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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好生喜欢

秦既白胸口鼓噪, 眼底生热,起了一片红,他慌忙别开头去。

裴松走上前, 一手牵住了他的大手, 另只手将他的脸扳正, 躬身凑近来哄:“这咋还哭了?大姑娘上花轿呀?”

“没有。”秦既白吸了吸鼻子, 用力眨了下眼,“没哭。”

裴松笑起来, 声音又低又轻,拂在耳边让人心毛茸茸地跟着痒:“我说椿儿干啥不叫我看你试衣裳, 真俊。”

秦既白眸子亮起来, 他哑声问:“俊吗?”

“俊啊,十里八村的就属你最好看。”

“那你喜欢吗?”

裴松嗤嗤笑起来:“好生喜欢。”

躲在门外的裴椿缩着颈子不敢瞧,脸上滚火一样在烧, 心说阿哥咋这样说话儿, 虽也听不出啥不对劲儿, 却和哄小娃娃不一样, 黏黏糊糊的。

她将红绸子攥得越来越紧,待裴松喊了,才慌慌忙忙上前将绸子的另一端塞进了秦既白手里。

没有敲锣打鼓, 也没有花轿盖头,这对新人一人手里攥紧绸花的一端,缓步走进人声鼎沸里。

孩童在笑闹,狗儿猫儿也得了几块儿骨头吃得正欢,有人笑着问:“咋没叫小相公屋里坐,这就领出来了?”

裴松挺了挺胸,朗声道:“我裴家没入赘的说法, 他与我,一般无二。”

秦既白不由得看去裴松,男人正也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俩人一起跨过马鞍、拜父母牌位,再相携着同客人敬酒。

席面办得小,请的也多是左邻右里,秦既白这边更只寥寥几人,却也都没空手,邹阿婆带着孙儿过来,拎了半筐子蛋,还一个旧交郑遥,往昔常一道进山打猎,虽是淡水之交,却也没有因为村西那场闹事而变得生分,这次过来拎了只活山鸡。

一直到月上梢头,人群散场,裴松被扶着进了屋。

他向来不能喝酒,席面那过场下来,多是秦既白在喝,可他还是醉得酩酊,浑身燥热时,就越发嫌衣裳紧绷,伸手在颈间扯了半晌,实在找不见盘扣,气鼓鼓地翻过身睡着了。

裴椿到灶房里打了盆水,搅了块儿帕子正要给他擦脸,秦既白道:“我来吧。”

他将裴松的一双新布鞋脱下放到床边,顺手将那雪白的长袜也去了。

农家人鲜少穿得这般讲究,也就寒冬腊月下雪天,才会穿长袜,要不然这双脚也不会尽是细碎的伤疤。

裴椿抬头看过去,有点儿不放心:“能成吗?”

秦既白脸色虽红,可神思清明,他点点头,伸手接下帕子,俯身过去给裴松擦脸。

他动作放得很轻,像是在描摹一件贵重的器物,裴椿瞧了良久,悄声退出了门。

房门被阖了起来,屋里烛火幽微,小姑娘特地嘱咐过,这喜烛熄不得,得到明儿个天亮时才能剪。

裴松心疼钱,纠结着两条粗眉毛,可见小妹这副认真模样,也没敢回嘴。

眼下这人正睡着,比若上回醉得还厉害,倒是没有心思心疼这个抠搜那个。

秦既白给他擦好脸和手,就着他用剩下的那盆水洗了把脸,跟着上了床。

因染了酒气,裴松脸颊一片绯红,摸上去有些热,像炭火里捂过的烫柿子。

秦既白看了他良久,骨节分明的长手顺着男人的眉骨到他微启的厚唇,再到小峰般隆起的喉结。

裴松被弄得有些痒,伸手挠了挠颈子,转头又睡起来。

秦既白抽回手:“好好,不闹你了。”

他睡在他旁边,窸窸窣窣声间,摸索到男人粗糙的手握紧实了:“睡吧。”

……

裴松是被热醒的,虽然身上只着里衣,可房门没开,腰上又缠紧个汉子,还是叫他喘不过气来。

昨夜两碗酒便让他梦里乘云,眼下脑子还木然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蓦地记起来他成亲了,本该是互诉衷肠的良辰美景被他一下子睡了过去。

裴松懊丧地叹了一息,就听汉子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了起来:“才三更天,再睡会儿吧。”

借着烛火摇颤的光影,他瞧见秦既白凑了过来:“你没睡啊?”

“睡了,没睡着。”秦既白有些赧,一想到和裴松成亲了,心口子就怦怦直跳,一连着两夜都没睡安稳,今夜更是,闭上眼又睁开,借着火光细致瞧一遍人,焦躁的心才稍稍踏实,可一闭眼又患得患失,便将整个人都缠紧了。

裴松撑手坐起来,酒液过喉有点渴,见床边的矮桌上摆着水碗,伸长手端来连喝了两大口才舒坦,他又递给秦既白:“喝吗?”

喝与不喝都无妨,秦既白还是坐起身,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

长夏夜短,良宵易逝。

裴松躺在枕头上,觉得这白净里衣好生热燥,便敞开了怀。

哥儿的骨架子在那儿,再怎么使力气也长不出汉子般虬结的肌肉,可干多了力气活儿,也攒下了厚实的几块,尤以在跳动的火光里,染上层昏黄的光,让人看得心猿意马、口干舌燥。

秦既白不敢深瞧,别开头克制地低喘,可衣裳下摆却鼓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挡住。

裴松枕着手臂,歪着头朝他肆意地笑。

秦既白再忍不下,倾身扑到裴松身上,将他整个盖住了,他长臂揽紧人,垂下眸子既贪恋又珍重地凝着他,声音发起颤:“松哥,咱俩成亲了。”

呼吸声越来越重,裴松抬腿在汉子腰际蹭了一下,手臂环上去将人一把搂进怀里,他的嘴唇擦过秦既白热红的耳朵,声音既重又轻:“想要我吗?”

……

一直到远天泛白,稀薄晨光漏进窗缝,都还没歇。

裴松一边涨红着脸泛海渡江,一边拽紧喜被直往头上蒙,他想他真快死了,往后打死也不饮酒了。

*

裴松睁开眼时,秦既白还没有醒,连着几夜睡不安稳,待到一切尘埃落定,那些积累的疲惫倒海翻江而来,竟是沉在梦里,无端的畅快。

他是畅快了,裴松只觉得浑身酸疼,比在地里刨两个来回还难受。

昨夜尽兴时,钗子被拔下,头发披散到背上,蹭着有些痒。

他才反手挠了下后背,也不知道触到了秦既白哪根筋,牛似地挺起,新打的木床险些散了架。

眼瞧着已经日上三竿,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的肚子叫起来,裴松轻手轻脚地将缠紧的手臂挪开。

汉子手长脚长,春月里还羸弱的风一刮就要倒下,不知何时竟与他差不多,真要认真算下来,秦既白的骨架子更大些,待到秋冬贴膘长壮实,该是比裴榕还要高了。

那他可受不住,搂抱着已经很累,还、还得……

才挪了这条那条又扒上来,他叹了口气,一抬头却见秦既白已经睁开了眼。

汉子本就长得俊,而今眼尾泛起红,更看得裴松一阵心悸,他红着脸偏开头:“醒了?”

秦既白应一声,晨时的声音有些哑,低低沉沉地听了耳热。

他没急着起,往上挪了挪,蹭到裴松耳边,去亲他的脸。

哥儿不生须髯,裴松一张脸虽被日头晒得黑,却光溜,他结巴着推他:“干、干啥?”

秦既白没说话,只拥着人埋头在他颈间哧哧地笑。

笑声震动的后背轻颤,裴松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却也跟着弯眉勾唇,纵容地搂紧人,跟着他一块儿闹腾。

在床上又躺了好一会,才收整妥当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裴榕早早出门上工,倒是裴椿也没在家。

昨儿个席面散场,已经是夜里,送客人回家后,裴榕和裴椿将院子简单收拾过,翌日一清早,俩人起了个大早,裴椿洗干净碗筷,将借的桌椅还回去时,识趣地躲到了林家干脆没回来。

裴松扶着快断的腰洗漱好,耗子偷油般到锅灶边找吃食。

掀开铁锅盖子,里头还真留了饭菜。

他叼了张饼子进嘴里,咬下一口眸子便亮了起来,饼子虽然凉透了,却筋道好吃,尤其是这肉馅儿,他忙又拿起一张递给秦既白:“放肉了,好香。”

秦既白看着他笑,却没伸手,只凑到他手边将吃剩半个的饼子叼进嘴里。

裴松皱了皱眉:“那个我吃过了。”

“知道。”秦既白自背后环抱过来,下颌轻蹭了蹭他的耳朵,“松哥吃过的好吃。”

裴松反手捶他一拳,乐道:“以前咋没瞧出来,你小子脸皮这厚。”

秦既白歪着头看他:“反正都成亲了,也不能不要了。”

“咋可能不要?”裴松咧嘴笑起来,“白捡个宝贝。”

俩人都不是讲究人,随便吃过冷饼填饱肚子,便着手干活儿。

昨儿个收下了不少喜礼,裴椿已经按堆分好了,柳条编筐里装满了瓜果菜蔬,小篮子里放着鸡蛋,米面倒进了陶缸,只余下不少肉食还没来得及处理。

郑遥送了一只活野鸡,麻绳子绑了爪子歪在角落,见人过来梗起毛颈子气哼哼直叫。

裴松蹲下/身瞧它:“凶哦。”

山里的鸡比家养的大上许多,一身羽毛在日头下竟是晃眼,脖颈幽光墨绿,还环着一道雪也似的白翎。

裴松啧啧叹声,这么好的品相该是能值不少银子。

秦既白挨蹭着蹲到他身边:“这只还是雏鸡,待到成年尾羽能有半臂长。”

他比划了一下,温声道:“到时候更值钱。”

裴松听得睁圆眼,又有些担忧:“郑家兄弟做啥送这么贵重的物件?到时候咋还啊。”

秦既白看向他:“你收着便是了,真到要还礼,有我在。”

裴松垂着头轻声笑:“这么可靠啊。”

秦既白认真点头:“嗯,可靠。”

第32章 长命百岁

被捆了一夜的山野鸡闹脾气, 见人就扯起嗓子咕咕嘎嘎地乱叫,一直拿绳绑着不是办法,可养在院里又拘不住, 裴松便拿了只秦既白先前编好的筐子, 将这畜生塞了进去。

柳条筐子已经很大, 可顾着头就顾不着腚, 长羽支棱在外不舒坦,这野鸡又气得蹬爪抻颈咕咕嘎嘎。

裴松蹲在地上和它谈了好一会儿的心, 言语不顺没谈拢。

实在没辙,秦既白又用麻绳子将它两爪捆了起来。

俩人合计了一番, 干脆将后院的老旧矮篱笆拔掉换成高的, 再圈出块地儿围个鸡圈,将这野鸡养养大,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裴家后院就是野山, 竹子成林, 连作一片森森绿海。

竹子长得快, 尤其雨水丰沛时, 半月就窜得老高,因此劈砍竹子多没人管。

秦既白本还担心裴松腰疼,谁料他拎上砍刀就要走, 还扭头问他:“咋还不跟来,是不是腿疼啊?要不我自己去吧。”

他腿疼?他腿疼……秦既白气得直笑。

裴椿蹑手蹑脚回家时,俩人正在院里干活儿。

后院地界不够大,汉子将竹子搬去了前院。

篱笆得一样高低才好看,秦既白蹲在地上,手里使一把短刀,锋利的刀刃贴着毛竹青皮划下, “嗤”地一声就剖出条匀整的缝。

他手腕微沉,刀刃顺着竹节纹路走,细竹便随着力道裂成两半,断口白生生的,还带着新鲜的竹腥气。

小姑娘见了人,不好意思地红脸喊他:“阿哥。”

到秦既白这,眼珠子飘忽了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宛如蚊呐地开口:“哥夫。”

裴松瞧了俩人良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忙又正了正色:“渴不渴?盆里冰了瓜和桃儿,吃个?”

甜瓜是张家婶子送来的喜礼,白皮大果,两个手掌包不下,裴椿摇了摇头,这物件稀罕,她想等二哥回来一块儿吃。

裴松心中了然,站起身和她一道进了灶房:“那吃个桃?也甜。”

他蹲到木盆边,伸手搓了一个,递给裴椿。

裴椿没接,伸手将个小马扎拎过来,塞到了他屁股下头。

俩人挨着坐在一起,裴椿靠着他厚实的肩膀,轻声说:“阿哥你腰疼不?他也真是的,昨儿个才……就叫你砍竹子。”

裴松脸色有些红,却见小姑娘比他还不自在,他伸手捏她脸蛋:“哥啥身子骨你不晓得?这点儿累不算啥,再说我也没干多少,都是他背回来的。”

裴椿吊起眼睛瞧他一眼,脸上一红又赶忙垂下了。

裴松甩了把桃上的水,两手一掰一分为二,将不带核的那瓣递了过去。

裴椿不伸手,要他喂着吃,裴松边笑着说“咋越活越回去了,小那会儿自己抱个萝卜啃,都不叫哥管。”边将桃子喂到她嘴边。

裴椿叼过去,桃子又脆又甜,汁水溢了满口,她伸手抱住裴松的胳膊,轻轻地蹭。

自己手把手养大的丫头,是哭了闹了一眼就能瞧出来,就着裤子擦干净手,裴松揉了揉她脑瓜:“为啥不开心?和哥说说。”

裴椿拉下他手,去玩他的指头。

不是双大手,却因为干农活骨节粗,掌心也糙,裴椿握紧实了:“没不开心,只是觉得阿哥成亲了,和我就不是最好了。”

裴松皱了下眉:“这说的啥话儿?”

“以前咱俩最好了。”裴椿鼓起脸,眼底有失落,“往后你和秦既白才是一家。”

裴松轻笑一声,抽回手将小姑娘抱紧了:“哥就算成亲了,也和你最好,你是我妹子,做啥也变不了。”

“天下第一好?”

“嗯,天下第一好。”

“一辈子好?”

“最最好。”

裴松其实想说,这世上没有谁能和谁一辈子,阿爹阿娘亦或是兄弟姐妹,也只能陪你一段路,走过这一程山水,便要分道扬镳。

可是小姑娘还小,心里装不下太多的风景,他便愿意为她迎春送秋。

裴椿弯眉笑起来,黏黏糊糊地蹭他的手臂:“阿哥,你欢喜吗?”

裴松点点头:“有你、有二子,哥欢喜。”

“不是、不是说这个。”

裴松少有的羞怯,偏开头摸了摸后颈子:“也欢喜。”

裴椿看了他良久,她见过阿哥太多表情,高兴大笑、愤怒悲伤,却从未见过他如眼前这般羞臊过,她跟着弯起眉眼,轻声道:“阿哥欢喜,我便欢喜。”

浮云游走,山间风起,眼见时辰不早,该做饭了。

喜礼收下许多肉食,足堆了小半筐子。

时值夏月,收下的鲜肉存放不住,需得到铺子里换成米面粮油。

若是人家不缺换不成,便用盐巴腌上或煎炸了,多少延长些时日,免得浪费。

裴椿将角落里的柴火抱到灶边,又顺手从筐子里挑了块儿肉,趁着肉正新鲜,多做上些饱饱口福。

手里忙活着,便又和裴松唠起闲嗑。

成亲摆席有道规矩是记礼金,上门的客人带了什么物件,都得用纸笔写清楚,到时候人家做席,还得送还回去。

农家人多不识字,家中也就裴榕因学木工略认得几个,可真叫他动笔写,却也赶不上旁的嘴说。

昨日裴松成亲便是请了位“小先生”,古玩铺子里的账房,和裴榕上工的木匠铺子隔不多远,俩人有些交情,帮了这个忙。

可眼下识字的都不在,那张红底的礼金单子便没人瞧得明白了,只道叠成个四方纸片子,收了起来。

可裴椿却记得清楚,她边将肉块儿过水洗干净,边同裴松细细说:“王家嫂嫂说,那玉米面是小满子亲去碾好抱回来的,非要拿给你,栓子哥嫌拿不出手,又拎了条鱼。”

“这有啥拿不出手,他怪见外。”

“我也是这样说的,能来的都是客,不讲究送啥。”裴椿将肉段放到案板上,用刀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她忽然想起什么般,同裴松道,“对了,昨儿个钱家嬷嬷还来了。”

“哪个钱家嬷嬷?”裴松听都没听过。

裴椿想了想:“该是不住在咱这头,我瞧着也脸生,手边领个三五岁的小小子,还说早就该来谢你了,只这几日娃娃不敢出门,才拖到了现下。”

“她送了筐子甜果,我叫她留下吃饭她也不肯,只说忙便回了。”

裴松似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她啊……”

“是谁呀?”

裴松笑笑:“上回买枇杷碰上的,说过两句话。”

裴椿没再深问,待备好菜,摸出了角落的火折子。

她看去裴松,她阿哥面子薄总忍着,可她瞧得出来他腰疼。

裴椿催他去院里歇着:“那秦既白不是在片竹子,你去瞧瞧嘛。”

裴松扶腰站起身:“不用哥打下手了?”

“我干活儿你还不晓得?快着呢。”

裴松歪头瞧了会儿,见真不用他帮忙,笑着跨出门去。

秦既白干活立索,竹子切好后正在削尖,这样扎进土里才稳当。

他见人出来,笑着道:“哄好了?”

“哄好了。”裴松摇了摇头,“哎,粘我粘得紧,可咋好。”

他看似不耐烦,实则心里美滋滋。

秦既白就爱看他露点小狡黠,飞扬的眉眼那般生动,让人瞧见便心悸。

他想亲他,像昨夜那样如虔诚信徒,敬而端详,或如放荡子肆无忌惮,可裴松定又要虎起脸打人,打人他也甘愿,又不多疼。

正想着,裴松走了过来,拉过马扎坐下和他一块儿削竹子,他捡了几根直溜的竹段,先拿刀削去枝桠毛刺,再将竹片顶端削尖,却觉肩上一沉,秦既白靠了过来。

裴松笑着将肩膀递过去:“累了?”

秦既白蹭了蹭他的颈子,轻声道:“我也粘你粘得紧。”

裴松怔了片刻,弯眉笑起来。

汉子十七八的年纪,个子猛窜,肩背也逐渐厚实起来,却还像小时候似的要他哄。

他放下刀,伸手绕后将人抱紧实了:“你瞧瞧这一大家子,也就二子省心,没我可咋办啊!”

“没你不成。”秦既白偏头亲在他下颌,“至少我不成。”

那目光灼灼,不似作伪,裴松倏然冷下脸:“胡说八道!我大你这么些岁,病了灾了保不齐死你前头,你可不能想不开。”

“六岁又不多。”见裴松要生气,他才沉下声道,“知道了,好好活着。”

可是他没加前缀,没说是“你”是“我”,亦或是谁好好活着。

他握紧他手,只盼着这辈子能长一点,白头偕老,长命百岁。

灶房升起炊烟,混着柴火的暖香漫进院子。

竹条削得差不多,俩人起身搬去后院,房后连着野山,院子就扩不出去,总共不过两分地,却种了棵枣树,郁郁葱葱的才挂果,待到秋来,能见满树的红。

竹子落了地,秦既白再不叫裴松干活儿,拎了把马扎让他坐在一边看,自顾自用锄头刨出浅沟。

一人干活儿总规慢些,可有裴松在,倒觉得慢悠悠得踏实。

他将竹条密密实实插/进土里,又用碎土压实根基。

裴松觉得不牢靠,去柴屋寻来几根麻绳子,俩人一块儿在篱笆腰上横捆上两道,打了个紧实的结。

后院儿瞧着不多宽敞,可真围起来,一时半会儿做不完。

秦既白就先将圈鸡的地界围好,余下的竹子码放齐整堆在墙根下,来日再继续干。

日落西沉,竹子缝隙间漏进些许微末的夕阳,倒比原先的旧院子多了几分生气。

秦既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想着过几日再在竹下种些爬藤的豆角,既能挡太阳,又能有菜吃。

第33章 硝制兔皮

裴榕下工回来时, 旧篱笆已经收拾好堆在了柴屋门口,老旧竹子晒得干巴发黄,正好可以烧火。

他手里拎着只小篓, 顺着香味走到灶房:“咋把篱笆拆了?”

裴椿正在贴饼子, 家里粮食多, 玉米面里不用掺合带壳的粗面粉, 吃起来不卡嗓子:“豆饼咕咕嘎嘎叫个没完,阿哥重新给它在后院圈了块儿地, 要么飞了。”

“豆饼?”

裴椿咧嘴笑起来:“就郑家兄弟送的山鸡,说它好吃豆饼, 我就叫这了。”

裴榕点点头, 自怀里掏出个用牛皮纸包得平实的物件,放到了灶台上。

“这啥啊?”

“你不是说要换头梳,打好了。”

裴椿手里都是面糊, 没空拿出来瞧:“别放灶台呀, 再弄脏了, 给我放屋里嘛。”

裴榕应下一声, 又将那牛皮纸包拿进手里,临到门口了,他温声道:“里头有俩是给林家的, 你有空送一趟。”

“啊知道了。”

几个小的一块儿长大,亲得如一家子兄妹,送吃食、物件是常有的事儿,裴椿没当回事。

她伸手又在碗里挖出块儿面糊,搓圆拍扁贴到热锅子上,滋滋啦啦声响,谷物的香气飘了满屋, 见裴榕还站在门口:“还有啥事?”

裴榕抿了抿唇:“里头有个桃木手串,拿给杏儿,他说最近老睡不踏实。”

裴椿忙着贴饼子,头都没抬:“知道了。”

日头已落尽,天还没有黑透,远山朦胧起连绵的青黛。

裴榕走到后院儿,就见竹篱笆高竖,足一人来高,靠着后墙围出个严严实实的半圈,山鸡已经放进去,咕咕嘎嘎叫得着实难听。

“回来了?”裴松正忙着收拾用具,见人回来问了一句。

裴榕点点头,将手里的小篓子递了过去。

拍了拍手上的土,裴松接了过来:“啥啊?”

汉子朝着秦既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要的。”

篓子里是牛皮纸包着的两大块儿火硝,用来硝制皮毛的。

雨水过后,茅房、猪圈的墙面上常凝着一层“白霜”,用木片子刮下来是细碎的、泛着冷光的末子,捏在指头间冰冰凉凉,便是硝土。

掺着草木灰水滤个几遍,再上锅熬煮,硝土就能析出糖末子似的碎渣,这物件儿虽寻常却也金贵,和硫磺、木炭配在一块儿能制火镰,秋收后修粮仓还能防虫蛀。

前些时日秦既白猎回来只野兔,若要拿去铺子里卖,得硝制了才是,虽说这火硝家家户户都攒,可多是塞进竹筒里制成了火折子,留不下多少,裴榕这便打闹街顺道买回来了。

秦既白正在篱笆里喂鸡,听见动静反身出来,同裴榕打了个招呼。

这山野鸡生性,一瞧被圈起来了,水米都不肯吃,梗着颈子同人瞪眼睛。

秦既白干脆将小米撒地上,留下盛水的小碗,用麻绳子将篱笆门拴紧实了。

豆饼咕咕嘎嘎叫了一气,砰的一头扎在两根竹子中间,奈何竹子密实,只能探出个尖钩的短喙,见没人理它,缩起颈子不吱声了。

不多会儿,裴椿的声音传了过来:“快来吃饭了!饼子都凉了!”

几人齐齐应下一声,简单收拾过院子,去了前院。

堂屋里正飘着香,饭桌上难得这般丰盛。

昨儿个摆席面,剩下不少福根儿,农家人吃席不讲究,挨得近的取了碗来,捡走些肉块儿回家吃,离得远的就借主家个小盘,用完了再还回来。

难得见荤腥,骨头架子都是好货,熬熬汤嘴里就有味。

上门的皆是亲友,又都带着礼,裴家敞亮,没藏着掖着不给人拿,总归不浪费就成。

裴椿将能吃的菜肉挑出一盘子,晨里就剩的干馍吃了。

她舍不得阿哥才做夫郎就吃剩饭,又重起了灶,现蒸的肉饼子。

只剩下些没吃完的油渣,她舍不得扔,就着蒜苗炒了炒,又是一道菜。

裴椿将新做的红烧肉往前推,蒜苗油渣摆眼前,埋头夹剩菜。

没吃上两口,碗里就多了块儿红烧肉,一抬眼,又多了筷子土豆片。

裴松道:“好不容易吃回肉,蒜苗有什么吃头。”

裴椿眯眼笑起来,将肉块儿塞进嘴里,因这红烧肉,她可大方放一回料,浓油赤酱的好香好香。

入夜,天幕缓缓铺开鸦青,先有疏星几颗,渐而繁密如撒碎金。

浓黛的山影泼作水墨,只辨得清起伏的轮廓。

裴椿和裴榕洗漱好先睡下了,倒是秦既白还蹲在院里做活儿。

兔皮毛在皂荚水里泡了两天,油脂散开,可以洗净硝制了。

裴松洗漱好,提着油灯过来陪人,他散了头发,披在肩上,鬓边还水湿着,有种不同于往日的宁静。

秦既白仰头看他,心口不由得一跳,脸上起一片云霞,他忙垂头干活儿:“咋不进屋去?”

“陪你呗,黑灯瞎火的,再看坏了眼。”

家里拢共就两盏灯,这个用了那个就没得使,裴松将油灯往汉子跟前挪挪,拉了个马扎在他身边坐下。

“这味儿好大,和死了十好几年似的。”

秦既白听得忍不住笑,却温声道:“你往边上坐坐,刚洗干净再沾上。”

硝制皮子是这样,从活物身上扒下来的皮毛,就算剔去骨肉,泡水里几天也还是臭。

秦既白又徒手搓了两把,尤其那耳窝、关节处,容易藏污纳垢,得使大劲儿洗。

眼瞧着差不离,他出门泼水,生怕这味道熏着人,走了小段路才将浑水泼尽。

而硝制说来也简单,打盆干净水,里面加火硝、草木灰,不差钱的再添两把盐巴,将清洗干净的皮毛浸泡进去,或揉搓,或用竹条木棍搅拌,隔三五个时辰翻次面,泡上五到七天才成。

裴松往前从没见识过这些,家里农户出身,冬里袄子都穿不上,更别提皮货了。

眼下看来,倒很新奇,还有这埋头干活的汉子,他竟不知晓他会的这样多。

那个单薄、瘦削,被打得浑身是伤的秦既白,他看作孩子的秦既白,忽然就如山般可靠了起来。

他蓦地想起他之前做下的承诺,要给他赚许多银子……耳尖发起烫。

好在夜色深沉,只一簇火苗在眼底轻轻跳动,那些渐起于心的情愫潜进长夜,无人探破。

见裴松不说话,秦既白看过去,银月一地碎光,他喉口有些发紧,缓声道:“你腰不疼了?”

裴松忙将目光自兔皮上抽离,看向汉子:“早不疼了,我这身子骨好得嘞,秋里抢收,汉子都比不过我。”

秦既白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这厉害吗?”

“那是。”裴松拍拍肩膀,“小那会儿哥背你你忘了?半大小子多沉啊,哥背上就跑。”

秦既白怎么可能忘,他笑着点点头:“那是挺厉害。”

……

卧房里黑黢黢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裴松觉得不太对劲儿,他咽了口唾沫,指头抠紧被面:“干啥关窗啊,怪热的。”

秦既白甩下长裤,抱紧人磨蹭。

汉子只看着瘦,手臂却异常有劲儿,将人圈紧时,裴松都拽不开。

他憋得脸红:“昨、昨儿个不是做了。”

“又不耽搁今儿个做。”

“那谁家白天黑夜的不消停,你这不淫/棍吗!”

秦既白被骂得一怔,转而却“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伏在他身上,胸腹震动不歇。

裴松气得踹人,才抬腿就被汉子顺势摸了上去。

裴松弹起来,哀声叹息,打起商量:“哥年纪大了,真经不起折腾。”

“松哥身子骨我知道,能一下背我跑二里地。”

“……”

“眼下不用你跑二里地,我犁二里地。”

“那啥,明儿个我想下地瞧瞧,好几天没施肥了。”

“我去。”

“篱笆干一半,等着围呢。”

“我围。”

“成吧成吧。”

裴松烙大饼一样摊平了,任人捏扁搓圆。

窸窸窣窣声里,忽觉一凉,他眼睛睁得溜圆,惊道:“你小子往哪儿忝呢?!”

秦既白没空应声,只有长夜漫漫,风香谷香。

*

裴椿在院里站了好半晌,轻叹了一气,转身进了灶房。

晨里吃肉丝面,喜礼收下的荤肉品相好的换了粮米,品相差的就留了下来,左右家里人多,几餐便吃完了。

她天不亮起来,一面做早饭,一面搓丸子,因着裴松的亲事裴榕没少麻烦师父,那张硬床的榆木,还是陈木匠给掌的眼。

她想着搓些肉丸子叫二哥送过去,也算谢过人家。

灶膛里柴火噼啪跳动,裴椿拉了把风箱,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这肉馅剁得细烂,和了粘米饭,又加了切碎的葱姜和一勺老黄酒,还没下锅就闻见味了。

揉的时候顺着一个方向转,这样丸子煮出来才紧实不散。

锅里的水刚冒起细泡,她攥一把肉馅,虎口一挤,一个圆润的丸子就滚进了水里,白胖的丸子在汤里浮浮沉沉,很快就随着蒸腾的热气泛出了清淡的荤香。

裴榕进灶房洗漱时,煮熟的丸子已经放在瓷碗里晾凉,怕路上颠簸,没添多少汤头,待出门时,盖个小盘,外面缠紧布头,就好拎着走了。

裴椿见他进来,这才开始炝锅下面条,她抬下颌点点灶台:“这你给陈伯带去。”

“搓了丸子?”裴榕伸手捏起一颗进嘴里,“阿哥和白小子呢?还没起?”

裴椿皱紧眉头,摇了摇头。

裴榕朝着卧房的方向看了良久,门窗关得严实,用脚想也知道又干了啥。

真有劲儿啊,昨儿个晌午砍竹子围篱笆,晚时硝兔皮,夜里……早没看出来他这模样——

作者有话说:裴榕:狗东西!

第34章 手编草鞋

日子过得飞快, 端午节过后,转眼至炎夏。

日头刚爬上山巅,田埂上的露水就被晒得没了影, 蝉鸣从梢头漫出来, 嗡嗡喳喳地很是闹人。

再过个把月, 麦子就能丰收了, 待到缴完田税,麦子换成银钱, 家里也能松快下来。

今儿个裴椿不在家,和林家两个上山挖野菜, 估摸得到傍晚才能回来。

裴松揉了把腰, 他已经连着几日没下田了,起的也颇晚,倒不是躲懒, 他红起脸轻咳一声, 实在是不想提。

可干惯了活儿就闲不住, 干脆坐在院子里编草鞋。

稻草搓洗干净, 晒得枯黄发干后用锤子敲打软和,三五根聚在一堆放掌心搓成一股。

裴松将腰钩绑好,这物件是个弯形的木棍子, 再把耙子夹在两腿中间。

粗麻绳一头固定在腰钩上,另一头绕着耙齿,拉出四股线,他脚下一使力,麻绳子立马绷直了。

裴松展臂捞起把搓好的稻草,顺着麻绳子波浪般穿插着缠紧实,一条压过一条, 不多会儿就编出了一小片。

家里就他和秦既白常下田,实在废草鞋,因此这回多编些俩人的。

日头高升,晒在脸上热乎乎的,才编了一只脚就编不动了,腰背酸得和在醋坛子里泡过似的。

裴松叹了口气,心想是自己年纪大了,身子骨脆生,要么待会儿去买两根棒骨吧,他觉得自己得补补。

白小子?白小子不用补,成日里扛锄头下田,到了夜里还能挺身翻起来,吃屎吧他!

眼瞧着时辰不早,他得将晌午饭做出来,裴松扶着墙站起身,步履蹒跚地挪进灶房里。

俩人饭食倒也好对付,晨里裴椿多烙了几张饼子,他过油煎一煎,再烧个汤就成了。

他到菜筐子瞧了眼,家里还剩两根毛笋,一小筐菌子,干脆炖进汤里,鲜得很。

裴松拎了把马扎到灶边,猫腰擦火,火折子不禁用,到时又得上墙边刮硝,他用的打火石。

干枝子放在脚边,用力一敲,就迸出了火星,他赶忙将燃起的枝子塞进灶膛里,破蒲扇扇把风,呼啦一下火苗窜了起来。

秦既白进院时,正见裴松在做饭。

他轻敲了下门框子温声喊人:“松哥。”

裴松自腾腾热气间抬起头:“回来了。”

汉子将农具放到墙边,站在门口同人道:“松哥帮我打盆水,我手脏。”

今儿个去田里施肥,肩扛的挑桶里泔水味重,他用铁瓢舀到地里,不小心弄到草鞋上,在溪水边洗了好半晌才回来。

眼下怕弄脏了灶房,干脆就没进去。

裴松应下一声,埋头扒拉开柴火,火苗逐渐小了下去,铁锅汤水便不那般沸腾了。

他打好满盆的清水,跨门出去。

“我来吧。”

“不用。”裴松力气大,搬个水盆不在话下,“还去后院儿?”

“嗯。”

盛夏时节,后院儿一片郁郁葱葱,竹篱笆早已经围好了,又在地上种了爬藤的豆角,豆角苗长得没那么快,经过一场雨后,只长出了细长的绿茎子。

倒是那枣树,已经挂果,到了秋正好打下来,品相好的拿去卖钱,歪瓜裂枣的就留家,晒干了或是炖进汤里,都适宜。

裴松将水盆放在地上,又伸手揉了揉腰,见汉子看过来,忙将肩头的布巾子递了过去。

手里脏,秦既白没接,弯腰洗过后,才伸手接下,又顺道将衣裳脱了下来,蹲在盆边洗脸。

后背的伤疤已经好全乎,结痂褪尽,新生的皮肤泛着薄红。

只上头还几道抓痕,裴松面红耳热,不由得偏开了头。

秦既白秋月生人,还三个月便满十八了。

比他年岁更先成人的,是这副骨架,成亲后,再不怕裴松不要他,也敢放开了吃,巴掌大小的饼子最多时能吃五张,再并一海碗的菜汤,吃得多长得就快,人也逐渐厚实了起来。

裴松一想这个便来气,力气老大的,他都掀不翻他:“你先洗着,我去把汤盛出来晾上。”

说着,拿上汉子的衣裳回了前院儿。

秦既白应下一声,忙着清洗,他两手抓着木盆边缘,半提起来将脸扎进去,闭气浸了好一会儿,才甩着头出来。

洗过胳膊、腿,又顺带冲了冲脚,秦既白开了鸡圈的篱笆门。

豆饼正在角落里卧着,听见动静,抖擞着扭过头,一见是他,歪了歪颈子又缩了回去。

山野鸡虽是畜生,却十足聪明,不过两日就会认人。

见裴椿是个小姑娘,可着她吓唬,扑扇起翅膀边飞边咕嘎,每回裴椿都哇哇直叫。

倒是见了秦既白怕得慌,汉子手长脚长,伸长手臂掐住它翅膀,能给它撇摔个跟头。

挨揍久了,也知道吓唬秦既白讨不着好,干脆理也不理他。

秦既白抱臂看了它一会儿,总这么圈着不是办法,得时不时放一放,便将篱笆门敞开了。

豆饼剪过翅膀,特地将两边剪得不一般长,这样它掌握不了平衡,便飞不走。

后院围着篱笆,倒不怕它飞去后山,只它东窜西窜不知道就钻到谁家里去,所以每回放出来,都在爪子上挂个铃铛,走段路就丁零当啷乱响,找时也方便。

堂屋里,饭菜已经上桌。

秦既白低头喝了口汤,天气热,热汤入腹汗就淌了下来,他放边上晾着,就见裴松又在捶背。

他干脆也不吃了,让裴松反身趴到椅背上,站起身给他揉腰。

裴松随着汉子的力道轻轻晃动,舒服地喟叹:“你夜里少翻腾两下,真比啥都好使。”

秦既白面色发红,一路连到颈间,他人前人后俩模样,甫一被裴松说了,倒是不好意思。

裴松没听见应声,扭过头看他,见汉子绷紧的脸上火烧云,忍不住哧哧直笑。

吃饭间,俩人又谈起了家里的境况,裴松向来不瞒他,虽然抠搜节省着花,可一场席面下来,不多的银子还是见了底。

喜礼的精米细面拿到铺子里换成了粗粮,才退了壳的稻谷吃起来割嗓子,可好歹管饱。

饶是如此,钱仍不够使,过了春秋,就该到冬了,老棉鞋穿了一年又一年,裴榕脚板长得快,早就该换了,还有秦既白,才进家门,总得有双新鞋。

“你和椿儿呢?”

“去年给小丫头做了新棉鞋,怕她脚长得快,还做大了些。”裴松咬了口饼子,“我又不长个儿,不消做。”

汤逐渐凉了下去,秦既白埋头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裴松:“都做吧。”

裴松露出个不多好看的笑:“没那么多银子,还得留些过年呢。”

秦既白不置可否:“还几日到十五了,咱俩上集吧。”

平山村每逢初一、十五,闹街的空地上便会摆集市,届时小商小贩都会聚在一处,因着就在村口,再往东行个三里地就能进镇子,许多镇上的人家也会过来凑热闹。

“兔皮已经硝好了,还有编的筐子都一并拿过去,兴许能卖个好价。”

皮货在秋冬时节才好出手,只秦既白等不及到那时候,想先去碰碰运气,总也比拿去铺子卖得贵些。

这一回硝皮子裴松陪在一边看,倒不觉得多难,只是硝石用量实在不好把握,加多了皮板就脆,毛易损伤,加少了皮板又硬,还易腐烂。

若不是秦既白硝得手熟,看一眼盆底就能估摸出量来,他都得用戥秤细细来称。

裴松看向他:“这兔皮能卖多少钱啊?”

饼子有点儿干巴,秦既白掰碎了放进汤里:“这只品相不多好,拿去铺子里该有个八十文,若是在集上出手,或许能到百文。”

裴松睁圆眼:“这么多!”

市集他也常去,只从来不往牲畜、皮货那边瞧,棉布衣裳都买不起,更何况金贵的皮子。

秦既白看他这副表情,心里莫名一阵温热,在秦家时候,跟着猎户山里打猎,可猎来的山兽不论大小,从来进不了自己口袋。

他爹还骂他:“供你吃供你喝,还想要皮子,我看你是想登天!”

秦既白只得偷摸独自上山打猎,只来去时辰有限,向来没机会猎大物。

眼下住进了裴家,倒不用再像以往那样遮遮掩掩,只管和裴松说清楚。

他垂眸温声道:“这不算多,待到秋收后地里活计不忙了,我再进山,若是能猎头獐子,少说有五两。只是这等大货得缴筋角赋税,不过我还没及冠,也不在册,比若寻常猎户少许多人头税。”

裴松听得愣神,想他们这些农户,白天黑夜的种地,也攒不下许多银子,这猎户上一趟山,竟能赚这么多。

秦既白看着他笑,却听男人轻声道:“得好辛苦啊又凶险。”

汉子没想到他竟会说这话,旁人多艳羡猎户有本事,谁谁家打了井,谁谁家又盖了新房,却鲜少有人提一嘴辛苦。

秦既白放下筷子,指头擦着骨节轻轻地摩挲,喉结滚动了几番,忍不下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裴松的耳垂,缓声道:“还成,挺得住。”

他阿爹几年就给家里盖了新房,他不缺手脚,又不像老汉儿那般嗜酒如命,该会再快一些,到时候裴家也盖新房、打深井,再不用怕夏里漏雨、冬里刮风。

指头摸得耳朵痒,裴松伸手过去,握在掌心里:“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去吧。”

秦既白眼尾擦地起了片红,不多时,竟是连颈子都热起来。

猎户进山,多是几家结伴,一来在山里相互有个照应,二来猎到大物能搭把手。

可也有带着媳妇儿、哥儿进山的,只是少。

这一趟下来少则半拉月,实在艰苦,又只俩人猫在山穴子里,夜里冷得彻骨,灌下几口黄酒暖身子,不多会儿整个人就燥起来。

抱着、搂着……有些人家来去一趟,肚里就揣起个娃娃。

秦既白忙埋头喝了口汤,哑声道:“嗯。”

第35章 看小狗子

吃好饭, 秦既白端碗进灶房,就听外面“叮铃当啷”一通乱响。

不知道何时豆饼跑到了前院,走地鸡似的撒丫子乱窜, 碰到这个撞翻那个。

裴松眼皮一跳, 忙小步过去, 躬身一把将它拎住了, 一双艳丽翅膀提在手里,也不管豆饼咕嘎乱叫, 只朗声喊人:“你放盆里就行,待会儿我洗。”说罢匆匆去了后院。

待回来时, 秦既白已经在院里等了, 地里的活计还剩不多,他急着快些干完,将挑桶上肩, 若不是为和裴松知会一声, 早便拔腿出门。

“葫芦瓶呢?咋不背上?”

“没多久就回了, 不麻烦了。”

“这麻烦啥?我去。”

裴松快步进灶房, 出来时手里多了只葫芦瓶,里头灌满清水,还添了一把青竹叶, 清热去火:“要不我也去吧?”

“活儿不多,你家里躺着吧。”

裴松给他系好斗笠:“好久没下地,人都躺懒了。”

“懒了不好?说明日子舒坦。”秦既白见没人,凑来偷着亲了他一口,薄唇落在嘴角边,自己脸先红了,“我走了。”

裴松伸手挠了挠脸, 陪他走了段路:“晚上喝汤不?我去买根棒骨。”

“成,都成,外头晒,快回吧。”

裴松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正作别,隔壁秋婶子打远处回来,手里拎了个小篮子,上头盖着个蓝布盖。

裴松叫了声人,同她寒暄:“这是买啥去了?”

秋婶子将布盖掀开:“买了块儿豆腐,晚上熬汤喝。”

她左右瞧瞧裴松,又看向被绊住脚的秦既白,温声说:“白小子能干哟,你都不消下地了。”

裴松笑着点头称是,两人一说起话来就停不来,倒是秦既白惯是沉默,又不好插嘴说要走,干脆将扁担卸了下来。

秋婶子说起件趣事儿:“村口刘大家的来财生小狗了,黑黑黄黄的好几只,巴掌点儿大可好玩儿,哎白小子不是猎户嘛,要养狗不?”

裴松看向秦既白,汉子听了这话眼神明显一动,可又皱紧眉头,没吭声。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喊了,秋婶子指了指屋头:“婶子先回了,有闲了来家里说话儿啊。”

大门轻轻合起,隔壁院的砖石围墙不算高,能瞧见秋婶子的背影。

裴松见人进了屋,才同秦既白说话:“婶子不说我还没想,你家是猎户,咋不见养狗啊?”

养狗既是养帮手,也是多张嘴,裴家人连饭都吃不饱,自然不会想着养狗,可秦家是猎户,跑山时带上条狗,既能帮着逮兔子、捕山鸡,还能及时察觉危险。

“让狼给叼死了。”秦既白沉默半晌,“没几月卫氏又有了孩子,就没再养。”

“那顶厉害啊,敢和狼打。”

“是顶厉害。”秦既白有些意外,可转念又舒展了眉眼,他松哥向来与众不同,从不伤春悲秋,随口一句话就轻易将他拉出了泥淖,他缓声说,“那会子守夜,遇上狼群走不脱,带的三条狗,就它敢往前扑,还咬死了一头。”

秦既白少言寡语的性子,一说起狗子倒是话多,裴松静静听他讲,又时不时问上一两句,长啥模样、黑的白的、取了啥名字。

末了,他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去刘大家瞧一眼吧,万一有合眼缘的?”

秦既白摇了摇头:“等这皮子卖出去再说吧。”

裴松知晓他在想啥,他看病就花了家里不少银子,若再养条小狗,先不说裴榕和裴椿咋想,他自己就过意不去。

裴松往他身前凑近些:“你就说想不想养吧。”

秦既白点了点头:“只眼下还不是时候。”

挑桶被拎进了院子,裴松握住他手拉起人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哥想养,哥稀罕小狗。”

秦既白脚还磨蹭着地,人已经被拖出去几丈远:“要么等裴榕回来了,同他知会一声。”

“只是去瞧瞧,又不是叫你马上抱回家。”他拉磨似地拽人,扭过头,“走啊,那大个个子,拽不动你。”

叩叩叩几声门响,裴松探头进来,正见刘大媳妇儿在院子里晒被子:“婶子,听说你家来财生小狗了,我过来瞧瞧。”

“快进、快进。”婶子拍了把被面,带着俩人往后院儿走。

后院的矮棚里铺着旧棉絮,来财正蜷在角落,身下几只拳头大的小狗崽挤成一团,黑的白的像撒了把糯米团子。

裴松刚蹲下/身,最小的那只奶狗忽然晃着软乎乎的爪子爬出来,鼻子蹭了蹭他的指尖,细弱地“呜呜”两声。

“这窝生了五只嘞,大前儿个后半夜落的地,你俩来得巧,才生那会子来财护得紧,旁人碰都不让碰。”

婶子笑着摸摸来财,大狗抬了下头,又卧回去。

裴松拍了拍秦既白的腿,汉子随即蹲下来:“有瞧着好的吗?”

才下的狗崽子都一般模样,最多看看大小,或吃奶有没有劲儿,得到一月之后,胖的、瘦的,活分的或蔫巴的,才一目了然。

秦既白摇了摇头,可目光却凝在一只通体玄黑、四爪皆白的狗子身上。

这踏雪,竟和苍云一模样。

小家伙也不怕人,撅着屁股往来财腹下拱找奶喝。

它这一动作,挤得边上兄弟姐妹嘤嘤直叫,有些不稳当的,四脚朝天翻起肚皮。

裴松凑到他边上,隔空指指:“看上这只了?”

秦既白点点头,就听男人问道:“狗子是咋个卖法啊?”

村子里多是土狗,不像镇子上的大户人家喜好养威风凛凛的藏獒或是奔逸绝尘的细犬,土狗虽多是黑黄毛色,却好养活也极听话。

农户家狗子下崽,多是邻里带去养,只要能有个好去处,像样给些铜板或一刀肉、一筐菜,主人家多是会点头。

刘大媳妇儿忖了会儿,同裴松推心置腹:“婶子也多少听说过你家,怎突然想起来养狗了?”

裴松点点头,想必是家里不富裕,婶子怕狗子过去吃不上饭。他伸手拍拍身边汉子,照实了说:“我相公是猎户,他跑山时候我记挂,总想着多只狗子就多个帮手,您放心,狗子到我家定叫它饿不着,有我一口水米,就有它一口粮。”

见他实在说话,刘大媳妇儿点了点头:“婶子也不靠卖狗崽赚钱,只要你能好好待它,看着给便是了。”

裴松抬胳膊碰一碰秦既白:“你是咋个想法?”

比起急躁的裴松,秦既白倒是冷静许多,将那只小胖狗托在掌心细细地瞧,狗子还没睁眼,伸长前爪打呵欠,一张嘴露出条粉舌头。

他小心翼翼将狗子放回来财腹下,又麻烦刘大媳妇儿叫大狗起来转了一圈。

是条聪明又听话的好狗,身形虽不算大,却生得精壮匀称,就是刚下过崽,腰腹也流畅而利落。

汉子伸长手臂,朝来财搓了搓指头,黄狗便垂头过来,让他摸脑瓜,秦既白目光柔和,看向来财道:“好狗。”

来财听得懂话儿,头抵在汉子掌心轻蹭了蹭。

裴松腰背不舒坦,蹲久了发酸,干脆坐在了地上,汉子同狗子相处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自在、欢愉,他静静地瞧着,没多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