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迷雾 这是朱弦自己给自己造的孽。……
仇辉骑马立在点将台底下的时候, 他看见了站在朱校桓身后的祁王爷朱校堂。
一旁被禁军隔绝开的道旁,站满了前来送行的老百姓。富贵人家来送别,也有家丁们提前占据好位置, 就在距离点将台不远的地方, 仇辉看见了头戴纱帽的妮儿,还有那个名叫春鹃的婢子, 半遮半掩地缩在人群的背后。
与妮儿相对的距离点将台不远的另一面,仇尚志带着仇香香站在人群中,眼含热泪地朝仇辉所在的方向张望……
仇辉第一次出征, 朱弦并没有来送行。
仇辉有些失望, 他低下头,心里涌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正是因为自己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担心在这期间又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意外,他才特别冒进地选择在灯节那天临时向她表白。
表白后的效果几乎没有, 仇辉禁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未来过于乐观。
心里头慌慌的,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
仇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在心里安慰自己道:自己能做的也不多,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吧……
点将台上,那位身着深黛色葵花胸背圆领衫, 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的男人尤为抓人眼球。高帜的身形颀长,宽肩、细腰、窄臀、长腿, 除却皇权魅力的加持,正值壮年的高帜与年近半百的朱校桓相比, 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仇辉想起朱耀廷曾经说过的,高帜是靠皇后的枕头风爬上位的。朱耀廷说高帜一直都深受皇后娘娘的宠爱,除却他本人的头脑灵活, 嘴巴甜,最最重要的是,高帜讨女人欢心,特别有一套。
“陛下不去的时候,皇后娘娘都是让高帜去伺候的。”朱耀廷意味深长地与仇辉透露宫闱秘事。
“所以这男人啊,可以用来讨女人欢心的方式可不只有一种,能调动的地方多了去了!如果说仇兄弟情路不顺,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你的确应该跟咱们的东相大人多交流交流。”朱耀廷语重心长地对仇辉说。
仇辉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朱耀廷要用这种表情和语气来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几天后,待仇辉灵光乍现突然想明白了朱耀廷那番话的意思后,他要抓狂了。如果不是出于对皇权的敬畏,仇辉真的想逮住朱耀廷暴揍一顿。
这家伙的嘴实在是太欠了。
而眼下,这个嘴巴天下第一欠的家伙正举着朱校桓交给他的斧钺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那一脸豪情万丈的感觉倒真的像一个正人君子呢!
仇辉摇摇头,一脸无奈地看向朱耀廷。只见这位尊贵的三殿下着金盔,挎金刀朝众人咧嘴一笑:
“走,兄弟们!该干活了!”
……
在今天这个鼓舞人心的时刻,伤心的人却不止一个。和情绪低落心慌慌的仇辉一样,点将台上的高帜心里也挺不好过的。
见到仇辉的样子后,再加上满肚子废料的掌刑官那么一忽悠,高帜的情绪瞬间低落,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变得有些烦躁。他因为某些不知好歹的癞□□而愤怒,也为自己哀伤。
但是很快的,高帜又重新恢复了平静,除却高帜自己有着对情绪的强大把控力之外,更重要的一点——
他发现今天朱弦缺席了。
“真是我的好姑娘……”高帜在心底深处大笑,他很高兴见到今天这幅场景,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希望他的女孩可以永远保持纯粹。
只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一定总是相通。
引起这场情绪地震的罪魁祸首朱弦哪有什么能力做这么有能耐的事?她只是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而已。
自打被告知赵麾还活着以后,朱弦满心满脑子都被“赵麾”占据了。她每天无时无刻都在回想曾经见过的赵麾的样子——当然都是他“临死”前垂死挣扎和惨遭杀戮的悲剧场景。
和以往默认赵麾已经死亡的心态不同,与前段时间刚刚听说赵麾还活着时心态也不一样,朱弦从现在开始担心起祁王府和自己的生命安全来了。
毕竟自己就是赵麾“死亡”的直接推手,要知道在遇到赵麾之前,朱弦可是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的!朱弦特别不能接受自己被这样架上火炉炙烤,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赵麾提着刀来找自己的样子,连元宵节,都没有过好。
为了不让自己再这么颓废下去,元宵节过后的第二天,朱弦把自己精心打扮成个书生模样后,带着随从出街去了。
她走进了一家茶馆,茶馆很大,装潢精美,茶馆当中还搭了戏台子,有免费的戏可以看。朱弦很满意,准备就在这家茶馆里休闲地度过上午这半天。
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摆好以后,戏台上就开始唱戏了。
今天茶馆里上演了一出新戏,朱弦看了看戏牌子,今天的新戏叫做“潜龙辞”。讲的是一名少年将军,身负国仇家恨潜伏在敌军的阵营里多年,最终成功斩杀仇寇,拥立新帝登基,自己也获得了加官进爵、抱得美人归的团圆美好大结局。
台上的演员演得卖力,朱弦也看得认真。这出戏情节曲折离奇,一环扣一环层层叠进,少年英雄从人生的最低谷一步一步向上奋斗,战胜一次又一次的难关,消灭掉一个又一个的敌人,看得观众们热血沸腾,大呼过瘾。
朱弦也觉得过瘾,戏幕落下,朱弦依然坐在座位上久久不忍离去,喝茶的客人们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这出戏,朱弦的情绪也正值热情高涨,便竖起耳朵听旁边人讨论剧情。
客人们的讨论很发散,天花乱坠。其中就有一老者捻着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故作深沉状问众人:
“你们知道,唐老板编写这出戏的灵感是来自什么地方吗?”
众人皆摇头:“不知道。”
老者再爆料:“这出戏的原型,便是关西铁将军!”
众人皆惊,开始陷入沉默。赵炳忠的事情是忌讳,再继续说下去那就是妄议朝政,百姓们都尽量回避,能不提就不提。但架不住赵家西路军在百姓们心中的位置实在太重,堵得住百姓的嘴,也堵不住百姓的心,就算不允许人们提赵家人的名字,也会有千万个戏园老板制造出千万个虚构的人物,来满足群众们对关西赵家军的深深思念和缅怀之情。
人们对“潜龙辞”这出戏的澎湃热情因为老者的这句话瞬间发生了改变,沉寂了良久,有人忍不住低声发言:
“要是关西铁将军也跟这戏里一样,留下一儿半女的就好了……”
老者笑,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表情,他压低了嗓子向在座众人透露出一个“惊天大秘密”:“你们知道吗?关西铁将军的确留下了一儿半女!”
众人惊呆。
“什么?你胡说什么?”
“是吗?康太爷莫要诳我们!”
“老康头,你岁数大了,就少喝酒,喝酒误事,更伤身。”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没有一个相信,倒是坐另外一桌的一名行脚商人插了一句嘴:
“老先生说得没错,不然你们以为今□□廷派三殿下出征彭城是为何事?”
“不是为了灭田义会吗?”
“非也非也!”行脚商摇摇头,一脸的卖弄:“若是只为剿匪,何须皇子亲自涉险?只是因为彭城的匪首之一,名叫赵广林。”
“赵广林?”
“赵广林何许人也?”众人皆疑惑。
老康头笑,捻一把细胡须:“彭城有传言,广林乃五郎。”
……
朱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茶楼,又怎么回到祁王府的。
早一段时间就听高帜说过,彭城有一股很特别的匪徒,于今年发迹,势头特别的猛,东厂和锦衣卫都同时怀疑这是田义会的一处分舵。
如果说这一切都暂时只是高帜自己的怀疑,但是当朱弦亲耳听到民间也开始传说这一股匪军就是赵五郎的队伍时,她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朱弦始终认为是以高帜为代表的朝廷把赵五郎给逼反了,而自己的父亲朱校堂则是明面上的那个刽子手。
朱弦相当疼惜看到这样的结果,赵家好不容易留下了这一棵独苗,却沦落为了草莽,与朝廷为敌,终究会落得个千古骂名!
而今天在茶楼发现的另一桩事,也让朱弦郁闷透顶——
那就是听百姓们聊起今天是朝廷派三殿下朱耀廷出征彭城的日子,朱弦才突然想起来,在这一段时间里,自己的眼里心里都被赵麾给占据了,却忘记了今天仇辉也出征……
朱弦有些丧气,狠命地搓自己那颗愚笨的头。事情全都堆在一起了,她真的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来应付这么多的事。
仇辉前阵子说了要来娶她,可是她都还没有来得及对仇辉表示一点什么,人仇辉就走了。
仇辉的求亲来得太突然,朱弦自己没办法当场就承诺他什么。原本打算的是回府与父亲母亲介绍一下仇辉的情况再说后话,结果现在倒好,直接把人给晾在一边儿了!
朱弦想,自己一定让仇辉失望了,毕竟人付出了感情,若是得不到回应,那打击,得该有多大啊!
朱弦很后悔,却没有办法去补救。仇辉是迄今为止,朱弦遇到的最合适做夫君的人选。朱弦却因为自己的脑子被另一个男人占据了,从而忘记了眼前这位最合适做夫君的人选。
这是朱弦自己给自己造的孽。
第42章 剿匪 活捉赵广林!
如果单看影响力, 彭城的匪乱远不如前段时间混乱的京城严重,毕竟京城死掉的都是皇帝钦定的朝廷大员啊!可是相较京城,彭城又的确特殊很多。
赵家的祖上都是从彭城迁出来的, 至今彭城都还有一个赵家沟, 那里的村民全都姓赵,并且还保留有赵家的老宅, 宗祠里,依然供奉刻有关西赵氏先祖名字的牌位。
最最特殊的是,去年上半年的时候, 在彭城就有传言传出:威武的赵麾并没有被祁王爷派去的军队抓住, 而是逃了出来,赵广林就是赵麾化名。赵五郎逃回彭城老家后,开始在老家重新组建军队,再建西路军。
仇辉坐在颠簸的马车里, 看着面前这一大摞卷宗,面沉无波。
大军一路向西行,出了京城便慢慢开始有了山。因为仇辉身体不大好,朱耀廷还给仇辉准备了马车, 整个大军除了仇辉和落队伍最后负责辎重运输的,就没人坐马车。
当然, 仇辉情况不一样,为了不耽误仇辉养病, 朱耀廷坚持在先锋部队里头为仇辉加上了这唯一一辆马车。
为了不影响大部队的行军速度,负责仇辉的马队不扎营, 日夜兼程,赶到地儿了就换马换人,就这样轮班护送仇辉, 保证让他休息好,又不耽误大军进度。
在仇辉的马车赶上大部队的时候,朱耀廷会跟着仇辉的马队走一阵,一来可以趁这个机会与仇辉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行军和作战计划,二来,朱耀廷也可以密切关注一下仇辉的身体状况,要知道这次出征,朱耀廷可是对仇辉给予了厚望的。
“这就是目前为止,彭城知府能提供给我们的全部材料。”朱耀廷指着仇辉面前那一大摞卷宗说:
“当时东厂与锦衣卫给出的结论是,彭城这一处的匪军与京城里的那一股乱党乃同宗,都是田义会。因为他们对外呼出的口号都是‘景皇多罪,天命殛之‘,并且他们都倡导大同,热衷吸纳异族人士一起造反。
仇兄弟觉得呢?你觉得东厂和锦衣卫的预判对吗?”朱耀廷向仇辉提问。
仇辉垂着眼想了想,才抬起头对朱耀廷一个拱手:“三殿下,不管这赵广林是否赵五郎,咱们都是要灭了他的,对吧?”
朱耀廷点点头:“肯定的呀,有什么不对么?”
仇辉笑:“没什么不对,既然这赵广林左右都是乱党,咱们只管把他杀了就万事大吉,至于他是不是田义会,又有何重要的?”
“……”朱耀廷想了想,觉得仇辉说得也对,反正都是要杀的,只管动手就行,至于其他,管他那么多呢?
赵广林是不是赵五郎,朱耀廷不在乎,可朱校桓却是在乎的啊!有时候朱耀廷都觉得,原本赵家是能臣,更是忠臣,生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赵五郎不死,父皇便睡不着觉的节奏,究竟是谁的错更多,还真不好说呢。
“不管赵广林是不是赵五郎,抑或是不是田义会的人,陛下都要我们活捉赵广林,带回京城。”朱耀廷说。
仇辉听了,一挑眉,“这,有一点难度。”
旋即又再点点头,“没事,我们可以试一试。”
朱耀廷笑,他当然知道活捉赵广林比杀死赵广林难多了。赵家沟,是关西赵家的发家地,那里家家户户都练武,是一个真正的武术之乡,百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个赵炳忠。说起赵广林,那可是有名的“悍匪”,他打响名头的第一战,便是隔着阵,用一张硬弓直接射穿了彭城卫指挥使的头颅。自那场战役之后,便开始有了赵广林就是赵五郎的传言流传开来。
“仇兄弟这么有信心?”朱耀廷问仇辉。
“必须的啊!三殿下第一次这么看得起在下,哪怕是一根再硬的骨头,我仇辉怎么都得把它给啃下来。灭田义会,活捉赵广林!”仇辉握起拳头,说得干脆。
朱耀廷听了哈哈大笑,伸出手来拍了拍仇辉的肩:“有仇兄弟这句话,本王何愁田义会不灭?哈哈哈哈哈哈!”
朱耀廷帅军赶到彭城的时候刚好三月,正是山花烂漫,河道解封的时候。
赵广林的寨子在距离彭城五十里外的老鹰山上,山脚有一条彭水河,蜿蜒向东一直流进彭城,朱耀廷带着大军便驻扎在老鹰山脚。
攻山不好攻,尤其还是老鹰山这样的石头山。
朱耀廷刚看到老鹰山第一眼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老鹰山很大,很高,山势险峻,层峦叠嶂的。偏偏还石头居多,山上连像样的大树都很少,所以只能长点灌木和野草。这样的石头山不方便走路,特别朱耀廷这样的大部队想进山踏平田义会,光看这山势就知道是痴人说梦。
朱耀廷终于有点理解彭城知府的难处了,也不是彭城卫指挥使庸碌,而是碰上这样的对手,还躲在老鹰山这样的地方,的确很难下口。
仇辉歇了整整一天后,也终于走出了营帐,他与朱耀廷站在一起,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的老鹰山,轻轻叹出一句:“好大的山……”
……
赵广林在老鹰山的深处起了一片寨子,起名赵家寨。早就接到探子来报,朝廷派军队来剿灭赵家寨了,于是赵广林便在赵家寨的周围,伐木砍竹,筑起了严密的防御工事。赵广林还赶在朱耀廷到来之前,去彭城衙门狠狠抢了一笔,囤积起不少的弓箭炮石和粮草,做好了与朱耀廷打持久战的准备。
在到达老鹰山脚后,朱耀廷尝试过几次不同规模的进攻,都铩羽而归。
赵广林并非有勇无谋之辈,选择鹰嘴崖建造自己的大本营,说明赵广林还是颇有些军事眼光的。
鹰嘴崖正扼守一道山梁,两面都是崖,只有一道山梁可以通进山寨。赵广林就带人死守这一处山梁,至于其他地方则派不多的人守着。一旦朱耀廷的人一靠近,赵广林就下令扔巨石,圆木,实在不行就把寨子里的破铜烂铁统统从山梁顶甩下来,也能瞬间变成杀人的利器。
就这样,赵广林不曾浪费一支箭一粒炮,就打退了朱耀廷的好几次进攻。
眼看着两个月就过去了,满山的迎春花变成了海棠花,朱耀廷的剿匪行动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这一天,仇辉陪着朱耀廷在老鹰山的山谷中穿梭时,突然,仇辉停了下来,极目朝远处山崖上的某一处凝视良久。
“三殿下,你看……”仇辉叫朱耀廷。
朱耀廷不解,顺着仇辉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远处的石头山上有羊在跑。
一旁的杜青松插话道:“那是岩羊,就生活在这样的石头山上的,它们可以在很高的山上奔跑也能如履平地。”
仇辉抚掌大笑:“妥了!”
……
仇辉花了五天时间召集全军将士上山抓岩羊。
这岩羊不好抓,尤其是它们惯会满山跑,有士兵为了能抓到羊,试图使用箭矢,被仇辉制止了。仇辉三令五申,需要活羊,还是不能带伤的羊。抓到一只羊赏十文钱,两只羊二十文,以此类推,上不封顶。
就这样,全军将士抓了五天羊,抓来六七百头岩羊,统统关在笼子里,聚在一起,咩咩咩吵得人耳聋。
士兵们不解,问朱耀廷:三殿下抓这么多羊来,是害怕兄弟们打仗久了馋肉吗?
朱耀廷摇摇头,故作神秘道:“不急不急,今晚你们就知道了。”
待到夜黑风高的时候,朱耀廷与仇辉带兵分作两路,分头出动。朱耀廷与杜青松带一队人马往鹰嘴崖的山崖底下走,仇辉则与冯霄搭伙,带另一队人马往唯一可以上鹰嘴崖的山梁方向走。
朱耀廷和杜青松领着“牧羊小分队”首先给这些捉来的岩羊脖子上都套上一只一只的小灯笼,再把这些羊都集中运送到赵家寨所在的鹰嘴崖底下,待朱耀廷一声令下,羊笼子开闸,六七百头岩羊呼啦啦带着明晃晃的灯笼一起冲了出来。
守候在一旁的长刀队紧跟着迎了上来,将士们挥舞长刀,把这六七百头羊,集中往鹰嘴崖顶赶。
岩羊被驱赶,自然奋力往鹰嘴崖顶逃。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群脖颈上套着灯笼的羊就冲上了鹰嘴崖的半山腰。
与此同时,朱耀廷还安排一群将士专门背着鼓锣枪戟,敲敲打打在山脚震天呐喊。
山顶赵家寨的守军很快就发现了山下的异状,满山星星点点的火烛与震耳的人声呐喊,让他们都很困惑。
很快的,值夜的士兵叫来了赵广林,问他应该怎么办。
望着满山已经快到脚边的烛火,赵广林也惊呆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人也能在山梁上奔跑得如此迅速,莫非这朱耀廷带领的是可以腾云的天兵?
赵广林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快!准备圆木!”赵广林大喊。
士兵们扛来了事先就准备好的圆木。
“快!把其他地方的兄弟们都叫过来!”赵广林再一次大喊。两侧山崖上都涌上来好多亮光,山崖上的守兵不够,赵广林需要把守山梁的兵也调过来增援。
眼看山崖上那些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赵广林一声大喊:“扔!”
呼啦啦!满山都是圆木滚了下来。飞速朝山顶聚拢的火光开始灵巧地左躲右闪,它们的阵型虽然已经乱了,但它们汇聚上山顶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减缓多少。
赵广林大惊失色,为这些“天兵”们的矫健身手感到震惊。为保阵线不破,赵广林调集来更多的人手,搬来更多的岩石与已经冲至近前的火光搏斗……
直到赵广林目瞪口呆地看见眼前出现一只惊慌失措的胸口挂着灯笼的岩羊。
紧接着出现第二只岩羊,第三只岩羊,第四只……
不等赵广林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一阵声嘶力竭的嘶吼自身后响起:
“报——!大哥大事不好了,大哥!鹰嘴梁突然出现大量朝廷的军队!兄弟们……兄弟们顶不住了……”
第43章 审讯 关西赵家没你这种人!
朱耀廷采纳了仇辉的建议, 利用善于山间奔跑的岩羊吸引住赵广林的注意力,调虎离山。
同时由仇辉与冯霄带领朝廷军的主力,趁着岩羊冲顶的当口, 通过老路攻入赵家寨, 大败赵广林,活捉赵家寨的两位当家, 其中就包括那位自称是赵五郎的大当家赵广林。
赵广林是要犯,所以朱耀廷决定自己亲自审问他。在提堂赵广林之前,朱耀廷正在与仇辉和杜青松说话, 便随口问了仇辉一句, “你也来?”
没想到仇辉竟然点点头:“好。”说完就跟在朱耀廷身后,准备一起走了。
其实朱耀廷没打算让仇辉参与审问的,他就想让仇辉多休息。因为仇辉辛苦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就连朱耀廷自己都看出来他脸色苍白, 精神疲惫,时不时还会躲在无人的地方喘长气。
仇辉带了几名小厮伺候他吃药,朱耀廷私下里问过一位名叫司剑的小厮。司剑说李圣手的药多且杂,有一些需要保证新鲜, 必须是在十日内采摘下来的才能使用。可因为现在出征,这类型的药基本都置办不到, 就只能选择不用,所以大公子的药虽然没有停, 但效用应是大打了折扣。
朱耀廷听了愧疚不已,赶忙让司剑列一个清单, 他再安排负责补给的小卒去置办。只是因条件有限,朱耀廷安排的小卒上蹿下跳的忙活,也没能把清单上的药材给置办完整。
就这样, 仇辉喝着并不齐备的药,坚持着帮朱耀廷拿下了赵广林这块硬骨头,现在进入审讯阶段,就的确没必要再劳动仇辉了。
“你的身体……能行吗?”朱耀廷关切地问仇辉。
“没事,昨晚攻上鹰嘴梁后,我便歇着了,忙都是冯指挥使他们在忙。”仇辉一脸的无所谓。
既然仇辉主动要参加,朱耀廷也不再一直拒绝他,便任由仇辉跟着自己走,只是在走出院门之前对道旁的小卒说了一句:“去把冯指挥使叫过来。”
朱耀廷瞧上了冯霄,是因为冯霄任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处理过京城发生的所有与田义会有关的案件。让冯霄参与审问,可以更好地判断赵广林是否是田义会的人。
就这样,朱耀廷领着杜青松、冯霄和仇辉,四个人一起去了大牢提审赵广林。
赵广林被带上来的时候是昏着的,因为才受过一轮刑,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沾满了血污。
“把脸给他洗一洗,本王要看他的脸。”朱耀廷说。
狱卒听了便提来一桶水,哗啦啦一把泼赵广林的脸上,再从不知道哪里捡来一块布,胡乱往赵广林的脸上一抹。
“好了!请殿下过目!”狱卒直起身来向朱耀廷大声汇报。
朱耀廷起身,走到这赵广林的身边仔细看了看——
赵广林睁开了眼,他的皮肤黑黑的,寒星般的眸子炯炯有神。
朱耀廷不自觉地抬眼看了看端坐上首的仇辉,猛一眼看去,朱耀廷觉得这赵广林长得有点仇辉的味道,都是特别立体的一张脸,大眼睛,高鼻梁。
仇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浑身湿漉漉的赵广林看。
朱耀廷蹲下身,正对赵广林的脸:“听他们说,你就是赵炳忠的五儿子?”
赵广林抬起头,瞪着朱耀廷,声如洪钟地大喊:“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爷爷我姓赵名麾!”
朱耀廷皱眉,侧过脸去擦擦被溅上口水的左脸,口中喃喃:“逆贼还挺带劲啊……”
“那你怎么还改了你父亲给你起的麾字,改叫广林?”朱耀廷冷笑。
“广林是我自己起的,天日昭昭人心灼灼。古有姬宫涅弑君篡位、荒□□伦,广林君勇力薄云天,肝胆照昆仑,今有景皇帝穷兵黩武、拒谏戮忠,我赵广林替天行道灭昏君,也不枉我赵氏一族毕生忠肝义胆为家国!”赵广林声如洪钟,气贯长虹。
朱耀廷被这无畏的气势给震慑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赵广林说得居然还有点对?
当然,朱耀廷自然不会真的站到一个叛贼身边来反自己的爹。他站起来,狠狠踹了地上的赵广林一脚,转身朝上首的座位走去。
“冯霄!”朱耀廷大声说道:“你来审,挖出赵家与田义会背后的那些龌龊事,把关西铁将军的虚伪面具,统统给他彻底扒拉下来,让世人都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这是一场耗时漫长的审讯,冯霄使出十八般武艺,好不容易撬开了赵广林的嘴。
经过快一整天的审讯,冯霄终于收集到了不少赵广林与田义会勾结的证据。不出朱耀廷的预料,赵家果然与田义会关系匪浅。
养兵需要钱,养匪也一样,更何况要养彭城这一带如此巨大规模的匪军了。
在审讯赵广林之前,冯霄就通过多名人犯的口径,挖出来与赵广林单线联系的另一名田义会重要人士——雷老虎。
这雷老虎相当于田义会的帐房,雷老虎不仅为田义会提供财产上的支持,也为田义会的其他堂口提供财务保障,其中就包括了赵广林这一处。
在今天审讯赵广林的时候,雷老虎的存在也得到了赵广林的亲口确认。
至此,已经基本可以确认,赵麾的确参与了田义会,虽然赵家满门都很冤,但是当大家看着面前这满满一大本的记录依然会有些惘然——
田义会的反贼属性是明摆着的,在座的各位怎么都没有想到,从来都以忠义传天下的关西铁将军,怎么可以这样纵容自己的子孙,恣意践踏赵家先祖奋斗几辈子才树立起来的高大形象。
审讯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仇辉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朱耀廷关切地询问仇辉:仇兄弟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仇辉点点头,说他累了,撑不住了,现在就想下去歇着,没办法在这里伺候三殿下,实在不好意思。
朱耀廷点头,招呼仇辉赶紧下去歇着。
“这次剿匪,多亏了仇兄弟的妙计,接下来几天,仇兄弟就多休息休息,等大部队都休整好了,我们就班师回朝!”朱耀廷满脸和蔼地对仇辉说。
仇辉颔首,对朱耀廷和冯霄唱了个诺便退了下去。
……
是夜,月黑风高。
彭城都指挥使司的地牢里,牢役们列队严正地把守着牢房重地。就在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借着牢房外微弱的火光,赵广林正靠在巴掌大的铁窗底下找自己身上的虱子。
捉虱正酣的时候,赵广林听见身后传来咔嚓门锁响。
赵广林转身,看见一名身形修长的清瘦男子打开监牢门走了进来。原本守在牢门外的守军,不知什么时候竟统统不见了踪影。
“赵广林。”男子唤了一声赵广林的名字,便从怀里摸出来一本簿子,“啪”一声摔到赵广林的面前。
“看看吧。”男子淡淡地说。
赵广林不解,弯腰抓起这本簿子放到鼻尖底下一看——脸唰一下全白了。
“打开看看呀?”男子语带讥讽。
可是赵广林的手打不开这本簿子,带着镣铐的手抖得厉害,镣铐晃动发出簌簌簌的声音。
“你是什么人?”赵广林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男子很年轻,眉宇间却饱藏超乎他年龄的阴鸷和冷酷,他冷笑着对赵广林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一个江湖大骗子就够了。”
男子弯下腰,看进赵广林的眼睛:“不能不佩服赵大当家睁眼说大话的本领,这一套接着一套,都被押堂上了居然还可以满嘴胡言乱语? ”
他伸手指着那本簿子:“看看这簿子里写的什么吧,这里都是你的家当吧?很荣幸,赵大当家这都搬家了还给小可留下如此大一笔财富。不让你死个明白,还真对不起你送的这份大礼。
休说什么田义会了,人田义会也是有门槛的,不收没人要的腌臜。拿点江湖上道听途说的八卦就敢来糊弄朝官,你可真是嫌你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你们赵家寨的管家很敬业,保护你的压寨夫人保护得很好,我都瞧过了,没一处磕着碰着,所以我赏了他俩一人一把无痛快意刀。老爷子年纪大了,那么辛苦地钻洞爬坑替你保管家当、保存势力,准备让你东山再起。百座山千亩地,还包括几十歌姬的卖身契,这些都是你拿赵五郎的名头诳来的吧?”
话音刚落,地上的赵广林立马瘫了,他抬起头绝望地望着仇辉,语不成句:“你……你……”
男子点点头,声音里的愉悦清晰可辨:“是的,这些都是你赵家寨被破那天,小可不辞辛劳一整晚守在你家地道口的战果。
我守在鹞子沟那眼臭水潭跟前,眼都不敢眨,那个臭,那个苦啊!不过,我们赵大当家果然不会让人失望,就知道你这种江湖骗子无利不起早,为了钱,居然连命都可以不要,干下这种剪径截商、杀人越货的勾当!
男子站直起身,声音冷彻,目光似刀:“休要再提你也姓赵了,你不配,关西赵家没你这种人!”
……
匪军悉数被灭,两名匪首被俘,但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雷老虎抓不到,则意味着田义会的关键人物还没有被找到,更别说田义的真正老大百里刀了!
原本,朱耀廷是计划通过赵广林这条线,挖出萝卜带出泥,把田义会一网打尽的,可线索到赵广林这里就嘎然而止。
赵广林口口声声说他也找不到雷老虎,从来都是等雷老虎主动联系自己。无论朱耀廷使什么法子威逼利诱、坑蒙拐骗,十八般武艺使尽了,得到的依然只有那句话:雷老虎与旁人,都是单线联系。”
朱耀廷没法了,想抓一窝大蛇,最后得了一条中蛇,虽然没有完成既定目标,但是得了赵五郎,也能让人稍稍安慰一点。
朱耀廷不打算再在赵广林身上浪费力气了,他准备休整好大军,就择日回京。可是在临到走的时候,却出意外了。
杜青松找到朱耀廷,面带忧虑地告诉他:牢里的赵广林翻案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个赵广林突然就说他不是赵麾,他是被冤枉的。他与田义会也不熟,他就是单纯想抢点女人和货的山贼,江湖上的传闻都当不得真,上次他说的那些供词都是编的。”杜青松说。
朱耀廷侧目。
“什么?上次的供词都是编的?”
“是的,赵广林就这么说的。”杜青松深深拱手。
“他说他不是赵五郎,是被别人冤枉了?”朱耀廷难以置信,自己辛苦了这么久,到头来居然只得一赝品?
“是的。”
“可也没人拿刀逼着他说自己是赵五郎啊!”
“呃……这个……”
“江湖上的传闻都当不得真?”
“是。”
“合着冤枉他的人这么快就确定了?是整个江湖的人都在胡说八道?”
“呃……这个……”
“你他娘的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啊?”看着杜青松一问三不知,再问傻痴痴的样子,朱耀廷怒了,狠狠一拳捶上杜青松的肩:
“你自己就没有一点判断力?”
“我……这……”杜青松赧然,拿手抠自己的后脑勺。
“去!去查啊!”朱耀廷狠狠一挥手:
“你们抓了那么多贼人,一个一个挨着提堂啊!通过其他人的嘴,都核实核实,赵广林每一次审讯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第44章 瞒天 某种熟悉的感觉汹涌而至。
金秋送爽的时候, 朱耀廷终于带着大部队回到了京城。
赵广林最终还是被验明了正身——就是赵五郎,才被带回京城的。
经过朱耀廷多方追查,几乎所有认识赵广林的人都说他就是赵五郎。因为赵广林自己与人就一直这样说的, 还时不时从他自己身上摸出来很多关西赵府的“信物”。
“要不是因为他是赵五郎, 咱赵家沟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跟着他上那鸟不拉屎的老鹰山里去躲着?大家都是看在赵家铁将军的恩情上, 才跟他走的。”每一个被朱耀廷问到的俘虏都这样说。
甚至有村民告诉朱耀廷,因为关西赵家在这彭城的威望和影响力,还有不少姑娘看上了赵广林, 冒着变反贼的危险都想嫁给他做妻子, 其中还不乏有富家小姐。
朱耀廷无语,不过他也理解百姓们的这种反应。甚至就连朱耀廷自己都认为赵炳忠当得起“英雄”这个称号,值得人尊敬,人们爱屋及乌, 便也能够理解了。
不可否认赵炳忠是一个大英雄,但那赵广林的证词和行为,也的的确确证明了赵五郎勾结田义会为真。赵五郎,早已把他们赵氏祖训丢弃一旁, 彻底地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对这样的反贼,天底下所有的汉人都应该得而诛之!
朱耀廷找不出能证明赵广林不是赵五郎的人证, 不管赵广林自己再怎么否认,朱耀廷都只能当作是人犯试图脱罪的拙劣手法而已。
就这样, 朱耀廷向朱校桓递送了关于成功抓捕了赵五郎的奏折后,押解着赵广林一路回京了。
虽然没有找出雷老虎, 但抓住了赵广林。不过半年的时间,三殿下就解决了困扰朱校桓一年多的匪患,朱校桓很满意, 带着自己的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大军凯旋。
这一次朱弦总算没有把仇辉搞忘,她早早地来到了城外,和其他迎接大军进城的百姓一起,等在大道旁,静候剿匪大军的到来。
今天前来等候大军的百姓特别的多,朱弦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还算将就的空地站稳,看着身边汹涌的人潮,朱弦忍不住出声询问身旁的一位老婆婆:
“请问这位阿婆,今天三殿下率军回京,怎么这么多人都来迎,是这些士兵们的家属全都出动了么?”
老婆婆抬起头,那是一张皱成核桃一样的脸,混黄的眼中尽是浊泪,“赵家五郎也随军回来了,他是刚被三殿下给捉回来的……”
朱弦沉默,没有再说话。她想对老太太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伸手一抹眼角,也不知是不是被老婆婆的情绪给传染了,竟然也摸到一把湿泪。
不多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群马健蹄叩地的隆隆声,自绰约红艳的枫林深处,探出林立的号旗旌幡——
朱耀廷的大军,回来了。
等待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朱弦的纱帽被挤掉了,小蝶捡起地上的纱帽,拿手拍了拍,还要给朱弦重新带上,被朱弦一把推开。
“不用了,这挡人视线的玩意。大家都是来接人的,没工夫看我。”朱弦说。
“……”小蝶一噎,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自家小姐,只能悻悻地把那纱帽又给收起来。
不多时,凯旋的大军便走了过来,乌泱泱一大群人,队列前方隐约可见十数名军官模样的骠骑,但周遭刀剑如林,旌旗招展的,哪一个是仇辉,压根分辨不清楚。
今天专门来接人,结果对方根本看不到,那岂不是误会之上再加一层误会了吗?朱弦急得脑袋上一层汗,她急切的探出身子极目搜寻,奈何队列中兵卒太多,铁骑洪流滚滚而过,看得人更加眼花缭乱起来。
突然,自重重铁骑之中突然冲出来一人一骑。
来人策马奔到朱弦的身边,朝她大喊:“这儿人太多,你先回去!明天我和我爹会去你府上找你爹和娘!”
朱弦定睛,发现来人正是仇辉。他身穿锁子甲,头戴雕翎金盔,厚重的锁甲掩盖住他平时略显单薄的身板,这样看上去还真有点少年将军的那种范儿了。
朱弦怔怔地看着仇辉,他的身上、脸上沾满了尘土,一看就是疲累奔忙了许久的样子。仇辉似乎瘦下去不少,一张脸变小了一圈,重新变得削尖的下巴与丰茂秾长的眉眼,搭配在那张灰土遍布的瘦削脸颊上,此情此景突然触发了朱弦尘封心底多时的那一把锁。
某种熟悉的感觉汹涌而至,把朱弦自己都给吓了一大跳。
“喂!小傻瓜!你在想啥呢?”仇辉朝朱弦大喊,他勒紧胯。下坐骑,那匹高头大马焦躁地在朱弦的面前转着圈……
朱弦猛然回神,觉得自己怕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众所周知,赵五郎已经被朱耀廷活捉了,就在这支队伍当中的囚车里。
朱弦这才回味方才仇辉说的话:仇老先生要来祁王府找自己的爹和娘?
双方父母都出马了,除了那事还能有啥事呢?
朱弦的脸腾一下便烧红了,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间变成了燥动狂热——
仇辉这厮厚脸皮,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的面大声叫喊这种事情呢!
朱弦转头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的群众都沉浸在见赵五郎的沸腾情绪中,没谁注意到仇辉跟自己的喊话,她松了一口气,赶紧朝仇辉挥挥手:“嗯!我知道了!”
仇辉笑,丢给朱弦一个跳跃的媚眼后,策马,转身离去……
朱弦呆呆地望着仇辉离去的背影出了好久的神,才经过大起大落的心跟同时接受冰与火淬炼一般,迟顿到不能动弹。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各种奇怪的情绪统统搅合在一起,这让朱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颗不受控制的心,爱上的究竟是赵麾还是仇辉?
“行了,别再做白日梦了!”朱弦狠狠抹一把脸,这样对自己说。一旁的小蝶也开始焦急地凑近朱弦身边催促起来:“郡主,快回去吧!现在看也看过仇公子了,这里太挤了,你又不肯带纱帽。再说了,仇公子也叫你回去呢!”
朱弦不理,磨蹭了半天,终于厉喝一声制止了小蝶:“行了行了!别催了!我想再看看,看一看赵五郎究竟什么样子。”
……
赵五郎的囚车经过的时候,不少老百姓都自发地跪下了。他们没有哭天抢地,更没有咒骂当朝的任何一个人,大家只是默默地朝囚车里的人鞠躬,磕头,用各自能想到的方式对关西赵家仅存的一个代表人物,表达他们对赵炳忠的敬意。
随行的军官觉得不妥,想制止人们的这种行为,可是不骂人不打架的,百姓自愿下跪也不犯法。最终,押运囚车的校官想出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把人都给驱赶走,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对着囚犯下跪了。
混在人群中的朱弦也被驱赶了,没办法,现在不想走也得走了。
朱弦离开的时候,心脏依然狂跳如奔马。她看到了囚车里的人犯,囚车很小,这样人犯就无法直起头来,只能低着头,保持蜷缩的姿态跪在囚车的正中央。囚车里的人头垂得很低,目光聚集在脚下的某一处,一直都不曾挪开。
虽然形容很狼狈,可朱弦依然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囚车里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有着一双怎样明亮的眼睛。
朱弦认为,自己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是:镇定、坦荡,与无畏……
……
全天下人都认为赵广林就是赵五郎,朱弦也不例外。她郁郁寡欢地回到祁王府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到了晚上的时候,朱弦找到自己的爹朱校堂,问他关于三殿下朱耀廷的事。
“爹爹,三殿下今天回京,宫里一定有庆功宴吧?”
朱校堂点头:“是的,有庆功宴,陛下还赏了他不少东西呢。”
“那么三殿下今晚会住宫里吗?”朱弦问。
朱校堂不解,不知道朱耀廷住不住宫里跟朱弦有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朱校堂放下了手里的书。
朱弦尴尬地笑,“不干什么,就随便问问。”
朱校堂自然不信,但他也没有拆穿朱弦,只狠狠瞪她两眼,虚点点朱弦的鼻子警告警告她后,便又低头重新看起书来。
朱弦没有走,依然在朱校堂的身边打着转。
朱校堂看在眼里,也不理她。
不多时,朱弦果然又开口了:“爹爹,你说三殿下对赵炳忠的事,是怎么看的?他也认为赵炳忠有罪吗?”
朱校堂笑着摇摇头:“他怎么想的,为父怎么能知道?不过在陛下决定派人去龙城之前,他倒是在朝堂上与人争辩过好几次应不应该查办赵家。三殿下是主张,查办赵炳忠是弊大于利的。”
朱弦听了,轻轻舒出一口气。
“那就好……”朱弦小小声声地说。
朱校堂问朱弦:“我儿今晚究竟怎么了?为何一直追着问三殿下的事?”
朱弦赶忙朝朱校堂摆摆手:“没什么的,爹爹!女儿只是在与爹爹随便聊聊……”
“那么你最好不要再问我关于三殿下的事情了,我不想在背后议论当朝的皇子。”朱校堂干脆利落地掐灭了朱弦还想打听点什么的小心思。
朱弦被堵得一噎,愈发尴尬地围在朱校堂的身边打圈圈。
朱校堂低头看书,再不理朱弦。既然朱校堂拒绝再谈朱耀廷,朱弦便也只好作罢。
就要离开的时候,朱弦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朱校堂说:“爹爹,明日,有人要来咱府上提亲,你和娘就准了吧。”
朱校堂一愣,惊讶地抬起了头。他第一次听朱弦说起这个消息,一点准备都没有,简直让朱校堂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问起了!
朱校堂望着朱弦呆呆地站起了身,手上的书落到了膝盖上,再落到地上他都没有注意到。
“我说芃儿啊,这事是啥时候开始的呀?为父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起过呢?”朱校堂颤声问朱弦,他的情绪如此激动,都让人搞不清楚朱校堂究竟是在高兴还是不高兴。
朱弦掩面:“明日才开始啊……”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朱校堂急,“我是问,对方……对方叫什么名儿啊……”
朱弦更害羞了,“姓仇,名辉,就是跟着三殿下一起去彭城剿匪的那个……”!!!
朱校堂恍然大悟,却没有发出声音。
“爹爹?”朱弦疑惑,从袖子后头探出一只眼来看他,“爹爹的意思是……”
朱校堂抹一把脸,神情有些恍惚,一副三魂丢了俩的样子。
“仇尚志的儿子啊?”他口中喃喃,也不知是在回答朱弦还是回答他自己,“不错,不错,还不错的……”
第45章 过海 不知仇公子是否胃口不太好…………
朱校堂很早就起了, 他穿戴整齐后,便用过早饭,端端正正地在窗户底下坐着。
祁王妃按往常那样起床洗漱后, 就看见朱校堂端方严正的这副模样, 忍不住笑了。
“王爷这是一晚上都没睡,还是睡了才起来呀?”
朱校堂白了祁王妃一眼, 冷冷地吐出的一句话:“作为母亲,你需要替孩子们考虑更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祁王妃一愣, 不知道朱校堂又发什么疯, 为孩子考虑更多,就得这么不睡觉干坐着吗?
不过一个转念,祁王妃便明白朱校堂为什么这么气鼓鼓了。她收拾好心情,扬起嘴角走到朱校堂的身边盈盈一拜:
“我说王爷, 知道您心疼芃儿,但也得首先顾惜自己的身子呀!你若休息不好,还怎么有力气去心疼芃儿呢?”
祁王妃挨着朱校堂身边紧紧的坐下,轻声细语安慰他道:“你莫焦虑, 虽说江湖上关于仇家公子的传言有点多,但此番他能跟着三殿下一起去出征, 至少说明他的身体状况也在向好发展了吧?搁从前,他就只能在家躺着静养。”
原来昨天朱弦离开后, 朱校堂便四处打听有关仇辉的消息。朱校堂知道仇尚志,却没听说过仇辉, 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可把朱校堂给吓一跳!
得知真相的朱校堂焦虑得直跺脚,怎么朱弦的命就这么差, 皇帝指婚一个病秧子刚好死掉了,现在紧接着自己又找来一个病秧子?可大师明明说过,他的朱弦可是难得的贵命格啊!
祁王妃这一番话点醒梦中人,焦虑了一整夜的朱校堂才终于露出了茅塞顿开的表情。
“是啊!我的王妃!如若仇辉跟从前那样,他可是没办法再带兵出征打仗的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朱校堂兴奋,精神抖擞地自座位上站起来,搓着手来回走了几大圈,又想起什么来,转过头问祁王妃:
“可是……可是那仇辉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
“……”
这个问题难倒祁王妃了,她也不知道仇辉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说来这仇家在江湖上威望似乎挺高,没有点门路的人根本无法打听到仇家的任何私密事。
祁王妃琢磨了好一阵,心想到这算是被朱弦接受的唯一一个男人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给朱弦撑起来,于是祁王妃清了清嗓子便开口了:
“我说王爷,既然他仇辉能吃能跳能打仗,说明这毛病啊,无论过去曾经多严重,现在都已经过去了。王爷就别再拿过去的事情来扰乱自己了,安安心心等仇老爷上门,咱们的女儿,这就要找到婆家咯!”
……
卯时刚过,仇家庄的拜帖就送上门来了。朱校堂连身喊请,祁王妃一把拉住朱校堂的胳膊,制止住了他就要跟着管家而出去的步伐。
“你跟着走成何体统?坐下来,歇着!”祁王妃朝朱校堂使眼色。
此情此景正好被路过前厅的朱耀祺看见了,他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好,正好与祁王妃四目相交的时候,朱耀祺直接装作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无声飘过……
祁王妃招招手唤来管家:
“去,去把通往外院的门都关了,今天王爷有要事,一大早的各路闲杂人等来来往往的,成什么体统?”
老管家点点头,知道祁王妃口中的“闲杂人等”究竟说的谁。今天早上祁王妃和王爷来这前厅候客之前,西苑的杨侧妃就来了。躲在那前厅屏风的后头,跟做贼似的探头探脑。
祁王妃远远看见,当下就不高兴了。今天要谈朱弦的婚事,她杨嬿如来凑什么热闹?莫非今天的事还要听她的意见不成?
朱校堂也看见贼一样的杨嬿如了,当然也看见了祁王妃脸上的不悦,不等祁王妃发话,朱校堂便主动叫来管家,让他去把杨侧妃给劝回去,这般仪态实在太过难看。
今天原本是个好日子,结果一大早就碰到这般“晦气”的事,对祁王妃心底的怒意,管家深表同情。
老管家领了吩咐,佝着腰下去关门。
很快,仇尚志就被祁王府的管家给领上来了。
不等走进前堂,仇尚志那如洪钟般的“哈哈”声便传了进来。
仇尚志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留一脸络腮胡,古铜的面色,一看就是长年行走江湖的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
朱校堂起身,迎了上去……
“欢迎仇庄主大驾光临!”朱校堂站在门廊下,热情洋溢地对仇尚志拱手。
“哈哈哈哈!久闻祁王爷大名,今日得见,仇某我三生有幸啊!”仇尚志的嗓门明显比朱校堂高过一大截,大老远就给朱校堂行礼,打着哈哈,说客套话。两个人你来我往一番吹捧后,相携着走进了前堂的大厅门。
管家紧紧有条地安排训练有素的婢女们与客人看茶,摆点心。
跟着仇尚志一起来的还有仇辉自己和一个媒婆。
仇尚志目前没有妻妾,自打两年前仇夫人过世之后,他便没有再续弦,所以此次上门仇家没有女眷参加。
宾主一行人都坐好后,媒婆便开始干活了。
因朱校堂是皇家,所以仇尚志特意寻了个官媒,可见仇家人对此桩婚姻的重视。
官媒办事是讲程序的,她首先给祁王爷毕恭毕敬地奉上仇尚志事先准备好的礼单:大雁一对、鸳鸯锦八匹、九子蒲八捆、墨八方、双石八块、五色丝八匹、长命缕八捆、蒲带八丈、卷柏八箱、阿胶八担、干漆八担、鱼八对、鹿角八对……
接下来便是由这官媒转呈仇尚志亲笔写给朱校堂的求亲书奉。朱校堂接了,转身问祁王妃有何要说的没?
祁王妃看一眼朱校堂,自然没得意见讲。虽说仇家人都是江湖人士,但家中田产颇丰,江湖地位也高,就算没有一官半职,依然是可以称霸一方的人物。更何况如今的仇辉,与三殿下朱耀廷行走颇近,大有入仕为官的兆头,相较被朱校桓随便指婚给需要做人情的人家,与仇尚志结为亲家,明显好太多。
朱校堂点点头转过身来,他瞟一眼静坐一侧的仇辉,沉吟片刻,对仇尚志说道:
“仇庄主能看上我家小女,朱某深感荣幸。芃儿是本王的长女,从小就一直带在身边,因深得太后喜爱,小的时候还每天进宫,与皇子们一同读书,如此骄纵惯了……”
朱校堂顿了顿,转头看向仇辉:
“小女骄纵惯了,折磨起人来也没个分寸。不知仇公子是否胃口不太好……”
朱校堂一脸歉意地笑,“与王妃一样,本王是很愿意与仇大侠结为亲家的,就怕仇公子身体弱,被小女欺负……”
“……”仇辉扶额,他听明白了朱校堂的意思,无非就是听闻他有病,眼下看着又瘦了点,所以害怕自己这个病秧子死得早,最后拖累了他的女儿。
仇辉笑了笑,朝朱校堂一个拱手,站起了身。
“辉深爱五郡主,想与她厮守一生。若是我自己扛不住,死早了,丢下五郡主一个人,那不是反倒害了她吗?”
仇辉抬起手来,狠狠拍一拍自己的胸膛:“所以祁王爷请放心,我仇辉的身体怎样我自己清楚。我这般爱她,怎么舍得亲手去害她?”
“……”
朱校堂没有说话,半晌才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拍拍仇辉的肩,笑道:
“仇公子何必如此,休要再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话,只要你健健康康的,芃儿能开开心心过一辈子,本王就满足了。”
……
就这样,朱校堂收下了仇尚志送来的纳彩礼,仇辉与朱弦的婚事就基本定了下来。
双方约定了下次媒人来祁王府问名的时间后,两家初次见面的的程序就基本走完了,只见仇尚志踯躅了一会,商量性地对朱校堂发起了个请求:
辉儿没有娘,我给辉儿又当爹又当娘养这么大,现在辉儿要娶妻了,仇某想看一看我未来的儿媳妇,可以吗?
朱校堂听了,当然不会拒绝,转头就让祁王妃去叫朱弦出来给客人端茶。
祁王妃听了也不动弹,她扯了扯朱校堂的袖子,低声告诉他:
“你忘了你女儿昨晚说过的了?她今天要去找三殿下来着……”
祁王妃说这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被坐在下手的仇辉听见了。
“什么,五郡主出去了?”仇辉很惊讶,昨天明明告诉过朱弦今天他和父亲都要来,她也答应了,可今天怎么依然出去了?
祁王妃颔首,一脸歉意地对仇辉说:“是的,对不住仇公子了,芃儿今天有事出去了。”
“去大理寺了么?”仇辉问。
祁王妃摇摇头:“不知道,她只说去找三殿下有点事,却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今天三殿下在大理寺,与三法司一起审赵广林的案。”仇辉说。
“哦!”祁王妃点点头。
“那么,或许她便去了大理寺罢,比你们来的时间稍早一点出的门,至今未回,想来应该是寻到了三殿下。所以,今天真的很对不住,让仇庄主失望了。”祁王妃频频致歉。
听得此言,仇辉没有再多问什么,但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倒是仇尚志站起身来朝祁王妃深深鞠了一躬,道:
“祁王妃不必自责,往后,在下还有的是时间来叨扰府上,机会多的是。只我与辉儿都是江湖粗人,对皇家的规矩也不太了解,什么都是现学现卖,如果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合规矩的地方,还希望王妃娘娘海涵!”
说完,仇尚志就要与朱校堂和祁王妃告辞,祁王妃留他们吃午饭,仇尚志都拒绝了。只说庄子上还有点事,他必须要回去处理,百姓人家就这样,没什么本事,破事情天天还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