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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带趁手的工具,秦既白用猎刀劈了段树枝子做扫帚,将大块儿的杂尘石沙清理干净后,两人一起将板车推了进去,再慢慢往下卸东西。

洞穴尽头的石壁并不严实,有野风顺着石缝漏进来,直往脖颈里钻。

秦既白常年打猎,从不多管这些,夜里冷时,黄酒下肚卷起铺盖便算,可有裴松在,他便想着得空了得挖些黄泥将缝隙堵堵严实,别冻坏了他松哥。

两人将板车拆卸下来,板子是叠放在一起的,平铺着卡紧实,正好是一张床铺大小。

睡着虽有些挤,可在这山林野地,能有这样一张木板床,已经是很好了。

铺好褥子,再放上棉被,落日的余晖斜斜映照,一片暖洋洋。

俩人挨坐在一块儿啃红薯干,裴松笑道:“椿儿连油灯都给带了,真是恨不能把家都给搬过来。”

秦既白垂着眸子静静看他,满眼都是笑意:“把家都搬过来,咱俩就在林子里当野人了。”

“你自己当野人,我还得回去种地呢。”裴松低头咬了口红薯干,满口甜丝丝的,只这吃食不好空着肚子,吃多了容易腌心,口里也发酸。

秦既白瞥他一眼,嘟嘟囔囔:“我还不如当个地,随便往那儿一躺,你都能过来看看我。”

“你不当个地哥也过来看你。”

“那你陪我当野人,再生个小野人。”

“你小子说啥?”裴松抬手肘怼他,见人不答话,侧身凑近了来瞧,“我看你是找打。”

汉子黑夜白天俩模样,本就面皮薄,非得是黑灯瞎火瞧不清脸时,才能露出本来面目。

可裴松偏就喜欢逗他,咬住他耳垂:“深山老林子里,你扯破嗓子哭都没人会管。”

一声闷响,汉子反身压了上去,大手垫在裴松脑后,目光灼灼:“我才不会因为这事哭。”

山间风鸣,沙沙碎声,这远阔天地间只他二人,裴松伸手勾住汉子的后颈,将人往下拉:“给哥抱会儿。”

秦既白也不强撑,顺势压在男人身上。

一副结实的身板子,比两袋子米面都沉,却让人胸膛无端的踏实。

俩人就这样抱了许久,眼看着时辰不早,远天泛起青黛,日头将要落山,得尽快收拾了。

山穴中只简单撒扫,尘土还是多,吃食不能直接放在地上,便先收在筐子里。

红薯、干面馍馍虽还有许多,可俩人都吃惯了热汤热食,若只靠这些填肚子,打猎的日子真就没法过了。

洞穴外空地平坦,山风穿过,格外敞亮,裴松捡了枯木,堆起柴火,又在这柴火四周围了一圈还算平整的石块,将锅子放了上去。

轻轻吹开火折子,随着噼啪声响,火苗缓慢燃烧。

裴松这才想起来也没带把蒲扇扇风,便蹲到近前,连扇带吹的,倒也听呼啦声响,火苗窜起老高。

秦既白正弯腰捡拾石块。

山穴开阔,夜里纵使点了火把,也难防野兽惊扰,唯有将大块山石垒起屏障,才能安心。

他埋头干得脊背冒汗,鼻尖却忽然飘来一缕淡淡的饭菜香,转头望去,裴松已将青菜下了锅。

没带小马扎,他便搬了块石头坐下,许是石面硌得慌,每隔片刻,便忍不住挪一下屁股。

日头渐渐落下山,林间泛起微末的凉意。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终于忍不住放缓脚步走了过去,挨在男人身边蹲下身,才想开口问问他做的什么,就见那一张脸被烟熏火燎的满是黑灰。

他伏在男人颈间低笑,胸膛轻轻震颤。

裴松手上满是灰,怕碰脏了人,高高举着:“你小子边上坐坐,打扰我干活儿。”

汉子手上也脏,便用手背擦了下男人的脸:“都黑了。”

“待会儿洗。”裴松向来不矫情,他抬手塞了把枯叶,就听咕嘟嘟水声,面疙瘩在汤水里浮浮沉沉,“哎呀没拿盐巴。”

他忙站起身,进山穴去翻找盐巴。

秦既白扭头看过去,耳里噼啪的烧火声与咕嘟水声交融,让他忍不住勾起了唇。

他想他再找不到这样的人了,愿意陪他一块儿进山打猎,过这缺东少西的苦日子。

也再没有这样的人了,好像不论啥光景,都能在苦水里熬糖、在泥淖里种花。

秦既白站起身,跟着走到洞穴,就见裴松捧着盐罐出来,他想也不想将人拥了个满怀,凑在他耳边轻声叫他,没有缘由,却又满是温情。

“又咋了?”裴松无奈又纵容地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边去边去忙着做饭呢,夜里有的是工夫抱。”

他扒开秦既白两条结实的胳膊,快步走到锅边看火。

林间生火不似灶房里方便,野风一起,火苗时大时小。

怕汤水糊底,裴松拿勺子轻轻搅了一把,汉子却忽然凑过来,像只讨乖的大狗,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干活儿。

裴松抬手抹了把脸,扭头看向汉子。

日暮苍山,烟火食香,他抱着手臂低低地笑,竟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青菜在沸水里翻了两滚,碧油油的叶片裹上一层薄白的汤沫,撒上把盐巴就能盛出来吃了。

带的干面馍撕成小块,泡进热汤里,也算一顿像样的饭食。

石块子垒了个小石桌,裴松端锅子喊人:“快去洗把手,吃饭了。”

汉子忙应下一声,快步跑去溪水边,他手长脚长,蹲下时粗布衣裳绷得紧实,又因着长年耕作,腰背线条尤其好看,藏着股使不完的劲儿。

第57章 非要当狗

日暮四合, 玉盘跃上梢头,夜色顺着山坳漫上来,将林野染作泼墨。

柴火未熄, 火苗在夜中轻轻跳动, 仿如日光映在水面, 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俩人挨坐在一块儿吃饭, 担心筷子沾上灰不干净,秦既白淋过热汤才递过去, 自己则掰了大半块干面馍,泡进冒着热气的疙瘩汤碗里。

粗硬的馍块吸饱了汤水, 霎时软和下来, 走了一天山路,吃的都是硬生生的干食,胃火烧得心口难忍, 他舀起一块塞进嘴里, 烫得直吸气, 却含糊着道:“真香。”

见汉子吃得急, 裴松把自己碗里晾得稍凉的馍块舀过去些,伸手摸了把他的脑瓜:“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他夹了筷子青菜, 脆嫩的菜叶带着柴火香,嚼着清爽。

汉子垂眸轻声低笑,埋头吃了口泡馍,又往裴松那边坐了坐。

他瞧不够他,也挨不够他,就是吃饭也得腿碰着腿,才能叫他浑身舒坦。

这趟东西带得齐全, 咸菜管够,夹一筷子脆萝卜,再吃一口泡饼子、疙瘩面,手脚便慢慢暖和了起来。

见汉子这粗糙吃食也吃得津津有味,裴松温声问道:“你们寻常进山都吃些什么?”

秦既白忖了片晌:“日子短时,就吃带的饼子、干面馍,日子长时,猎到野兔、山鸡,放久了也易腐,就留下皮子,放血吃肉。”

“那倒很是滋味。”

“没有这面汤舒坦。”秦既白看着他,温声道,“山中打猎,野猪、山君这种需几人协同的大货才会分上一分,小些的野物谁猎到就归谁。”

他埋头吃了口泡馍,浸透汤水的面块儿膨成伞大,并不多好吃,那口感仿如泡发的竹荪,湿乎乎、软塌塌的,可汉子却吃得认真:“若非夏秋暑热,猎户们多会拎回家去,也好给娃儿们留口荤腥。我们吃得多的,还是这冷面馍。”

裴松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这碗有些年头,碗沿都被烟火熏出圈淡褐。

他夹了筷子咸菜过去,见汉子直接张口来接,无奈笑着喂给他,缓声问道:“那冬天下雪时进山,岂不是连口热饭都难寻?”

秦既白嚼着萝卜丝,喉结滚动:“雪天倒也有法子,找处背风岩缝,拢堆枯枝引火,冻硬的馍块架在火边烘,烤得外皮发脆,里头还带着点儿焦香,就着雪水咽,也能顶大半天。”

说着他往裴松碗里拨了勺疙瘩汤:“就是夜里难熬,喝下黄酒都还觉得冷,不过今儿个……该是不冷的。”

裴松耳尖发热,舀了勺汤,汤里的面疙瘩煮得软滑,混着青菜的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心窝热胀。

他轻声道:“往后要是进山,我多带些生姜,夜里也能给你煮碗汤喝。”

秦既白动作稍顿,他抬头看向裴松,眼底似有星火:“冬里我自己就成,等明年开春吧,咱俩一道去山涧,到时候杏花开得满坡粉白,还能摸着石缝里的嫩笋,煮在汤里鲜得很。”

裴松不多喜欢花,可听汉子这般说,还是点了头:“成啊。”

柴火噼啪作响,溅起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夜色漫得深浓,山风掠过林梢,带着草木的清气,焰火的暖光裹着两人,连碗里的汤都浸满了甜。

简单收拾过碗筷,秦既白继续垒石墙,各样石块儿铺陈在地,大的坐基底,一层一层往上叠。

他屈膝半蹲,指节叩了叩块头最大的青灰石,确认底下垫着的碎石子已嵌实,才反身去搬旁边略小些的方石。

石面沾着泥灰,凉得浸手,汉子小臂发力往上送,见方石稳稳架在青灰石上,缝隙里再塞两把干树枝,干枝能挡潮气,夜里也少窜些风。

另一头小溪边,裴松就着草木灰将锅子洗刷出来,没有丝瓜瓤子,便捡了根树枝凑合,好在晚饭清汤寡水,很快便清洗干净。

裴松取了半锅清澈溪水,又到树下捡了些细枝干柴,拢到方才生火的石块儿堆子间。

山间夜凉,野风袭来,火苗噗哧哧舔着锅底,将溪水逐渐烧热。

裴松守在火边,时不时添一把枯枝子以防熄灭,待水彻底滚透,才小心倒进木盆里。

秦既白恰好垒完最后一块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见水盆里冒着热气,探手试了试水温:“你先洗,我看着火再烧锅热水。”

裴松没推辞,取过布巾沾湿,擦了把脸,野风刮得皮肤发紧,热水温过才松快下来。

农家人洗漱都糙,牙刷是将杨枝或柳枝子的一端咬碎开,露出里面蓬松的絮丝,再蘸点细盐便往牙上蹭。

俩人成亲这样久,许多事无需明说,彼此心中都明了。

思及长夜,裴松脸上滚起火,月光落在水盆里,一捧明晃晃的银光,他忙又借着水影来瞧,仔仔细细多刷了几遍牙。

待人收拾干净,秦既白端过水盆,动作利落地洗了头脸,水珠顺着颈子往下淌,裴松递来拧干的布巾子,常年握刀的手掌带着薄茧,指头相碰时,俩人都红了耳尖。

秦既白慌忙擦了把脸,目光顺势落在男人水湿的鬓发上,低声道:“水还温着,要不要再泡泡脚?”

见裴松点头,汉子又往盆里添了些热水,两人挨坐在石块上,将脚叠在一起。

暖意顺着脚底往上漫,连带着白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汉子打猎这么多年,围场跑山,忙得不可开交,饶是他惯了干净,也不过洗脸漱口,像这样恨不能将自己从里到外拾掇一遍,是从未有过的。

他想这哪里是进山打猎,分明是换了处地头过日子。

盆水渐凉,秦既白抬脚碰了碰裴松:“松哥,水凉了。”

裴松伸手挠了把发红的耳朵,抬腿趿上草鞋:“我先进屋,你收拾好了就来。”

他起身正想走,却被汉子拉住抱紧实了。

下颌抵在胸口,轻轻地磨蹭,他低哑地叫他,舌尖滚着火,一声比一声难挨。

水湿的脚趿上鞋,再顾不上那盆中渐冷的水,俩人急着滚进被子里。

木板低矮抵着地,发出噌呲的磨响。

“你小子属狗的。”

“松哥……我给你当一辈子狗。”

“可是咱家已经有追风了。”

裴松嗤嗤地笑,指尖穿过汉子的头发,手臂不住往腹下压。

空地上柴火已熄灭,火星子被野风一刮,噼里啪啦一阵碎声。

……

长夜如墨,山林空寂。

汉子披好衣裳爬了起来,他长发松散落在背后,裴松指头勾起一绺,哑声问:“去哪儿啊?”

“烧些水,给你擦擦。”

裴松怠倦地呼出一息:“算了,明儿再说吧。”

方才用亵裤草草擦过,倒也能对付。

秦既白将被子拉平整,被角压实了:“那也得守夜,衣裳裤子还得洗。”

不知怎么,裴松就想起了小妹的话儿,“那回好夜了,我还见他在院儿里给你洗亵裤……”

他脸上涨得满红,拽过被子一角蒙在了头上。

火堆重新燃了起来,映衬的夜色微微发暖。

秦既白给裴松仔细擦过一遍,重新打了盆水,蹲在空地上洗亵裤。

汉子肩膀很宽,背对着人时,脊梁骨像隐在暗处的山梁,硬朗得能撑住这漫山的夜色。

他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水里反复揉搓,水声淅淅沥沥,倒把这山野衬得愈发静了。

裴松静默地看了他良久,只觉得胸口暖胀,困意趁势袭来,眼皮重得像坠了浸水的棉絮。

他缓缓合起眼,心却安稳而踏实。

第58章 粗茶淡饭

秦既白守了小半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脱下棉袄钻进被子。

裴松认床,睡得不安稳, 边上人刚躺下, 他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伸手在汉子宽厚的背上搓了两把, 裴松哑着嗓子问:“好冷吧?”

“把你吵醒了。”秦既白轻声说。

“你说怪不怪, 你不在我身边,我总睡不踏实。”

板床逼仄, 两人得贴紧了才睡得下,裴松半个身子压在秦既白胸膛上, 又问:“沉不沉?”

秦既白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沉。”

有汉子在, 这一觉裴松睡得格外安稳,浑身都暖和舒坦。

他想他以前也没这么矫情,累极了硬板床上也能倒头就睡, 如今却非得跟人挨在一起才安心。

他哪是认床, 分明是认人。

正想着, 脸上忽然一温, 秦既白侧头蹭了蹭他,薄唇贴过来,有点痒。

裴松问:“醒了?不再睡会儿?”

汉子舒服地叹口气:“不睡了, 得干活了。”

话是这么说,手却把裴松的胳膊往自己颈子上揽,还凑过来密密实实地亲。

林间鸟鸣声起,已是清晨,两人却都不想起,就这么懒怠地搂着,便觉日子安稳。

眼看时辰不早, 裴松记着还有不少事要忙,匆匆爬起来。

床铺地方小,手不小心碰到秦既白的胸膛,汉子突然皱紧了眉头,就这一下,还是被裴松看见了。

他心中起疑,伸手要扯他衣襟,却被秦既白按住:“没事儿。”

“胡扯!没事儿你会拦我?”裴松反手按住他,另一只手使力一拉,就见单薄布料下的胸膛上一片血印。

他急着把秦既白的衣裳全扒开,那道红从肩膀一路漫延到肋下,尤其骨头处伤得重,看痕迹该是被绊套勒的。

好在汉子还不傻,采了草药捣碎涂过,只是过了这么久,药膏早在衣裳上蹭没了。

“我擦过药的。”秦既白伸手将衣衫拢好,“真不疼。”

裴松又气又急,在他侧腰拧了一把,见汉子皱着眉倒抽气,又狠捶了他一拳:“疼死你算了!”

秦既白腆着脸讪笑:“疼死我你该心疼了。”

裴松本想啐他胡说八道,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缓声道:“知道还瞒着我。”

秦既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片刻,垂眸笑起来。

娘亲过世后,再没人管过他,不论好与坏,都没人在意。

就连生辰时,他坐在土坡上往山里远眺,层林尽染时美景如画,也无人与说。

可现下不一样了,有了裴松,他这捧飘萍便有了落脚之地,生根、发芽,蓬勃出一簇簇新绿。

“我不是故意瞒你,是这伤真不算啥。”秦既白说。

以前打猎,比这重的伤也常有,被绊套勒几下,根本不算事。

他伸手把裴松搂紧,温声道:“可我喜欢听你骂我。”

多骂两句、多打两下,都让他觉得自己有人管、有人疼。

裴松抬头看他,正对上秦既白灼灼的目光,脸上腾一下漫上红:“你这人多少有点儿毛病。”

秦既白哧哧笑,伸手揉了把他的屁股:“反正都成亲了,你也不能不要我。”

“你小子又瞎摸!”昨儿个屁股还没疼完,裴松撑着身子爬起来,急急忙忙穿鞋下地,逃似的往外跑,“赶紧起来干活!”

秦既白把胳膊枕在脑后,静静看他,果然见裴松走到半路突然回过头,气乎乎地朝他举了举拳头。

秦既白哈哈哈笑起来,忙起身趿上鞋跟了上去。

天已大亮,林子里还飘着雾,日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裴松揉了揉屁股,到树下捡了些枯枝,回到临时搭的石灶前生火做饭。

晨风一吹,颈子上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哆嗦着擦开火折子,肩膀却忽然一热,秦既白把自己的棉衣披在了他身上。

这棉衣有些年头了,薄薄一层,最多能挡些风,就这还不肯做新棉衣,死犟死犟的。

“今儿个吃啥?”秦既白问。

“喝粥成不?再把剩的饼子热一热。”裴松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好几年没做饭了,手生。”

火苗窜起来,小小的一簇,还没坐上锅子,秦既白蹲下身,伸手过来烤火:“成,啥都成。”

“你也是真不挑。”

“好养活。”秦既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先忙,我去洗把脸,回头还得下个陷阱。”

这次进山虽然猎刀、弓箭都带得齐全,可打猎讲究以巧取胜,单靠蛮力追猎太耗体力,下陷阱才是稳妥的法子。

简单的树枝捆麻绳能捕山雀,复杂些的挖土刨坑,运气好时能猎到大货。

裴松应下一声:“早点儿回来,待会儿该吃饭了,吃饱了身上才暖和。”

“知道了,就回。”

秦既白就着溪水洗脸洁过牙,这才在山穴附近寻摸起来。

前几日下过雨,将土面浸润得松软,日头晒过后,山兽踩过的痕迹清晰可辨。

他选了块儿背风的平地,这处草木茂盛,有明显被啃食的痕迹。

蹄印虽因草被覆盖些许模糊,却也能分辨出有野鹿或獐子时常走过。

秦既白抬脚踩了踩,又蹲下身捻了把黄土,这地方土软,砂石少,好刨坑。

挖出来的黄土也不浪费,兑上雄黄、石灰粉,抹在山穴的缝隙里,既能防虫蛇,又能挡寒风,也省得夜里冻着。

他捡了根树枝,在平地上划了个半丈宽的圈,定下陷阱的范围。

另一边,裴松已经把粗米下进锅,盖好盖子焖煮。

趁着火旺,他回山穴把带来的粮食重新归置了一遍。

家里不富裕,备不下太好的吃食,两人在山里约摸待半个月,米和面各带了十斤,是主要口粮。

干面饼、馍馍,晒干的红薯条各一袋,小筐里装着耐放的大白菜、土豆、鲜青椒,以及林家婶子送的一块咸肉。

看着这些吃食,裴松心里踏实些。他挑出一颗白菜,把外面的菜梆子剥下小半,这样里面的菜芯靠在墙角,还能放些日子,不容易坏。

只带了一口锅,熬了粥就做不了别的,好在有个竹屉,架在粥上,也好顺带蒸馍饼。

日头逐渐升高,灿灿金芒铺满山野,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

裴松裹着汉子的破棉衣,这衣裳上有股子秦既白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却总顺着缭绕的烟火往鼻子里钻,他伸手添了把柴火,垂眸笑起来:“臭小子。”

饭菜的香味慢慢飘散,窸窸窣窣声,竟瞧见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自老树粗壮的干上爬下来,滴溜着大眼睛偷摸往这边瞧。

裴松歪头看了它好一会儿,拿出条红薯干,掰成小块儿扔到树下,见那松鼠还犹豫着不敢动,便反身回火前没再多管了。

没一会儿,秦既白背着捆柴回来了。

柴枝干爽,一看便知是精心挑过。

饼子火候刚好,裴松用筷子抵着锅边,把竹屉取下来。

热气烫手,他忙捏到耳垂上,扬声道:“回来了?再炒个白菜就吃饭。”

秦既白放下柴火,凑到锅边低头来瞧:“还有炒菜?”

“醋溜,放颗青椒提提味,凑合吃。”裴松一边把熬得绵软的汤粥盛出来,一边催他,“快去洗手,顺道帮我把锅子清出来。”

秦既白忙应下,拎起锅就往溪边走,步子都透着轻快。

石桌上,粥碗已经摆好,白气徐徐散着暖香,地方不够放,裴松又搬了块青石放竹屉,饼子凉得快,他用盘子扣在上面保温。

山间粗茶淡饭,无甚珍味,可这一粥一饼、一菜一饭里,却满是寻常日子的温软暖意。

第59章 一只狐狸

山间光阴轮转, 一餐饭后,日色漫进林野,婆娑树影间, 又到了忙时。

带的菜蔬余下不多, 好在山中遍地是宝, 裴松打算收拾好碗筷便背上筐子去寻觅下, 正好陷阱还没挖完,汉子也有的忙碌。

这回进山行囊颇多, 带的都是趁手工具,挖坑刨土的铲锹太占地方, 便没带上。

好在山穴外的空地, 还余下许多垒墙的石块,秦既白目光仔细扫过,俯身捡起块巴掌大小的扁平石头, 将边缘在树干上磨得锋利些, 再牢牢卡进削好的木棍凹槽里, 一柄简易石斧便成了形, 虽不比铲子好用,却也省下不少力气。

他拎上石斧,又提起墙角的编筐, 温声道:“松哥,我去下陷阱了。”

裴松正站在石灶边收拾碗筷,忍不住扬声嘱咐了一句:“不急着挖,要是实在弄不完,你喊我一声。”

“知道。”汉子脚步顿了顿,转身时眼底染着暖意,“你也别走远, 山里岔路多,我怕寻不着你。”

末了那句“怕寻不着你”说得很轻,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了裴松心上。

他垂眸点了点头:“就附近看看,真要找不见啥就和你一道刨坑,总归俩人干得快。”

刨土挖坑最是费力气,秦既白可舍不得裴松使蛮力干这活儿,可是直白说他定不当回事,只缓声道:“那坑地界不大,俩人干反倒束手束脚,松哥你安心赶山吧,我快着呢。”

裴松忖了会儿,勾起唇边:“也成。”

石斧砸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石刃切入泥土地,裹着草根的碎土被翻了上来,全都堆在坑外面。

汉子每一下都卯足了劲,却又刻意收着手臂力道,他衣襟下裹着伤,怕动作太猛扯到伤口,又叫人担心。

许是前些日下过雨,这地界土质松软,尤其地表生了青草的泥土,一斧头下去,连泥带茎一大块儿。

秦既白将筐子拎到近前装泥块儿,这泥土砂石不多,指头一搓细如齑粉,正好背回去兑些水糊石缝。

另一边,裴松洗完碗筷,背上筐子正打算去山穴周围的林子寻摸,就见空地外的老树上,有松鼠自层叠叶片间探出了头。

裴松瞧了它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是不是先前的那只,却听沙沙碎响,小家伙穿过叶片爬下树来,探头探脑眼巴巴地瞧人。

晓得了、晓得了。

裴松反身进了洞穴,不多时手里多了条红薯干、小块儿的面饼子。

他撕得碎碎的,蹲下身朝松鼠伸了伸手,小家伙动了动耳朵,试探着跑前几步,却起山风,细密叶片“哗啦”一声鸣响。

这松鼠一惊,蓬松的尾巴竖成毛茸茸的小伞,慌忙扭转身子,后腿蹬爬着跑回了树上。

裴松仰头看了它许久,失笑着将吃食撒在树根下,拍了拍手站起身。

怕有野兽前来,他搬了几大块儿青石将山穴口堵住,这才往林子里走。

过去日子苦,能倚仗的唯有这地这山,他也时常背上筐子采山货,这活计做得熟稔。

一根细竹竿握在手里,既能当杖子又能翻土拨草,也省得蹲下起来费力气。

他记着汉子的叮嘱,没走太远,刚绕到不远处的枯木丛下,就见几株笋子正顶着褐黄的笋衣冒头,笋尖裹着细密的绒毛,透着新鲜的潮气。

这时节麻竹、苦竹这类的夏笋已经过季,吃起来口感糙、少鲜味,得找斑竹、方竹这些当季的笋子,味道正清爽鲜美。

坡地上竹林繁密,野竹混生,连作层层绿海,裴松缓慢往上爬,终于看见一小片斑竹林。

青绿的竹竿笔直向上,还缀着深褐的斑点,仿如毛笔尖蘸上墨汁扫过的痕迹,疏密有致地顺着竹节铺开,很好辨认。

而竹竿下的干枯叶片间,正冒出小腿来高的斑竹笋。

笋子黑褐色,又细又长,笋尖生着细密绒毛,很是喜人。

裴松快走了几步,忙自腰间抽下石斧,这物件还是秦既白打的,不长不短很是便利。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顺着笋根的弧度往下挖,扁平的石头贴着泥土下探,不多会儿就刨出了一颗。

在手里掂了掂,这一颗就能吃一顿,切片清炒或者下进汤里都鲜甜。

一连挖了四颗,裴松才收了手,筐子渐满,想着再采些菌菇回去。

菌子多生在潮湿的地界,有种厚实的白伞菌子,更是埋进土里,得刨开了才能瞧见。

循着林间潮湿的气息往松树林走,干枯的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泛着股清苦的香。

用竹竿拨开一层松针,就见肥嫩的牛肝菌子藏在底下,橙黄的伞盖上沾着湿泥,透着股子鲜劲儿。

裴松蹲下身用石斧刨开土,指尖轻轻捏住菌子柄,连带着一点湿泥稳稳拔起来,再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地放进筐子里。

咕噜噜声响,菌子顺着竹笋的缝隙滚到底层,没一会儿,就将筐底铺满了。

偏巧草丛里生着野荠菜,叶片嫩得能掐出水,边缘锯齿沾着未散的晨露,鲜灵灵透着甜。

裴松挖下几丛,轻轻抖去根部碎土塞进筐子,待满地冒了尖,这才背上往回返。

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裴松心里已盘算妥当,晚上用菌子炖咸肉,再给汉子煮碗荠菜汤,他干了一天力气活儿,得好好补身子。

因着不急回,这一路东走走西瞧瞧,直到日头偏西,才走回山穴附近。

远远就望见秦既白正坐在土坑边歇脚,刨出的泥土落成一座小山包,夕阳灿金的余晖洒在他肩头,把轮廓描摹得格外柔和。

石斧不多趁手,又要将挖下的泥土往住处运,秦既白干了大半天,不过挖到半人来深,就已然累得直不起腰。

他低头瞥了眼衣襟下的伤处,虽仍有些发紧,却比清晨时松快了不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日头西斜,早归的鸟儿落在梢头叽喳,他伸手捶了把膀子,正要起身继续干活儿,就听脚步声轻响,一扭头见裴松行了过来。

大半天没瞧见人,真是想得紧,他伸长手去,作势要抱。

裴松见状,忙快走了几步:“累着了?”

“嗯。”秦既白也不强撑了,额头抵在男人的腰腹,轻轻地磨蹭,“去哪儿了?瞧不见你怪想的。”

伸手在裤管上擦干净,裴松这才将人搂紧了,他笑着道:“这才几个时辰就想啊,在家种地时也不见你这样。”

“那不一样。”汉子手脏,只用手臂紧紧圈着人,裴松腰细,一把就能搂住了,“我下地干活儿总归晓得你在家等我,眼下寻摸不着你,空落落的。”

裴松垂眸瞧着他笑,从怀里掏出颗红彤彤的野山楂,递到汉子嘴边:“刚在野地捡的,酸溜溜的,尝尝?”

就着男人的手吃进嘴里,酸得汉子霎时眯起眼,眼尾泛起片薄红,却还是笑着说:“好吃。”

瞧他这模样,裴松哑声笑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到微凉的温度,没见发热才放下心:“别弄了,快去歇歇,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急啊。”秦既白叹了一息,“不猎到大货回去,那真是白来了。”

进山一趟不容易,又打板车又预备吃食,若只拎回去一两只野兔,他在家中附近的山包里都能打来,何苦出这趟远门。

必得是像样的野货,才不枉费这一番辛苦。

裴松知晓他心思,却又觉得他这般逼自己,实在难捱。

伸手揉了揉汉子的后背,将他搓热乎,才稍稍退开一些,将背上筐子放了下来。

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吃食,裴松跟着蹲下身,将笋子拿出两颗放在地上,晃了晃筐子,就听一阵哗啦啦响。

“你瞧,捡了好些吃食,晚上有的吃了。”裴松抬头看他,伸手捏了把他的耳朵,“你心思别那么重,能猎到是好,真猎不到咱就回家,哥给你撑着你怕啥?”

秦既白抿了抿唇,反手握住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

指尖带着泥土的腥气与暖意,可握在手里心就无端地踏实,他轻声应下:“好。”

这一双眼睛真好看,眸子又黑又沉,像浸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裴松笑着道:“真俊,快给哥亲口。”

秦既白不动声色地勾起唇,伸手扣住男人的后颈子去亲他。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松软的泥土上。

林间的鸟鸣声伴着长风袭袭,浸着化不开的安稳暖意,漫过了山野。

唇边温温热热,裴松笑着道:“日头落山就该冷了,回吧。”

秦既白却没动作,他目光沉静,抬手在唇边轻轻“嘘”了一气,裴松寻着他的视线看去,啥也没瞧见。

汉子弓腰起身,落脚时极轻极轻。猎户弓箭不离身,即便是刨土挖坑时,这物件也放在手边。

他拿好弓箭,缓缓站直身,这身形匀称,肩膀尤其宽阔,侧身而立时,目光如鹰,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气势。

磨得发亮的箭头搭上木弓,指尖扣紧,弦如满月,就听“咻”的一记鸣响,那羽箭破风而去。

刺耳惊叫间,一条赤褐色狐狸猛地腾空蹿起,在枯草丛中划出一道残影,可那羽箭早已精准地扎在它颈间,微微震颤。

狐狸重重摔在地上,几声短促而嘶哑的叫声后,逐渐没了声息。

裴松这才跟着站起身,电光火石之间尘埃落定,他定定瞧着十来丈外的林地,转头看去秦既白:“打中了?”

秦既白缓慢收下弓,点了点头:“走,捡狐狸去。”

第60章 有个照应

草鞋踩过树枝子吱呀作响, 俩人走到近处,就见那只赤狐侧躺在枯枝败叶里,箭羽斜插在它颈处, 细密的血珠早浸透了赤褐色的皮毛, 湿得结作一绺一绺。

裴松蹲下身, 正欲伸手, 却被秦既白拦住了。

狐狸奸狡,即便射中颈子, 气息奄奄,也不能立刻上手去拎, 唯恐它会反头咬上一口, 那牙齿又尖又利,不只流血这般简单。

秦既白展开手臂,将裴松护在身后。

又就近捡起块儿大青石, 动手前先掩住了边上人的脸。

“哥不害怕。”裴松转头看向他, 眼底平静无波, “我看着你做, 下回便会了,到时也能帮着搭把手。”

秦既白眉目舒朗,他夫郎向来与众不同, 便是寻常汉子见了杀生都要怵上三分,他却这般镇静。

汉子微微颌首,反手将裴松的手握紧了,认真同他讲:“打到狐狸这类野物,最忌讳直接上手,你摸不准它是不是真的断了气。”

说着,他将手边的石块举到裴松眼前, 又抬手指向狐狸的头骨处:“若是有些时辰了,就找根木棍探探死活。若是刚猎到,照着这儿补一石头,既能保你安心,也能让它少遭些罪。”

裴松点了点头,就听“咚”的一声闷响,石块儿渐起血花,狐狸侧身一翻,厚实的皮毛翻起红浪,死透了。

饶是打猎多年,见到这般情形秦既白心里还是不由得抽紧,他眉间皱作一团,喉结不动声色地滑滚,却见裴松正在看他,那些细微神情全然无处遁行。

他抿了抿唇,解释说:“我不是害怕,是……”

“不落忍。”裴松伸手抚上汉子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哥晓得的。”

他想起过年时候杀年猪,许多娃娃好奇去瞧,裴椿也想看,就央着他一道。

起初俩人还兴致勃勃,真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小姑娘吓得小脸儿白参参,拉紧他手急惶往家走。

猪叫声撕心裂肺,裴松心里也难受,忙将裴椿搂紧了,安慰道:“那咱晚上不吃猪肉了。”

小姑娘当时咋样来着?哭天抹泪地说不吃了、再不吃了,转头红烧肉上桌,塞得那叫一个满嘴流油。

秦既白听得失笑:“把我当小娃娃哄。”

“你可不就是哥的小娃娃。”裴松笑着看他,又抬手肘碰一碰,“接下来咋弄?”

这人真是,前脚才说完好听话儿,后脚就叫他干活儿,偏他还就美滋滋地乐意。

秦既白哼哼一声,拽住裴松衣襟狠亲他一口,这才继续手上动作。

皮毛得趁早扒,要么待血凉透了,皮肉凝固在一块儿,便不好分离。

汉子抓住狐狸后腿,一把提了起来。

这狐个头儿不小,快赶上只土狗大,成年汉子得两只手才能将它环紧。

皮毛尤其扎实,山风裹着土腥气吹来,针毛又密又挺,底绒厚得能攥出一把来。

担心血腥气会引来野兽,俩人又往林子深处行了小里地,才在棵老树边停下步子。

树根下铺满了落叶,踩过时吱嘎作响。

秦既白找了块儿大青石,将狐狸平放在上面,抽出薄刃锃亮的猎刀,蹲下身先按住了狐狸的后胯,见裴松跟着蹲过来,他缓声道:“狐狸、兔子要紧的就是这皮毛,最好是活时放血剥皮,有时赶不及,得趁着血还没凉透剥下来,要么皮肉一粘,准得扯坏了毛。”

裴松了然,帮着汉子一块儿按紧了。

刀刃贴着后爪的关节划开,刚断气没多久,温热的血顺着刀痕缓慢渗出来,刀尖自腿缝往上轻挑,指头使巧劲儿一扯,皮肉便分离开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又细致耐心,生怕碰坏了一处,这样大小的一条狐,皮毛若是完整,能卖上大几百文,行情好时,能过一两。

裴松虽说着不害怕,可心里仍觉得难忍,汉子瞧出来了,温声道:“松哥,你去拾些大片的叶子吧,到时好裹皮毛。”

裴松窘迫地搓了把手:“哥也是不落忍。”

“我又不会笑你。”秦既白垂下头继续做活儿,他沉声道,“确实残忍,要么总有人说猎户赚的是今世钱,身上业障太多,得下阿鼻地狱。”

“胡说八道。”裴松啐他一口,“这辈子都活不好,还管下辈子?”

末了他轻叹了一气:“总归是哥陪你一道,黄泉路上都有个照应。”

刀尖划过皮肉,粘了血的指头轻轻颤了下,秦既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温声开口:“快去吧,待会儿日头下山该冷了。”

“晓得晓得。”裴松麻利站起身,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背影渐远,秦既白忍不住喊他:“别往深里去!让我能瞧见你。”

瞧见你,心里就踏实。

裴松转头应声,随即缓下了步子。

日落西山,暮色沉沉,天地逐渐暗了下来。

不多时,裴松的身影自林子里钻了出来,他怀里拢着几片宽大的叶片,快步走到秦既白身旁,蹲下身将叶子在地上铺展平整。

汉子刀工娴熟,这时候已将狐皮完整剥了下来,拢在一边放好了。

就连狐肉也分段切开,内脏剥脱,大块儿的腿肉聚在一堆儿。

裴松先把狐皮轻轻卷了卷,小心放在叶片上,赤褐皮毛沾着点残血,衬得绿叶愈发湿润。

随后又拿了两片宽叶叠放在一起,将分好的狐肉块一一摆了上去,腿肉沉实,搁在叶片中央,零碎些的肉段则码在旁边,怕叶片兜不住,还特意把叶子边缘往中间拢了拢。

刚摆好,一股秽臭就飘了过来,冲得裴松直皱眉。

狐肉的腥气和寻常野物不同,带着股冲鼻的腥膻,闻着让人直犯呕,秦既白道:“狐肉味重,不好下口,倒也不是不能吃。”

闹灾那几年,别说狐狸,就是蛇鼠都逃不脱。

而这狐肉虽然味秽,却是味性甘温的药材,能补虚暖中、镇静安神,只处理起来颇多麻烦,这回出来没带够香料,眼下气候又不足以存上几日拿回家拾掇,怕是多难下锅。

“腋下、腿根带着腥腺,味道重,还有这裹着内脏的白油也吃不得。”

“我还惦记着熬个油的。”

秦既白瞧着裴松笑:“那咱锅子都不能要了。”

裴松又抠搜起来,他苦下脸:“可咋整,就扔了?”

“腿肉过水可食,其余的留着下陷阱。”秦既白伸手将裹着狐肉的叶片包好,站起身,“走了回去了。”

日头已落尽,山间风起,霎时冷了下来。

俩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出来这般久,腿脚都累得慌,肚子早便饿了。

才杀好的狐狸血腥气重,得好好清洗过才成。

余下的事儿不需俩人一道做,裴松便先回去做饭,秦既白则拎着狐皮和肉块儿到溪水下游去清洗。

留着下陷阱的白油、腥腺不需管,他将这物什压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下,既防夜风刮跑,又能压住腥气,免得野兽突然来犯。

处理完这些,他才把狐腿肉和皮子浸到水里。

溪水冰凉,刚触到指尖就打了个寒战,他却没停,反复揉搓着肉块,把残留的血水一点点冲净,又捡了块光滑的石子,仔细刮掉肉上没剔干净的细筋。

水面泛着细碎的血沫,顺着水流漂远,直到肉块摸起来只剩紧实的肌理,他才拎起肉,在水里晃了晃,甩去水珠,裹进叶片中。

夜色漫进林间,山野一片寂寂,汉子蹲在溪水边静静听了片刻,风过时叶片沙沙。

不止、不止……

他屏息,目光如寒天冷刃,泛着幽幽的光。

昨儿个守夜他便觉出不对劲儿,许是篝火燃得炽热,野兽不敢靠近,整夜还算安稳。

今日晨间他又在周遭仔细探寻过几遍,野鹿、獐子最好,若是马熊只要不靠近也能应付,就怕成群的野狼。

这畜生最是记仇,一旦被盯上,白日里躲在林子里窥探,夜里就成群结队围过来,绕着篝火打转,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晃,那动静能让人一夜都不敢合眼。

他留心听了片晌,不像,脚步轻而缓慢,倒似那兔儿狲、猞猁,这类野物最喜暗时在密林里晃荡,叫声又细又轻,实难分辨。

秦既白心中燥起来,大猫最是凶性狡诈,可那皮毛细密厚实的能抵几件暖袄,拿到皮货铺子里少说四五两银,这趟下来就够本了,别说给裴松做双棉鞋,就是扯布制件袄子都足够。

他越想心里越热,攥紧弓箭往密林深处挪了几步,得想法子给它引过来。

山穴外的空地上,裴松已将火生好,赤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暖融融的。

晨里留下半盆水,不需再到溪边打了,他从筐子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咸肉,细细洗过后,切成薄片扔进锅中,油花“滋啦”冒出来,混着咸香漫开。

他又从筐子底层翻出牛肝菌,菌盖饱满厚实,还带着水汽。

裴松坐在火边,指尖捏着菌柄轻轻掰成小块,挑去沾着的细泥,再放进剩水的盆里晃了晃,这水虽不算清亮,却足够洗去泥灰。

待到锅里的咸肉煎得微微泛黄时,他便将菌块倒了进去,“呲啦”一声,菌子在热锅里慢慢析出汁水,和肉干混在一处,一股子沁人的咸香。

木铲轻轻翻搅两下,裴松又往锅里添了两碗清水,掩上木盖,只留下条缝让热气往外散。

天色愈来愈黑,裴松往溪水方向望了几眼,心里火急火燎,不就洗个鲜肉,咋还不回来。

他狠搓了把手,弯腰将柴火扒拉开,让小火慢烧,起身去寻人。

走了没几步,蓦地想起什么来,忙返回山穴提上根趁手的木棍子,这才继续往溪边行去。

水声潺潺,将才染了血污的下游水冲得浅淡,只留下一片胭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