细语的,如三月春阳,听得人心里也暖和起来:“咱这一家子过得这样好,多亏了您操心,可就是因着日子安逸顺遂,杏儿才不愿意离家太远。”

她瞥眼瞧了下裴榕,将陈素娥拉到角落同她耳语:“这裴家虽不富裕,也无父母,可家中大哥是个拎得清事儿又顶仁义的主儿,他看着咱家杏儿长大,绝不会苛待了去。还有这裴榕,已正经赚工钱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咱两家离得这般近,遇上个急茬儿也好帮衬,还有这最要紧的,是杏儿喜欢呀。”

“你说的这些娘知道!”陈素娥本就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人,要不然一听说裴榕有议亲的想法,也不会忙着叫桃儿出来,她皱巴起脸,“这同岑家都谈到这个份上了,要退亲不说转头还和别个……我可没脸,还有桃儿也到年纪了,再让人戳咱脊梁骨。”

两人虽是在说悄悄话,可堂间这般静,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裴松早便竖着耳朵用心听着,眼见婶子和缓下来,忙踱步过去,他温声开口:“婶子,咱有话儿坐下来慢慢说,这事儿既是因我裴家而起,定得解决得您满意了才是。”

*

山间夏色,晨风温凉。

堂间还有正事要谈,陈素娥瞧见俩人心烦,给赶出了屋去。好在有裴松和姚琴撑着场面,也不会有啥要紧事儿。

俩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儿,这院子不挨山,砖块儿垒起的围墙半人来高,抬头望去一片葱葱茏茏。

方才在堂屋还据理力争的小哥儿,眼下却拘束起来,也不敢看汉子,只自顾自拎了个小马扎坐到了墙根下。

见状,裴榕忙也拎了把马扎跟着坐了过去。

“你、你干啥?”汉子一挨过来,林杏忙红着脸啐他,“谁叫你坐我边上的。”

裴榕也不恼,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温声道:“别生我气了。”

林杏瞪他一眼,扭过身不理人,伸手撑着下巴装模作样地往远林里眺。

他就小孩儿脾气,生气、欢喜从不藏掖,全然摆在脸上,裴榕看得心痒,伸长手臂去抓他的手。

小哥儿的手虽小却糙,掌心湿乎乎的,方才急作那般,攒下一把冷汗。

裴榕的手却大,快长出他一个指节,他轻轻一收就将他的包住了。

“你放手。”林杏作势往回抽,又抬腿踹了他一脚,“你又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弟弟。”

堂间的那番慷慨陈词是说给亲长听的,认定是真的认定、欢喜是真的欢喜,可到了私下里,气也是真的气。

裴榕又怎会不知晓,大手将小哥儿攥得更紧了些,他郑重道歉:“杏儿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惹你伤心。我家中情形你也清楚,和岑家如何也比不了,我那会子被猪油蒙了心,不忍心你跟着我受苦,才胡言乱语。”

“那、那你现下就忍心我跟着你受苦了?”

“不是。”裴榕眼尾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可抿了抿唇还是将这些话和盘托出,“昨夜我在村口坐了很久,想着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也瞧不见你了,心里就难受。”

他吸了吸鼻子:“我没本事,没法子叫你衣食无虞,便不敢承认心里有你。”

“后来白小子过来寻我,他同我说日子穷就拼了命赚,总会好过起来,可人错了就换不回来了。”

泪水在眼底打转,林杏鼓起脸伸手擦掉了:“你这人就自作主张,都没问过我是啥想法,就将我推出去!”

“是、是,我的错,我再不这样了。”裴榕伸手给小哥儿擦脸,可那眼泪却断线般止也止不住,“这里风大,再吹伤了脸。”

林杏红着眼睛瞪他,忽然伸出手去,拽过汉子的腕子就是一口。

裴榕吃痛地抽了下眼角,可却没躲,他又往前伸了伸:“这里没肉多硌牙啊,你往这儿咬。”

汉子打小就这样,因着年长几岁,惯会哄人。

林杏悻悻收了口,俩人挨得很近,一偏头正瞧见他脸侧的巴掌印,相隔一日,已经很淡了,可看在眼里还是让他心口一紧:“大哥打你了。”

“没事儿,不疼。”

“还是大哥待我好。”

“往后我待你更好。”

林杏垂眸哼哼一声,可又忍不住看他,听椿儿说,汉子在家收拾了一早上,又竖发又刮面的,还别说,这模样倒是挺俊。

他红着脸别开头,指头抠着衣边,小声说:“你可得记着今儿个的话,若还那样自作主张,我就再不和你好了。”

“往后有啥都同你商量着来,成吗?”

小哥儿耳尖通红,才轻点了点头,就觉腕间一温,他垂眸来瞧,只见那只雕作“杏儿”的手串又回到了他的手腕上。

长野清风袭来,拂荡的林间一阵鸣响,俩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儿,可又忍不住提着眼皮偷偷地看,才对视上,忙又齐齐偏开头笑眯了眼。

话儿既已说开,便再无嫌隙,又是竹马一双、两小无猜。

默了不过片晌,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声传了过来。

林家后院儿养了十来只芦花鸡,前几日有一窝小鸡破了壳,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林杏一想起来便欢欣,忙站起身拉着裴榕去瞧。

轻轻拉开篱笆门,“咕咕咯咯”声扑面而来。

母鸡以为有食吃,扑扇着翅膀追在小哥儿身后。

林杏顶娴熟地抬脚将那几只胖鸡拨开,拉着裴榕到窝前。

石块儿垒起的鸡窝里,放着个稻草窝,暖融融的干草扑得厚实,几只毛绒绒的小鸡崽正缩在一块儿,见有人来,滴溜着黑豆子似的眼珠巴巴地瞧。

林杏侧过身,伸手掏出一只来,笑着捧到裴榕跟前:“快瞧瞧,可好玩儿了。”

才破壳的小鸡崽绒毛都还是薄薄的一层,小爪子枫叶一般,很是可爱,可裴榕的目光却在小哥儿脸上久久移不开,以至于自己都没察觉到眉眼间将要溢出来的笑意。

堂屋里,两家有商有量,气氛还算融洽,不多时就已谈定了。

眼见着时辰不早,快至晌午饭时,陈素娥便想留几人吃顿便饭。

农家人粮食有数,这个吃了那个就少。

他们这一家四口人,只裴椿一个小姑娘饭量小些,这一餐下来要吃去人家不少粮食。

裴松笑着推拒:“下回吧,还几月中秋了,正好赶上秋收,我们一家子定来您这吃饱喝足。”

“成、成!”陈素娥笑着点头,起身和姚琴一块儿送人,又叫林桃去院儿里将杏儿寻回来。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了过来。

小哥儿垂着头,羞怯地叫了声“阿娘”,忙又抬头去看裴榕。

见俩人眉来眼去,裴松抬手肘怼汉子一记:“快别看了,回家了。”

没得到准信,裴榕仍惴惴,他紧着瞧去阿哥又瞧去婶子,正欲开口,就听裴松道:“人家杏儿才十五,婶子想多留他一年半载,也算是……给岑家个交代,趁这时日咱家正好多攒些银钱,等修了新房也好风风光光地将人迎进门。”

“平日里你多来林家走动走动,手脚麻利着勤干些活儿。”裴松看向陈素娥,“婶子您别怕麻烦他,他个汉子有的是力气。”

陈素娥越看裴榕越欢喜,笑着点头:“你常来,婶子给你做饭吃。”

话音才落,裴榕忙反过身,满面喜色地将林杏的手攥紧了。

几个孩子一块儿长大,小时候他带着小妹和林家两个爬谷堆,高高的一座小山包,金灿灿的满是稻谷香,小娃娃们敢上去却不敢下来,都是他一个一个牵下来的。

眼下却是不成了,尤其还是在长辈面前。

裴松急得拽他手臂:“哎你小子!这还没成亲呢!”

边上陈素娥瞧得头疼,忙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秦既白偏过头去看裴松,忍不住弯起了眉。

第43章 二十八两

裴林两家姻缘既定,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只是碍于岑家干系,不便对外声张,好在两家本就时常走动, 日常往来间多添些亲近, 倒也不觉得突兀。

山间四时皆良景, 长风一来, 夏山似碧、竹林松涛。

因着天热,裴家堂屋里支着窗, 山风穿堂而过,格外舒坦。只桌前的几人, 个个面色严肃, 难得这般正经。

裴椿皱着小脸儿,轻声开口:“咱家真要修屋啊?”

昨儿个在林家,谈及裴榕和林杏的婚事, 不免提及住所。

这事儿也一直是裴松的心病。

平山村与裴家境况相似的人家不在少数, 兄弟姐妹数个, 可房舍只此一座。

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 哥儿、闺女嫁了人,这屋头自然就留给了儿子。

裴家虽只裴榕一个汉子,可裴松是招赘, 还住在家中的主卧里,而今裴榕将成亲,他那间厢房实在狭仄,平日自己住尚可,真要娶了夫郎,怕是不够。

这事儿是得好好盘算。

还是起争执那夜,秦既白自村口背水回来, 同他说了盖屋的想法。

裴松怔忪许久,嘴上虽没直截了当就反对,可心中实在不赞成。

这几年风调雨顺,村中许多人家都盖了新房,裴家守着这泥土破屋说不羡慕是假话,可盖房不是小事。

他暗自盘算过,青砖黛瓦的一排房,少得三十两白银。

三十两啊!

就是赶上丰年,缴过粮税,再日日吃糙米粗面,也只够温饱。

裴榕就更不必说了,虽有月银进账,可冬里做棉衣、年节买鲜肉,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

想要盖屋,简直比登天还难。

秦既白明白他的心思,不急也不躁,只拉他坐下慢慢说。

……

裴松笑着看向裴椿:“不是修屋,是推了重新盖,只这话儿咱自家人知道就成了,可别对外瞎说,尤其是和林家,要么银子没攒够,不好和婶子交代。”

“重新盖?”裴椿眼睛睁得溜圆,两手撑在桌面上欢喜地站起身,“像满子家那样垒青砖的?”

“对。”裴松点头,“就是那样垒青砖、铺瓦片的,到时候再把咱家这地基也垫平实,省得一到暴雨天就积一院子的水。”

小姑娘满面欢欣,可不过一会儿就收了笑,她皱起两条细眉毛问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家中裴松做主,银钱也统归他管,都是一家人,没啥好藏着掖着,家底薄厚、值个几斤几两大家伙都清楚。

眼下他召了一家人过来,也是想将这事儿说说透。

窸窸窣窣一阵碎响,裴松自怀里掏出个红纸片子,定睛细瞧,是不知猴年马月贴在墙上的对联,年头久了被风刮得破烂,可翻到背面却能写字。

裴松不识字,家中也无纸笔,还是自灶房削了根细木棍,用火燎成了黑炭条。

他缓缓展开红纸,指头一抹,扑簌簌直掉渣子。

裴松没在意,轻咳一声道:“这几天我跑了趟集,寻了个价。”

这若说盖房建屋,必得有堂屋、卧房、灶房、柴屋、茅厕……裴家四口人,少得三间卧房,若讲究个对称工整,那还得再添一间,这一通算下来便是八间屋。

破土动工,大头是青砖、瓦片、梁木和黄泥。

裴松垂下眸子,指头在那红纸上慢慢划过:“这青砖得去砖瓦窖厂买,我问过了,千块儿青砖差不离七百文,若是买得多些,能讲到六百五十文。”

“工匠师傅帮着粗估摸了下,一间屋百方尺约摸得千块儿砖,八间下来需得万把块儿,我凑了个整,算它六两银子……”

他抿了抿发干的唇边,接着往下说:“还有这瓦片,千片瓦六百余文,但那都是烧得板板正正、一应大小的,我想着柴屋、茅厕这些地界不消用得太好,若寻些有瑕的没准儿还能便宜。”

“这铺瓦也有讲究,两片之间压多少差别可大着!像那镇上的富户多是压七露三,瓦片密密实实的好看,可咱家不消这些,我想着压五露五或者压四露六,你们是啥想法?”

裴榕做木匠,也给人打过梁,有些人家为了省瓦片,还有压三露七的,只要手上活计好,都不会漏雨,他点点头:“这个听阿哥的。”

“那成,我就先按压四露六算,这样合下来十方尺百片瓦就够了,一间屋八九百片,柴屋、茅厕还要更少些,先划个五两吧。”

裴松做足了准备,方方面面都盘算得详细,那条红对联背面,密密麻麻画着各式图案,别个看不明白,只一同合计的秦既白知晓。

裴松说话时,他便单手撑着下颌静默地瞧他,指头搓着骨节,心里痒得厉害。

裴松被这灼灼目光盯得脸红,抬腿踢他一脚,秦既白笑着垂眸轻咳一声,坐正了些。

裴松便继续道:“这屋头还得搭木架梁,这活计交给二子。”

裴榕看一眼俩人,笑着点了点头。

要说这木头,门道颇多,楠木、松木质好,可价却贵,打套桌椅还成,要用作房梁实在舍不得。

寻常人家多是买个一两根架在堂屋里充场面,其余房中还是用的榆木。

搭一间宽敞些的卧房就得主梁四根、次梁六根,椽子百余条,这一趟下来光木材就得一两半银。

余下屋头不消这般敞阔,若再换成次等的桦木,还能便宜。

裴松皱着眉沉吟道:“木头的事儿你懂得多,多费费心思。只这屋头全靠梁木撑起,确也不能用料太差,先记个十两吧。”

余下的黄泥、黏土、砂石,这些砖瓦窑厂也有卖,可家就在山脚下,靠山吃山、取山用山,裴松想多省些银子,便同俩汉子商量过,待到空闲时上山里背回来。

还有这铁钉、铁锔,望板、芦席,瓦当、滴水……七七八八合在一起,少得二十七八两。

指头搓着纸片,裴松叹息道:“二十七八两不是小数目,我本想着分个三五年,可俩汉子有心气儿说两年,那咱就两年,实在赚不出再往后延。”

这若按照两年来筹划,一年便是十四两。

裴松道:“地里的活计哥来扛,定叫你们吃饱穿暖,不忙时我再编筐、做草鞋,赚些散碎铜板补贴家用,咱也好吃些荤。”

裴榕点了点头:“我每月都有工钱,不过淡月也只四五百文,得遇上红白喜事了才能多一些,我领六两。”

“那余下的我来。”秦既白看去几人,“马上就到秋了,这时节山里野物多,我打算进趟山,能猎到大物最好,若是不成也好打几只野兔回来。”

几人如领军令状般依次开口,到末了,裴榕轻声道:“阿哥,还有四两……”

“那银子是你娶亲用的,动不得。”裴松将满是灰渣的红纸片轻轻折好,站起身道,“好了今儿个事毕,都散吧散吧。”

稀稀拉拉的挪椅声里,一道声蓦地响了起来:“阿哥……那我呢?”

裴椿皱巴着脸看向几人:“还没给我安排呀?”

裴松笑着看她:“是哥不好,哥忘了说,椿儿得做三餐,日日不得歇,是个大活计,不消再交银子了。”

“你就会哄我!”小姑娘鼓起脸,“我会绣帕子、纳鞋垫,也能交钱。”

裴松沉默半晌,又坐了回去,小姑娘平日里操持家就已然很忙碌,碾辣子、晒萝卜条、捡山货……农忙时节还得跟着下地。

之前给他的那五百文,不晓得攒了多少个年头,扎破了几根手指,可是不让出,她定不欢喜。

他瞧向俩汉子,温声说:“那咱都合计合计,分给椿儿多少?”

两汉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细着思量,裴榕缓声开了口:“那椿儿每年出一百文吧,两年就是两百文。”

小姑娘撇撇嘴:“和你们比起来好少。”

“咋会呢?”裴松笑着看她,“哥虽说担着地里的活儿,可到了农忙、夏秋收,还得寻你们一块儿干,就这哥都不出银子。你管着灶房不说,每年还出一百文,已经很多了。”

裴椿想了会子,蓦地抬起脸:“好,那就每年一百文!”

*

夏至三庚便数伏。

几场山雨过后,暑气非但未消,反倒愈发浓烈起来。

水田里的秧苗插下月余,已经分蘖,茎基处萌出嫩绿的茎秆,将原先疏朗的田块儿慢慢补满。

入伏后天尤其热,日头火轮一般悬在天穹,炙烤得大地一片滚烫。

眼见着田间水要被晒干,禾苗也发了蔫,裴松可坐不住了。晨光才推散薄雾,他和秦既白便拎上水桶准备出门。

裴榕起得稍晚了些,昨儿个下工回家后,又在后院儿里刨磨起木头,木匠铺子余下的边角料都叫他带了回来,小一些的雕个无事牌,大一些的打个头梳、木钗,家里人虽不说,可都知晓他是想多攒些银钱。

汉子正洗漱,就听院儿里裴松喊起一嗓子:“我俩走了啊!”

“晓得嘞!”裴椿应下一声,将锅里清粥舀进瓷碗,一片热气腾腾间她开口道,“我端粥过去,二哥你拿下饼子。”

裴榕擦了把脸:“这秧子都插下去了,他咋还这么忙?”

“这几日天热,田里快旱着了,俩人急着浇水呢。”粥碗烫手,裴椿忙掐到耳垂凉一凉,她抬眼笑起来,“浇完了水还得去抱小狗。”

算着日子过得可真快,刘大家的小狗也满月了。

这几日裴椿很是欢喜,忙着给小狗搭窝,后山割回来的细茅草,在院子里摊平晾晒干,密密实实地铺在竹编的小窝里,很是软和。

裴榕笑着点点头:“那挺好,狗子一来咱家更热闹了。”

……

农田里一片繁忙景象。

天热得厉害,家家户户地里都不安生。

水田边上虽就有塘子,可离着地还得几步路远,若要提着水桶灌田,几趟下来就累得直不起腰。

手头宽裕的人家,会置办龙骨水车,丈来长的条形,以两根粗木柱为架,架间横亘着一条带木链的长木槽,链上每隔几寸地儿嵌一块方形木片子,远远看去就像是龙的脊骨,这水车也因此得名。①

要用时,只需将水车的一端架在塘子里,另一端斜着搭在田埂上,两手用力推拉顶端的木头手柄,木链便“吱吱嘎嘎”转动起来,连带着链上的木片子拨动起塘水,缓缓灌进田里。

这物件儿用料讲究,转轴需承重、触水需耐腐,价钱自然不便宜。

裴榕虽是木匠,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家中自也是用不起——

作者有话说:①龙骨水车:来源自百科。

第44章 小狗崽儿

水田间, 裴松裤腿挽起,露着小半截结实的小腿,正提着木桶往地里灌水。

晨时还好, 这会儿日头爬上半山腰, 红火的一轮晒得人脸上滚火。

斗笠戴久了额头一圈汗, 又因着少见风, 汗印子闷得发红。

裴松便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这斗笠边沿起毛, 还沾着刚从田间带起的湿泥,扇动起来时, 混着竹篾的清润香气, 倒格外爽利。

见秦既白还在埋头提水,他淌过去给他也扇一扇。

日头底下做活儿一身汗,汉子怕弄脏了衣裳, 干脆光着膀子。

夏里洗衣裳虽干得快, 可这粗布麻衣不能总泡水, 洗得勤了, 布丝松得快,穿不了多久就薄得透亮,指头一戳一个窟窿。

清风袭来, 吹散些暑热,秦既白抬头看他,笑着说:“去歇歇吧,我来弄。”

和秦既白成亲后,他确实如先前说的,扛下了家中大部分农活儿,锄草、浇水、耙地不说, 就连裴松都受不了的施肥,他都干得很认真。

裴松先前从没想过,这十七八的小汉子竟长成了这般可靠的模样,他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又壮实了。”

汉子瞧了他好久,偏头勾起唇:“松哥喜欢。”

裴松愣了片晌:“啥我喜欢?”

水流声哗啦啦响,秦既白将木桶落在脚边,瞥开眼不瞧人:“你啊,你说喜欢壮实的。”

汉子臊得慌,话儿到末尾声音越来越小,脸颊连着颈子一片绯色,与日头晒透的薄红融在了一起。

裴松忖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这是他才领他回家那会儿,骗他好好瞧病、好好吃饭说的话儿。

竟被这小子记到了现下。

裴松喜得不行,又怕臊了汉子的面子,咬着嘴唇要笑不笑。

实在忍不下了,别过头去“噗哈哈”笑出了声。

秦既白眼尾都红了,他伸手掐一把他劲瘦的腰,哼哼道:“笑啥呢?”

裴松瞧着田埂,随便指着一群灰鸭里的一只:“那鸭子屁股真肥。”

秦既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塘里大鸭子正领着小鸭子肆意嬉游,轻拍了几下翅膀,扭塞着肥身子滑进了芦苇荡。

汉子凑近他脸边:“有意思?”

“有意思。”

话音才落,裴松就感觉两条有劲儿胳膊环在了腰际,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他惊呼出声,手不自觉抓紧了汉子的肩膀:“你干啥?!”

他慌忙往边上瞧,生怕被相熟的婆姨、婶子看见,丢了脸面。

“骗我。”秦既白仰头看他,眼底波澜浮荡,“自己说喜欢壮实的,眼下又不承认了。”

裴松弓下腰伏在汉子身上哈哈大笑,他长这般大,因着年长几岁从来都是他抱别人,而今竟被这小子牢牢扛了起来。

踩过水田的脚底板粘着泥水,这一闹腾全都蹭在了秦既白的裤子上,可他毫不在意,只将裴松抱紧了,一遍遍让他说着喜欢。

忽而起了风,山间风自崖上来,携着烈阳的热气吹开衣角,裴松紧紧扒着汉子厚实的肩膀,埋在他颈间哧哧地笑:“我那会儿是想叫你多吃点儿饭,故意说的。”

秦既白闷声道:“我就知道。”

他气得伸手狠抓了把裴松的屁股,男人干活儿多,屁股又圆又厚,不意外地听见一声杀猪惨叫,汉子这才将他轻轻放在了地上。

脚尖碰着地,可手臂却没收回去,裴松仍紧紧环着人。

水塘里的灰鸭换了地界,游到了不知谁家的水田里,才自绿苗间探出头,就被婶子一把掐住颈子拎了出去,它顶个不服气,扑扇起翅膀,咕咕嘎嘎叫了一路。

“喜欢。”

秦既白怔愣,目光轻颤了颤,却还压着嘴角:“啥?”

“哥喜欢。”裴松抬起头来,眉眼温柔,“你啥样都喜欢。”

他缓缓松开手,弯腰拎起空木桶,笑着道:“干活儿了,待会儿还得抱小狗呢。”

秦既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忽而垂眸笑起来,拾起步子跟了上去。

*

刘大家不顺路,这木桶就还留在了地里,到时再回来取。

俩人到溪边洗了脚,秦既白顺便将胳膊、胸膛都带了带,随手抹一把湿漉漉的一片,倒也不用擦,野风一吹不多会儿就干了。

穿好衣裳,俩人牵着手缓步往刘大家走。

既然说好了抱小狗,那该带的东西自然得带。

可买一吊肉不便宜,这铜子还是从卖兔皮的贯钱里出的,秦既白一早揣在身上,方才干活儿不多方便,便塞在了筐子底,各家田地离得远,也不怕有人会拿。

“先去瞧瞧婶子在不在家,别跑了个空。”

秦既白本想直接买了拎过去,一听这话儿又觉得裴松说得对。

他点点头,看着他时眼底春意盎然。

裴松不是爱唠叨的性子,也不像他阿爹似的独断强横,家中但凡有事儿同他商量,他都会耐心听着,给你出主意。

这个家只要有他在,日子就踏实就和乐就圆满。

俩人到时,刘家大门正敞着,木门厚实的有两个指节宽,只年头久了些,门板子发旧还漏了底。

若是往常,裴松看了也便看了,顶多说一句料子真足,可现下看了,不免往自家想,到时候真盖了屋,前后院子都垒上石围墙,大门也得打个这样气派的,二子成亲时也好贴喜字。

秦既白看了良久,蓦地凑到他脸边,温声道:“咱家也打个这样式的。”

裴松有些惊讶地睁圆眼:“你咋知道我在想啥?”

汉子没说话,只笑着拉紧他的手,敲过门框,抬腿进了院儿。

今儿个刘大在家,正坐在柴屋门口磨镰刀,粗粝的手掌攥着刀柄,弓着腰来回推动,磨石上一阵“沙沙”糙响,刀刃泛起白光。

年中一过,春小麦就该成熟了,到时候田野一片金灿灿,得有把好刀才行。

听见动静,刘大抬起头,缓缓停下动作:“这是……”

“我俩是村东裴家的,上月来看过小狗,和婶子说过的。”

“哎你等我叫人。”刘大站起身,两步走到屋头,高声喊道,“老婆子有人来找!”

不多时,刘大媳妇儿掀帘出来了,她一见是裴松,两手叠在一起“啪”地就是一拍。

裴松叫过人,笑着道:“婶子您还记得我吗?四爪白的小狗!”

见婶子点头,他紧着开口:“我俩怕家里没人肉放久了要坏,想着先过来瞧一眼,您放心,这就去买肉。”

“哎呀不忙不忙。”刘大媳妇儿紧着拉住裴松的胳膊,面露难色,“要不咱先去后院儿瞧瞧。”

后院儿里,黄狗来财正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点着地,很是悠闲自在。

已过月余,小狗崽们早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粉嫩模样,绒毛长得油光水滑,满院子撒欢。

一只叼着半根玉米芯啃得满脸碎屑,一只追着飘落的絮子蹦蹦跳跳,还有两只凑在一起互相扒拉着打滚,闹出的动静惊得院角的母鸡扑棱起翅膀乱飞。

这个时候的小狗崽最是好玩儿,身子胖乎乎的,一只手掌就能托起来,小尾巴一甩又一甩。

裴松瞧得乐呵,抱起一只通体黑的到怀里,抬头看去刘大家:“婶子,咋没见着那四爪白呢?”

前院儿的磨刀声又响了起来,噌噌嚓嚓地磨耳朵。

“一说这事儿婶子就脸红!”刘大媳妇儿心虚地拍了把脸,“前几天我去赶集了没搁家,栓子家小儿子来耍,也看上了那只小狗崽,央着他舅爷便要,刘大他没细瞧就叫孩子抱走了,我回来一看哎呀!”

刘大媳妇儿急得直拍腿:“咱都农家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这可叫我咋和你家交代!”

掌心的狗崽子呜呜嘤嘤叫唤,裴松摸了摸它的毛脑瓜,轻轻放到了地上。

他站起身,偏头瞧去秦既白,汉子虽什么也没说,可他知晓他失落。

裴松伸出手去,四指滑进他的掌心,握紧了:“要么咱再等等,总有合心意的。”

他明白汉子的心思,他还是想养一只踏雪,和他的苍云一模样。

可既没了,便是缘分不够,强求不得。

秦既白抿紧唇,喉结微滚:“嗯。”

拇指安抚般擦过汉子的手背,裴松扭头看去刘大家,嘴角提起个不多好看的笑:“婶子不好意思,我相公就瞧上了那只小狗……”

“你这道的啥歉,打我的脸。”因着局促,刘大媳妇儿两手握得死紧,“实在是对不住,下回来财生小狗了,婶子定给你留一只四爪白的。”

裴松点点头,同秦既白缓着往外走。

才行出几步路,就听见呜呜唧唧一阵细响,他紧着寻声去瞧,就见那只通体黑的小狗崽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在啃他的草鞋。

毛乎乎的小屁股一拱又一拱,见那草鞋抬高了,忙伸出小爪子去够,可惜下盘不稳当“啪唧”一下仰摔了去。

裴松笑着将它翻翻正,拎起它的后颈子放回了窝。

可不过一会儿,这小胖狗又呜呜唧唧追了过来。

第45章 可漂亮了

裴松这才留心看起来, 这小狗崽生得虎头虎脑,敦实又漂亮,也亲他。

只家中养一只狗子就已经很费劲, 断不可能再抱它回去。

他蹲下身, 有些可惜地伸手挠了挠狗子的毛下巴, 正想将它再度拎回窝去, 就听秦既白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它吧。”

裴松微愣,仰头看去汉子:“啊?”

汉子也跟着蹲下身, 伸手将狗子提了起来。

他与裴松的逗闹不同,是正儿八经地看狗, 犀利的目光从黑毛团的圆脑瓜一直扫到尾巴尖, 又起手掂了掂。

是条好狗。

他又说了一遍:“就它吧。”

手臂压在膝面上,裴松侧身看他,轻声问:“不要四爪白了吗?”

像他的苍云一模样的。

秦既白摇了摇头:“这个挺好。”

他拉着裴松站起身, 面向刘大家道:“婶子, 这只还没有主吧?”

“没的没的。”刘大媳妇儿忙应声, 见俩人对这黑狗崽起了兴致, 她出声夸道,“这只是五黑,也好的。”

五黑是民俗对土狗子的叫法, 意为通体纯黑、眼黑、舌黑、鼻黑、爪黑,因着这团油润的黑,也被人称作啸天乌。

闻此,秦既白将狗子捧于掌心,两指探口,低头去看它的舌头,正见到一溜紫黑。

这姿势并不舒服, 狗子仰着毛脑瓜呜呜唧唧直叫,却是顶听话地没有下嘴咬,虽然它才冒头的奶牙咬不疼人,还是让人心口温软。

可裴松却仍想着那四爪白的踏雪,汉子年少时候过得不如意,因此到了裴家,他总想待他更好一些,即便是养小狗,也想让他称心,他抿了抿唇:“别将就,实在不成哥去村西看看,那儿养狗的多,总能寻到一只踏雪。”

秦既白又如何不知晓裴松的心思,他虽只他一个夫郎,自小一门心思吊在他身上,从没同别家姑娘或哥儿过多往来,可他见得却多。

就拿他后娘卫氏来说,她待人好,是三分好七分说,就是一件不起眼的白瓷瓶,经她口里过一遭,也能变得稀罕起来。

可那瓷瓶还是瓷瓶,釉色没多亮一分,瓷胎也没细一分,掂在手里还是轻飘飘。

裴松却不同,他喜恶分明。

待你好便是实打实地待你好,不掺杂半分的虚头巴脑。

这若是放在从前,秦既白或许真就过不去心里的坎,执著着四爪踏雪。

可眼下他忽然就豁然开朗了,也许是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欢愉,让他不必再拘泥往昔,而苍云也合该是独一无二。

最要紧的,这小狗崽同他一样亲裴松。

他实在欢喜。

秦既白温声开口:“不将就,这只就很好。”

裴松细细看了他良久,见他不似作伪,这才点了点头,同刘大家道:“婶子,我们要这只。”

……

三伏天的西拐口像个烧透的瓦罐,日头晒得路面直冒热气,一滴汗掉到地上转眼就瞧不见。

孙屠户家的猪肉摊支着顶旧草棚,棚下悬着块儿破粗布用来遮挡西斜的日光,这布头经久不换,早都黑乎乎地包起油浆,倒也成了个招牌。

这若说买东西,还得是村口的闹街物件齐全,可平日里农家人疲于赶这趟脚程,便多到附近的摊子上瞧一瞧。

见有客来,孙屠户忙笑脸相迎:“客官您瞧瞧这下水,都是晨里现背回来的,新鲜着嘞。”

村中人家多不富裕,好一些的食细米白面,桌上偶尔能见荤腥,穷如裴家的,日日糙米谷壳拉嗓子,得是天上下元宝了才好买一小块儿鲜肉。

吃得人少,这猪肉摊便不似闹街似的能日日现杀,尤其这三伏天,根本存放不住,因此多是几家屠户相互搭一搭,凑钱合进半扇,再各自挑些肉回去摊子卖。

俩人还没应声,就听呜呜唧唧一声叫,狗子闻见了味,自裴松怀里探出头去,小尾巴甩得欢快。

裴松笑着弹了下它的毛脑瓜,同汉子一道走上前:“今儿个不瞧这下水,店家还有鲜肉来?”

“有嘞有嘞,怕日头晒坏存到窖里了,这就去给您取。”孙屠户就着襜衣擦了把手,脚下却没动,他瞧着这小狗,眼馋。

裴松笑着往前抱了抱,小狗子也不怕生,鼻尖凑到孙屠户手边轻嗅了嗅。

他家里也养狗,可又惯喜欢这般大小的,奶牙都没长齐,呜呜嘤嘤叫起来心都跟着发软。

瞧了会儿,这才想起正事,孙屠户一拍大腿急匆匆走进了院儿。

不多时,他抱了只灰褐的陶土坛子回来,“咚”的一声响,落在了案板上。

孙屠户打开坛子封口,将猪肉拎了出来,这肉已按着部位切好,五花肋条、后臀子、前排……

“瞧瞧这肉!鲜着嘞!”

裴松荤食吃得少,不多会看肉,又怕凑得近了,狗崽子要翻腾,抬肘碰了碰汉子的手臂。

难得被央着帮回忙,秦既白面上虽沉静,心里却欢欣,忙上前低头来瞧。

指头轻捏了捏,他转头同裴松低语道:“这臀肉肥瘦匀称,不泛灰、不塌软,是今早刚分的鲜货。”

孙屠户在旁听着,立刻接起话来:“这位爷们儿是懂行的!这肉我存在井窖的坛子里,到现下还透凉着!”

裴松点点头:“那成,就臀子吧!烦请帮我切一吊。”

裴松爽利,孙屠户自也不含糊,照着比划好的大小下了刀,又给搭了一块儿猪板油。

这板油可是好东西,熬出的猪油喷香,炒菜自不必说,清汤面里挖上一勺,连汤带面都裹着股荤香,暖到心窝里。

煸下的油渣配着青菜炒,很是下饭。

雪白的油膏在掌心晃一晃,孙屠户朗声道:“瞧瞧这分量,成不成?”

“可太成了!”裴松笑起来,忙叫汉子递了铜钱过去,正正好好二十文,串得紧实。

孙屠户笑着接下钱,瘦肉用麻绳子吊起来,板油软塌不好提,拿片鲜荷叶包包好,一并交到了汉子手中。

“多谢了。”

他话音方落,裴松怀里的黑毛团忽地昂起了头,朝着孙屠户颇有气势的一声“呜汪!”

几人稍怔,垂眸看去小狗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一趟下来,已过午时,日头悬在天中,连带着风也滚烫。

因着踏雪的事儿,刘大媳妇儿很是过意不去,方才说啥不肯再要这一吊子肉,急着将俩人送出了门。

可农家人说话算数,既说好了一吊肉,那便是一吊肉。

要么不成平白抱人家一只小狗了。

院子静悄悄的,夏里天热,晌午吃不进东西,刘大家随便对付一口后便回了屋里避暑。

裴松敲了敲门框子,紧着喊了声人,不多会儿婶子便掀开门帘出来了。

她正拿着蒲扇扇风,见裴松手里拎着吊肉,忙踱步过去推他的手:“你这是做啥!不能要、不能要!”

裴松不由分说地将麻绳子塞她手里,肉条垂坠,轻晃了晃:“婶子你且收着,咱都说好的。”

“也没要着你心头那只狗儿,婶子咋好意思。”

“哎呀小狗可听不得这个。”掌心赶忙捂住狗崽的耳朵,裴松笑着道,“我俩都不是将就的人,这狗子很好。”

秦既白惯不会应对这场面,可又觉得该说些什么,便接着裴松的尾音道:“狗子很好。”

实在推托不下,刘大媳妇儿抿了抿唇,臊着开口:“那、那婶子就红起脸收下了。”

“这说的啥话儿,您且放心收着。”

动静闹得大,一阵帘响,刘大探头出来瞧。

见了人,婶子局促地举了举手里的肉,可眼底却满是笑意:“瞧这俩孩子,非得给。”

……

山风滚火,灼浪扑面。

从刘大家出来,两人紧着往回走,忙这大半天,快要饿透了,不过不打紧,家中定给留了饭。

毛团子不大点儿个,在怀里抱久了也累手,秦既白便接了过去。

他手掌大,一只手就能托全了,正好余下一只手来牵裴松。

长长的土道上,弯弯绕绕的似是望不到头,可只有走过了才知晓,不过是一转瞬的光景。

已是六月,田间的麦子坠起金灿灿的穗子,风一吹浮荡着甘甜的麦香。

放眼望去,一片金浪,心胸也跟着舒朗。

裴松仰仗着这片地,一如汉子仰仗着那座山。

凡与打猎有关的事儿,不论是制皮,还是选狗、挑肉……他都这般得心应手。

他想他合该是那奔腾的马、疾驰的狼,肆意而激荡。

目光实在灼热,秦既白不由得偏过头去,温声道:“我脸上有花儿?”

裴松一怔,伸手摸了把狗子的毛脑瓜,转而笑起来:“啊,可漂亮了。”

第46章 暴雨连天

山间气候多变, 晨时刚出了日头,晒得大地一片暖意,转眼便阴云密布。

裴松自水田回来, 才放下锄头, 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远山层峦叠嶂, 云雾缭绕, 看这架势,雨势小不了。

他急着走进院儿, 正见裴椿往堂屋拖蒲草,忙出声问道:“白小子回来没?”

裴椿抬起头:“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