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沉沦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我替……
因为监牢艰苦, 赵广林的喉咙哑了,声音低沉暗哑,像一面撕裂的鼓。朱弦听在耳朵里, 心中忍不住一阵激烈的情绪翻涌, 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尚记得那一年阳春三月, 草长莺飞。朱弦第一次于赵府的狗洞口见到死里逃生的赵麾,那时的他还留着半长的发,浑身脏兮兮的, 也是用这样哑哑的声音, 对朱弦说谢谢。
眼前的男人低头开始吃东西,他的手上、脸上都是斑驳的血渍,遮住了皮肤本来的颜色。
透过男人蓬乱肮脏的发,朱弦极力分辨那张五官实在模糊的脸。
只可惜与赵麾的第一次见面就没有搞清楚他的脸, 而今天这第二次见面,依然如此稀里糊涂,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朱弦暗自叹一口气,有些失望, 直到男人吃光了朱弦带来的酒菜,抬起头来, 目光如炬地盯着朱弦的脸,再度道了一声“谢谢”……
朱弦离开大理寺牢房的时候, 日头已经偏西了。邱老八把朱弦依旧从那道小门给送了出去,在与邱老八道别的时候, 朱弦往邱老八的手里硬塞了一袋金锞子。
“今天辛苦老八了,往后要劳动老八的地方尚多,还希望老八不要嫌我烦。”朱弦笑盈盈地对邱老八说。
邱老八“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朱弦的金锞子, 打着哈哈哈说:“五郡主哪里话,为五郡主赴汤蹈火,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
二人你来我往一番道别后,朱弦手挎空荡荡的竹篮,满怀欢喜地昂首挺胸,迎着落日朝那小巷口走去——
祁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巷外,朱弦办完了自己的事,这就该回去了。
或许因为了了一桩心事,朱弦脚步轻快,当她走出巷口的时候,等在马车旁的小蝶见到朱弦的第一眼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第一个形容词便是:
意!气!风!发!
“郡主出来啦!累坏了吧?上马车躺着,奴婢给你揉揉腿!”小蝶主动迎上前,从朱弦手里接过那只竹篮,热情洋溢地说。
朱弦点头微微笑着,任由小蝶搀着自己的胳膊,上了马车。
待马车门帘儿重新放下,马车夫打出一个大大的响鞭,一声长喝:“起——!”
马儿起步,带着那辆悬挂祁王府铭牌的马车,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疾驰而去。
祁王府的马车来得急,走得也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就在街对面不远处的另一道小巷子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一直停在一处茶馆的店招底下,已经停了很久很久了……
……
朱耀廷坐在马车里,一脸闲适地看身旁的仇辉严肃端方地对着马车墙壁发呆。
“她出来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走了?”朱耀廷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本王派人看着她的,若她有什么事,本王的人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不是。”仇辉摇摇头,“三殿下完全可以不允许她进大理寺的大牢的,赵广林乃要犯,怎么可以像今日这般,任谁来都可以看呢?”
“没有啊!”听见这话,朱耀廷矢口否认,“没有任谁来都可以看啊!除了你的未婚妻和拿着陛下手谕的朝官,任谁来都不给看的呀!”
“……”仇辉扶额。
“三殿下,求求你行行好,就别让她掺合这事了,好么?”仇辉苦着脸,无奈地恳求朱耀廷:
“我知道,抓住赵广林却没有扒出雷老虎您心里不舒服,眼下赵广林的案马上就要结了,雷老虎依然逍遥法外。殿下想通过五郡主,引诱赵广林透露雷老虎的行踪,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是殿下您忘了,我才去祁王府提了亲,您这样做,是往我的心上扎刀啊……”
朱耀廷讪笑,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宽慰仇辉:“没事的,有我的人看着呢……”
“怎么会没事呢?她一还没出嫁的大姑娘,要面对的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呐!算起来,她也是三殿下的堂妹,就算找人做饵,也不该做到她身上去啊!”仇辉抗议,因为激动,急得脸都红了。
朱耀廷一噎,被仇辉怼得有些尴尬。他承认仇辉说的都对,但是谁叫他是皇帝的儿子呢?
“仇兄弟应该知道这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刚起了一个头,朱耀廷就觉得自己说得有失偏颇,他顿了顿,很迅速地梳理了一下思路,又重新开了口:
“女人的感情啊,很玄妙,你最好别插手。别人越反对,她们就越反着来。本来没什么问题,结果你搁这儿东一榔头西棍子的,倒还真出事了!总之仇兄弟得记住一句话,是你的,撵不走,不是你的,求不来!”
朱耀廷说得义正严辞,头头是道,就像他是占据道理的那一方。
其实明眼人都清楚,以赵广林眼下那必死无疑死刑犯的身份,还能看上赵广林的女人只能是黄泉路上熬汤的孟婆了。但是朱耀廷依然从儿女情长的角度对朱弦的感情做了剖析,这是朱耀廷对自己之前行为的强行狡辩,更是对仇辉尊严的挑战。
当然,朱耀廷是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因为朱耀廷是三殿下,所以,只能是他朱耀廷说得对。
仇辉听完了朱耀廷的话,并没有急着反驳。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竟然点了点头:
“三殿下说得对,与国相比,我仇辉的个人感情不值一提。只要是可以对陛下有所裨益的,我仇辉都应该全力支持。”
朱耀廷听着,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觉得仇辉说得很好,比自己说的都还立意高远,直接从小家与大国孰轻孰重谈起,果然是胸有丘壑的大英雄能够说出来的话!
“对!”朱耀廷狠狠地一拍仇辉的肩,以示自己对他说的强烈赞同:“仇兄弟放心,一方面,我朱耀廷以人品做担保,不会让你的未婚妻损失一根头发。另一方面,我承诺,此次行动结束,我一定会跟陛下上书,替仇兄弟你请一个大大的军功!”
仇辉笑着摆摆手:“军功不军功的,我倒是不介意,只是殿下让五郡主这样与那要犯接触,就不怕有人将此事传出,被好事者抓住大做文章?”
仇辉顿了顿,用犹疑的口气继续说道:“譬如……譬如指责祁王爷与赵氏勾结,徇私枉法。再譬如……五郡主与赵麾有私情,祁王府也有叛国嫌疑……”
不等仇辉说完,朱耀廷毫不犹豫地一挥大手,打断了他的话:
“欸!这个你放心,这磨都没卸就开始杀驴的做法,可不是我朱家人能做得出来的。本王从来就没有怀疑过祁王爷对陛下的忠诚,更不会怀疑本王的五妹会与国之叛贼有什么私人感情的纠葛!
要知道,五妹在第一次龙城审判关西赵家的行动中,就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这一点,可是得到了东相大人的首肯的。东相大人不止一次当着陛下的面说,五郡主为国有拳拳忠心,是陛下的福分,也是祁王爷的福分!”
朱耀廷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眼神里都是满满的坚定,从头到脚,连朱耀廷的每一根头发丝似乎在给仇辉信心,告诉他:快相信我吧!我一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的!
得到朱耀廷如此保证的仇辉才终于放下心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咬咬牙,朝朱耀廷很狠一点头,说一句:“好!一切都听三殿下的。”
……
朱弦回到祁王府,口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朝后院走去。
走到一处回廊的时候,朱弦远远的就看到,在回廊的尽头有一个娇小的身影一晃而过——
那是妹妹妮儿。
朱弦哭笑不得,妮儿现在已经发展到大老远看到自己就开始躲了吗?
朱弦想去与妮儿好好谈谈,斟酌再三后,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朱弦决定,待自己把赵麾的事处理完之后,就专门上街买点好东西,作为礼物送给妮儿。届时再与妮儿谈心,一定可以事半功倍的。
朱弦今天心情好,连妮儿都不想计较了,大家也都发现了,开始窃窃私语相互打听五郡主今天是有什么好事了?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算问到婢女小蝶,小蝶的回答也依然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小蝶不知道是必然的,因为朱弦没有让任何人与自己一起,进那大牢见赵广林啊!
今天是朱弦的“幸运日”,要是早知道“赵麾”这么好说话,她就不用每日惦记着,一时愧疚、一时担忧的,自己反复折磨自己这么久了。
朱弦去牢里探望“赵麾”,是鼓了相当大的勇气的。因赵麾当时就“死”在自己的面前的,那种深仇大恨,可不是一两次好酒好菜就可以抵消的。
朱弦也是做好了被赵麾拒绝,甚至被痛骂的准备的。她只期望赵麾能看在祁王府还能在赵麾“弥留之际”尽可能地让他能走得舒适一点的份上,来生再投胎的时候,可以消除心中孽障,就不要再记恨于祁王府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她朱弦也不是喜欢杀人的人,朱弦是敬重赵炳忠老将军的,这就是朱弦费尽心思想见赵麾一面的主要原因。
出乎朱弦的预料,当朱弦带着酒菜出现在“赵麾“面前的时候,并没有等来自己心中早已演练过多次的拒绝、痛骂的场景。
“赵麾”非常坦然地接受了朱弦替他准备的酒菜,还一点不剩的吃了下去。
这让朱弦当场就受宠若惊!
直到眼前的酒壶菜碟都见了底,朱弦依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我……”朱弦激动,语不成句,眼里噙上了泪花。
“赵麾”却依然淡定,他放下手里的箸,对朱弦很诚恳地说了一句“谢谢”。
朱弦破防了,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般哗哗往下掉。
赵广林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弦,脑子里转得是前所未有的快。他斟酌良久,决定以退为进。
“你……不需要这样。”赵广林选择了这样一句万能诉衷肠句做开场白,他望向朱弦,目光灼灼,内含千言万语。
“我……很意外……你……居然没有记恨于我……”朱弦泣不成声。
得!赵广林有点谱了,心里踏实了些。
“我为什么要记恨于你?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赵广林说。
这样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果然引得朱弦愈发涕泪连连,若不是因为还在大牢里,朱弦就要嚎啕大哭起来了。
“赵老将军是英雄,我们都知道老将军他是英雄!可是你……可是你……”朱弦说不下去了,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的……”朱弦的鼻子哭得红彤彤,她垂着眼,语气中有遗憾满满。
赵广林不屑地笑,“无碍的,天日昭昭人心灼灼。景皇帝穷兵黩武、拒谏戮忠,飞鸟尽,良弓藏,朱氏小儿薄情寡义,这种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共享乐。怪只怪我父亲眼盲心愚,一心还在妄想着要忠君。
这场祸害也算是对世人的惊醒,让天下能人志士们都擦亮眼睛看看,他们心中的天子究竟是什么货色,也摸着良心想一想,这样的君王,值不值得他们为其抛头颅洒热血?我关西赵氏若能以全族人的性命,唤醒天下浩荡民心,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都说成王败寇,我赵麾技不如人,就应当坦然认输,二十年后,我依然还是好汉一条!”
“赵麾”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头颅高高扬起,血污遮住了他的五官,却掩不住他眼底璀璨的光芒!
“赵麾”不畏强权慷慨赴死,如此大无畏的精神很明显挑动了朱弦的心房。眼泪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蓬勃而出,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也是朱家的一员,直接忽略掉了“赵麾”口中那些叛逆的言论,眼前“赵麾”的形象也瞬间变得高大了起来。
就在那一刹那,朱弦决定了,她一定要为赵麾做一点什么。
“赵麾。”朱弦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我替你完成的吗?”
第52章 脱轨 姑娘随我来,雷哥要见你。
赵广林是土匪不假, 但他是个聪明人,做土匪也注定了是一个匪类精英。
赵广林没有念过书,除了空有一身蛮力, 强大的语言表达能力倒是天生的。在他回到赵家庄成为赵五郎之前, 曾经在外乡做过猎户、镖师、铸铁匠。最成功的角色当属青楼龟公,这份工作充分发挥了他体力好, 能言善辩能平事端的强大组织协调能力。
但是赵广林不喜欢这些工作,一方面他好赌,干这些工作赚的钱都不够他赌博用, 每天都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甚是焦虑。另一方面, 赵广林觉得天天干活累得要死还很不开心。很快他就辞了龟公的活,回到了故乡彭城,开始另谋财路。
就在彭城,赵广林找到了这辈子最符合他卓越气质的职业——他开始偷拿拐骗, 做起了小混混。很快还纠结起了一班人马,整天吆五喝六横行乡里。
赵广林果然是出色的,回到彭城做混混的赵广林,就像虎入深山, 龙潜大海,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自我。金钱如溪流汩汩不断地滋养着赵广林的身心。满足了赵广林的事业心、虚荣心, 当然,也让赵广林的胃口越来越大……
当赵广林意外发现自己的人生出路竟然是当混混,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但已经尝过龙肝凤胆的滋味怎么还愿意倒转回去吃糠咽菜?
赵广林一不做二不休, 准备干票大的。他开始潜心研究怎样做一名优秀的恶霸,并努力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张得更大,再更大。
很快, 一条消息自关外席卷中原——关西的赵家出事了。
赵炳忠的祖上就是从彭城迁出去的,算得上是赵广林的同乡。彭城赵家庄对每一个彭城人来说,曾经都是很令人自豪的存在,这些,赵广林都清楚。
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赵广林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快速让自己“成长”的方法——
赵麾,生于龙城,长在关外,中原无人得识。利用赵五郎的头衔,赵广林心安理得地回到关西赵家的发源地赵家村,拓展自己的事业。
回到赵家村的赵广林,头顶“赵麾”的名号,再加上自己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有如腋下生双翼,赵广林的恶霸事业蒸蒸日上。
顶着“赵麾”的名头,其实只是赵广林事业腾飞的一部分原因,这个名字是对赵广林有利加持的外在因素。更重要的原因在于,赵广林自己的能力出众。
赵广林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领导者就应该有合适的领导岗位,才能充分匹配领袖人物的领袖气质。做土匪头子,就是这一辈子最适合赵广林的归宿。
赵广林是天生的演说家,他的语言一贯具有相当强的煽动性,足以吸引所有对社会不满,怀才不遇,被官府衙门欺压过、不公平对待过的底层社会青年、中层酸腐文人。
甚至不少官场失意,被诬陷、排挤、打压的文武官员,都能从赵广林激扬的演讲中,得到慰藉,获得鼓舞——
就像现在,哪怕赵广林的手下都被打散了,死的死,被捉的被捉,但架不住他的个人魅力实在太大,就这样被禁锢在大理寺的大牢里,连他帅气的脸蛋都没有显露出来一丝毫,依然会有纯洁的小仙女拜倒在他肮脏的囚服下,心甘情愿地被他捕获。
牢里的“赵麾”果然还是有未了的心愿的,赵广林偷偷告诉朱弦:他有一个结拜的好兄弟就住在京城,眼看自己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他想拜托朱弦替自己去看看这位好兄弟。
“你的……结拜兄弟?”朱弦不解,不懂为啥这人都已经准备好慷慨赴死了,怎么还要让自己帮他去找结拜兄弟?
“是这样的。”赵广林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缺的纸,在破袖笼的掩饰下塞进了朱弦的手心。
“有劳郡主把这封信转交给我的那位兄弟。”
朱弦低头,展开手心里的那张纸,看见是一封用血写成的信。上头歪歪扭扭地画着简略的一幅线条画,像地图。其中一条长长的巷道,瞧着有点像朱弦才走过的这条牢房巷道,再仔细看时,又似乎不像……
赵广林解释道,“小可不才,在老鹰山呆了这么一段时间也积累了一点财富。眼下看来,这笔钱,我也用不上了,就想让郡主帮忙传话给我那位哥哥,让他得空了去把这笔钱给取出来,留着家用。好歹也是兄弟苦力赚来的,留给哥哥,总比被官府的贪官污吏们拿走的好……”
一番话毕,朱弦又被感动到了。眼看“赵麾”自己都要死了,在这弥留之际,“赵麾”心念念记挂着的,不是他自己,居然还是他从前曾经结拜过的兄弟!
朱弦红着眼睛对赵广林点点头,“赵将军仗义,小女子深感佩服!”
赵广林颔首,示意朱弦靠近一些,他凑到朱弦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望着朱弦长叹一口气道,自己要说的话,都在这里了,承蒙郡主厚爱,赵麾,死而无憾了!
朱弦被赵广林的英雄气概迷得七荤八素,她丝毫没有怀疑过赵广林对自己说的话,有没有什么问题,只豪情万丈地拍着胸脯给赵广林保证:
赵小将军请放心,小女子一定会把您的话,给带到!
……
一个红霞铺满天的傍晚,豪情万丈的朱弦怀揣赵广林的小秘密,出发了。
为避免被酷爱监视自己的高帜发现,朱弦很是费了一番苦功夫。
这一天是朱耀祺十六岁生日,府里安排了宴席,有宴席自然就安排了歌舞。祁王府不比其他权贵人家,府上没有家养的歌姬舞姬,要看表演就只得去外面请。
这一次朱耀祺过生,朱校堂就请了教坊司的一批歌舞伎来祁王府表演助兴。
歌舞伎们在祁王府呆到了傍晚,去帐房结过账后,她们便自祁王府的后院鱼贯离开。
朱弦早早地就从酒席上溜了出来,她把自己也打扮成了舞姬的样子,按她们那模样挑了一身同色儿的衣裳和裙子。大红色的衣,翠绿的裙,头上还带一支金光灿灿过分夸张的金钗。
朱弦没有带婢子,藏在马车上,只由一名车夫陪着候在花园的一角。
见到教坊司的马车离开,朱弦便指挥那马车夫也挥动鞭子,催动马车,尾随在教坊司的马车后,跟着一起通过后门,走出了祁王府。
依照赵广林的话,朱弦指挥马车夫,把自己载到了东门大街外。
这里是传统的老街区,房舍低矮,街道拥挤,住的都是平民老百姓,什么杀猪卖菜的,打铁浆衣的,统统住在这条街上。所以一般这种老街,都被京城贵族们称为下人街,贵族人家的马车路过这种街道,都要绕道走。
朱弦却只身一人来到了这种“下人街””。
朱弦不是没考虑过自身的安全问题,赵家五郎的事,不适合被太多人知道,怀揣一定要为关西赵家做一件事的心愿,朱弦决定这一次行动,就暂时把自身的问题放在第二位吧!
最关键的一点是:赵麾是英雄,朱弦爱屋及乌,认为可以与赵麾八拜结交的人,也一定是英雄!再不济,赵麾的义兄就算做不了英雄的事,也一定是一个一身正气的好男儿。
朱弦让马车夫把马车停在巷口,自己一个人离了马车朝那幽暗的巷子深处走去。行了约莫半里路,朱弦来到了一处池塘边。
池塘很小,边上还有一块大大的照壁,照壁上镶嵌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排列出福禄寿的造型,装饰那块照壁。
朱弦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周边其实是过去一家大户的宅院。宅院被破了墙,宅子被强行瓜分给了不同的住户,宅子里曾经的路,变成了新的小巷。
朱弦来到那块鹅卵石装饰的照壁旁,立定了,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支窜天猴,再拿出火石,啪啪几声打出火种引燃手中的窜天猴……
只听得“嗖——!”一声,窜天猴飞上了天,发出嘹亮又刺耳的哨声,响彻京城的上空。
朱弦点燃这支窜天猴后,便低下了头,口中默念数数。待这支窜天猴的哨声过去,朱弦再数了十个数,才从怀里又掏出一支窜天猴,“嗖——!”一声再一次放上天空。
嘹亮又刺耳的哨声,第二次响彻京城的上空。
两只窜天猴放完,朱弦便坐在那小池塘边上默默地等。
朱弦不知道“赵麾”的义兄,在听到这两声哨响后,会不会及时赶过来。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义兄看在从前与“赵麾”歃血为盟的情分上,最后出来见朱弦一次。
好在“义兄”还算有义,两声哨响过后,约莫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朱弦突然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一只眼的眼球被一块巨大的白斑覆盖着,一白一黑的眼球就像阎王爷的黑白无常一样令人生畏。老太婆的牙齿没了,嘴巴瘪着,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的,猛一看去像一张鬼脸,老吓人了。
青天白日的,朱弦就是被这张老脸给吓了一哆嗦,差点一声惊叫摔进旁边的池塘里。
好在朱弦年轻,眼明手快抓住了身边的一只石头墩子,才得以幸免于难。
鬼脸老太太察觉到了朱弦的慌张,自己的脸丑到差点吓死人,老太婆也没有任何丧气或生气的意思。她微微一咧嘴,露出一丝得意又恐怖的笑,从漏风的嘴里对着朱弦吐出来一句话:
“姑娘随我来,雷哥要见你。”
第53章 雷哥 只要你肯求,我就去救他……
鬼脸阿婆领着朱弦来到一处宅院前, 便停下了脚步。
朱弦留意看了看,就是一处普通的民宅,和前后左右的宅子都一样, 灰砖砌的围墙, 屋顶铺着石青色的筒瓦。
巷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鬼脸阿婆推开院门后便侧身让到一边, 示意朱弦一个人进去。
朱弦透过敞开的大门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院子里也没有人。她一脸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阿婆,却见身旁空空如也, 鬼脸阿婆竟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踪迹?
朱弦一惊, 转头想到赵麾的结义大哥是跑江湖的,跑江湖的人功夫都好,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才是他们武林高手出没的正常方式吧!
这样想着, 朱弦便把心稍稍放下来了些,她鼓起勇气提起裙摆,迈过斑驳的门槛,朝那空荡荡的院子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穿过长满杂草的小院, 朱弦来到低矮的前堂,前堂也没有人, 但后门大开着,可以看到后院比前院大多了, 四合院的格局,左右两边都有弄堂, 可以穿到其他院子里去,不用猜都能知道,其他院子也一定是这四合院的格局。
朱弦穿过后门, 立在这二进的院子里想了一会,决定先从眼前这间上房开始找。
上房的门紧闭着,朱弦刚推开门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内室里传来:
“进来罢,我等你许久了……”那声音很低沉,瓮声瓮气的。
朱弦循声走进靠左的那间内室,甫一进门,就被屋子里幽暗的气氛给吓着了。房间挺大,可窗户都关着,偌大一个房间里唯一一处光源便只有朱弦才推开的这扇门。
用了好长时间,朱弦的眼睛才终于适应了房里昏暗的光线。她走进屋,正要把身后的门关起来,想了想又放弃了,房间里这么黑,关上门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可不等朱弦撒开自己正扶着门的手,黑暗里,那低沉又瓮声瓮气的声音再度传来:“关门。”
朱弦一愣,直觉不妥。听声音,说话的是个男人,自己一个姑娘,跟陌生男人待在这么黑的屋子里,想想都让人心底难安。
朱弦想拒绝,手下便有些犹豫。黑暗里的男人似乎看穿了朱弦的心思,出手绞杀了朱弦的企图——
不知那男人使了什么隔空发力的招数,伴随“嘭”一声巨响,朱弦用手扶着的那扇门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脱离了朱弦的控制,直接就阖上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团黑暗,心中一个哆嗦,朱弦控制不住惊叫出声:“啊——!”
惊叫声还没结束,伴随紧接着的再一声巨响“嘭!”,眼前豁然开朗,朱弦身后才刚脱离她控制的那扇门再度打开。
“出去。”黑暗里传来男人冷漠的声音,比刚开始的时候更加低沉。
惊叫声嘎然而止,朱弦吓坏了,拿手捂紧胸口,内里如有惊马狂奔。
“不愿意进,就滚!”男人不耐烦,对朱弦下达了最后通牒。
心脏“砰砰砰砰”狂跳,借着自门洞洒进房间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朱弦看见就在正对大门,房间尽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朱弦明了,他应该就是雷老虎了,刚才与自己说话的那个男人。
朱弦再一次提醒自己,这是赵麾的义兄,正派的江湖人士。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安定了一些,朱弦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主动伸手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眼前一片漆黑,朱弦试图迈开步子向房间尽头走去,但是因视线受阻,朱弦只能一点一点地朝前挪。
只听得耳畔“噗呲”一声响,房中央一盏烛台被点亮了。那里摆着一张桌,男人坐在正对小桌的另一面,远远的,正好落在光影之外。
有一盏灯亮起,朱弦松了一口气,她迈开步子朝那张点着火烛的小桌走去,走到小桌的旁边,就站定了。
小桌旁没有凳子,朱弦只能站着。
烛火正好映在她的脸上,朱弦看不清对面黑暗中男人的脸,除了自己面前的这支烛台和方寸小桌。
“你是妓。女?”黑暗里,传来男人轻蔑的笑声,“都这时候了,那家伙居然还有兴致玩女人?”
朱弦扶额,自己这身衣服的颜色虽然有点夸张,但并不是所有披红挂绿的都是妓。女,她急忙摇头否认道:“不!我不是妓。女。”
“那么你是干什么的?”
“……”
朱弦语迟,想了想才回答道:“我不干什么,民女只是来替赵五郎传个口信。”
“从前没有见过你,你姓什名谁?”
“小女子的名字不值一提。”
“家住何处,今年芳龄几何?”
“小女子只是替人传话,不须得谈论这些吧?”朱弦不悦,她并不想与陌生男人透露自己的私事。
“你不想知道赵五郎要给你传什么话吗?”朱弦反问雷老虎。
“不想。”雷老虎淡淡地说:“相比赵广林,你比较有意思。”
“……”朱弦无语。
“你是赵五郎的什么人?”雷老虎问。
见对方如此不知好歹依旧揪着自己的隐私穷追猛打,朱弦愈发不满,语气中的厌恶之意彰显:“我不是他什么人,只是接受他请托的普通人……”
“啪!”耳畔传来一声脆响打断了朱弦的话,是黑暗里的雷老虎一巴掌拍上了他身边的茶几。
“普通人?你当我雷老虎是傻子?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普通人来跟我传赵五郎的话?他赵五郎凭什么要相信一个普通人,并请托你来替他传话?”
“……”朱弦无语,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雷老虎。
“啪——!”耳畔再度传来一击拍桌声,震耳欲聋,唬得朱弦一个激灵。
“你莫不是官府派来的奸细吧!”雷老虎低喝,声音里被压抑的怒火隐隐绰绰:“敢来下套我雷老虎,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我这屋!”
“不是的,不是的!”朱弦吓坏了,初进门时绷起来的那股气势早已不见了踪影,雷老虎那一声低喝直接带走了朱弦的魂,她腿脚一软,情不自禁地就朝雷老虎的方向跪了下去。
“赵五郎乃当今豪杰,民女……民女仰慕赵家小将军的盖世英姿,故而心甘情愿为他驱使……”
脱口而出的一番话,把朱弦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也会说出仰慕赵麾的话。
脸上不受控制的烧得火辣辣,朱弦低下了头,万分感谢现在这里没有日光,只有烛光,烛火不够亮,雷老虎肯定看不出朱弦脸上的异样。
朱弦跪在地上,情绪激动,原本就跳得凶猛的心脏被再加上一层码,以至于开始抽抽的痛了。
心脏抽痛了好一阵,待得势缓,朱弦才留意到对面的雷老虎已经许久都没有说话了。她抬起头,极力望向光影外的那个黑色身影……
悄无声息地,那个黑色身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雷老虎走到灯影的边缘,摇曳的烛火勾勒出他的轮廓——
雷老虎披一件黑色披风,哪怕身在屋子里,他依旧把风帽戴在了头上,从头到脚都藏在那件宽大的披风底下。
雷老虎并不像当初他名字带给朱弦想象的那样魁梧高大、野蛮彪悍,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和其他普通男人一样,雷老虎约莫七尺的个子,有点瘦。朱弦看不清他的脸,但在他侧身的时候,烛火映照出了他脸上异常丰茂的络腮胡。
“所以,你是来求我救他的?”雷老虎问朱弦,他的声音恢复了初始的平静,低沉,又暗哑。
朱弦瞪大双眼,摇摇头,死死盯着黑色风帽底下的那一团黑:“没有,五郎并没有让我求你去救他。”
“哦,是么?”雷老虎的声音里带着笑,“他也能有这般骨气?不叫我救,他这么费尽周章的让你过来找我,就为唠两句嗑?”
朱弦点点头,从怀里摸出赵广林让自己送的那封血书,给雷老虎递过去。她告诉雷老虎,赵广林只是让自己来转告,他还记挂着与雷英雄之间的兄弟情,想把自己的遗产赠送给雷英雄。
雷老虎接过那封血书,扫一眼,听朱弦说完了话,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就那么站在烛影的边缘,定定地看着朱弦。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根据雷老虎的体态动作,朱弦可以猜得出来,此时雷老虎脸上的表情应该是很不寻常的。
“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么?”朱弦不能确定雷老虎究竟在想什么,便出言提醒他。
愣了半晌,雷老虎噗嗤一声笑了,他朝朱弦弯下腰,被烛火照亮了小半张脸。
不出朱弦的意料,雷老虎的络腮胡遮住了他足足大半张脸。在络腮胡和宽大风帽的共同作用下,朱弦能看见的只有他高挺的半边鼻梁与一只深陷的眼窝。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我救他么?”
雷老虎一把扔开手里的那封血书,就像扔开一张不值钱的垃圾。他没有回答朱弦,反倒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
雷老虎的声音里带着笑,他脸颊两侧的肌肉是上扬的,很明显也的确在笑,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嘴和下颌却并没有动。雷老虎的脸上只不过做出了一个笑的表情,便有声音自动他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雷老虎是在用腹语与朱弦交流!朱弦知道江湖上是有人会这门手艺,但是当她亲眼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用腹语说话,朱弦真的觉得好可怕!
就像与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假人一样!
朱弦被雷老虎不动就能说话的嘴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在他脸上那黑乎乎的一团里找嘴巴。
雷老虎伸手,一把捏住了朱弦细滑的手腕,把她自地上一把扯了起来。
“我在问你,费这么大的劲,就想看着他这样死么?”
朱弦被来自手腕上的疼痛唤回了神智:“啊?你说什么?”
雷老虎把朱弦拉近自己的身边,低头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朱弦的错觉,黑暗里,她总觉得雷老虎的眼睛特别清亮,像夜空里的星星,带给朱弦一阵又一阵的目眩神迷。
“你可以救他么……”朱弦怔怔地望着那暗夜里的星星,神思惘然。
“这就得看你了……”
雷老虎的回答让让朱弦摸不着头脑。
“如果我说,我可以救赵五郎,那么你可愿意为了赵五郎做一点什么?”雷老虎低着头,把朱弦捏得更紧了,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而雷老虎的另一只手也在不知不觉中箍上了朱弦的腰。
“我愿意……做什么……”朱弦喃喃地重复雷老虎的话,身体就像被夺了舍,她望着雷老虎的眼睛,脑袋里面一团浆糊。
见朱弦这么呆,雷老虎吃吃地笑了,诡异的嘴巴和下颌依旧是不动的,他弯下腰,凑到朱弦的耳边:
“小傻瓜,他把你送给我了,只要你肯求,我就去救他……”
男人的声音自胸膛处传来,可鼻息却在她的耳畔逡巡,带给朱弦诡异的,痒痒麻麻的感觉。
直到带着异性灼热温度的气息猝不及防灌入她的颈间,朱弦的灵魂才真正被唤醒了。她猛地一把推开身前的雷老虎,双手捂紧自己的领口,退到了一旁的墙角,离那个危险的男人远远的。
“你干什么?”朱弦又羞又气,她不理解,更难以想象,和赵麾结拜的兄长居然是这种人?
不是英雄才会惜英雄吗?
英雄怎么可能对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做这种事?
朱弦已经发怒了,黑暗里的男人似乎并无羞愧之意,雷老虎缓缓地继续朝朱弦走来,双手轻解他胸前披风的系带……
“你不要救他啦!我不需要你救他!”朱弦害怕起来,忍不住大喊。
雷老虎不说话,继续朝墙角的朱弦逼近,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看着已经解开了披风,又在继续解他身上外袍的系扣。
“怎么不需要救?今晚你来,便是求我去救他的……”雷老虎很快就重新来到了朱弦的身旁,他伸出手,一把摸上了朱弦柔软的腰肢。
肾上腺素陡然飙升,朱弦拔腿就往旁侧跑,却被雷老虎一把拽住了腰带。
恐惧,排山倒海地袭来。
眼前就是点着蜡烛的烛台,情急之间,朱弦伸手抓起那只烛台,在举过头顶往身后用力击打的一瞬间,烛台上那根正燃烧的蜡烛因为不平衡陡然下落。
雷老虎看在眼里,一只手拽紧朱弦的腰带不松开,另一只手选择了推开正落向朱弦头顶的那根蜡烛……
黑暗里,朱弦用手中的烛台准确地击打到了身后的雷老虎身上。
一声痛苦的闷哼传来。
抓紧朱弦腰带的手瞬间松开,雷老虎应声倒地。
重获自由的朱弦疯狂朝门的方向跑去,或许在越是危险的时候,人就越能够发挥出超常的能力,在这周围一团漆黑的情况下,朱弦竟然凭借记忆,一次性就准确找到了被自己关闭的大门。
朱弦猛一把拉开那对儿救命稻草一般存在的门把手,屋外柔软的月光洒到身上,给她温暖的鼓励,清凉的夜风吹干滑落额间的汗水。
待朱弦飞快地奔出宅院的大门,熟悉的小巷映入眼帘。有小摊贩挑着糖人儿往巷口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专属于这片“下人街”的夜市。
朱弦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得救了。
第54章 替身 我想……留这里等五郡主。
车轮磔磔, 小小的马车被一匹敦实的蒙古马拉着,行进在狭窄的小巷中。
马车很小很小,车轮也只有三辐, 车身上不够粗壮的榫卯发出略显异样的响动, 好像承载了不少的东西。小小的车轮承载着小小的马车碾过小巷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地,抖出震天的哗啦声响。似乎下一秒钟, 这驾可怜的小车就要散架了。
雷老虎抱着涨鼓鼓两麻袋的账簿挤在小小的马车里,满脸不服气。
雷老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过接受一个富家女人的拜见,竟然引起这么大的一场风波。
鬼脸阿婆的后脚刚出门, 百里刀的前脚就跨了进来。
“老雷……”百里刀把自己藏在一件硕大的黑色斗篷底下, 幽灵似的自院门外飘了进来。
雷老虎一愣,看见是大哥来了,自然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去迎……
谁知还不等雷老虎走到百里刀面前给他磕个响头,却见黑斗篷底下百里刀的身形一闪, 只听得雷老虎发出“嗷”一声惨叫,吧唧一声挺尸一般重重地摔倒在地——
没等人回过神,雷老虎就被百里刀给一脚踹飞了。
“老雷啊老雷,若是我再不出来提醒一下兄弟们百里刀还活着的, 你怕不是要把我的田义会当成你自己的私产了?”黑斗篷底下,传来百里刀阴测测的声音。
雷老虎吓得瑟瑟发抖,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捣蒜一般朝百里刀猛磕头:
“大哥饶命, 大哥饶命!大哥何出此言?小弟我对大哥忠心耿耿,从来都不曾有过二心, 小弟忠心,可表天地!”
“呸——!”百里刀朝地上的雷老虎狠狠一啐:“还忠心,还表天地?我田义会的规矩都快被你给坏完了!表给天地看, 是想笑掉人大牙吗?”
听得此言,雷老虎总算明白了今天老大如此气呼呼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了。
“启禀大哥!”雷老虎深深俯地:“赵广林他文武双全,英勇盖世,如此人物居然任由他流落在外,不能为我田义会所用,实在是大哥的损失……”
“我可去他娘的!”不等雷老虎说完,百里刀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的损失,请给我来一打!百里刀不才,恳请老天爷发慈悲,把潜伏在我田义会里满脑子浆糊的短命玩意统统给我带走!”
“……”雷老虎语塞,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说大哥,只能趴在地上自顾自的气得直哼哼。
百里刀弯腰,一把拽紧雷老虎的领口,生生给他提将了起来。
“看看你干的好事!早就叫你不要与彭城那个骗子来往,不要与彭城那个骗子来往,现在好了,骗子赖上你了,派了个女人来找你,你倒好,屁颠屁颠的凑上去。你哥哥我刚刚收到消息,朱耀廷跟在那女人身后,这就要寻过来了,你这找死的瘟神要是还想活命,就麻溜地带上你的本子,赶紧逃命去吧!”百里刀凑近了雷老虎的鼻尖,咬牙切齿。
……
雷老虎始终认为百里刀今天的做法,非常不地道!虽然赵广林不是他们田义会的人,但人家也是扛起旗子反抗暴君的,更何况,从前赵广林顺风顺水的时候,田义会也曾经与赵广林合作过多次,反馈良好,两家都分别获得了不少的利益。
那个时候双方都有利可图,百里刀也没有拒绝,任由雷老虎与赵广林接触,这基本可以算得上是默许了吧!眼下人赵广林有难,百里刀就把人一脚蹬开,还一口一个彭城的骗子?
田义会的名字当中就有一个“义”字,而百里刀也算是靠这个“义”字发家的。想当初兄弟们都是冲着田义会兄弟们的义正胸阔、义薄云天才聚集到一起的。可是看看今天,看看今天大哥是怎么对待曾经与田义会合作过的伙伴的?
大哥这般处事,不能不让人心寒啊!死一个赵广林事小,但是从今往后,这天底下还会有谁愿意与田义会合作,还怎么吸引天下英雄儿郎都来加入田义会?
雷老虎脸上的表情,百里刀都看在眼里。
因为雷老虎身型魁梧,还带了那么多账簿,为了给雷老虎腾地方,百里刀便挤在马车的另一角,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儿地方。
百里刀取下了黑斗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他的眼窝很深,透一圈淡淡的青色,眼角的鱼尾纹又深又长。
百里刀长了一张细长的脸,鹰钩鼻同样又高又长,因为这两厢的细长,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被门夹过的一样,往细长处发展,异域特征也很分明。
百里刀瞟一眼气鼓鼓的雷老虎,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赵广林不是我们田义会的人,就算这次不帮他,也是说得过去的,江湖上无人会置喙,老雷也不用心里面过不去。”
待人和物都平安上了车,原本气势汹汹的百里刀瞬间换了一副态度,反过来笑呵呵地宽慰雷老虎。
雷老虎低着头,心情并不会因为百里刀的这句话就变好。百里刀只在乎田义会的名声,但赵广林丢的可是命。
“大哥……你为何一直抗拒接受赵广林?我们与他明明一直都合作得很好,他也一直都很仰慕大哥您啊……”雷老虎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甘心,便直接来问百里刀。
百里刀听着,轻笑一声:“老雷耿直,也只有你,才会把赵广林这样的泼皮混球当朋友。”
雷老虎不赞同,他并不认为赵广林是混球,便要替赵广林辩解:“他不混,广林兄懂谋略,善征战,是难得的将才。”
“赵广林无德,惯会坑蒙拐骗,好赌,非良才。”百里刀说。
“……”雷老虎无语,把自己的脑袋埋进那两包账本里头,一下又一下的撞。
田义会干的不就是造反的事儿吗?有哪一个德才兼备的老夫子会来跟着你百里刀造反?咱是田义会,不是国子监,拉人也不是看中人是不是把孔圣人的书念得好啊!
半晌,缩在两大包帐本后头的雷老虎终于开口了:“大哥你故意的吧?”
“大哥你多次拒绝赵广林入伙,却并不排斥我私下里与他做生意,就打着有一天让他冲在前头,吸引朝廷关注,再被朝廷干掉的主意吧?”
说着说着,雷老虎愈发觉得自己说的就是真相,他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为赵广林鸣不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大哥你实在太自私了……”
“住嘴!”不等雷老虎说完,百里刀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
“你知道你今天的命是谁救的吗?为了一个外人,你连自家兄弟也开始仇视了吗?一个只与你因为生意而接触过几次的人,在你的心里甚至变得比共同生活过十年二十年的兄弟都更重要了吗?”百里刀痛心疾首,朝雷老虎发起一连串的灵魂追击。
雷老虎低头,沉默。他也不想与百里刀作对,百里刀是他的大哥,那是跟亲兄长一样神圣的存在。只这一次他真的憋不住了,百里刀对大公子的袒护已经越来越超出兄弟们的底线。
这对田义会的名声来说是一种损耗,对百里刀自己于田义会中无上的威望,更是一种损耗。
大公子的命是命,兄弟们的命也是命。就算是大哥的亲儿子,一个父亲如果一味无原则地袒护并不成器的儿子,一样会遭到世人的嘲笑,也一样会丧失兄弟们的信任。这对田义会这样更加依靠首领权威而存在的组织来说,伤害,将是致命的。
更何况,大公子并不是大哥的亲儿子。
“大哥……”雷老虎并不想与百里刀比声音大,他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地开了口:
“我知道,是大公子他又救了我。小弟感谢大公子,愿意把我这条贱命交还给大公子处置。可是小弟与大哥乃八拜之交,小弟有义务,也有责任为大哥考虑,就算大哥不爱听,不打算听,小弟今天也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话,那就是——大公子的心,并不在我们这儿,大哥你不能不防……”
雷老虎的话并没有说完,百里刀扬声一喝“停车”!便自顾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佝着腰挑开车门帘。
在跳下马车之前,百里刀用冷冽到结冰的声音撂下一句话:
“造谣主上,以下犯上,该当何处罚,你自己知道,到地儿了自己去值房领罚吧!”
“……”
……
朱耀廷来到这座宅子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杜青松走到朱耀廷的身边把士兵们搜查宅子的基本情况,简要与朱耀廷汇报了一遍。
朱耀廷听了,有些失望。他知道雷老虎一定是田义会的核心人物,如果捉到雷老虎,百里刀几乎就唾手可得。
朱耀廷相信就在他赶到这里前的不久,雷老虎就住在眼前的这所宅子里,因为厨房的灶膛里,都还有余温。
这是朱耀廷最接近百里刀的一次,却依然来晚了一步。
“仇辉来了么?”朱耀廷问。
“稍后便到,属下已派人通知他。”杜青松答。
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传来零落脚步声。朱耀廷转身,便见仇辉正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朱耀廷迎上仇辉询问的目光,对他说了一句:“我们来晚了,雷老虎刚刚逃了。”
仇辉听言,没有说话,面上失望之色顿显。
“没事,下次我们还能更快些。”仇辉出言安慰朱耀廷。
“嗯。”朱耀廷点点头,“尤其是你,今天若是等你,黄花菜早就凉了。”
“……”仇辉扶额,“我也觉得,住城外其实挺不方便的,我得到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
朱耀廷笑:“没事,待你在西城卫所的任命下来,我给你在卫所里备间院子,到时候你就住卫所的院子里,有要紧事的时候就别回去了。”
鹰嘴崖一役,仇辉居功至伟,朱耀廷专门为仇辉上了一份奏折,恳请朱校桓赏仇辉一个官做。朱耀廷给朱校桓提的建议是把仇辉安去西城卫做副指挥使,这是一个从五品的官位,对仇辉这样的白身世家来说,第一次当官就从五品,已经算是非常大的恩赐了。
朱耀廷希望仇辉能留在城里,留在自己身边,这样就可以尽量多地替他朱耀廷办事了。目前这份折子已经被朱校桓批过了,印玺已盖,擎等着司礼监把盖过皇印的折子送去吏部后,好给仇辉颁发任命文书。
仇辉笑着点点头,对朱耀廷一拱手:“谨遵三殿下令。”
朱耀廷问随从,鬼脸老太婆领着朱弦走到哪了?
一名校尉答:到石桥旁边的包子铺了,最多一盏茶时间就能到。
朱耀廷点头,问仇辉是走还是留?
“你可以先去大理寺,本王留这里与五妹解释。”朱耀廷说。
仇辉听了,微微一怔,便对朱耀廷说道:“小的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三殿下成全。”
朱耀廷挑眉,“仇兄弟请讲。”
“我想……留这里等五郡主,我……有话要问她……”仇辉说。
第55章 断情 哪里都痛……
自前堂上房传来“砰砰”门响, 透过半开的窗,青钰看见朱弦自上房的大门内狂奔而出,出乎青钰的意料, 仇辉并没有跟出来。
或许他们俩发生了什么争执, 这样想着,青钰便又重新坐回到了茶桌旁, 不准备去打扰这对儿未婚小夫妻了。
再等了一会儿,朱弦并没有再回来,而仇辉竟也没出来!
青钰心下生疑, 站起身来推开门, 朝着仇辉所在的上房走去……
门洞开着,却没有点灯,天色已经全暗了,青钰看不见, 便掏出腰间的点火石点亮了门边墙上的一盏烛台。
青钰惊讶地看着在房间深处的墙边,仇辉蜷缩成了一团,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大公子!”青钰大喊一声朝仇辉跑去。
就在她伸手试图将仇辉翻转过来的时候,原本趴着一动也不动的仇辉却突然发声:
“别碰我!”
青钰被吓了一跳, 伸出的双手凝固在了半空中。
“让我缓一缓……真他娘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目之所及,青钰看不出来仇辉哪里负伤了。青钰被吓得不轻, 举着胳膊,颤抖着问道:“大公子哪里痛……”
“……唔……哪里都痛……”仇辉说。!
青钰惊讶, 回想仇辉在负伤前唯一的对手只可能是朱弦,青钰实在想象不出来, 论打拼,仇辉在面对朱弦的时候究竟能惨败成什么样?
“大公子……你别吓我……你若不好了,掌门他一定会拿我祭旗的……你行行好告我我你究竟伤了哪里, 就让属下替你看看吧!”见仇辉这般不能动弹,青钰快哭出来,开始苦苦哀求仇辉让她替他检查检查。
“你……不能看……所以……就别看了……”趴在地上的仇辉,断断续续地说,说话声音比蚊子都还要小。
青钰没办法,只能跪在仇辉身旁等。
“大公子想喝水吗?属下替你端杯茶?”青钰柔声询问仇辉。
“不要……”
“大公子躺地上冷吗?属下去给你拿床被子?”
“不要……”
“大公子还没吃晚饭,要不属下先给你拿只馍?”
“不要……”
“大公子……”
“你给我闭嘴……!”仇辉有气无力地呵斥。
“你闭嘴……我……我就好了。”仇辉说。
青钰没办法,被迫又把嘴闭上。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急得抓耳挠腮,只能趴在地上,透过仇辉与地面接触的每一条缝隙,试图分析出仇辉的伤处究竟在哪里。
当然,这只是奢望,青钰又没长一双透视眼。
就在青钰围在仇辉身边,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仇辉终于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十分笨拙地朝前方的墙根儿爬,青钰准确判断出了仇辉的意图,便扶住他的胳膊,一把就把仇辉给拖到了靠墙的地方坐好。
“大公子好些了?”青钰激动万分地看着仇辉的脸,她相当惊讶地发现,仇辉的眼角亮晶晶的……
大公子居然哭了?
这是被疼哭了,还是伤心哭的?
青钰不知道,她只是有些震惊。毕竟自青钰跟在大公子身边起,她就从来没有见过大公子哭,哪怕大公子最难的时候治病,青钰从旁边看着都哭了,大公子都不会哭。
“快帮我把胡子取了,我快要痛死了还被这胡子捂着,窒息……有那么一瞬间……我好想死了,或许都不会这么难受……”仇辉喘着气,无力地靠在身后的石墙上。
青钰听言,立马伸手把住仇辉下颌上的络腮胡,沿那胡须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仇辉满脸的胡子都给卸了个精光,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你都变色了。”青钰说。“嘴唇也是乌的。”
“胳膊痛吗?我看你都抬不起来。”青钰问。
仇辉把头靠在身后的石墙上,双眼紧闭着摇摇头。
“心口痛吗?”
仇辉的双眼紧闭着,继续摇摇头。
“腿呢?”
依旧摇头。
“……”
“那你就是全好了?”青钰又急又怒。
“是的……”仇辉点点头,睁开了眼睛,他朝青钰伸出了手:
“扶我起来,我们该回去了。”
青钰垂首,捏住仇辉的胳膊,一把把他从地上给提溜了起来。
仇辉龇牙咧嘴地站着,上半身依旧保持着蜷缩的状态。
青钰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仇辉这般怪异的站姿,关心他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毕竟无论她问再多,都问不出个名堂来。
“大公子是想出恭吗?”青钰没心没肺地讽刺仇辉。
仇辉转头,看见了青钰脸上的不悦,他恶狠狠地朝青钰甩过去一个眼神,口里没好气地回她一句:
“屁股痛,少见多怪?”
……
朱弦这马车抵达祁王府之前,就在车上把身上这身儿大红大绿的衣裳给换了下来。为了这次出门,朱弦可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连回家路上需要换衣服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可赵五郎的请托,她依然没有办好。
朱弦不知道赵五郎的义兄会不会因为今晚这场意外,就要与赵五郎恩断义绝了。但是经过了今晚这件事,朱弦已经没有精神再去考虑那么多,现在她只想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
才刚走进二门的花园,朱弦就碰上了正往外院走的祁王妃。
“我的儿,管家说你不见了,就连你院里的丫头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为娘正说出来寻你呢!”祁王妃看见了朱弦,自大老远就开始对朱弦喊。
朱弦赶紧调整好情绪,疾步迎上,对祁王妃道了个万福,就开始道歉,说自己丢了一只钗,一晃眼看见一名歌姬头上戴的与自己的那只钗有点像,心中气不过,便追出去说理。
“那么你讨回你的钗了吗?”祁王妃问。
“没有。”朱弦摇摇头“待我追上去一看,结果人家头上戴的,并不是我的那一支。”
祁王妃笑,说原来芃儿也是个马大哈,怎么连自己的钗子也能看错?往后别再一个人出门了,多危险啊!若是有个啥事儿的,连找个人报信的都没有!实在不行,明天为娘陪你出街,咱们再去金店重新买一支。
朱弦急忙摇头,说不必了,既然没有丢在府外,那么就一定丢在府里了。母亲不用急,大不了让管家通知下去,若是看见了钗子的,都送去管家那里看看,指不定什么时候那只钗,便就又出现了。
朱弦这头与祁王妃敷衍完,就想走。今天晚上受到的刺激太大,她实在没有精力再与祁王妃周旋了。
可不等朱弦开口与祁王妃告辞,便听得祁王妃开口问她:
“芃儿,就今天下午,宫里来人给你弟送贺礼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句话来想要问你,当时芃儿你去后院接客人了,王爷便说今晚先好生问问你,待都问清楚了,明日进宫再与陛下汇报。”
朱弦颔首,问祁王妃宫里来人想问自己什么话呢?
祁王妃说:“还不就那赵五郎,赵五郎的案子不久就要结了。陛下听闻你曾经在龙城见过他本人,就想让你进宫去再确认一遍,如今被关在狱中的那个,是不是赵五郎本人。”
听得此言,朱弦条件反射一般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要问我?宫里要判人家赵五郎,就宫里的差官自己完成呗!再说东相大人不是也见过那赵麾吗?直接问东相呗!”
“可是东相大人说,他见到赵麾的时候,赵麾正在与你爹的人血战,那赵麾满头满脸都是血,根本看不清楚赵麾的本来面目。东相大人说芃儿你去得早一些,那会儿打斗才刚开始,那赵麾脸上还没有被血染污,想来芃儿你应该会看得清楚一些。”
“哪里,哪里!”朱弦急剧地摆手。“我可认不出那赵五郎来,我见到他时,他的脸上就已经被各种东西污染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了。我也没有见过赵麾本来的样子,叫我去确认个什么劲?”
朱弦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祁王妃传达的邀请,今天晚上的事给朱弦的内心留下严重的阴影——
她再也不想管赵麾的事情了,每一次朱弦插手赵麾的事,就一定会犯错,然后再添一笔欠赵麾的债。
就像今天,原本赵五郎好赖还有一个结拜兄弟,待到赵麾死了,雷老虎还有可能看在与赵麾八拜结义的份上,替赵麾收个尸。
可今天晚上自己去插手了,不过替赵麾传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结果就被自己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发生了武力冲突。
朱弦想,经过今晚这一战,原本雷老虎替赵麾收尸的可能性还有一半,到现在,什么可能都没有了……
朱弦欠赵麾的,已经还不清了。
可是朱弦还要嫁人。
她已经对不起一个了,不能再接着对不起另一个。自己在雷老虎面前说的那些话,确确实实发自她的内心,不管朱弦自己多么的不想承认,眼下她对赵麾的感情,已然踏上了最危险的边缘,值得朱弦警醒,并认真对待。
既然祁王府已经接受了仇辉的提亲,那么她就一定不能背着仇辉,再与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今天晚上甚至差一点就铸下大错,多亏了自己勇猛跑得快,不然若是等更加严重的后果发生,朱弦不光对不起生自己养自己的父亲母亲,也对不起朱弦曾经吃过受过的那些苦和委屈,更是对仇辉,男人尊严的极大侮辱。
第56章 剥茧 你说的那个骗子,是这个人吗?……
朱弦不再去大理寺大牢看望赵广林, 赵广林不知道朱弦见到还是没见到雷老虎。
但朱弦不再出现,仅仅这一个事实,就足以掐灭赵广林心底的最后一线希望。
赵广林的未来基本已经确定了, 田义会放弃了他, 赵广林已经没有了还可以依靠的力量,他放弃了挣扎, 天天瘫坐在大牢里望着窗外明媚的蓝天,眼底的光芒一天一天逐渐黯淡。
这一天,高帜来到了大理寺的大牢, 他站在牢门外, 盯着牢里的赵广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