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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水旱两田, 都要人拾掇, 水田亩数少好打理,交给了裴松,旱田则被秦既白扛了下来。

眼见着天色阴沉, 裴松心口抽紧, 那小子是个愣头, 别是绊在了田里。

他快走几步进柴屋, 从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

裴椿手脚麻利,这会子已经将院儿里的蒲草挪进了堂屋。

自打家中说定了盖屋的事儿,裴家上上下下都很有干劲儿。

暑气正浓时, 扇子最是紧俏,裴椿手艺好,会的样式也多,可却没什么门路,绢绫、缂丝的用料就贵,怕卖不出去收本都难,不多敢轻易尝试, 还是做的蒲扇。

蒲草多生在水塘边,细细长长的绿叶条,裴椿背着筐子用镰刀割回来,先在院子里晒干晒透,再用石磙碾压平整,待到柔软起韧劲了,便可着手编了。

天光乍现,雷声轰鸣,大雨猛然就砸了下来。

方才蒲草拖得急,有两片落在院角没拿进屋,本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却听呜呜汪汪一阵急叫,黑毛团一个猛子扎过去,叼起来就往堂里拽。

它巴掌大小,屁股一撅一个跟头,蒲草缠在身上下不来,爪子却翻腾得起劲儿。

裴椿忙撂下手中活计,将狗子拎进屋去,又一手遮住头跳过水洼去柴屋寻人。

裴松正紧着披蓑衣,眼瞧着雨越下越大,竟是连带子也管不及,他又抄起一件,拔腿便往外跑:“我去寻白小子,你好好搁家啊。”

裴椿扒着门应下一声,又急着嘱咐道:“早些回!给你俩烧水!”

“知道了。”

夏时雨急,下地干活儿的农户多也惯了,本就一身热汗,自不在意会不会淋湿,因此也没几家出来寻的,反正离得近抬腿便回了。

雨势渐大,将咕呱蛙声都掩了去,塘里的灰鸭也抖搂起羽毛钻进了芦苇荡。

埂子上越来越多农户往家里赶,戴了斗笠的还好,没遮拦的脚下就跑得飞快。

大雨顺着倾斜的山崖往下流,卷带着泥沙哗哗不歇。

好在山上多树,盘根错节的根茎如密网将山石牢牢抓紧,只要不是下到天漏了,多不会引发山崩。

只是这田地要遭殃。

田埂虽种着草苗固土,却被这暴雨冲垮了小片。

秦既白眼瞧不好,忙到溪边抱石头,好将这埂子固一固,待到雨停了,方便修补。

雨声哗哗作响,原本平静的小溪陡变洪水猛兽,溪流暴涨。

汉子管不起这许多,赤着脚艰难地淌进水里,抱起块儿半臂来长的石头就往田里搬。

同他一般的汉子也有不少,几人虽相顾无言,可这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有了同行伙伴,心便跟着踏实了下来。

裴松赶过来时,就见秦既白还在干活儿,雨下得天都白了,地里泥泞难行,汉子赤膊,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石块儿,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下去。

就这样他也没停下,还弓着腰往田里行。

裴松气得啐骂一声,忙甩下蓑衣跑上前去。

雨声奔雷,耳际一片白茫茫,听不真切,待裴松高声喊起来,秦既白这才猝然一惊:“松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雨水顺着斗笠宽大的帽檐奔流直下,裴松狠抹了把脸,“这么大的雨你咋不知道回家?!”

“田梗塌了。”见他脸上污了泥浆,秦既白伸手想给他擦掉,可这一抬手才察觉自己更脏,他在雨水里冲了冲,才用指头轻轻揩净。

裴松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雨这样大,他自己都还光着膀子,竟还记得给他抹脸。

还有那手,雨水里泡久了,冻得都发白。

裴松气得给了他一拳,可打过了又心疼,他急声问道:“衣裳呢?!”

“在筐里。”

“干啥不穿?”

“雨太大了,再打破了。”

裴松忙弯腰将衣裳翻出来,往汉子身上披:“破了就再补!你傻的吗?!”

骂声如雷贯耳,秦既白却只觉得暖和,他自小没了娘,冷了热了都没人管他。

被裴松吼一嗓、骂一句,倒让他心里踏实。

不多时,厚重的蓑衣也披到了身上,雨水再打不透,身体也慢慢回了暖。

山雨篦子一般密密实实,顺着田垄间的沟壑往下灌,田边的水塘很快涨满。

裴松脱下草鞋,和秦既白一块儿干,湍急的溪流没过小腿,脚底踩着沙砾,几个来回后,垮陷的埂子渐渐补满。

腰已累得直不起来,好在埂子总算稳住了。

裴松咬牙弯下腰又搬起一块儿大青石,正要抬腿,却见水中一阵翻腾,他定睛来瞧,心中不由得一喜:“白小子!”

秦既白循声看去,就见一条巴掌大小的青鱼正卧在石底。

山中水自天上来,缓缓汇聚成小溪。

只这溪水又窄又浅,寻常时候见不到几只活物,就是那小鱼小虾,也只米粒大小。

却不想今日暴雨倾盆,竟将这青鱼冲了出来。

秦既白缓慢蹲下身,到近处,伸手却奇快,就听“哗啦”一声响,一把抓住了青鱼。

可还没高兴多久,那青鱼突然甩尾猛蹿,紧接着身子一扭,竟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说时迟那时快,“扑通”一声响,裴松朝那鱼猛扑了过去。

他半面身子都浸在水里,秦既白心口一紧,忙过去扶他:“怎么样?摔疼没?”

裴松狼狈地爬起来,却咧嘴朝他嘿嘿一笑。

汉子心领神会地弯起眉眼:“抓到了?”

目光缓慢下移,就见裴松的指头牢牢卡在鱼鳃后,任凭这鱼如何甩尾蹬鳍,也没再让它从手中溜脱。

俩人回家时,一头一脸的泥污,只筐子里还一条活蹦乱跳的。

院子里,裴椿正挽着裤腿往外舀水,房舍地基下陷,一到大雨天就积水成洼,墙角的裂缝里还一个劲儿渗水,刚舀出去半盆,院子中间的水又漫过了脚踝。

好在眼下雨势小了,要么真得灌进卧房去。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忙站直身喊人:“你俩可算回来了,我这就烧水去。”

裴松快走几步到檐下,脱下蓑衣,将竹筐子落到地上:“快过来瞧瞧!”

裴椿凑头来瞧,就见一条青鱼正在筐中扑腾,腮盖一开一合,很是活泛:“鱼?!”

“今儿晚上吃鱼!”

“好嘞!”

灶台上水声咕噜咕噜响,家中没有井,仅一口陶缸,储水不多。

饶是日日省着用,隔个一两日就得跑一趟村口。

水不够使,还得烧饭,给小妹洗漱,汉子也便罢了,一个女娃娃可得细致。

裴松便接了两木盆的雨水,放到灶上烧透了,晾温后凑合着擦身。

灶房门年头久了关不严实,他用一把小马扎虚虚抵上。

才擦了没两下,就听见叩门响,紧接着“吱呀”一声,有人来。

“是我。”怕风冷着人,秦既白只开了一道小缝,一条胳膊伸了进来,“给你衣裳。”

裴松轻着呼出口气,蹲在盆边没起来:“你进啊,我手湿。”

门外顿了好半晌,才斜身进屋。

男人刚洗过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背上,这会儿正在擦身。

他着一条雪白亵裤,后面破了个洞,能看见一瓣滚圆的屁股。

俩人虽啥事儿都做了,可那时黑灯瞎火,就是闹到天色泛白,还有被子掩着。

这样明晃晃地瞧,秦既白受不住。

裴松却没觉得有啥,他虽是哥儿,却同别家细胳膊细腿的哥儿不多相同。

肩背厚实,胳膊腿都粗,若非眉心一钿薄红,他合该是个汉子。

当汉子多好,种地时能敞怀,大热天能下泡子游水……

见人一进门就在那儿站桩,裴松将布巾子搭在肩头,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布巾子没拧干,正往下淌水,小溪似地蜿蜒成川,流向谷地。

秦既白喉间干哑,耳朵连着颈子一片绯红。

“咋回事儿?寒着了?”裴松不要命地伸手抚他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都说了让你先洗。”

喉咙狠狠一滚,后背绷得紧实,秦既白再忍不下,一把搂住裴松的腰,猛力往前一掼,将人夹在了他与灶台之间。

“你小子!”胸膛相撞,冰凉里碰出火,裴松仰头看他,忽然拽住他的衽口就亲了上去。

山风呼啸,门声震响。

片晌后汉子缓缓松了口,却见男人笑得挑衅,他咬紧唇边,狠掐了把他的屁股。

……

晚饭熬了一锅鱼汤,又配了一锅糙面馒头。

平山村虽有河,可水远且鱼稀,家中几人皆不擅长捕鱼,吃一回河鲜不容易。

这鱼汤熬得极透,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层细碎的油花,木勺轻轻一搅,就能看见沉在碗底的鱼肉。

几块儿萝卜也炖得软透,凑近便有鲜气往鼻尖钻,喝一口从喉咙一路暖和到胃。

屋外仍在落雨,只小了许多,雨丝蒙蒙,在油灯的光影里氤氲成连绵的山雾。

一家人挨着坐,听着雨水落在屋顶的细碎声,无端的安逸。

这糙面馒头蒸得蓬松,外皮带着点焦香,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裴松拿起一个咬下一口,麸子的清甜才溢进口中,就觉大腿一热,原是汉子挨蹭了过来。

近来秦既白个子又见长,比裴榕还高出一寸,连带着腿也愈发修长。

想是这地界不够,裴松拉着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才埋头喝了口鱼汤,那大腿就又蹭了过来。

第47章 随风入夜

饭桌下, 黑团子闻到香味,正呜呜嘤嘤地叫。

只它才一个来月,小圆嘴里奶牙才将将冒出头, 还不能吃米面, 平日里也多是喝些米浆糊糊, 或偶尔去刘大家讨一碗奶来喂。

可今儿个桌上的饭菜实在是香, 又是难得一见的鱼鲜。

秦既白还是拿过狗子的瓷碗,用勺子给它舀出小半碗汤, 又挑了块儿刺少的鱼腹肉,拿勺底碾得细碎, 这才放到了桌下。

屋外雨渐渐停了, 正是傍晚时分,日头还没全然落尽,山色空蒙, 云雾缭绕。

房顶上积下成滩的雨水, 正顺着屋檐缓缓往下流淌, 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哗啦啦清脆叮响。

饭后收拾妥碗筷,又给鸡添了食,趁着天色未黑, 一家人便都聚到堂屋里,各寻营生。

或刨磨木头或编制蒲扇,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家长里短地唠着,细碎的话语混着轻响,倒比寻常的安静更添几分自在。

一碗鱼汤下肚, 黑毛团还没吃饱,裴椿又给它蒸了一碗糊糊。

家中米糙,碎壳子也多,怕小狗崽吃不舒坦,用石碾子细细磨过后才放到屉上。

山风穿堂过,许是携了潮气,竟有些凉意,裴松落下半面窗,又去卧房取了外裳过来,轻轻披到裴椿肩上:“抬手,穿了衣裳再喂小狗,再冻着。”

裴椿蹲在地上不愿起来,裴松便由着她性子,耐心帮她将衣裳穿好,才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打补丁。

晌午他将自己和汉子的衣裳洗干净,拧干后挂在檐下晾着,夏时衣裳薄,风吹过一两个时辰便干透了,他便想趁天光未散,将俩人衣裳的破漏处补一补。

汉子的衣裳还是他自秦家带过来的,不知穿了几个年头,粗布已经洗得发白松散,起初还在意着打些补丁,后面破漏多了,便破罐子破摔任由它去了。

指头在歪七扭八的补丁上摸了摸,裴松用脚想也知道这是谁补的,笑着朝秦既白看去一眼,却不想汉子正也在看他,目光碰在一处,倒是脸红地垂下头去,继续磨他的猎刀。

既要补衣裳,便一次补好了,裴松用剪刀尖挑开补丁的线头,将断线轻轻抽了出来。

不多会儿,那霍霍磨刀声又歇了,汉子干脆自马扎上起身,擦着裴松坐了过来。

大腿又贴在一块儿,却因着傍晚天凉很是舒坦。

裴松穿针引线,温声道:“补个衣裳有啥好看的。”

秦既白没有说话,只侧着头沉静地看他,他目光里似是盛了水,流转间碧波荡漾。

小时候他淘得很,半大小子漫山遍野地跑,裤子衣裳破了阿娘会给他缝。

昏黄的烛火晃晃悠悠,他待在阿娘身边,玩啪唧晃脚丫,悠闲而自在。

“没想过松哥也会缝衣裳。”

“这是看我指头粗了。”裴松干活利索,不多会儿就缝好了一处,拿给他瞧,针脚平整、细细密密,他笑说,“手生了,以前缝得更好。”

裴榕和裴椿小的时候,衣裳补丁全是他给打的。

阿娘还在时,也是将他做哥儿养,只后面他得扛家了。

雨才初歇,村里孩子便闲不住了,三五成群聚到一块儿出来耍。

听说裴家养了小狗,孩子们心里发痒早便想过来瞧。

外面一阵闹糟,王小满的声音顺着清风传了过来:“大哥在家吗?”

听见动静,裴松应下一声:“在家,进来说。”

踢踢踏踏一阵脚步响,孩子们蹦跳着跑进院儿,见堂屋里有人,挨个喊过一遍后,踮起脚尖朝里面看。

满子的小妹也跟来了,梳一对儿双丫髻,桃粉的发带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她有些怕生,小手紧攥着阿哥的指头不敢放。

裴松最是喜欢小娃娃,他自桌后绕到院里,俯身将小姑娘抱了起来:“穗儿也来了,和哥说说,干啥来呀?”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苞米碴子似地黏黏糊糊。

王小穗乖巧地抱着他的颈子,轻声说:“来看小狗儿。”

“来看小狗啊。”裴松笑着抱她跨进门,又招呼小子们进屋。

小狗崽吃了半碗米糊糊,正趴在角落里轻声哼唧,听见动静还晃了晃毛尾巴。

裴松将小姑娘放在地上,又同小子们轻声道:“狗子正小呢,你们小声些,别吓了它。”

小子们一听,连连点头,忙伸手捂住嘴,全都不敢闹出大动静。

裴松笑着瞧了一会儿,有满子在,他放心着,伸手揉了把这小子的脑瓜,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做活儿。

孩子们又欢喜又新奇,伸着小手轻轻摸了摸狗子的毛脑瓜,小穗儿胆子小,只敢伸出一根指头,碰一碰小狗的爪子。

黑毛团倒是不怕生,仰在地上翻肚皮,被摸舒坦了,闭上眼打起了呼噜。

瞧了会儿,有小子扭身看向裴松,他怕吓到小狗崽,捂着嘴闷声问:“大哥,它叫啥呀?”

成了亲的哥儿,应当喊一句“小嬷”,只孩子们叫习惯了,都不愿意改口。

裴松垂头将棉线咬断,温声道:“叫你们白叔同你们讲,他给起的名儿。”

孩子们又目光闪烁地看向秦既白,嘁嘁喳喳地喊他“白叔”。

“叫追风。”

都说贱名好养活,村子里不论是给娃儿还是给猫儿、狗儿起名都糙,像这样威风凛凛的名字是很少的。

几个小子不由得睁圆了眼,齐声赞叹起来。

日落之后,天色很快泛起青黛,孩子们回家后,堂屋也静了下来。

积了水的院子里跳进只青绿的小蛙,圆眼睛骨碌碌地转,颈子忽而涨得滚圆,咕呱一声叫得亮堂堂。

天色黑下去后,裴榕和裴椿便回了卧房,堂屋里窗子落下来关紧实,追风也团在毛草小窝里打起了呼噜,鼻尖还时不时哼唧两声,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怕夜里落雨,裴松将木门挂上闩,抬腿去了灶房。

山雨过后,空气湿润,连带着床铺被子都湿漉漉的。

秦既白才抖了抖,就听“吱呀”一声门响,裴松端着水进了屋。

午后接下的雨水,在木盆里静放滤下青泥,还算干净,不烧使了总觉浪费。

“过来泡脚。”裴松弯下腰,将木盆落在床边,又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怎么没点灯?”

秦既白将被子叠放到床尾:“想省点儿油。”

盆中热气蒸腾,徐徐冒起白烟。

裴松吹开火折子点上油灯,火光如豆,映得一室暖黄。

正是夏时,为了省些柴火,汉子洗脸擦身都是用的冷水。

只晌午淋过雨,裴椿给煮了一碗姜汤,喝下去后是暖和许多,可裴松还是担心他着凉,恰好余有雨水,便烧烫了泡泡脚。

两人一个坐在床里一个坐在椅上,脱了鞋子就着一个盆使。

木盆中等大小,一双脚嫌大,两双脚却又嫌小。

裴松的半只脚就踩在汉子的脚背上,趾头动一动,水里便漾起层层波纹。

秦既白上身后仰,两手撑在床榻上,歪着头看了裴松良久,忽然缓声开口:“你好像特别喜欢小孩子。”

“喜欢啊。”裴松弯眉笑起来,“乖乖巧巧的多可爱。”

水温正好,周身都慢慢暖和起来,秦既白舒服地喟叹出声:“像穗儿似的?”

“满子也懂事儿。”裴松细细思量片晌,“但我还是稀罕闺女、小哥儿,好带。”

“裴榕小时候不好带吗?”

“闹腾死了。”裴松蹙了下眉,“你看他现下木头疙瘩似的话儿都少讲,小时候淘着呢,带着椿儿和林家两个上树、爬谷堆,啥都敢干。”

秦既白目光和煦,可却有一簇微小的火苗正在跳动,只需一阵风来,就能野火燎原:“那生个哥儿吧。”

他趾头动了动,轻擦过裴松的脚心:“我带着他一道上山打猎,捕兔打狼、采蜜摘果。”

裴松歪着头笑:“你咋不像别家汉子似的,说哥儿得嫁人,不好抛头露面。”

“我瞧见你,就觉得哥儿啥都行。”一股火如浪潮般往谷底涌动,秦既白没遮没掩,只沉沉呼吸,“若是有了银子,倒是想送他去书塾,也不需考学博功名,只识点字读些书,看看山外的风景。”

村中人虽都笑话秦卫氏送小儿念书,是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祖坟冒青烟。

可他却觉得读书识字是顶要紧的事,他就吃了不识字的苦,若是有了孩子,就算架不上青云梯,也总该让他过得比自己好。

盆中水逐渐凉了,裴松的耳朵却越发红起来。

他自盆里抬脚,也没擦干,就这样水湿着趿上草鞋,躬身将盆子挪到角落里,反身爬上了床。

再过几日,春小麦就能收了,到时候又该空下一片地,缓上小半月养一养,就该种新的作物了。

油灯吹熄,屋内陡然暗下去,片晌后,眼睛适应了黑暗,便能瞧见轮廓了,像雨雾里的山峦,连绵起伏。

“到时候种什么?”

秦既白笑着咬他的颈子,哑声道:“种玉米吧,不费心思。”

还是得先选种子,若已长出苗的最好,日头底下用手轻轻一搓,便滚火似地烫。

可土地也肥沃,直接上手挖开,下面土壤潮湿水润,将那挺直的青苗缓缓送进去,牢牢插至底。

许是关了窗,裴松感觉胸口发闷,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来摸,却被汉子抓住了叼进了嘴里。

房顶的雨水仍顺着檐角往下淌,滴答滴答,在墙根汇集成小小的一滩。

那里虽是洼地,可积水越聚越多,渐渐漫了出来,终于“哗啦”一声,奔流四散。

第48章 收麦子了

夜来南风起, 小麦覆陇黄。

山雨过后,麦穗沉甸甸地垂下头,叶片也干枯、卷曲起来, 扯下一片放在掌心里使劲儿一搓, 便脆生生地碎开来, 扬进风里, 鼻尖满是谷子的甜香。

地里的麦子熟透,丰收了。

日头爬上山坡, 映得山巅如盖金顶,远天泛起青白, 浮云千里。

头声鸡鸣后, 整个村子都醒了,就连追风也格外欢实,撅着小屁股在堂屋来来回回地跑。

今日平山村祭谷神开镰, 裴家人早早起来, 梳头挽发, 难得换上件好衣裳。

灶房里裴椿下了一锅汤面, 手搓的面条筋道管饱,也禁饿。

裴松跨进门,就见小姑娘还穿着短裳, 他皱了皱眉:“咋不穿长袖衫,待会儿麦子划了胳膊。”

裴椿用筷子搅了把汤,一股子鲜味溢了满堂:“杏儿送来的笋子还没拾掇,我就不去了吧。”

“那咋成?”裴松走到近前,往锅里看了一眼,“下菌子了,我说这么鲜。”

“和笋子一道送来的, 我做了一些,余下的还得切了晒一晒,好留到冬里吃。”

山间长夏,正是竹笋、菌菇繁盛的时节,尤其前几日才下了场大雨,草木茁壮,漫山遍野一片蓬勃景象。

许多人家就背上筐子进山采鲜,寻常时候,林家两个会叫上裴椿一道去,可见她没日没夜地打络子、编蒲扇,这回便没喊她。

裴椿一忙起来倒也忘了这茬儿,只待想起来要背上筐子上山时,林家两个已经将满筐的笋子和菌子送过来了。

农家人苦日子过多了,吃一顿想三顿,夏时山货多不亏嘴,就得将冬里吃食也预备下,像这样的笋子、菌菇去掉多水的根部,洗干净后切成薄片,摊平到宽大的竹篾上暴晒个三五天,直至完全晒干晒透,就能装进陶罐里封起来了。

待到冬时泡水发开,不论是炖汤还是炒菜都鲜。

见裴松又想拿勺喝汤,这回裴椿没准许,执着筷子打他手背:“菌子煮不透人吃了发飘,待会儿咋出门呀!”

裴松笑着收回手,却看她:“笋子不急收拾,实在做不完,回来我和白小子同你一块儿干,他刀法好切得快。”

裴椿忖了片晌:“也成。”

……

辰时的日头刚把麦田染得一片灿金,谷神庙前已聚了半村的人。

小麦成熟后,会在开镰当日,挑个风调雨顺的好日子,在村子老庙里祭祀谷神,祈求稻谷满仓,年年丰收。

青石板铺就的供台上,摆着一篮子才出锅的白面馍,还徐徐冒着热气,旁边的陶碗中斟着陈年高粱酒,而中间的香炉里正燃着三柱香。

里长身着青灰长衫,站在最前头,他身后是各家的壮年汉,密密实实地排做几排,各个腰间都缠紧了红绸子。

林家大哥林业也在其间,裴松虽已成亲,可裴家尚未分家,便只出了裴榕一人。

吉时已至,鼓槌震响,稻谷丰登,黄金万两。

上了年岁的老阿婆眼尾、指头都皱,她脊背微躬,从里长到壮年汉挨个分过碗后,老农户拎起酒坛子给每个人倒满高粱酒,酒液清泠泠,一晃一碗香。

又一声雷鸣鼓响,汉子们齐声低喝,将酒碗举过了头顶。

里长声虽低哑却沉稳有力:“谷神在上,今年麦子长势顺旺、穗沉粒满,请您受咱庄户人的香火,保佑开镰顺顺当当,颗粒都归仓!”

他话音落,汉子们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了起来:“保佑开镰顺顺当当,颗粒都归仓!”

手起碗斜,酒液如春雨,缓缓倾进黄土地,一如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祖祖辈辈一样,带着敬与盼,扎下深根。

绑着红绸的鼓槌又一次高高扬起,这次却没急着收停,鼓声铿锵,它如不会断的长腔老调,送着汉子们一路向田里行去。

广袤无垠的天与地,与生在这里的人们一起盼得麦熟、盼得丰收。

有女人、哥儿抱着娃儿站在稍远的田埂上边盼边迎。

平日里闹腾的小子们也收了性子,成群结队地站在坡子上翘首远眺。

裴林两家是一道来的,自也一块儿向田间行去。

林杏虽因着大哥林业过来,可那目光却一直追在裴榕身上,想看却不敢看,又羞涩又欢喜。

裴松瞧得乐呵,凑近秦既白笑着道:“再过两年,咱家就该你来了。”

秦既白看向那群壮年汉,又转头看回裴松:“还是你来。”

村中祭谷神最开始并不分男女老少,犹以闹疫病那几年,凑不出壮年汉,家中女人、哥儿顶半边天,裴松十来岁时,也和汉子们一样腰上系红绸,敬天地酒。

近几年天下安定,村里人口越发兴旺,这祭谷神的场面,才又换回汉子们撑持。

裴松听得直叹气,自打秦既白在村西说了那番入赘的豪言壮语,多的是碎嘴子在背后笑话他吃软饭,更有甚者讥讽他是“裴秦氏”,他让汉子祈丰祭谷也是想为他正名,他倒往后缩了。

秦既白轻抿了下唇,缓声道:“裴秦氏有何不好?咱家日子虽穷,可家风正,心又齐,不比任何人家差。”

他面色平静,是真的这般想。

裴松沉默良久,忽而勾起了唇边。

自打秦既白长高后,他已很久不摸他的脑瓜,这会儿却心痒得不行,他伸长手去,却见汉子忽然俯下了身。

人声鼎沸里,秦既白抓过裴松的手放在自己后脑上,他笑得坦荡:“又想说我是傻小子?”

被猜中心思,裴松也没觉臊面,眼底满是笑意。

……

今日开镰的,是平山村一位年过耳顺的老哥儿。

他十来岁便跟着大人下田,算起田龄已有五十载,虽满头银发,目光却依旧矍铄,身子骨半点不输壮年汉,方才从谷神庙走过来,一路踩着田埂石子,竟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

麦田在风里铺展成金色的海,长风从山间卷来,推着麦浪一层叠一层往天边漾。

田埂上站满了人,老哥儿如头狼一般走在最前,身后是成列的壮年汉子。

开镰是一年中顶要紧的仪程,麦穗全黄透了、颗粒沉得压弯了秆,由村里种了一辈子田的老人先动第一刀。

这一刀不只是割麦子,更是盼着接下来的割麦、打场、晒粮都能风调雨顺,颗粒归仓。

衣角擦过麦秆时,带起一阵哗啦啦碎声。

老哥儿缓缓弯下脊背,对着麦田躬身三拜,声音不算洪亮,却穿透了周遭的嘈响——

“谷神爷,今年麦子长势好,劳您照看。今儿个开镰,求您给个好天儿,让大伙儿顺顺当当把粮食收回家。”

他话音落,站在前头的汉子将绑了红绸的镰刀托上前去,这刀磨得锃亮,刀刃映着日光,泛出冷冽又鲜活的亮。

老哥儿双手搓了搓,待掌心蹭出薄热,才目光沉沉地接过来,径直走向田间那丛穗子最沉、颗粒最满的麦子。

他躬下脊背,左手稳稳拢住一束麦子,右手镰刀贴着地面斜削下去,“唰”的一声脆响,秆子应声而断,金黄的麦穗裹着麦芒的糙感,稳稳落进臂弯。

这一刀又快又齐,切得甚是漂亮。

老哥儿落下镰刀,拿起一截窄红绸牢牢系在麦秆上,又稳当插进泥土地里,野风袭来,红绸与麦穗一块儿荡。

祭神开镰的仪式既毕,聚拢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喧闹了半日的田野,渐渐沉回了往日的宁静里。

按平山村的老规矩,开镰当天就能扛起镰刀下田,也不耽搁熟麦穗在地里多挂片晌,可这会儿日头已爬过山巅,眼看就到晌午了。

农户心里都揣着个念想,总觉得清晨的露气养人,晨曦里干活儿精神头足。

于是没人急着动手,反倒都默契地歇了劲儿,要把这收割的头一茬力气攒着,待到明日天蒙蒙亮,再攥上磨得锃亮的镰刀,踩着田埂往金黄的麦地里去。

裴林两家自也不例外,可又因着开镰的麦地与裴家离得颇近,裴松便忍不住想再去瞧上一眼。

哪怕只是站在埂子上望一望,那饱满沉甸的麦穗就能让他心里踏实。

林家老汉和大哥因事忙先回了,便剩下林桃和林杏随着裴家人一道往田里去。

日光铺在连片的麦田上,蚂蚱轻跳,田间地头浮荡着被灿阳晒过的麦香。

今儿个穿了长裤长衫,倒也不怕麦芒刮伤手臂,裴松几步踩上田埂。

“阿哥你慢些,再扎伤了脚!”说是这般说,可这麦子实在太香,几个小的也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笑声朗朗。

裴松小孩子性起,扯下几片干枯的麦叶,攥在手里用叶尖搔裴椿的痒,逗完趣儿他拔腿便往前头跑,裴椿边气鼓鼓地喊着“阿哥净欺负人”边急着往前追。

前面埂子到头了,裴松停下步子,反身过去哈哈笑着将小姑娘一把抱进了怀里。

两个汉子在后面缓慢地跟,身前是一望无际待收的麦田,眼里是亲近的人。

日光落在肩头,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心安的盼头——

作者有话说: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白居易《观刈麦》

第49章 农忙时节

天色蒙蒙亮, 后院儿的山野鸡就开始咕咕嘎嘎地乱嚎,裴松睡觉向来沉,也被这闹糟声搅得皱紧了眉头。

日光还没落进屋内, 一片沉暗, 秦既白睁开眼, 思绪尚未清明, 手已然先一步伸出去捂住了裴松的耳朵,男人将醒未醒, 下意识往汉子暖和的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了过去。

昨儿个地里回去, 难得清闲, 秦既白心里长草,痒得膛内发燥,早早便缠着裴松熄了灯。

男人不是扭捏的性子, 可一想到田里待收的庄稼, 也知晓没法闹得尽兴。

起初俩人还互相握着手, 掌心沁满了汗, 可逐渐就乱了章法,头脚颠倒着,竟比寻常夜里还要难捱。

裴松臊得浑身透红, 嗓子都哑了,睡着前还在想,这小子到底打哪儿学的龌龊玩意儿,真该拖去浸猪笼!

汉子却是没够,搂着他上上下下地亲。

裴松被闹得烦了,恨不能抬腿踹他。

窗外鸟声啾鸣,秦既白却没急着起, 他贪恋地看着裴松,这人分明就在他怀里,可仍觉得不够近。

非得是拥住了、抱紧了,心里才踏实。

汉子那大个块儿头,还当自己小了,和追风似的蹭个没完。

裴松被那毛燥的头发搔得痒,笑着睁开眼,就见秦既白正伏在身上。

也没推开人,只伸长手臂揽上他覆满伤疤的后背,拥紧了:“你多大了?还要抱。”

秦既白自他肩膀抬起头:“我把你闹醒了。”

手指捋着他的长发,裴松笑着开口:“是豆饼太吵,饿一会儿都不成。”

“我去找根麻绳子给它嘴捆上。”

裴松哈哈哈笑起来,亲了下汉子的侧脸。

两人又说了会儿碎话,从不听话的山野鸡,到愈发壮实的小狗崽,好似无关紧要,可字字句句又透着安稳与盼头。

眼见着时辰不早,秦既白先坐起身,掀开被子穿好亵裤,又将裴松的衣裳拿了过来。

汉子披上衣裳,他长高长壮好似就是一瞬的事儿,昨儿个还小小子似的,眼下连胸腹也鼓胀了起来:“你再歇会儿,我喂了豆饼过来喊你。”

裴松伸手摸他的头发,洗过许多回也不见顺,虽已比刚来时杂草一般好上不少,可摸着仍扎手:“给你梳发啊。”

秦既白抓过他的手亲了亲:“待会儿回来再弄,你梳得好。”

汉子拿过发带,伸手绕后随意绑紧了,几绺鬓发散下来,倒透着股子温润。

裴松伸了根指头帮他将碎发拨到耳后:“真俊。”

“你喜欢就成。”

裴松眼皮泛红,躺回床里:“快去吧,该赶不上收麦子了。”

汉子应下一声,笑着出了门。

夏时天热,早晚却风凉,家中窗子时常半敞,若非夜里云雨,门也会留下道缝。

因此本该睡在堂屋的追风,时常满院儿乱窜,有时一睁眼便能瞧见它趴在床下。

秦既白打开门,就听“呜汪”声叫了起来,狗子小两月,浑身短毛像揉了把浓墨,连眼睫都泛着黑。

见他出来,小短腿忙扒上他的草鞋,圆滚滚的身子拱过来,小黑尾巴摇得飞快。

秦既白垂眸看着它笑,温声说:“坐。”

黑毛团轻轻抖了抖耳朵尖儿,脑瓜一歪,好半晌才想明白“坐”的意思。

尾巴倏然一顿,原本扒着草鞋的毛爪子也慢慢往后收,胖身子晃了晃,真就乖乖坐好了。

它黑溜溜的眼珠看向汉子,邀功似地又一声“呜汪”。

“好狗。”秦既白伸手摸了把它的脑瓜,站起身笑着往外走,“追风,过来。”

狗子晃晃悠悠爬起,跟在汉子的脚边追了上去。

一人一狗进了灶房,追风太小,凡有门槛的地界都给加了木板子,方便它进出。

秦既白舀米蒸糊糊,小狗崽有自己的米袋,挑去硬壳子后,用石磨细细碾过几茬儿,米子又细又碎,直接坐水上屉蒸就行。

小两月的狗子,已能吃些青菜了,正好前儿个摘回两颗,秦既白掰下几片青叶,撕得碎碎的,放进了米碗里。

生小火,铁锅里水沸,小瓷碗轻轻放上屉后,汉子盖上了锅盖。

追风似是知晓这是在给它做吃食,蹲在灶台边乖乖等着,不吵也不闹。

秦既白低头看它:“得等会儿才好,你自己玩儿。”

狗子“汪”一声,爪爪前伸,趴在了地上。

还得准备豆饼的饭食,这就简单了许多。

一只破口瓷碗,掬一把粗米就成。

待喂过豆饼,扫了鸡圈,秦既白又将晨里要用的蔬菜洗净切段,追风的米糊糊也差不多好了。

他熄灭火,隔着布巾子端上碗,叫小狗崽到院儿里吃饭,黑毛团欢喜着,一蹦一跳跟了上去。

不多时,就听“嘎吱”一声门响,裴榕和裴椿也都起了,这几日因要收麦,汉子同陈木匠告过假,等忙完这阵子再去上工。

灶房洗漱地界小,得一个一个用,裴椿急着做饭,叫了声人,先跨进门去。

这做饭备菜顶费时,她见案板上青菜已洗好码齐,连带着生姜都切作了片,不由得看了眼院子:“多谢小白哥!”

“应该的。”

……

农忙时节,田间地头一派热闹景象,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都得围着庄稼地忙活。

就连狗子也在埂子上来回打转,凡是看见有鸡鸭啄粮,便气势汹汹地冲上前去狂吠不歇。

裴家人也赶着日头扎进了麦田里,不多远处,林家人已在干活儿。

裴榕远远就瞧见了林杏,小哥儿单薄的身板在田间忙碌着,也不知晓是不是出来的急了,竟连斗笠也没戴。

他自埂子上走过去,隔着几垄麦苗温声喊他。

林杏听见动静,忙起身看过去,就见汉子伸长手,将顶斗笠递了过来。

“你不戴吗?”

“我不碍事儿。”裴榕笑着看他,“再晒伤了你。”

指头攥紧了斗笠宽大的檐,林杏笑着戴在头上,刺眼的日光顿时被挡在外。

竹篾带着清晨的凉,贴得额头舒坦,连后颈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身边阿爹阿娘都瞧着,林杏也不敢挨得太近,只道了声谢,便红着脸跑回了地里。

裴榕又看了他许久,嘴角噙着笑意,反身回去了。

一旁的婶子正瞧见,笑着同陈素娥唠嗑:“哎呦你家杏儿还没定下啊?”

哗啦一阵脆响,镰刀贴地而过,陈素娥抬头看去一眼:“才十五,还小呢。”

“我瞧着裴家老二就挺好,高高大大的会干活儿,你俩家也熟。”

“是好是好。”陈素娥笑着附和,不由得瞧了眼林杏。

小哥儿正满脸通红地割麦子,斗笠遮了半面脸,只露出截泛红的颈子,手里的镰刀却是没停,麦秆“唰唰”断在身前,倒比方才还快了不少。

第50章 酱瓜烙饼

裴榕回麦地时, 家里人早忙开了。

割麦是力气活,往常都是人手一把镰刀,边割边拾掇, 裴家也一向如此。

这回多了秦既白搭手, 家里没来得及凑齐镰刀, 便让裴椿干起些杂活。

秦既白和裴松走在最前, 锃亮的镰刀贴着地“唰唰”而过,不多会儿金黄的麦穗就堆成了小山。

裴椿紧随其后, 麻利地归拢到田边捆扎紧实。

这捆麦子不消用麻绳,先拾两捧手腕粗细的麦条, 把麦穗根儿交叉对好, 攥着往两边拧,得拧得紧实些,再把长出来的麦秆反折过来拉平, 这就成了个“要子”。

把要子放地上铺作底, 割下来的麦子一茬茬往上码, 等码到差不多一捧的量, 随手一捆就成了,结实得很。

只这一会儿,裴椿便拾掇出座小山包来。

裴榕见状, 也不含糊,拎起镰刀就往麦田行去。

日头逐渐高升,晒得黄土地下火一般滚热。

眼瞧着已过正午,再苦再累不能饿着肚子,各家陆续歇手吃起晌午饭。

有些农户家留了人,近的就赶两步回去吃,远的便送过来。

裴家人口少, 今儿个全都上阵,只得吃早晨带来的干粮。

打开竹筐盖子,蓝布裹着的瓷盘里是贴饼子,还带了几个葫芦瓶,都灌满了水。

农忙季节赶时辰,没人会挑这个嘴,可火燥了大半天,肚子里空落落地吃凉饼,终究不多舒坦。

裴松没什么胃口,坐在埂子上摘了斗笠扇风。

日头正足,汗水顺着颈子往下淌,衣衫都湿透了。

秦既白伸手接过他的斗笠,起手帮他扇风。

不用自己费颈儿,裴松闭上眼舒服地长叹了一息。

汉子笑着看他,又扇了好一会儿,才将斗笠重新扣回裴松头上。

指头轻轻将他汗湿的鬓发拨到耳后,秦既白撕开一半饼子递给他,温声说:“吃一点,垫垫肚子。”

“天太热没胃口。”裴松抿了下发干的嘴唇,又抬头灌了口水。

也不怪他吃不下饭,天干物燥,焦金流石,连土埂都烫腚,可肚子里没东西手脚就没劲儿,别说干农活儿,走两步都发虚。

夏时天热,叶菜放不住,一两个时辰就馊了,实在没法子,筐里才只带了酱瓜和烙饼。

秦既白没多说什么,只将饼子干硬的面皮吃下后,将内里柔软的芯子留下来,撕作拇指长短,夹好酱瓜才递到裴松嘴边。

男人怔了下,本不想吃,可还是就着他的手张开了嘴。

酱瓜的酸辣味溢进口中,饼子嚼起来柔软筋道,竟渐渐有了些胃口。

秦既白便又笑着递上一块儿,耐心哄着人吃饭。

埂子上,弟妹正笑着看他俩,裴松脸颊泛起薄红,忙推拒起来:“你也吃。”

“这样好吃吗?”

“好吃。”

他话音才落,就见汉子取下头上的斗笠,紧接着眼前一暗,斗笠遮下的同时,他的唇也贴了上来。

额头相贴,秦既白的唇润而软,舌尖滚火,抵着他的往里探。

裴松早便亲惯了,可眼下正在外面,裴榕和裴椿都看着,臊得慌。

好在汉子只是勾了一把就退了出去,薄唇落在他的嘴角:“是还成。”

裴松好气又好笑地捶他一拳:“你小子怎么随时随地的,等回家不成啊!”

秦既白额头压在他肩膀上哧哧地笑:“我等不及。”

斗笠缓慢盖回头上,两张惊愕的小脸儿映入眼底,林桃和林杏互相看了看,干噎一般吞了口口水,结巴道:“那、那个嫂子送饭来了,阿娘叫我俩拿些来。”

手捧的瓷盘里,几样菜拼在一起,拍黄瓜、溜豆腐,还有一小份葱炒鸡蛋。

裴松脸色“腾”的透红,忙站起身接过来:“多谢多谢。”

就这一盘菜,哪用得着俩人来送,不过是一个想来找裴榕,另一个来陪罢了。

可瞧过就得走了,林杏才拾起步子,就被人攥了腕子,只那一下,裴榕忙又放开了:“你吃好饭了吗?”

“吃好了。”

汉子局促地挠了挠颈子,没敢深瞧人,缓声说:“那去逮蚂蚱吗?”

斗笠下的小脸儿红了红:“好啊。”

天热得如蒸笼,地气灼浪上反,一高一矮俩人慢慢往田里走。

小麦快到腰高,麦芒有些扎人,平日里顶闹腾的小哥儿这会子好生安静,都有些不像他。

没人的地界,汉子的大手悄摸伸了过来,轻勾了勾他的指头。

林杏咬了下唇,和裴榕拉紧了。

“我瞧你可忙了,都不敢扰你。”

“这有啥不敢,你来找我我定有空。”

林杏垂着头笑:“不是说这两天,我听椿儿说你忙着打木头赚银钱。”

裴榕红了红脸:“那个啊……”

几个孩子一块儿长大,亲得如同一家人,啥话儿都敞开了说,眼下竟有些臊得慌了。

裴榕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我想快些攒够钱,好娶你回家。”

林杏看他一眼,眼尾飘起绯色。

寻了个背阳的地界坐下来,麦子层层叠叠挡在身前,将俩人半掩住了。

草窠子里藏着动静,指尖才触到叶片,就有只黄褐的蚂蚱“噌”地蹦了起来。

林杏眼疾手快,小手拢成圈往下扣,没承想蚂蚱擦着指缝溜走了。

裴榕忙伸手去逮,腕子轻轻一震,就将蚂蚱扣在了掌心。

“逮到了!”林杏欢喜地看向他,动作一大,斗笠擦着肩头掉落在麦芒上。

紧接着一只大手按住了脑后,裴榕倾身上前,压紧了他的唇。

长风袭来,吹得鬓边发丝轻轻飘荡,耳际一片鸣响。

蚂蚱自指缝间钻出来,拍拍翅膀,跳上了旁边细长的叶片。

心口怦动,好在只一瞬,汉子便抬起了头。

俩人耳根连着颈子全都红透了,裴榕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抿了下唇……

原来亲人是这种滋味,那双唇软软的、热热的,怪不得白小子成日里亲个没完。

林杏目光颤了颤,臊得想往地缝里钻,他正要起身,却被裴榕拉住了腕子:“讨厌吗?”

小哥儿伸手挠了下发红的耳朵,轻摇了摇头。

“那再给我亲一下?”

林杏抬头瞪他一眼,忙又偏开了:“方才也没听你问我。”

正说着,林桃的声音忽而传了过来:“小哥回去了,该干活儿了!”

林杏一慌,忙应声:“来了!”

他撑住地面爬起来,又拾起斗笠戴在了头上。

层叠麦浪间,裴榕跟着往回走,白齿轻咬了下唇,垂眸笑了起来。

和裴松又说了几句话儿,林家俩小的慢悠悠往回走。

林桃一早觉出来林杏不对劲儿,她伸手摸摸他的脸颊:“咋这烫呀?”

林杏抬头看她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

小姑娘想起方才小哥和裴榕躲在麦地里,说是捉蚂蚱,可也没见逮回来啥。

她眉心蹙紧,缓缓开了口:“他、他是不是亲你了……”

闻声,小哥儿的后背倏然绷紧,忙伸手捂住林桃的嘴。

小姑娘一怔,险些将盘子扔出去。

林杏指尖都红透了:“你、你可别同旁的说。”

林桃瞧了他好一会儿,凑在他耳边笑起来:“他头回亲你啊?”

“你这问的啥话儿嘛……”

林桃“咯咯咯”直笑:“方才过去就见小白哥在亲大哥,还拿个斗笠挡着。”

“我听椿儿说他俩成天腻在一块儿,追风都瞧惯了,那榕哥有样学样呗,我以为他早亲过你了。”

一说起这些,林杏脸颊都快烧熟了,他是没想过大哥成亲后竟是这模样,还有那白小子,可叫他赘进来了,亲个没够不说,连嘴里吃食也要抢。

他又想起方才在麦地里,汉子亲他那一下,忙伸手揉了把滚烫的脸——

作者有话说:“要子”应写作“?子”,衣补旁加要字,因识别不出来,简写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