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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龙 青橘一枚 18651 字 2个月前

朱校堂留仇家父子不得,只能作罢,宾主再一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后,仇尚志与仇辉终于走出了祁王府的大门。

第46章 兄长 我可不可以打听一点赵麾的事?……

天色刚刚亮, 朱弦便收拾妥帖出了门。她先去了朱耀廷府上,门房不认识朱弦,朱弦早有准备, 从怀里摸出一块亮瞎人眼的金牌, 上头刻斗大一个“朱”字。

门房见此金牌,立马跪下磕头, 唤朱弦郡主,并告诉她三殿下今天天不见亮就去大理寺了,到晚上才能回。

朱弦了然, 谢过门房后驱车又往大理寺赶。

快到巳时的时候, 朱弦到了大理寺的衙门外,朱弦故技重施,靠手里那块朱字金牌打通了大理寺的大门。

一名皂吏提着差棍奔到朱耀廷的面前对朱耀廷通传:“启禀三殿下,门外来了个女人, 手上有金牌,自称是五郡主,她说想见您。”

朱耀廷正在与大理寺卿、都察院一名御史和刑部的一名侍郎一起,审核与赵广林案件相关的档案卷宗。听见五郡主来找自己, 他一脸惊讶地抬起了头。

“大表哥?”朱耀廷自言自语,一脸好奇的表情。

一旁的皂吏听了, 赶紧纠正:“是五郡主,五郡主要找您。”

“知道!”朱耀廷不耐烦地打断了皂吏的话, 转过头来继续自顾自地揣摩——“她为何来找本王?”

“唔……去年祁王爷去龙城处理赵炳忠通敌案,当时五郡主也跟着去了, 是么?”朱耀廷扭过身问旁边的都察御史和刑部侍郎。

“是的!”“是有这回事,殿下。”都察御史和刑部侍郎异口同声。

“当时这位五郡主要提前回京,东相大人也派了几百东厂的番役跟随。因与祁王爷手底下的兵不对付, 回程路上还发生了士兵斗殴的事件,东厂的番役被带队的都尉给斩了几个,这事最终还是殿下您去处理的呢。”刑部侍郎非常仔细地提醒朱耀廷。

听了这句话,朱耀廷果然就想起来了。

“对啊,这事就是本王处理的!”朱耀廷点点头,转头对那等着回复的皂吏说了一句:“既然是五郡主,那么就请吧,带她去会客的花厅,本王随后就到。”

皂吏领命退下,朱耀廷起身,让两名大臣先看着,他去去就回。走出议事厅的时候,朱耀廷依然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一边走一边摇头,口中念念有词道:

“有意思……她怎么也冒出来了……”

……

朱耀廷来到花厅的时候,朱弦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到朱耀廷走进来,朱弦急忙站起了身。

朱弦今天走得急,没有施粉黛,只在头顶梳个圆髻,插一根镶宝凤蝶鎏金银簪。她身穿胭脂色滚边对襟长褙子,虽然打扮素净,却依然如出水芙蓉般清雅出尘。

见朱弦起身,朱耀廷疾步朝她走来,满脸堆笑。

“嘿哟!五妹来了!哥哥我有罪,不识得自己的妹妹,把你当大表哥称兄道弟了好久……”说着,朱耀廷伸手虚虚托着朱弦的胳膊,把她重新又扶回了座位。

朱耀廷总是有调节气氛的好本事,原本愁眉紧蹙的朱弦听朱耀廷这么一段话,瞬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拿袖帕捂着嘴咯咯咯咯笑:“三殿下忒有礼了,那件事,本就是我与八世子的错,是我们欺瞒殿下在先,三殿下没有追究我们的过错,芃儿已经非常感谢了。”

朱耀廷摆摆手,笑眼弯弯地望着朱弦,上下打量了许久,一副发现绝世美玉的欣赏与惊喜感。

“本王的五妹可真漂亮!这么漂亮的姑娘,现在的朱耀廷是绝对不可能给忘记的,看来哥哥年轻的时候不光脑子不好使,就连眼神都的确有点问题。”

“三殿下……”

朱弦扶额,被这样无上限的吹捧的话给逗得满脸通红。自朱耀廷进门,那块袖帕简直就不敢拿下来,朱弦拿它当盾牌,掩饰自己的羞怯与害臊。

见朱弦这样,朱耀廷愈发乐得哈哈大笑。他带着和蔼可亲到几近夸张的笑容,问朱弦,今天追来大理寺找他,有什么事?

见朱耀廷终于开始说正事,朱弦才终于放轻松了些,她放下长在脸上的袖帕,小心翼翼地问朱耀廷:“最近影响颇大的赵麾被捕的案子,是不是三殿下在负责?”

朱耀廷了然,朱弦问出这样的话完全就在朱耀廷的预料当中,最近一段时间,能这样劳心劳力追着他跑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是来问赵麾的。

朱耀廷点点头,告诉朱弦:“陛下把这桩案子交给了三法司,但指派了本王在负责跟进。我需要一直陪着直到赵广林案结束,并随时向陛下禀告案件的进展。”

朱弦了然,扭着手中的罗帕扭动了半晌,开口问朱耀廷:“我可不可以打听一点赵麾的事?”

朱耀廷笑,点点头。

朱弦暗暗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变大了些。

“赵麾是与田义会勾结了吗?”朱弦问。

朱耀廷颔首:“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朱弦倒吸一口冷气,踯躅片刻再继续问:“他有没有可能……是被逼的?”

朱耀廷摇头:“他是彭城一带田义会的大当家,是指挥别人的人。因为这个,当地还有贵女想要嫁给他。”

“……”朱弦无语,这一回,连冷气都倒吸不起来了。

静默了老半天,朱弦才开口问道:“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朱耀廷也不隐瞒,很爽快地说:“在大理寺的地牢里。”

……

朱弦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靠窗那个几乎不能被称为“人”的男人,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广林又受了刑,浑身挂满镣铐,缩在墙角里一动不动。血已经把他的五官都糊住了,脸上五颜六色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死了么?”朱弦有一点难过,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朱耀廷很肯定地回答,“这厮穷凶极恶,千万不要被他的表面现象所迷惑。半道上这家伙就曾经多次逃跑,伤过我们五名士兵,死了一个,还有一次差一点伤到仇兄弟,所以这些衙役们只能没事就给他几棍子,让他一直恢复不了元气,也能减少他成功逃跑的风险。”

“……”朱弦无言,一想到眼前这个没事就挨几棍的人,就是赵炳忠留下的唯一血脉,她心里就堵得慌。

朱弦想直接与牢里的赵五郎说话,但是她知道今天不行,朱耀廷一定不会同意。

于是朱弦四下里望了望,看见朱耀廷的身后站了一个一脸谄媚的校官,知道这校官应该就是负责看守监牢的,心下立马有了成算。

“我们走罢?”朱弦对朱耀廷说。

朱耀廷颔首,对朱弦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朱弦一边往牢门外走,一边很随意地与朱耀廷身边那名校官攀谈,她问那校官从前是不是在京畿西屯营呆过,因为他看上去好生面熟。

那校官摇头:说五郡主怕是认错人了,小的一直都只在这大理寺看牢房。

朱弦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依然从怀里摸出一袋碎银子送到那校官手里:“这位军爷看上去真的好像爹爹从前在西屯营的护卫统领,芃儿瞧着着实亲切,一点点心意,万望军爷收下。”

朱耀廷从旁看着不说话,嘴角一直挂一抹不明不白的笑。

那校官见此阵仗,哪里感收,慌忙推辞。可朱弦却很坚持,一直追着那校官,要把手上的银子送给他,还说与这军爷一见如故,真的像亲人一样。

终于,还说朱耀廷发话了,他叫住那校官说:“邱老八你就收下吧!难得五郡主见到一个老熟人,你今天不收这点碎银子,连本王都没办法脱身了。”

那名唤作邱老八的校官哭笑不得,对着朱耀廷说:“三殿下,小的哪里有资格做五郡主的熟人?只是五郡主认错了人而已……”

“没关系!”朱耀廷无所谓地一挥手:“她觉得你是熟人就是熟人,你就收下吧!”

“……”邱老八无语,只能跪在地上,对着朱弦磕两个响头,然后收下了这袋“来路不明”的碎银子。

在朱耀廷的“主持公道”下,朱弦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她转过身,朝朱耀廷道谢:“感谢三殿下今日的接待,芃儿耽误三殿下办差了,现在时候也不早,我就先回家了。”

朱耀廷拦住朱弦,说马上就到午时,要不五妹就在我这儿用过午饭再走吧?

朱弦摇头,婉拒了朱耀廷的盛情挽留,说自己一妇道人家,也不好留在大理寺耽误其他大人办差。今天我就回去了,改日再去三殿下府上道谢。

朱耀廷挽留朱弦不得,只能让她走。朱耀廷送朱弦出了大理寺的大牢门口,便目送朱弦坐上祁王府的马车离开。

待朱弦的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朱耀廷转身,看向身后的邱老八:

“老八。”

“小的在!”邱老八惶恐地低头。

“今后这位五郡主应该还会再来看赵广林,她若来,你便依她就是。”朱耀廷说。

那邱老八不解,问朱耀廷怎么知道这位郡主一定会来?

朱耀廷笑:“邱老八,脑子是拿来动的,不是用来装女人跟酒的。你看你天天除了吃就是玩,所以只能一辈子守牢房。”

“……”邱老八哑然,不知所措。

朱耀廷瞧着,哈哈大笑,他抬起手指朝那校官虚虚点了点,便转身,朝着大理寺衙门的方向,扬长而去。

第47章 醋意 你忘了昨天我说要来你家么?

才走出大理寺门口的那条官衣街, 朱弦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婢女小蝶扬声问那马车夫究竟怎么回事。

马车夫答:路边冲出来一个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

朱弦不解,挑开车门帘看出去, 就在马车前方不远的地方, 一人一骑拦住了去路——是仇辉。

“五郡主。”仇辉骑在马上朝朱弦远远一个抱拳。

……

酒楼顶层,靠江面的一间雅间内, 淡淡伽楠香自屋角那对三足薰炉中袅袅升起,又幽幽四散开去。窗边油光水滑的花梨木茶桌旁,仇辉与朱弦相对而坐。

“你找三殿下说什么事?”仇辉问。

朱弦看了看面前的仇辉, 有点踯躅。

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朱弦决定暂时不回答仇辉这个问题。

“没什么,三殿下是我三哥,我找他,不是挺正常嘛?”朱弦轻描淡写地回答。?

仇辉一愣, 似乎没有想到朱弦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回答自己。他微微一笑,带点苦涩,又似乎在自嘲。

仇辉没有说话,拿起手边的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以借机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相信如此拙劣的假话。

仇辉脸上的微表情朱弦自然看得懂, 她的心里涌起阵阵愧疚。但朱弦觉得现在自己若跟他说实话,只怕仇辉会更难接受, 所以为了两个人的未来计,现在他不高兴, 就由他不高兴吧!反正赵麾早迟都要退出朱弦的生活,待自己送赵麾走完这最后一程,一定会给仇辉补偿的。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仇辉不说话,朱弦也不说话。最终,依然还是仇辉开口打破了这沉闷到极致的气氛:

“你忘了昨天我说要来你家么?”

朱弦一愣,心里的愧疚更加汹涌了。她当然没有忘记,朱弦只是觉得纳采礼从来都不需要女方参加,所以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天接待仇家父子的任务就只要有父亲和母亲在家完成就够了,而她自己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去做点其他更加“有意义”的事情。

“今天我爹爹不在家么?昨天我特别嘱咐过他的……”朱弦试探性地向仇辉发起反问,她心底有些怯怯,今天自己不在家,莫非家里的接待出了问题?是否亏待了仇尚志,所以仇辉不高兴了?

仇辉望着朱弦,依旧没有说话,只那双眸子里的墨色变得愈发浓厚。

朱弦看见了,心“咚”一声沉到了谷底。她“噌”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上半身朝仇辉的方向前倾,双手撑着桌沿。

“我爹没有答应?”朱弦急切地问。

仇辉皱眉,无奈地摇摇头:

“不是的……你父亲接了求亲书也收了纳彩礼。”

“呼——!”朱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解脱一般轰然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拿手使劲揉自己的心口: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爹把你们打出来了……”

朱弦笑,拿袖帕捂着嘴,用眼神逗那仇辉:“所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仇辉抬头看见了朱弦脸上的笑,便怔怔地盯着她看。

有那么一瞬,朱弦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狼一样的光——这种眼神朱弦曾经在其他试图与她发生点什么的男人的眼睛里见过。

脸腾一下不受控制地发起烧来,也就在这一刹那,朱弦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印象中那个连束发礼都懒得搞的少年,原来也是一个男人。

朱弦羞涩的样子重新唤醒了仇辉,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又重新变成了从前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

“没事!”仇辉笑了笑,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在这里见到你也是一样的。”仇辉无所谓道。

听他这样说,朱弦心里的愧疚感瞬间散去不少,她抬起头来重新朝仇辉看过去:

“真的吗?你不生气了?”

仇辉微笑着摇摇头:“不生气。”

“嗯,好!”朱弦狠狠地点头,萦绕心头的阴云一扫而空。

“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朱弦心情大好,主动又热情地邀约仇辉留下来与她共进午餐。

仇辉也望着朱弦笑,微微一颔首:“但无不从。”

……

仇辉和朱弦喝茶的酒楼是京城最有名的近水楼,可以喝上好的龙井也能提供京城最有名的酒菜。朱弦没有再换地方,叫来近水楼的小二,叫他们直接提供一桌上好的酒菜。

酒菜上得很快,满满当当一大桌,玉露丸、长生粥、烤鹌鹑、通花软牛肠、八珍炖乌鸡……

热气腾腾的一大桌菜烘得整个雅间都香喷喷的,气氛愉悦又轻松。

今天算是朱弦第一次与仇辉单独相处,她发现与自己印象里的仇辉不同,仇辉虽然来自江湖,却丝毫没有江湖浪子那种不修边幅的习惯。他虽然话依然不太多,但并非想象中那么不善与人交流。

相反,仇辉优雅的举止与内敛的谈吐,给人一种他来自某一高门大户,簪缨世家的感觉。

譬如仇辉喝汤,从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动箸摆碗的时候也不会有声音。他夹菜永远只夹面朝自己的这一边,不撒饭,也不会让嘴上脸上沾满油腥。

第一次在朱耀廷的猎场看仇辉吃饭,朱弦就见识过他吃东西有多秀气,量也少。当时只当他刚来京城养病,身体没恢复,所以吃得少。没想到如今已经过了一整年,仇辉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却依然吃得不多。

望着仇辉面前只装过一碗饭,半碗汤后就空置着不动的碗,朱弦开口问他:“听说是李圣手帮你治病?”

“是的。”仇辉点点头。

“不能给你开点多吃饭的药吗?我看你依旧吃这么少。”朱弦问。

仇辉听明白了朱弦的意思,便立马拿起汤匙又给自己添了半碗乌鸡汤。

“不是的,五郡主有所不知,幼时我曾经长时间饥饿过,大约半年没能沾米,每天靠捡食路边的野果和烂菜叶维持生命,那段时间伤到了胃,吃什么都会吐。后来回家找大夫看,调养了一两年,才慢慢得以好转,但是终归不能吃太多,吃太多就容易不舒服。”仇辉很自如地说。

朱弦听着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代武林宗师的儿子小时候居然过得像乞丐?

“你为什么会挨饿?”朱弦不解。

仇辉淡淡地一笑:“舅舅带着我跑镖,遇上了山匪,镖车被劫,押镖队伍被打散,我也流落他乡长达半年。”

朱弦明了,对仇辉投过去一个怜惜的眼神。

“现在好了,你终于长大了,再也不会流落街头。”朱弦柔声安慰他。

“是的,那段苦日子已经过了,不足为虑。”仇辉很爽朗地笑,悄无声息喝下半碗乌鸡汤,用半杯茶悄无声息漱过口,再悄无声息地重新归置好了碗筷——

留下面前洁净如新的桌面,还有一张就像还没吃饭般干净的脸。

朱弦盯着仇辉面前那块崭新洁净的桌面,点点头:“你娘一定是一个很贤惠又很聪明的女子,把你教得这般好,吃饭吃得这般讲究,让我这个郡主都自叹弗如。至于我兄弟,每次吃饭都会被我父亲教导,小时候还常常挨打。”

听得此言,仇辉噗嗤一声笑了,低着头兀自喃喃。“我娘贤惠是没错,可她要是足够聪明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

仇辉说这话并不是给朱弦听的,他只是在跟自己感叹,但朱弦听到了半句,便扬声问仇辉在说什么。

仇辉直起腰,摇摇头大声说:“没什么!没事,没事……”

“不对,你在说你娘什么什么?我听见了,你快告诉我!”朱弦不依,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对自己未来的婆婆充满好奇。俗话说得好,女子嫁人后,最难处理的关系便是婆媳关系,如果能提前把握好婆婆的脾气,往后自己嫁过去也能过得顺当点。

“我娘过世了,两年前生病,便走了。”出乎朱弦的预料,仇辉这样回答。

“……”朱弦语迟,觉得今天的自己表现有些失常,似乎突然变得太不会说话。

朱弦很尴尬,自己选择的话题都是戳仇辉心窝子的。一时间,朱弦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只好对仇辉再投过去一个怜惜的眼神:

“没事了,没事了!这些都过去了……”

仇辉看出来朱弦的尴尬,送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倒过来还安慰朱弦:“是的,这些不开心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便一起好好过吧。”

……

今天的午饭依旧是仇辉付的钱,当朱弦差小蝶去付饭钱的时候,仇辉叫住了小蝶,他让小蝶留下来伺候五郡主再喝一碗紫苏汤。

“今天是我们俩第一次约会,不可以女孩子付账的。”仇辉说。

朱弦不解,问这里头有什么说法吗?

仇辉点点头说:“是的,第一次约会谁付账,成亲后谁的地位就能高一些,可以掌握家庭的主导权。”

“……”

仇辉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就跟真的一样。朱弦笑了,第一次听这种古怪的言论,但是她真的被仇辉脸上那种神圣的表情给笑倒了。

“你就这么想当一家之主?”朱弦逗他。

“是的。”仇辉很郑重地点头。

“我不想做惧内的男人。”那表情如此凝重,就像在谈论一件特别重大的军国大事。

“……”朱弦无语,决定成全他这个心愿,便朝他挥了挥手指头,说道:“你去吧。”

得到可以付款命令的仇辉终于如了愿,他朝朱弦一拱手,这是军队里下级领上级命令的动作,然后兴高采烈地就去结账了。

朱弦扶额,嘴上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乐到不能自已……

第48章 计算 你……喜欢他么?

吃完午饭后, 两人便一起离开了。

仇辉把朱弦送上祁王府的马车,自己也骑上了马,准备回他北城门外的仇家庄。仇辉与朱弦算是订了亲的人, 按规矩是不可以再见面的, 今天两人依旧私底下见面就算了,自然不可以太猖狂。

仇辉骑在马背上站在路边, 等着朱弦的马车先走。

朱弦挑开马车窗帘,与仇辉道别。

仇辉笑盈盈地看着她说:“再过几天媒人会来府上问名,拿到你的生辰八字后, 我会提醒那个卜吉的神婆给咱们挑一个最快的时间举办亲迎。”

朱弦羞红了脸, 目光盈盈地望着仇辉,小声啐他:“就你这么急……”

仇辉笑:“我当然急啊!我巴不得今晚就把你娶回家!”

仇辉刚才吃午饭的时候喝了一点酒,心情正舒畅,在酒兴的作用下与朱弦说话时也声如洪钟。可现在是在大街上, 朱弦急了,慌里慌张地拿手制止他,要他小声点。

“怕什么?”仇辉无所谓道。

“反正你很快就会是我的人了。”声音依旧如洪钟,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朱弦扶额, 不想再在这路边给人看笑话,忙不迭与仇辉挥挥手, 放下马车窗帘飞速离开。

马车走得远了,胸膛里那颗奔腾的心才终于重新落回了原位, 朱弦抬手挑起车窗帘往后看去——看见仇辉依旧骑着马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自己。

脸禁不住又烧起来, 似乎害怕下一瞬间仇辉便又要喊出什么让路人侧目的话语,朱弦被虫子咬到似的“啪”一声放下了窗帘,离那车窗远远地坐着, 再也不敢乱动一下。

一旁的小蝶见了忍不住捂嘴吃吃笑开来。

朱弦佯怒,问小蝶笑什么?

小蝶答:“从来五郡主都是胸有丘壑的人,遇事都是淡定自若的样子,小蝶不曾见过郡主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呢!”

朱弦啐她:“不得了,长能耐了,现在也敢拿你家郡主开玩笑了?”

小蝶忍笑,跪下告饶:“郡主饶命,奴婢不敢了。郡主若是对奴婢有意见,可以罚奴婢日后跟着郡主一起去仇府,让奴婢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

朱弦听了,噗嗤一声笑破了功,一张粉脸臊得更红了:“你想得美!这么厉害的丫头,我可不敢要。”

“要吧要吧,让奴婢给郡主和姑爷当牛做马一辈子。”

“不要不要!”

“我会带孩子,一定把小少爷给带得好好的,乖乖的。”

“嗨呀呀!不要不要!”

“要的要的嘛——哈哈哈哈哈!”

马车里,主仆二人闹做一团,待小蝶缠着朱弦终于闹得尽兴,再掀开窗帘时,马车外已经看不见仇辉的身影了……

“看不到了看不到了,姑爷应该也回去了。”耳畔响起小蝶的声音,朱弦回头,看见这婢子也挤在自己脑袋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啐!小蹄子今天是嘴痒了,看我今天回家就把你的嘴给缝起来。”朱弦啐小蝶。

小蝶收了势,觉得今天逗弄朱弦也差不多了,便坐回自己的位置只顾捂着嘴吃吃的笑。

朱弦佯做厉色瞪了她几眼后也靠上自己身后的锦垫开始休息,不过才刚刚分开,朱弦已经开始想他了。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它们是如此的会说话,朱弦甚至特别想看他发怒的样子,在他发怒的时候,自这双眼睛里会不会射出那种利刃一样的光,能用眼神把人劈死那种——

像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样。

……

朱弦回到祁王府,刚下马车,就看见朱耀祺正站在府门口对着门口的那面福字照壁发呆。

朱弦走上前,问朱耀祺可是被罚了,在这里面壁思过?

朱耀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在这儿等你。”

朱弦惊讶,自己走了这大半天,莫非朱耀祺就一直这样面壁?于是朱弦赶紧问朱耀祺等了有多久。

朱耀祺说不久,今天夫子散学早,他也才刚回家,骑马走到巷口就看到你的马车回了,便在这儿等你。

听朱耀祺这样说,朱弦放心了,问朱耀祺找自己什么事。

朱耀祺左右看了看,寻了一块幽暗的角落,把朱弦拉了进去。

“今天仇辉来府上提亲了?”朱耀祺表情严肃地问朱弦。

朱弦点点头:“是的。”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朱耀祺追问。

“……”朱弦语迟,朱耀廷比自己的岁数还小,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婚事需要去征求朱耀祺的意见。可是眼看朱耀祺如此关心她的婚事,直接说这件事与你无关,可能会得伤了朱耀祺的心。于是朱弦想了想,回答道:

“我问了爹和娘,他们都同意这桩婚事。”

朱耀祺低着头,脸上一副特别难过的表情。如果不是他自己也在极力控制,朱弦想,朱耀廷或许已经哭出来了。

“大姐……”沉默良久,朱耀廷非常艰难地开了口:“你……喜欢他么?”

朱弦不懂朱耀廷为何会如此悲伤,但是朱耀廷一旦问起这个,朱弦就会不由自主地飞红了脸,她低下头,非常实诚地对着朱耀廷点一点,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如蚊蚋般羞涩的回答:“是的,我喜欢……”

“……”朱弦的这些表现,朱耀廷全都看在眼里,他闭了闭眼,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

“他……对你,好么?”朱耀廷问。

朱弦被朱耀廷问得很紧张,头一直就没有抬起来过。听见朱耀廷这样问,虽然觉得以朱耀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怪怪的,但提及仇辉时的羞涩依旧占据了上风。

朱弦再一次对着朱耀廷点一点头,照旧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如蚊蚋般羞涩的回答:“是的,很好……”

朱弦回答完了问题,低着头半天听不到朱耀廷的回应,待脸上的火热褪了点温,朱弦抬头,想反问朱耀廷打听这些干嘛?却见朱耀廷突然举起拳头,出人意料地一捶捶向他身边的那面石墙。

“我后悔了好久,后悔了好久!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畜生,是个畜生……”

朱耀廷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向那面墙,不过数下,青砖的石墙上已经可见斑斑血痕。

朱弦吓坏了,一扑扑上去抱紧了朱耀廷流血的手。

“你到底在干什么?”朱弦朝朱耀廷大喊。

朱耀廷终于忍不住哭了,他痛苦地用鲜血横流的手捂住脸:“我也不想这样……现在连我都恨我自己了……”!!!

一头雾水的朱弦全神贯注地捕捉朱耀廷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她心底茫然、疑惑,又不解……

而这些茫然、疑惑,和不解,伴随朱耀廷越来越激烈的情绪宣泄,变成了——

震惊、惊悚,和难以置信!

朱弦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朱耀廷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在朱耀廷出生后的这十五年以来,她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朱耀廷对自己,有任何错误的感情和认识!

怎么今天,他突然就?

朱弦的头有点晕,双腿变得软绵绵的,有点站立不住。她使劲摇了摇头,发现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梦。

朱弦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有些崩溃的三观,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说服朱耀廷:

“八,世子……我是你姐姐……你的亲姐姐!”

朱耀廷指节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背流,流过手腕,又流进他的袖子里,可他依旧拿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你要记住……我是你的亲姐!你不可以……对我有任何,超出兄妹感情之外的感情!”

压抑的啜泣声逐渐小去,直至听不见……

朱耀廷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朱弦。

“你说什么?”朱耀廷问。

“呃……”朱弦也哑然。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对视了半晌。

突然,朱耀廷噌一声自地上弹射而起,他满脸通红,那是憋足了酸楚、羞愧、难过、诧异、震惊、无地自容的情绪。

百感交集的朱耀廷再也顾不得与朱弦解释什么,他一把推开拦路的朱弦,像丧家犬一般,朝府衙的最深处,夺路而逃……

……

朱弦一步一挪地朝后院走,像一具行尸走肉。今天经历过的情绪太多,耗尽了朱弦的体力、心力,和脑力。

经过二门后的那个花园时,她停下了脚。原本朱弦是打算回府后回去看看杨嬿如的,毕竟今天仇辉上门来提亲,杨嬿如没资格参与现场,作为亲生女儿,还是应该把情况向杨嬿如仔细汇报一下的。

可现在,朱弦突然就改主意了。并不是朱弦不想告诉杨嬿如情况,而是朱弦脚软,精力明显不济。

朱弦知道,自己这是被惊倒了。天不见亮就爬起来,东奔西跑至现在,本就累了,结果回府直接被朱耀祺这么一吓,可不就彻底崩塌了嘛。

朱弦叹一口气,准备明天养好了精神再去找杨嬿如,今天自己这心里也乱糟糟的,不适合去与西苑与杨嬿如说话。

打定主意的朱弦调转方向往筑清院走,今天祁王妃也见过仇辉了,朱弦想问一问祁王妃怎么评价仇辉这个人。

才刚走到半路,朱弦就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小径上奔过来一个人,那人从小路上转进大道,急匆匆地往上房赶。朱弦定睛一看,是老管家。

朱弦扬声叫住管家,问他跑什么?

管家转头看见是朱弦,停下来,喘着气回答朱弦:

“是宫里,是宫里来消息了。因为王爷处理过赵家叛国案,今晚王爷不回家,留在宫里,与三法司一起,商议赵麾落草造反案。”

朱弦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朝廷果然重视赵麾,进展很快,看来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了,自己还得抓紧才行……

第49章 查证 本官准你乱讲这一次!

今天仇辉父子上门来提亲, 朱弦自大理寺一回家,就遇上了朱耀祺的“惊悚告白”。

朱弦好不容易重新收拾好稀碎的心,说实话, 就算到现在, 她也没能搞明白,今天朱耀祺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不过朱弦也没打算去搞清楚, 小孩子的感情,就像一阵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朱弦准备把朱耀祺的事再一次当作一阵风, 不留痕迹地丢进时间的腌臜堆。

朱弦第一时间来到筑清院找到祁王妃, 她问母亲今天仇尚志来祁王府的情况究竟如何?

“很好!看得出来仇掌门挺重视这门亲事,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准备的礼,也十成十的有诚意。”祁王妃如是说。

说话间, 祁王妃从身旁小几底下抽出来一只木盒,打开来,取出一本帖递给朱弦:

“你看,这是仇掌门今天送来的礼单。”

朱弦接过这礼单, 细细看去,一边看一边说:“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不重视,也不行啊!”

“是的。”祁王妃点点头, “其实说来仇尚志长得也不高,敦敦实实的, 可仇辉却瘦高瘦高的,一点都不像……”

朱弦笑:“因为仇辉像他娘啊!”

对此,祁王妃表示赞同, 毕竟儿子多像娘,这是常事。

“只可惜仇夫人两年前去世了……”朱弦叹一口气。

一旁的祁王妃却不以为然,一脸意味深长地开了口:“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儿能嫁进这种家中没了主母的人家,那可真是天赐的意外惊喜。”

朱弦愣住,目含疑惑地看向祁王妃。

祁王妃笑,说起朱弦与仇辉的这门亲事,旁的且不说,最让祁王妃满意的,便是仇辉死了娘,仇尚志也未续弦,这种情况在仇辉这样的富裕人家里,简直是少之又少。

“你想啊,从来婆媳关系是最难处的,如今仇家没了婆婆,我儿嫁过去,就直接做主母,可不是我儿的福分么?”祁王妃拉着朱弦的手,一脸喜色。

“……”朱弦扶额,哭笑不得。

“虽说仇辉还有一个妹妹,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姑嫂之间相处,比起婆媳之间相处,总归是要简单许多的。所以我儿若是问为娘今天的感受,那么为娘最大的感受便是这个。”

祁王妃及时收了话头,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她没有对朱弦说:作为一个母亲,祁王妃甚至希望仇尚志能坚守自己的初心,永远这样保持光棍的状态下去,那就更好了!

朱弦听着,没有接话,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仇香香那张刻薄又冷酷的娃娃脸。

朱弦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仇香香不过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又很可怜的,不能说话的小姑子而已,但不知为何,在朱弦的内心深处,冥冥之中总会有一种力量,时刻把朱弦与仇香香之间的距离给推得远远的。这位不能说话的小姑子周身自带危险的气场,时刻刺激着朱弦女人的第六感,让她不能不警惕。

……

朱弦离开上房后,便去了筑雅院,杨嬿如已经等候朱弦多时了。见到朱弦来,杨嬿如便把她能拿得出来的所有好吃的,都搬出来让朱弦吃。

杨嬿如说,今天中午朱校堂来过,与她讲了仇尚志的事,她很开心朱弦能找到这样好的人家。

说到最后,杨嬿如还哭了。她说朱弦自打生出来就被抱走了,眼看着十八年过去,咱娘儿两还没相处过几天,这又要嫁人了……

一番话说得惨兮兮,连朱弦的眼角都噙上了泪。

说句公道的,朱弦非常清楚祁王妃处事的风格,简而言之,就是不挑事,但也记仇。总的来说,与祁王妃这样拿得起也放得下的女人相处,还算相对撇脱的。就是要恪守本分,千万不能贪心,把自己应得的那部分钱财得了就够了。

朱弦劝杨嬿如少想这些不好的,既然做不了主母,那么就好吃好喝对自己好一点,凡事不多想,心放宽,日子才能过得快乐。

杨嬿如点头,劝朱弦放心,她这个当娘的,就希望芃儿、妮儿过得好,她便满足了,别的多的,她也不想了。

说起妮儿,朱弦想起已经许久不见这位妹妹的身影了,便趁此机会问杨嬿如:妮儿哪去了,好像许久都不见她了。

杨嬿如告诉朱弦,妮儿最近的心情一直都不好,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妮儿每天都在使小性子,连杨嬿如自己都无法与她沟通。

“今天一大早,她就又出门了,带了两个婢子几个护卫,说是出门买胭脂,直到现在都还没回家。”杨嬿如愁容满面地说。

朱弦皱眉:“可前几日我问您的时候,您也说她出去买花了。天天这么买,妮儿她有这么多私房钱吗?”

听朱弦这么问,杨嬿如干笑两声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继续皱着眉头苦恼。

见杨嬿如这样,朱弦便知一定是杨嬿如给妮儿钱了。

她轻轻叹一口气,自怀里摸出一包银子,一只玉坠子,轻轻放到杨嬿如的面前。

“娘,真的不要再无原则地溺爱妮儿了!”朱弦望着杨嬿如,言辞恳切:

“我们祁王府真的没有供人肆意享乐的资本,父亲如履薄冰走到今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府上就突然没银子用了。平日里节省点用,多余的钱拿出去盘点田宅,也好过这般今朝有酒今朝醉……”

“这个我当然知道的。”杨嬿如苦着脸打断了朱弦的话:

“只是你妹妹打小日子就过得苦,她不像你,命格好,容易过人上人的生活。眼看自己的亲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自己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妮儿心里不痛快,也是可以理解的。若是五郡主最近得空,看能不能抽空安慰安慰妮儿,我也是心疼她,不想看她天天过得如此痛苦……”

“……”朱弦无语,望着眼前杨嬿如一张一翕的嘴,她几乎再也听不进去杨嬿如几十年如一日的这种老掉牙的论调。

妮儿出生十六年了,杨嬿如一直拿这种“负罪”论来评判朱弦,也评判妮儿。眼看妮儿日渐乖张的举动和喜怒无常的性格,朱弦深知妮儿的每一点变化,都与杨嬿如无底线的放纵与溺爱不无关系。

朱弦并不认为妮儿过得有多么的不堪,而朱弦自己过得有多么的人上人。反倒是妮儿天天挥金如土,筑雅院所有好吃的好用的都归妮儿一人所有,而朱弦还得帮着祁王妃管家,惦念着祁王府并不宽裕的账目,担心筑雅院的生母与妹妹受委屈。

可朱弦也知道,她不可能与杨嬿如说这些,说了,还可能会遭致更大的误解,于是朱弦选择了闭嘴,自顾自站了起来。

“今天就先这样吧,杨侧妃。”朱弦朝杨嬿如行了一个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这些银子你收下,往后我给你的你就搁另一处存起来,不给妮儿看见,待存得差不多了,给妮儿给你自己置办一点田产也是好的。至于府上每个月分发的月银……”

朱弦顿了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罢。”

……

东厂巷子,东缉事厂衙署。

高帜坐在灯下,低头翻看面前的卷宗。

一名小伙者佝着腰走过来,低声禀告高帜,说掌刑千户官颜龙飞来了。

高帜颔首,示意小伙者快请。

不多时,自值房外走进来一名身材高大,头戴漆纱大帽,身穿青绿锦绣直身袍的男子。

颜龙飞进屋后,摘下头顶大帽,露出一张刚毅的脸。他对着高帜一躬身,行了一个礼:“督公。”

不等高帜开口,颜龙飞自怀里摸出来一本卷宗,恭恭敬敬地送至高帜的面前。

“这是今天下午属下得督公令后,搜集来的,有关岳阳城仇尚志和他儿子仇辉的材料,请督公过目。”

高帜点点头,接过颜龙飞送过来的卷宗,选其中的几处仔细读了读,便开口问他:“你说,仇辉于永昌十五年回到岳阳城老家安心养病,无人得识,又于永昌十七年离开岳阳城前往京城,寻名医圣手李存风治病……”

颜龙飞低头,一边听高帜说,一边在心底暗自揣摩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特意提出这些问题,可能会是基于何种考虑?

高帜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这么大一活人,还只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怎么可能做到呆在岳阳城两年,而不被任何一个人看见的?”

颜龙飞了然,垂首低眉回禀高帜:“就这段时间的情况,属下也觉得有异,已经差了柏舟带人前往岳阳城细查。”

高帜颔首,觉得颜龙飞此种安排妥帖。

“很好!”高帜合上了手里的卷宗,面带微笑地看向自己的这位得力助手,“对仇辉于永昌十五年至永昌十七年间的情况,龙飞有什么想法么?”

颜龙飞抬头看高帜,摇摇头:“办案讲究个证据,目前属下手上没有证据,不敢乱讲。”

高帜仰天大笑,“没事,本官准你乱讲这一次!”

颜龙飞踯躅,沉吟了片刻,才再度开口:“属下以为,仇辉的这种状态无非两种情况。一种是于这两年间,仇辉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极少露面,能见到他的人寥寥无几,故而仇辉留下来的行动痕迹也就极少了。行动痕迹虽少,却并不是没有,所以我们派柏舟去找,是一定可以找得出来的。至于这第二种情况嘛……”

颜龙飞顿了顿,“第二种情况便是,于这两年间,仇辉的确踪迹全无。”

高帜挑眉看向颜龙飞,眼里闪动奇异的光,“所以呢?”

颜龙飞笑,言语中饱含极度轻蔑:

“所以仇辉于永昌十五年就已经死了,而现在的仇辉,只是一个替身。”

第50章 计划 龙飞,你,见过他么?……

“龙飞干得不错!”高帜起身拍了拍颜龙飞的肩, “回头你继续盯着祁王府,至于仇家庄这边,咱们就等柏舟自岳阳城回来后再议吧!”

“是, 督公!”

“走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今天事多,一整天了, 本官就只吃了一顿早饭。”说完,高帜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听闻高帜没有吃饭,颜龙飞立马关心地问上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并给高帜推荐了一家新开的酒楼:

“渝都楼, 老板乃巴蜀人士, 专做川菜,众所周知,巴蜀菜式尚滋味、好辛香,尤其他家的油辣子汤鱼, 麻辣辛鲜,味道棒极了!”

颜龙飞的推广很有效,本就饿了一天的高帜听得这种描述怎么顶得住,早就口水长流了。

“走吧!我们就去这家渝都楼, 吃油辣子汤鱼!”高帜迫不及待地迈开了腿。

或许因为要吃东西的欲望过于强烈,还不等高帜离开自己的那只案桌, 高帜一只急迫摆动的手臂,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立于案桌一角的插画瓶……

东厂的人都是练家子, 颜龙飞眼疾手快于半空中一把捞住了这只正在坠落的插画瓶。

一只卷轴自侧倾的瓶中掉了出来,“啪”一声滚落在地。画绳的扣节没有紧上, 画轴掉到地上的时候,便无声展开——

是一副男人的肖像。

颜龙飞把手中的插画瓶重新放好,又才弯腰拾起地上的那只卷轴, 就在颜龙飞试图重新收好这幅展开的人像画时,高帜伸手按住了那幅画。

“等等。”高帜把画从颜龙飞的手中拿了过来,重新平铺在自己的案桌上,一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画上的人。

“龙飞,你,见过他么?”突然,高帜这样问道。

颜龙飞凑过来,仔细端详画上的人。

浓眉、大眼、高鼻、流畅的面部轮廓,收窄的下颌线……

颜龙飞笑:“时下,男人也爱敷粉,京城的女子就喜欢这样有媚态的男子。当然,好龙阳的男人也喜欢,所以此种模样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大众化了。”

颜龙飞没有点破,但高帜也听出来了,他笑道:“所以说这是大众脸啰?不过得去烟花柳巷找。”

颜龙飞摇摇头:“也不叫大众脸吧,毕竟要长这样标志也不容易,只因时下许多少年郎的气质与装扮故意往这方面靠,比较容易让人迷惑而已。”

“所以,还是画师水平不行,这张脸的特点不够突出。”高帜说。

颜龙飞点点头:“或许吧,但画师也算画出了人物的长处,那就是——好看,年少。”

“你觉得像谁?”高帜笑眯眯地问。

颜龙飞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像不像玉倌儿,周妈妈家新来的那个小倌?”高帜问。

“我不认识玉倌儿。”颜龙飞说。

“像不像仇辉?”高帜再问。

颜龙飞一愣,玉倌儿这么有名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当着高帜的面,颜龙飞知道警示自己,绝口不能提从事这种行业的人。只是从玉倌儿到仇辉,这跨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呢!

颜龙飞想了想,点点头:“或许吧,或许有那么一丢丢的像。仇辉在眉宇之间其实也有一点女像。只不过他出身行伍,血腥之气过浓,改变了他原有的气质而已。”

高帜默默听着,目光一直都不曾从那画上挪开。突然,高帜想起来什么,问颜龙飞:“临洮军镇总兵曹柏羽,你派人去接了么?”

颜龙飞躬身:“去了,前几日督公您说了,赵麾被捕,需要人证过来看看,验明验明正身。属下当天就差了档头陶勇带三十名东厂功夫最好的番役,去临洮接曹总兵。只临洮至京城,路途遥远,陶勇就算轻骑,日夜不停,这么一去一回,至少都得花一两月吧。”

高帜听了,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么我们就等着曹柏羽来吧!安防措施千万要做好,别像上次那样,元宵看烟火遇刺一回不说,回临洮的路上居然也被人一路追杀,直到出了玉门才消停。”

颜龙飞拱手:“是!督公。”

……

大理寺的大牢深处大理寺西北后院,在后院高高的山墙外,有一条幽深的巷道,一道通往外界的门就在这巷道的深处,面北而开。

朱弦手提竹篮,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小巷,来到这扇小门前。她首先摘下头顶有着一圈长长纱帘一直遮到脚踝的帷帽,理了理鬓边的发,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后,叩响了那门上的斑斑门环。

很快,自门背后传来人的脚步声,一名狱卒打开门上的一只小孔,透过那门洞,当他看清楚朱弦的脸时,惊讶极了……

邱老八领着朱弦穿过大门小院,来到一处高墙封锁的庭院。推开一扇铸有斗大狴犴锁头的榆木门,朱弦来到了一处黑糊糊的小院。两厢的房子高峻逼仄,从中间天井上透射进来的阳光也显得惨淡。

同头一次一样,邱老八把朱弦领到巷道最里侧的那间牢房前,便默默地退到了一侧。

“可以开门么?”朱弦问。???

邱老八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劳老八开一下牢房的门,我想进去与他说话。”朱弦的口齿清晰,保证让邱老八能够听清楚每一个字。

“郡主若是想送东西给人犯,可以把东西交给小的,小的替郡主带进去。”邱老八垂眼望着朱弦手中的那只竹篮,言辞恳切。

“可是我还要与他说话。”朱弦拒绝,甚至还紧了紧手中的竹篮,生怕被人给抢去。

“回五郡主的话,此人乃要犯……”可是不等邱老八说完,朱弦便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过一女子,莫非老八认为我能劫牢不成?”

“……”邱老八语塞,斟酌了半晌后再度劝解道:

“回五郡主的话,此人乃悍匪,穷凶极恶,郡主若想进去,小的担心……”依旧不等邱老八说完,朱弦又打断了他的话。

“我与赵五郎有些私人恩怨要解,我了解他,你不用担心他会对我做什么。再说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镣铐和枷锁,你觉得他还有能力杀了我吗?”

邱老八为难,脸皱成了苦瓜,“可是郡主……”

“没什么可是的,快点开门吧!”朱弦不耐烦地催促着邱老八。

耳畔响起朱耀廷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若是五郡主想看赵广林,就让她看吧”。邱老八不是很确定三殿下说的“看”字,是指单纯的用眼睛看,还是包含了可以近距离的接触?因为按他们牢狱里平时的行事规范,上司们口中的“看”,通常还会包含除眼睛看之外的,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事情。

邱老八踯躅良久,在朱弦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终于,邱老八点头了。他拿出腰间的钥匙串,找出赵广林牢房的钥匙,替朱弦打开了门。

朱弦走进那牢房,邱老八站在一旁,视线则紧紧落在牢房里,血肉模糊的赵广林身上。

朱弦很自然地来到赵广林的身边,她弯下腰,把手中那只竹篮放在赵广林身前的地上。素手纤纤揭开竹篮上头的盖子,露出满满一篮子的菜,一份烧鸡,一份肘子,几碟小菜,甚至还有一盅龙凤羹。

朱弦把篮中的菜都给摆好,又从篮子里摸出来一小壶酒,端端正正搁在赵广林的面前。

“吃点吧,这是我专程送过来给你的。”朱弦对墙角里的赵广林说。

……

赵广林不认识面前的这个被人叫做“五郡主”女人,几天前这位五郡主第一次来牢房的时候,赵广林就注意到她了。因为在大理寺这样的大牢里,实在很难得见到一个衣着样貌都过得去的女人。

第一次有朱耀廷陪着,五郡主在牢门外站了一会就走了。今天便是一个人来的,赵广林从她出现在大牢巷道的另一头时,就注意到她了。一直到她来到牢门口,开始与邱老八纠缠,赵广林一直都在很仔细地观察她。

赵广林很敏锐地就捕捉到了五郡主脸上的那种坦然,这是专属于有故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表情。牢房里又湿又臭,她却毫无所感一般一直走到了赵广林的身边。

五郡主穿着上好的云锦和绢丝裙,手指白嫩细滑。在她替赵广林摆放酒菜的时候,地上有几根被赵广林睡得乱飞的稻草,上面还沾着赵广林的血迹。五郡主看见了,想也不想就用那水葱般的指头给捻起来,直接丢去了一边,给赵广林腾出一块地儿来摆菜喝酒。

当一个女人不介意男人是否脏臭,不厌其烦地试探、打点,孤身深入朝廷天牢只是为了给一个男人送酒菜,那说明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定不是纯洁的。

命运之神出乎意料的眷顾,让赵广林周身的血液猛然开始沸腾。在所有希望都已经破灭的时候,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五郡主,就像暗夜里突然出现的一道光,刺破黑暗的屏障,给赵广林带来重生的希望!

赵广林迅速调整自己的状态,让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在很短的时间里,他设想出来一万种与眼前这位五郡主有可能的“不纯洁关系”,再根据这一万种“不纯洁关系”,衍生出一万种不一样的剧情走向,和赵广林应该采取的不一样的应对方法。

当五郡主来到赵广林的身边,说出第一句关怀的话时,赵广林抬起头,用自己那双历来都相当有感染力的眼睛,朝着“自己的女人”,送出一道坚定的直视。

“谢谢你。”赵广林对女人致谢,声音低沉又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