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命运 是我家公子要找郡主
仇辉把马车自大坑里拉出来后, 朱弦领着妮儿朝马车边上走。在经过仇辉身边的时候,朱弦放缓了脚步,朝仇辉微微一颔首:
“仇公子多次施援手, 朱弦感激在心。”朱弦压低了声音说。
仇辉朝朱弦宽厚地一笑:“小事一桩。“
朱弦摇头:“公子大恩, 小女子回府后必定得与家父如实相告,这几日, 实在有些抽不得空,待正月初一,祁王府定将登门道谢……”
仇辉听见了, 微微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对朱弦说什么,朱弦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朱弦说完那一堆感谢的话后,便朝仇辉匆匆道了个福, 转身进了马车……
妮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朱弦,从她停下脚步与仇辉说话,一直到朱弦转身走上车,妮儿都不曾眨一下眼睛, 似乎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被朱弦偷了空子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你跟他说什么?”妮儿警惕地问朱弦。
“大冬天的, 人家帮我们拖了车,难道不需要感谢一下人家?”朱弦从容地坐下来, 淡淡地说。
“是么?”妮儿笑。
朱弦没有再回答,她转过头去, 透过马车门帘的缝隙,一脸凝重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
冷泉寺, 朱弦给菩萨上完最后一炷香后,走出了大雄宝殿,妮儿去香堂听主持解卦了,朱弦没兴趣,便一个人往禅房走,准备去喝杯茶,顺便等妮儿听完解卦好一起回家。
朱弦走出大殿,刚转进一处幽静的小院时,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黑衣人,从朱弦身后,一手搂腰,一手捂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掳进了禅院深处……
待朱弦可以发出声音的时候,她终于看清楚了掳走自己的人——
是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一名江湖女侠。
她穿着和男人一样的黑色劲装,满头青丝用一根红色发带高束于头顶。鹅蛋的脸,杏核的眼,娇媚的容颜下,飒爽气质更加抓人眼球。
满腔怒火在看见这张绝美的脸颊后,瞬间只剩下了一半。
女侠朝朱弦展露一个醉人的笑,对她鞠了一个躬,说道:“你家婢子就在离你不远的门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青钰多有得罪,还请郡主海涵。”
朱弦有点呆,她望着身边这片突然出现的梅花林想了半天,想起这里是冷泉寺的后山,才终于收敛回神魂开了口:“你为何掳我?”
青钰朝朱弦再度鞠了一躬:“是我家公子要找郡主。”
说完青钰侧身,对朱弦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朱弦顺着青钰的手看过去——
墨黑色的毡斗篷底下,一双横波的眼正看着她。那眼神很坦然,含情带笑的,如有朗月清风。
是仇辉。
朱弦扶额,她万万没有想到,惯来冷酷的他也会使这一招。她本以为仇辉这样淡漠的人不会有什么强烈的欲望,就像他对朱耀廷,也一般淡漠一样。
“你要对我说什么?”朱弦朝仇辉发问。
仇辉挑眉,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吗?我才专门安排在这里见面的。”
“……”朱弦无语。
“与其正月初一才登门,不如现在就说了吧,我这人性急,等不了这许久。”仇辉淡淡地说。
朱弦笑了,第一次觉得仇辉这人有点意思,并没有她原以为的那么憨。
“你就这么想知道?”朱弦望着仇辉,笑眼弯弯。
“是的。”仇辉点头。
朱弦垂下眼,想了想,便下定了决心。
她迈步走到仇辉的跟前,抬起头来望着他——
朱弦惊讶地发现,不过几个月不见,他竟然比她记忆里的样子要高出不少。
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长特别快的,几天不见就得变个样,朱弦在心底这样想。眼前甚至出现那个又瘦又小的身影,骑在大马上,手拿一柄大刀,个头还没有那把刀高……
“你说。”仇辉低沉的声音拉回了朱弦漫天飞舞的神思,她一个激灵收敛了思绪,干咳两声平复一下沸乱的心情。
朱弦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已经有夫君了。”
“咣——!”自远处传来响亮又悠长的钟鸣,是冷泉寺在敲钟,已经午时正了。
钟声太响亮,盖过了朱弦的声音,仇辉没有听见,他朝朱弦弯下腰。
“你说什么?”他很真诚地朝朱弦发问,并深深看进朱弦的眼……
他的眼神很沉,如有实质,压上朱弦的心头。这双眼实在太有魔力,似乎要把朱弦的魂魄给吸进去。
心里突然一个哆嗦,朱弦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陛下……给我赐婚了……”再说出口的话,突然就变了形制,连朱弦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啐自己一口:呔!没出息的家伙!
仇辉这回听见了,他直起腰。
“没事。”仇辉笑笑,不以为意地说:“这事我知道。”???
朱弦惊讶。
她望着仇辉的脸,满腹疑惑地问他:“所以……你……什么意思?”
朱弦不明白,难以理解,她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仇辉的意思,又怀疑自己想多了。
“那姓张的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用把他放在心上。”仇辉说。
朱弦无语,觉得仇辉也不是一个好东西。
“可他是陛下赐婚给我的夫君,我不可以违抗圣旨。”朱弦咬牙切齿地突出强调了“赐婚”两个字。
仇辉听出来朱弦话语中的不满,他收敛了嘴角的笑,定睛望向朱弦,正色道:
“你误解我了,五郡主。”
仇辉低头,上前两步,凑近朱弦的耳边:“我的意思是,那姓张的,活不久了。”
……
也不知道是受到了惊吓还是震慑,走在回禅房的路上,朱弦的脑袋一直都昏沉沉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仇辉会这么肯定的就判了张岐鸣死刑,要知道,张岐鸣的花柳病差不多已经治好,几个月前还亲自回老家收租子去了。
“姓张的身体不好,已经病入膏肓了。”仇辉说。
“不对……”朱弦刚要反驳仇辉的话,却被仇辉给直接打断了。
“你不要再念着他的好了,他的的确确已经病入膏肓了。”
朱弦扶额,“不是念他的好,我都不认识他,只是……”
“既然没有念他的好,你就不要再提这个人了。”仇辉扬声,再次把朱弦的话给堵了回去。
“……”朱弦一脸惊讶地看向仇辉。
他皱着眉,明显在努力压抑着心底的不耐烦。
“他病入膏肓就快要死了,你记住这一点就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仇辉斩钉截铁地说。!
朱弦想自己或许是被今天的仇辉给震慑住了。他一改往日留在朱弦心里的印象,有那么一瞬,朱弦在他身上看见了那匹关西小野狼的影子。
朱弦知道了仇辉现在正在三殿下朱耀廷手底下做事情,虽然仇家是江湖人士,但并不是所有的江湖豪杰都喜欢大隐于市的。仇家也是岭南富豪,门下有许多生意要维持,既然是做生意的,想与官府脱钩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朱弦想问清楚张岐鸣究竟会得什么绝症,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朱弦感觉“绝症”托辞只是某种行为的遮羞布,她想告诫仇辉人命关天,年轻人千万别做傻事,可再看那仇辉一心一意跟着朱耀廷谋前程的样子,实在不像会做傻事的样子。
朱弦甚至想起高帜也说过类似的话,高帜曾经亲口说过,张岐鸣能不能撑到朱弦嫁过去,都不一定。
朱弦始终记得这句话,和说出这句话时那高帜的眼神。跟现在仇辉的眼神一样,让朱弦有一点害怕……
可高帜又怎么可能跟仇辉一样?朱弦想不清楚了,满脑袋的乱麻,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朱弦索性就不想了,她抬起手来搓搓自己早已被风吹麻木的脸,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迈开大步朝自己休息的禅房走去……
……
扬州,是当朝钦天监监正张尧的老家。
张家也算得上是书香世家,在张尧当上钦天监监正一职之前,张家的老一辈祖先里,曾经有人考进过会试,在扬州一带挺有名。
张家的人丁还算兴旺,但轮到张尧的名下,却只有张岐鸣这一个儿子。故而从小到大,张岐鸣就过得过于骄纵,从来都是想要什么,就一定会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必须能干什么。
张岐鸣束发后,就开始流连于烟花之地,张夫人管不住他,当然也从来都没有认真管过。十九岁那一年,张岐鸣的身上开始出现红疮,脓水过处还会长出新的脓疮。张夫人请来大夫一看,便被确诊为染上了花柳病。
此消息一出,对张家人来说,无异于灭顶的打击。要知道张尧就张岐鸣这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染上这种脏病,往后还怎么娶媳妇,怎么绵延子孙啊!
染上花柳病后,张尧开始正视对张岐鸣的教育问题。这位礼学老夫子开始亲自下场教育自己儿子的道德品行,制定各类适当的行为规则,
如此谨言慎行、循规蹈矩了三年,张岐鸣的情况果然好转了不少,就连花柳病,也很顺利地得到了控制。直到今年,因为各方面条件都已经大好,张岐鸣开始帮助自己的老父亲操持家族事务,包括回老家查账收租,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回到扬州不久,张岐鸣小时候的玩伴们便都又重新找了回来。张家人有出息,所有能与张家能攀上关系的“朋友”肯定都非常愿意与张岐鸣做“一辈子的朋友”。
张岐鸣的这一群朋友里面有一个唤吴二哥的,吴二哥与张岐鸣一样,生性风流。这一日与张岐鸣一起吃饭的时候说到一起去醉花院喝酒的事,张岐鸣第一次拒绝了。
吴二哥好奇,问张岐鸣怎么“改邪归正”了?还是说去了京城几年,就瞧不起小时候的兄弟们了?
张岐鸣急忙摆手说:“二哥别这样说,小弟我与二哥一起长大,怎么都不可能不认二哥的。”
吴二哥追问:“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张岐鸣赧然,支吾了半天,才对吴二哥说:“只因小弟要娶妻了,前阵子得了陛下赐婚,小弟我要娶祁王府的五郡主了,所以……”
吴二哥一听,激动到一巴掌拍上张岐鸣的背:“不得了啊,兄弟!都娶郡主了!”
张岐鸣听了,愈发不好意思起来:“二哥哪里话,这是家父一辈子辛苦替小弟攒下的福分。所以小弟我一定要努力,得对得起我老爹的付出和陛下的厚爱才对。”
吴二哥听了,连连点头,说兄弟说得是,不说多了,陛下对咱兄弟的眷顾,总是要对得起才好。
张岐鸣见吴二哥不介意自己不再作陪喝花酒,非常感谢二哥的理解,两个人的感情便又更上一层楼,继续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不多时吴二哥又开始替张岐鸣心疼,因为要娶郡主,往后就再也不能享受两情相悦的销魂了。
张岐鸣摆摆手道,自己也算见识过了群芳,欢场的女子也就那样,谁敢付出真心谁就输。所以他张岐鸣早已看淡了,娶妻,他只希望娶贤妻,更想与真正贤惠的女子相守到老。
吴二哥听了这番话,颇有感慨,说贤弟的选择是对的,但其实还有一种法子,既可以保护贤弟对妻子忠诚的心,又能满足贤弟对激情的渴望。
张岐鸣好奇,问吴二哥是什么稀奇法子?
吴二哥笑,故作神秘地凑近张岐鸣耳旁:“贤弟跟我来,让二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极品!”
第32章 灭口 你办岔了,二爷很生气。
吴二哥领着张岐鸣走街串巷, 转了好大一圈,来到一处幽静的小巷前。
黑黝黝的巷道尽头高挑着迷蒙的大红灯笼,自夜色笼罩下的高楼中传来斑驳的人语呢喃。高楼廊檐飞翘, 雕梁画栋, 却独独没有匾额,空荡荡的屋檐下不见一人, 唯有自虚掩的门缝内飘出若有似无的诡异暖香,似在提醒着人们此处的晦涩与暧昧。
这里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南风馆,是不少酷爱宠狎美男的达官显贵们最爱之处。看惯风月的张岐鸣对此类场所具有天然的敏感度, 他只消侧耳听了听, 便笑着问吴二哥:
“二哥也好这一口?你府上的娇儿鹛儿,随便拉一个出来可不比这小倌好看?”
吴二摆摆手:“贤弟你是有所不知,这小倌的□□比起女人的穹窿,那妙处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张岐鸣惊讶:“有何妙处, 竟是女子所不能比的?”
吴二想了半晌,咋吧着嘴说道:“这样讲吧,待你有了小倌,你会发现, 从前所有经过的女子都变蒲草了。”
张岐鸣瞠目,感觉有些难以想象。
“贤弟进去呗?找一小倌陪你玩闹玩闹?”吴二推搡着张岐鸣的胳膊, 怂恿他。
张岐鸣有点迟疑。
说没有一丁点心动是不可能的,吴二哥的描述过于形象又惹火。张岐鸣空了这几年, 早憋了一肚皮的火没处泄。
再加上就刚才那一瞥,他已经看见自那幽暗的门缝里一闪而过一个纤细的身影。举手投足间的风流姿态并不输醉花院的女子, 甚至比女人还更有别样的风味。
一系列你来我往的试探与反试探过后,吴二早已从张岐鸣那欲说还休的细微处,察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破绽。
就差一推, 张岐鸣就要破防了,于是吴二便给了张岐鸣这一推:“走吧!我说你就别墨迹了!”
说着,吴二便架着张岐鸣的腰,两人半推半就地,走进了那扇欲开不开,黑漆漆的鎏金大门……
……
再从南风馆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张岐鸣拉着淮奚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
“奚儿等我,明日我去周家庄查帐,后天便回,到时候,我再来看奚儿。”张岐鸣满眼温柔,忍不住往那小倌儿白嫩的腮边狠狠呷了一口。
“到时候再跟我的奚儿大战三百回合……”张岐鸣趴在淮奚的耳边与他说荤笑话,臊得那小倌连脖子都通红了起来,扭过身去不理他。
见小倌儿害臊,张岐鸣乐得合不拢嘴,最后一次与淮奚温存了一下,张岐鸣推开南风馆的大门,大踏步地走了出来,一路往城西走去——
今晚张岐鸣要回位于城西的老宅过一夜,明天一早,出发去张家另一处庄子:周家庄,这是父亲张尧的产业,含几百亩水田,和千亩山地,眼看年底了,庄子一年的收益,张岐鸣必须要去查实。
刚穿过一座桥,来到一处幽僻的小巷口,张岐鸣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小巷子里站着十几二十名彪形大汉,每人手里拿根棍子,不说话也不走,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心说大事不好,张岐鸣转身就往来路跑。
可是不等张岐鸣跑几步,那一队大汉便已经扑了上来。
一通移山倒海、天崩地裂后,大汉们停止了拳打脚踢,其中一名大汉揪住张岐鸣的头发问他是否还记得昨晚被你赶走的王员外?
满脸是血的张岐鸣奋力开动早已混沌的大脑,终于想起昨晚自己在与淮奚温存的时候,似乎是来了一个人要见淮奚,被自己给赶了出去。那个人或许就是姓王的,应该就是大汉口里说的这个王员外了吧?
于是张岐鸣扯动被鼻血糊满的嘴角,好不容易挤出来两个字:“记得……”
见张岐鸣如此上道,大汉点点头:“记住了,淮奚是王员外的人。”
张岐鸣听见了,吐着血泡说:“记住了。”
大汉满意地离开了,他们把重伤的张岐鸣丢在巷子里,一群人拎着棍棒扬长而去。
张岐鸣趴在巷子里躺了好久,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岐鸣扶着墙壁往巷子外走,走出巷子才发现天已经黑了。看来这帮歹人打了挺久,从下午一直打到了晚上?
张岐鸣受伤了,想雇一辆车送自己回去。就在他往怀里摸银钱袋的时候,一粒金锞子从笨拙的指尖滑了出来,滚落到了地上。
张岐鸣费力地弯腰,想捡起这粒金锞子,一道灼热的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张岐鸣抬头,看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正望着自己,目光炯炯,视线就聚集在自己手上的这粒金锞子上。
张岐鸣不悦,厉声想怒斥这名乞丐。可他自己才刚被打了,骂人的话冲出口就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哼哼唧。
乞丐见张岐鸣连骂人都骂不动了,恶向胆边生,一瞬间站起来就朝张岐鸣猛扑了过来……
乞丐成功抢到张岐鸣怀里的银钱袋后,拔腿就朝不远处的一座桥上跑。
张岐鸣一看,自己的钱竟然被一个乞丐给抢了,这怎么能够忍?
于是张岐鸣忍住满身的剧痛与乞丐赛跑,争抢那银钱袋。
两个人争抢到那座桥上的时候,乞丐死命推了张岐鸣一把。张岐鸣受了伤,手滑,一个趔趄扑倒在了石桥的边缘。他数次挣扎着想起来,却没有成功,还想再试的时候,竟被那乞丐一脚踢在了后背背心的位置——
扑通一声,张岐鸣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滚下了河。
张岐鸣不会游泳,像一只不会说话的野狗,在河水里挣扎。
此时天色已经尽黑,没有行人过往,那乞丐夺了钱财也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噼里啪啦一阵水花乱响后,张岐鸣就像落水的泥菩萨,沉浮几个回合后,一瞬间消失在黑漆漆的水面……
四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新年的脚步已近,远处传来人们放鞭炮的声音,富裕一点的人家还燃起了烟火。五彩斑斓的焰火升上天,照亮了半边天,那亮光印照在小巷外的那条河面上——
河水汩汩,一如既往地唱着欢快的歌,一路向东,奔向远方……
……
小桥的背后,有一处瓜田,冬天的瓜田里没有瓜,只有满地焦黄的败叶枯藤。瓜田的尽头有一间看瓜人住的茅屋。
才抢得那一袋银钱的乞丐自茅屋破败的柴门后走出来,他站在黑黝黝的河畔,看河水奔流。乞丐从怀里掏出之前从张岐鸣身上抢来的那只银钱袋,搁手里掂了掂,便把手臂一抬——
那银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没入河水,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暗夜的最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乞丐转身,脱掉身上褴褛的外裳,露出内里板正的劲装,腰间一把玄铁大刀在暗夜里发出森森寒光。
确定落水者不会再从水里爬起来后,乞丐正了正腰间的刀,转身朝城中央走去……
脱掉乞丐服的乞丐一路向北走,走到一处客栈前,他停住了脚,头顶匾额写着“君悦客栈”四个字。
乞丐大踏步走了进去,直冲掌柜的柜台而去。
柜台的背后站着一名老者,瘦削的脸颊上挂两瓣山羊胡。他佝偻着背,看乞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乞丐走到柜台前,并没有说话。老者犀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说一句:“你办岔了,二爷很生气。”
乞丐不屑,冷哼一声:“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巷子里,又为什么要揍人,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件事与我无关,二爷要的结果,我办到了,如果说因为过程有点变化,你就想克扣……”
乞丐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抬手,把黑漆漆的玄铁大刀,轻轻搁在了柜台上,横在自己与老掌柜之间——
刀锋正对着老掌柜瘦削的胸膛。
“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乞丐的语气很淡然,就像正在与老掌柜点今晚要摆半斤牛肉,十坛酒一般淡然。
老者看见了这刀,也看见了乞丐脸上的淡然。他相信乞丐说的话,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于是他弯腰从柜台的底部抽出来一只木箱,摆到柜台上,与乞丐的大刀躺在一起。
“老规矩,一打麻线。”老掌柜说。
乞丐颔首,提起木箱子就走。老掌柜叫住他:“你不开箱看看?”
乞丐头也不回:“不用,我相信你。”
老掌柜无奈地摇摇头,自嘲般一笑,转身朝客栈的后堂走去。
穿过重重院落,老掌柜来到一处大屋前,屋外站着两个人,头戴黑毡帽,身穿黑衣,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实。他们的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刀柄盘龙,龙嘴叼一粒碧玺熠熠生辉。
老掌柜对门口两人合掌,二人回礼。老掌柜推开门走进了屋,屋内只点了一盏灯,隐隐绰绰在一面绣着金鳞巨蟒的插屏后闪烁。
老掌柜走到这插屏前就停住了脚,他对着屏风深深一揖,道:
“二爷,刚才乞丐已经来过了,取走了酬金。”
掌柜的话说完,插屏后并没有声音。
空气有些凝滞。
老掌柜抬手擦擦额角的汗,不知道二爷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抬眼——
隔着屏风,老掌柜看见烛火下那只带着硕大玉扳指的手,正很随意般轮回敲打着油光水滑的紫檀桌面,翠绿色的玉扳指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温润的光。
“乞丐,怎么说?”屏风后的二爷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用尽量多的气声压制住了原本有些破碎的声线。
“乞丐说,他不认识那些人……”老掌柜顿了顿,“所以,属下也认为,突然出现在巷子里暴揍张岐鸣的壮汉,应该只是偶然事件。毕竟张岐鸣整日里四处拈花惹草,招惹这些是非实在太……”
“嘭——!”一声厉响自屏风后传来,烛火猛然一抖,差一点就熄火——
是二爷一巴掌拍上了桌。
老掌柜吓坏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偶然事件?”粗粝的声音提高了些,很明显二爷的脾气也上来了。
“为什么偏偏就有那么多偶然事件发生在你们的周围?你当自己是财神还是福星?走哪里周身都自带祥瑞福兆?”
“……”老掌柜说不出话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在二爷发了那一通火后,也没有再说话。
一颗心冰凉如死灰,老掌柜再也不敢抬头,只趴在地上等候命运的发落。乞丐的行动出了纰漏,他知道二爷的脾气,只求二爷能看在行动结果还算成功的份上,从轻发落他们。
半晌,命运之神终于发话了。
“掌柜的。”屏风后传来二爷懒洋洋的声音。
老掌柜抬头,赶忙应一句:“小的在。”
流利又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扬,“本官乏了,你且退下吧,该做什么,按规矩来。”
老掌柜猛然抬头,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再替乞丐辩解两句:
“可是……二爷,乞丐他毕竟完成了……”
不等老掌柜说完,屏风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冷哼,直接掐断了老掌柜气若游丝般无力的挣扎。
摇曳的烛火下,但见那只手微微一横,对应着老掌柜的脖颈虚虚做出一个割喉的动作。
“别让本官重复第二遍。”二爷冷冷地说。
第33章 除夕 老淫贼肯定不行,隐藏的小淫贼也……
乞丐死了, 死在阖家团圆的除夕。
乞丐是在去给女儿买肉夹馍的路上被人攻击了,老掌柜去给乞丐收尸。
乞丐的尸身缺了脑袋,老掌柜一看那脖颈上碗口大的疤, 就知道乞丐的头是被血滴子给取走了。
老掌柜叹了一口气, 摇摇头——玉枭就是这样不懂迂回,大家都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兄弟, 就算要灭口好歹也得给兄弟留个全尸。
老掌柜从怀里摸出一颗榆木雕的头,端端正正安在乞丐的尸身上。
不大不小刚合适。
这是老掌柜前几日就差人准备好了的,还好他提前估计到了玉枭这人能有多木讷, 事先预备好了乞丐的头, 不然今天入殓就丢脸了。
老掌柜摸着手底下这颗做工精良的头,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仔细一看,他马上就观察出来了——
这乞丐的头,怎么可以用榆木来雕呢?这榆木疙瘩不就是句骂人的话吗?
老掌柜生气了, 拉来小二问,为什么这样侮辱乞丐?
小二一愣,不明白掌柜的为何发怒。
“因为榆木不易朽啊!他又不是二爷,总不能用檀木吧!”小二指着乞丐的尸身辩解。
“……”老掌柜无语, 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老掌柜转身,无力地朝那小二挥挥手, 示意他滚下去,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这群笨蛋了。
既然只有这颗榆木做的头, 老掌柜也只能将就用着。乞丐的女儿小美在一旁静静地看掌柜殓尸,脸上一滴泪都没有。
老掌柜看见小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觉得有点瘆人,他把棺盖盖好后朝小美招招手:
“过来,小美。”
小美乖乖地来到了老掌柜的身边。
“从今天起, 小美做我的女儿好吗?”老掌柜轻轻抚摸小美的头。
“不。”小美摇摇头,“只有乞丐才能做我的爹,你不可以。”
老掌柜扶额,“可是你爹死了,没人给你做饭,你只能跟着我,才能保证不被饿死。”
“我可以叫你掌柜的。”小美望着老掌柜很认真地说。
老掌柜心里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乞丐。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苦涩,再睁开眼时,老掌柜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慈祥的笑:
“好,小美,就这样说定了,你跟着我,叫我掌柜的。”
“谢谢掌柜的。”小美朝老掌柜点头。
“你几岁了?”老掌柜问小美。
“过完年就十岁。”小美说,“菩萨讲,七是表法,是圆满。乞丐长我十四岁,当了我七年零四十九天的爹。二七一十四,七七四十九,就连菩萨都会说乞丐是我于这娑婆世界里唯一的因缘。”
老掌柜皱眉,他敏锐地从小美的话语里听出了其他涵义。
“所以呢,你准备怎样?”老掌柜和颜悦色地问小美。
小美不说话,但她布满眼底的冷漠很明确地告诉了老掌柜她的答案。
老掌柜不悦,他不希望乞丐变成二爷身边唯一的一块短板。于是老掌柜拉过小美的手,把它按上了乞丐的棺盖。
“小美,今天就让你的爹替我们作证,今天你我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爹立下的誓言。”
老掌柜低头看向小美,目光如炬:“跟我说:小美的命,是二爷给的。”
“不是!我的命是爹爹给的。”
“没有二爷,就没有你爹,你爹在十年前就该死了,更没办法回到七年前去捡回你。”老掌柜斩钉截铁。
“……”小美无言。
“跟我说:小美的命,是二爷给的。”
“小美的命,是二爷给的。”小美声如蚊蚋。
“大声点!小美的命,是二爷给的。”老掌柜再一次重复自己的话。
“小美的命,是二爷给的。”小美愤怒地嘶喊。
老掌柜很满意,他点点头,继续自己的誓言:“我,叶小美,毕生唯二爷马首是瞻。”
“我!叶小美!毕生唯二爷马首是瞻!”
“生,是督公的人,死是督公的鬼。”
“生!是……”小美一顿,问老掌柜:“督公又是谁?”
“是二爷。”老掌柜说。
……
张岐鸣意外落水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城,张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张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张尧也因承受不了打击,病倒了。就连张府回扬州收尸的队伍,都是张尧派自己的表弟去完成的。
张尧的表弟连夜回了扬州,经与扬州知府深度交流后,张府也没有从现有的证据中发现什么人为插手的痕迹。于是张家表弟在与张尧多次信件交流后,认可了扬州知府对张岐鸣落水案的判定——
张岐鸣的确是嫖宿小倌后,意外落水而亡。
因张岐鸣是自南风馆回家的路上落水的,还因为一个小倌被情敌暴揍了一顿。这件事说出来实在太丢脸,张府便在讣文上写的是,张岐鸣染疾暴病而亡。
朱弦听说张岐鸣染疾暴毙也很惊讶,毕竟张岐鸣之前也是因为身体无恙了才回老家收租的。
朱弦不能不想到高帜和仇辉都说过的,张岐鸣病入膏肓的话,她直觉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问题的,但就连张家人自己都说了张岐鸣是暴毙身亡的,朱弦也只能把这件事永久地抛弃于脑后了。
因张岐鸣的暴毙,祁王府的备嫁活动便停了下来。既然新郎官都死了,那便意味着朱弦婚事,暂时只能告一段落了。
年三十儿的时候,朱弦都不敢跟父亲朱校堂进宫吃团圆宴。她害怕在朱校桓的面前露面,万一自己不小心被朱校桓看见,正好提醒那朱校桓这里还有一个没出嫁的女人,到时候又把朱弦当“礼物”,送给哪一户亟待奖励的人家,那可就麻烦了。
因为朱弦不愿意进宫吃宫宴,但朱校堂与祁王妃却是必须要进宫的。于是,朱弦便与朱耀祺一起留在府里。祁王妃心中放不下,安慰朱弦和朱耀祺说她和祁王爷进宫吃完晚宴就回来,到时候一家人一起吃消夜果,放炮仗,守岁。
朱弦满口答应,让祁王妃安心进宫吃团圆饭,她与世子爷会在家好好吃饭,等爹娘回府一起守岁的。
祁王妃不放心,又把管家唤来,啰啰嗦嗦说了老半天,才终于和朱校堂一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祁王府,进宫去了。
和朱校堂与祁王妃一起进宫的还有杨嬿如与妮儿,所以偌大一个祁王府,就只剩朱耀祺和朱弦两个人在家吃饭。
快到晚饭时间,朱耀祺就开始心神不宁地嗑瓜子,剥花生,一会又把管家叫来,问管家到底准备了多少炮仗。
朱弦看在眼里,走过去一把夺下了朱耀祺手中的花生,撵走管家,让管家抓紧时间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少吃一点,一会要吃晚饭了,吃这么多花生,待会儿该吃不下了。你是咱们祁王府唯一的男人,今晚的团圆饭,得靠你来主持呢。”朱弦含嗔带笑地对朱耀祺说。
朱耀祺听了,有点愣。五岁过后,他就甚少与朱弦单独相处了。他向来很排斥与杨嬿如有关的所有人和事,包括朱弦在内。因为在朱耀祺的朋友的圈子里,从来没有哪一家的嫡出少爷,会看得起家中的侍妾,并愿意与侍妾所出的孩子打成一片的。
“不过吃个饭,很简单的,世子爷祭完祖,就宣布开席,我便坐过来。等你下令起筷,我就起筷。接下来便是吃饭的时间了,我向来都是一个饕餮之徒,各自吃完自己的东西就可以各走各路,各自回房了。”
朱弦絮絮叨叨地宽慰朱耀祺,她知道朱耀祺并不喜欢与自己单独相处,可是因为今晚朱弦不进宫,他便也选择了不进宫。
虽说朱耀祺长期板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千八百万的样子,但事实上朱耀祺依然是一个心细的孩子。他知道只留朱弦一人不参加宫宴,会特别的引人瞩目,于是他便留下来,与朱弦站在一处,真的让朱弦有了心内熨贴的感觉。
听见朱弦说她自己是饕餮之徒,朱耀祺忍不住笑了。他觉得朱弦这种充分放得开,舍得自嘲的性格很可爱,与其他所有的大家闺秀都不一样,朱弦身上颇有些男孩子才有的洒脱,非常对朱耀祺的胃口。
见朱耀祺笑,朱弦也笑了。不过一个对视,两句玩笑话,亲近的感觉瞬间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朱耀祺果然放轻松了许多,他朝朱弦嘱咐两句,便招呼家丁们端着祭品,提着鞭炮,随自己走出了房门。
今晚是除夕,作为祁王府唯一的男孩,他要肩负起带领偌大的祁王府,顺利过完新年的重任。
晚饭的时候,朱耀祺明显放松了许多。他主动与朱弦碰酒,还与朱弦谈起了她的婚事。
“张岐鸣没了,你应该放心了。”朱耀祺说。
朱弦笑,啐那朱耀祺,说他怎么可以这样讲话,张家就张岐鸣这一个儿子,如今没了,是张家的不幸,旁人不可以幸灾乐祸才对。
朱耀祺不以为然,他摇摇头:“可事实上因为他的不幸,你就摆脱了这桩不幸的婚姻,你自己也很高兴啊!”
朱弦很惊讶:“我有很高兴吗?”
朱耀祺点点头:“有啊,从他死亡消息传来的第一天你就一直没有合拢过嘴。”
“……”朱弦扶额,摊摊手道:“好吧,我不应该这样的,但是咱们可以不用再提他了吗?毕竟死者为大。”
朱耀祺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了一句:“好!不管怎么说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做夫君,老淫贼肯定不行,隐藏的小淫贼也不行。”
朱弦一愣,问老淫贼她知道,可隐藏的小淫贼又是谁?
朱耀祺拿手指虚虚一点:“仇辉啊!仇辉这种隐藏的小淫贼,你千万要当心。”
第34章 灯节 祁王府远离朝廷,也远离了这个社……
朱弦扶额, 朱耀祺不喜欢仇辉她知道,可朱耀祺如此憎恨仇辉却是朱弦没有想到的。
朱弦猜不出来为什么朱耀祺会这样贬低仇辉,毕竟在朱弦看来, 仇辉人品好, 样貌正,功夫俊。到目前为止, 朱弦并没有发现仇辉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至于有关仇辉的负面的消息,更是没有听说过。不然他又怎么会只在京城出现了几个月,就被朱耀廷看上, 并收入帐下。
说一句仇辉当属时下京城里的青年才俊, 都并不过分。可朱耀祺为什么就偏偏这样与仇辉过不去呢?
朱弦问朱耀祺,是怎么瞧出来仇辉是一个隐藏的小淫贼的?
朱耀祺一愣,支吾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反正他就不是好东西, 你信我就对了!”
朱弦当然不会认为信朱耀祺就对了,说一个人人品不好得要有证据,更何况仇辉已经帮她拖车三次了。虽然地上那大坑来源不明,但仇辉出了三次力是实实在在的, 朱弦还想过年期间去感谢一下仇辉呢。
“仇辉怎么得罪你了,落得你这样说他?我觉得他不错, 还帮过我们府上不少……”朱弦没有说完便闭了嘴,她突然发现自己或许说错话了, 朱耀祺本就排斥仇辉,现在提仇辉帮过自己, 那不是暗示自己与仇辉有过沟通吗?
果然朱耀祺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朱弦:
“你说什么?你背着我在偷偷摸摸与他来往?”
“……”朱弦无语, 什么叫背着朱耀祺偷偷摸摸与仇辉来往?她朱弦做事需要背着朱耀祺或考虑他朱耀祺的感受吗?就在朱弦开口想反驳朱耀祺的时候,这位怒火攻心的世子爷继续开口了:
“我日日防夜夜防,就怕那小淫贼打入我王府,结果你倒好,直接背地里就跟人搭上了?”
朱弦皱眉,直觉朱耀祺这厮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她低头想了一会,才抬起头来。
“世子爷,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忌惮仇辉?而你却在我面前依然替他隐瞒,这件事自始至终都透着古怪,如果说世子爷你有什么把柄落到了那小淫贼手里,还请世子爷不要害怕,尽早说出来,咱们的爹爹一定会替你做主的。”朱弦很郑重地警告朱耀祺:
“如果世子爷依然隐瞒,待到日后事态恶化,发展到不可收拾,到那时,咱们祁王府损失的,可不就只是你我两个人了。”
朱弦自然想不到朱耀祺替仇辉隐瞒的原因只是因为朱耀祺自己首先犯了错,朱耀祺不敢说实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把仇辉捅出来,第一个值得自裁的只能是朱耀祺自己。
但朱弦首先想到的是朱耀祺因某种原因被仇辉挟持了,这是一件可怕的事,她必须要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出乎朱弦的预料,待朱弦对朱耀祺抛出橄榄枝,要与他站在一起对抗外敌的精神控制的时候,朱耀祺又瞬间退缩了。朱耀祺丧着脸,重新回到了最初那种支支吾吾的状态。
朱弦心下生疑,旁敲侧击、好言相劝、威逼利诱……各种招式都使遍了,依然无法从朱耀祺嘴里扒拉出分毫有用的信息。
最后朱耀祺被问烦了,他强势打断了朱弦的话,并警告朱弦:”你不要再问了!我告诉你,千万不要误以为我就跟长舌妇一样,酷爱于人背后搬弄是非,我其实是在给仇辉留面子。你若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很失望,对所有人都失去信任,只会比我更加憎恨那个家伙!”!
朱弦侧目,对从朱耀祺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加不敢相信了。她觉得朱耀祺完全就是小孩子脾气,会因为一丁点芝麻大小的事情,突然就变得极端又偏执。这是这个年龄的男孩子的通病,不理他,等他长大自然就好了。
朱弦笑了,不准备再在这个事情上与朱耀祺纠缠,她帮朱耀祺盛汤,并要他一定要把这汤里的肉吃完。
“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多喝点骨头汤,还得多吃点肉。你看……”朱弦顿了顿,说到嘴边的“仇辉”直接变成了“你看街头王家那小子就这一个月,个头就直接反超你了。”
朱耀祺不放心,追问朱弦是否记得了自己的警告。
朱弦好脾气地回答他“记住了,记住了。”
见朱弦的态度不错,朱耀祺总算安下心来,他最后再嘱咐了朱弦几遍类似“千万要离仇辉远一点”这样的话以后,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
吃完晚饭后,朱弦招呼管家准备好消夜的小吃,等王爷王妃回府后,一家人就可以坐一起守岁了。
管家撤下酒菜后,在花厅里摆好了蜜姜豉、皂儿糕、蜜酥、小鲍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银杏……满满当当一大桌。
朱耀祺很高兴,在花园里和伙房的胖小贵一起玩窜天猴。
朱弦坐在廊檐看管家张罗吃食,看朱耀祺玩炮仗。就在这一刻,才经历过一场大悲又大喜的朱弦,自胸中突然涌起满满的感动,连眼角都变得有些湿润。
生活如此静谧又安好,唯愿祁王府长安,国运长荣。
……
京城足足经历过了三代帝王。汉人最讲究吉利,每一代帝王一定都会让自己的国家比上一代更加繁华。朱校桓也不例外,在他统治下的京城每天都在万象更新,更上一层楼。
而每一年春节本身,又为这本就繁华的都城增加一层更加富丽堂皇的色彩。
就在去年腊月里,朝廷出了新政策,规定把元宵灯节的日期提前半个月,这也是国运昌隆最直接的明证。
今年的京城,才刚从春节的晨雾中探出头来,节日的色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渲染开来。从大年初一开始,春节灯会就要举行了。
春节灯会虽然只提了“灯”,但它其实还包含了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同时在城市里举行的,还会有盛大的庙市。百姓们除了看灯,还可以参加各类祭祀和庆祝活动,庙会里也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娱表演,如南方传统的木偶戏和北方番人的吞剑,还有会吹糖人、烙糖饼的特色摊贩穿梭其中。而这些,总是能够勾起所有百姓的勃勃热忱。
初一一大早,四面八方重重洞开的城门——南郊门、北幽门、西夔门、东巽门……都展开笑靥,张开两臂,欢迎每一位自远方、自近处慕名而来的客人。
今年的京城如此繁华,把“繁华绮丽”、“金碧辉煌”、“光采夺目”等字眼都用在它身上,也不足形容新年灯节的万分之一。朱校桓也是如此的自信,他丝毫不惮于把自己国家的富足和令人炫目的繁荣,毫不遮掩地展示于众人眼前,希望获得人民的顶礼膜拜、万国来朝。
朱弦与妮儿在婢女仆妇的陪同下也参与到了京城的喧嚣中来,朱弦只来得及匆匆扒了几口早饭,就被妮儿给拉上了街。
路上的人多车多,只刚走到北门大街外,大街上就早已人头攒动,车马不得而入,大家只能弃车集体步行往街道的更深处走去。
走到一处茶馆前,朱弦看见了茶馆当中搭着高台正在唱戏。台上花红柳绿的扮得周正,朱弦定睛一看,发现唱戏的是两个番人。
当初朱耀廷在猎苑请荣春院的人来唱戏,请的就是番人,结果还遇刺了。经过那一次,朱弦对番人唱戏就彻底有了阴影,若非必要,她一定会绕着走。只是今天,朱弦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站在茶馆的大门外远远地看台上的番人唱戏——
这是一出南戏,名叫《东窗事犯》,讲的是岳飞大破金兵后,被金兀术勾结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害死的故事。这出戏早已被天下百姓熟知,只今天唱这出戏的是两个北夷人,这就有点意思了。
台上的北夷人功夫不错,其中扮演岳飞将军的也是一名北夷人,会唱也会打,手眼身法都颇有大家风范。
北夷人唱得好,声音高亢嘹亮,引来不少路人驻足。朱弦费力伸长脖子往里看,边看边感慨,北夷人演唱歌颂敌国将领的折子戏,也不知生他们养他们的父母亲眷看了会怎么想?
朱弦看得带劲的时候,听得一旁有路人聊天。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
“你知道吗,舞蝶儿跑完今天的场子就得回去了,今天是舞蝶儿最后一天登台唱戏,看一场少一场,大家且看且珍惜吧!”
听者问:“什么叫就得回去了?是回他们鞑靼人的和宁首府吗?”
那人答:“是的,你忘了前阵子新颁布的驱夷令了?凡外邦人,不可以留宿京畿十镇,更不可以在京畿地区讨生活。舞蝶儿是梨香院名角儿,刘老板花了百两银买通宫中乐府的管事太监,求了本通行路契,才让舞蝶儿勉强留至今日。”
听者恍然大悟:“明白了,明白了!”
此时旁边有人插嘴问:“怎么,田义会都混到京城来了?我还当只有咱岭南蛮荒地才出这些匪人呢。”看来发话的人非京城本地人,是刚从岭南来京的游客。
“当然啊!”第一位信息发布者斩钉截铁地说:
“是朝廷疏忽了,从前田义会尚弱小的时候,朝廷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直至关西赵家覆灭,少了镇守北地的那头虎,田义会得了关外鞑靼王的资助,就跟蒲草似的,见风就涨。从年初赵炳忠被砍头起算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京城里已经折了十几名朝廷大员,就连那几个皇子都已经被刺客试探过好几轮了。”
朱弦听了有些惊讶,她自己就曾经碰到过一次朱耀廷被刺杀,的确很吓人,要不是仇辉在,朱弦坟头长的草已经可以迎风跳舞了。只是令朱弦没有想到的是,这些匪徒竟然可以猖狂到如此程度,直接灭掉京城十几名高官,并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杀戮皇子。
看来匪乱已经很严重了,祁王府远离朝廷,也远离了这个社会。
就像与朱弦有心灵感应,那名岭南游客直接问出了朱弦的心声:“蛮夷如此猖獗,陛下可有何应对良策?”
“打呀!”有路人说,“听说朝廷就要派兵出征了,去彭城,据说东厂和锦衣卫都在彭城发现了田义会的老巢,陛下要派大军去围剿。”
朱弦愣住了,匪乱出人意料,但令她更加惊异的事情是:在禁宫中的丹墀上,文武百官们那么激烈地争辩着一场关乎帝国根基的平叛战争,在关西至京畿的小驿站中,有将士那么急如星火地传来送往有关鞑靼王的密报。这些有关家国的大事,反映到京城人的生活中,却压根儿不是那回事。
现如今这大街上的人都知道,以田义会为代表的外邦势力正在疯狂地瓦解、破坏咱们汉人的国家和城市,就连皇子都被频繁地攻击。但他们一点也不慌忙,更谈不上什么紧张、兴奋,反而感到十分新奇和轻松。就像在谈论明天北夷人舞蝶儿就要开一场新戏那样自然,又随意。
朱弦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的熙来攘往,觉得今天的京城比起几年前,甚至比起赵家倒台前,更加繁华,更加歌舞升平了……
第35章 香香 她是我二妹,仇香香。
京城人的生活丰富多彩, 变幻无穷,可他们生活目标却很单纯,人们只追求感官上的快乐和刺激。譬如春节灯会上这些热闹的节目就是人们的点心和零嘴儿, 如果没有这些娱乐节目来刺激他们的五感六觉, 这个世界必定会让人感到索然无味了。
在家国身陷风雨飘摇之际,民众依然崇尚娱乐至死的现状, 很容易就让人生出“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尤唱□□花”的无力感。
甫一得知因赵炳忠死亡,竟给帝国带来如此大的连锁反应时, 朱弦的心理上是有些承受不住的。
脆弱的她不能不再一次重新拾起最初的那一个想法:“我早就跟父亲建议过, 明面上,我们祁王府一定不可以做杀死赵炳忠的那把刀。”
到今天,再看看戏台上正在进行的那折《东窗事犯》,朱弦只觉得有些讽刺——
百年后, 这戏台上正跪在庙堂前接受万人唾骂的角色怕是就该换人了。祁王府的朱校堂,将接过秦侩脖颈上的那把枷锁,将千古罪人的名号代代相传……
人一旦生出了消极的想法就很难再快乐起来,听过路边的闲言碎语后, 朱弦再一次陷入了对自己和对自己家族的巨大否定中。再看今年盛大的新年灯会,竟再也提不起兴趣来。
朱弦拍拍身旁妮儿的肩, 告诉妮儿说,她想回家了。
妮儿不解, 说我们才出来,姐姐怎么就想回去了?我们还有很多稀奇都没有看呢!
朱弦疲惫地摇摇头:“或许昨晚没有休息好吧。”
妮儿仔细看朱弦, 觉得朱弦似乎的确精神不大好。可妮儿不想回去,她对接下来的活动兴致满满。一年一度的新年灯节并不只是拿来看灯逛庙会用的,更重要的是, 给整日里都难得出门的大家闺秀们一次看“人”的机会,指不定借着这次珍贵的看灯(人)的契机,姑娘们就可以成功觅得自己这辈子的良人了。
只简单思考了一瞬,妮儿一脸讨好地对朱弦说:
“要不姐姐你先回吧,我还想再看看。”
朱弦扯起嘴角,朝妮儿勉强一笑:“没事的,你玩吧,过年了谁不是个玩。我先回府,睡一觉,到晚上应该就好了,到时候再陪你出来继续玩。”
朱弦说完,便吩咐随行的婢女婆子们务必要照看好二小姐,今天路上人太多,千万别走散了给坏人可乘之机。
姐妹俩相互道别后便各自离开了,朱弦领着自己的人往回走。回头的路太拥挤,朱弦挤了半天也没能挤出北门大街。挤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看见旁边有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小巷,人比较少。朱弦便朝那小巷走去,想着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大不了绕一点路,也能绕回北大街的出口。
朱弦在婢女们的努力“冲锋”保护下走进那条小巷,朱弦一直朝里走,走到一处店招林立的小摊贩聚集地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背影猛然闯入朱弦的眼帘——
修长却稍嫌单薄的身躯隐藏在一领靛蓝色盘金缂丝鹤氅下,颈间那块硕大的貂鼠毛风领油光水滑。最夺人眼球的当属他腰间的那把玄铁大刀,刀柄上嵌一粒男人拇指大小的幽兰色猫儿眼,熠熠生辉。
朱弦停住了脚,并不意外在这里碰到仇辉,京城的灯节举世无双,他来看灯实属正常。朱弦的目光也并没有聚集在仇辉的身上,而是——
落在了依偎在他身边的那名女子身上。
女子梳着双髻,正拉着仇辉的胳膊让他看一对绢扇。她的身形窈窕又灵动,看样子应该年纪不大,发间珠环翠绕的,孔雀翎的盘金缂丝鹤氅看上去与仇辉身上那条是同一材质,花型也是登对的,仇辉身上绣的是西番莲,那女子身上绣的则是蔷薇宝相。
联想到朱耀祺曾经对自己说过仇辉是小淫贼,朱弦猜,自己兄弟说的莫非就是眼前这个意思?
就在朱弦立在原地,苦想正酣的时候,仇辉似乎感受到了从旁投射过来的目光,他转过身来,看到了不远处的朱弦。
“五郡主!”仇辉有些惊讶,随即脸上绽开了笑,他丢下身边那女子朝朱弦走了过来。
“你也来看灯?”仇辉说。
“嗯。”朱弦点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他身后那位姑娘的身上——
姑娘很年轻,杏眼桃腮,一脸的稚气,朱弦估摸她应该跟妮儿的年龄相仿。
见朱弦一直盯着身后看,仇辉才想起自己落下了一个人,他转身,朝那女孩招招手:“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女孩走过来,仇辉指着朱弦对她说,“这是五郡主。”
再转过头来对朱弦说:“她是我二妹,仇香香。”
……
仇香香和仇辉长得并不像,虽然仇香香也是难得一见的小美女,但仇辉那线条分明的尖下颌与仇香香圆润的脸颊实在相去甚远。仇辉说自己长得像母亲,仇香香像父亲,虽然仇辉也没长一张热情脸,但朱弦在看到仇香香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仇香香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两个字——“刻薄”。
朱弦并不关心仇家两兄妹究竟谁像父亲,谁像母亲,但冷酷与刻薄,差别还是很大的。
朱弦不喜欢刻薄的人,尤其是刻薄的女孩,这意味着待女孩长更大,会更难交流。
就在朱弦在与仇香香客套好几句却一直得不到回应后,仇辉告诉朱弦,他的妹妹不能说话。朱弦才终于明白了“刻薄”的仇香香,原来是个哑巴。
朱弦一脸惊讶地看着仇香香,实在难以想象这么漂亮一姑娘是怎么丧失说话能力的。因为仇香香不需要仇辉跟她打手语,说明她可以听懂人说话,这意味着仇香香从前是可以说话的,只是后天因某种原因丧失了说话的功能。
“香儿是因为吃错了药,药坏了嗓子,这才不能说话的。”仇辉对朱弦这样解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下了头,给仇香香送过去一个非常温柔的对视,籍以安慰妹妹低落的情绪。
朱弦总算明白了为啥这仇香香长了张娃娃脸却一脸刻薄了,原来是突然变了哑巴,任谁都很难有好心情。
一开始的警惕瞬间变作了同情,朱弦非常能体谅仇香香的不易,她朝仇香香温和地笑,嘱咐她保养好身体。
仇香香朝朱弦微微点头表示了一下回应后,就偏过头去不再看她。知道仇香香冷漠的原因后,朱弦也不再往心里去了,只冲着仇辉,与他说话。
“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不少,我让管家备了点礼,上午送去了你们仇府,以表谢意,中午你回府的时候记得查收一下。”朱弦笑眯眯地对仇辉说。
仇辉听了,连连说朱弦太讲礼了,他只是举手之劳,五郡主实在不需要如此客气。
朱弦与仇辉说完了新年礼物的事,就顿了顿。她望向一旁目光炯炯的仇香香,觉得在仇香香这样专注的注视下,任谁都不好自在的说话。
脑袋里突然就一片空白,原本说到嘴边的话瞬间就被那灼人的目光给逼了回去。朱弦低下头,心说既然该说的事已经说完,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走了?正要与仇家兄妹道别的时候,仇辉突然发话了:
“五郡主……”
“嗯?”朱弦抬眼看他。
“我想……我想……”仇辉脸上的笑,羞涩中夹杂着甜蜜,朱弦强烈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心里一哆嗦,那仇香香的目光过于灼热,她希望仇辉立即住嘴,今天人太多,并不适合谈私事。
可不等朱弦拒绝,仇辉已经把话说出口了,他非常诚恳地望着朱弦,邀请她去旁边茶馆里喝杯茶。
当仇辉说出“喝茶”两个字的时候,就算朱弦不偏头,也能感觉到自耳畔射过来的那道目光,灼热到快要刺穿自己的头颅。
一想到自己跟仇辉一起去茶馆约会,身后要跟这么一大群人,其中就包含鹰隼似的仇香香,朱弦的脸蛋就不由自主地发起烧来。
“呃……”朱弦佯作平静想了想,回答仇辉:“不了,我还有事。”
仇辉追问:“什么事?”
朱弦着急着摆脱仇香香眼神的炙烤,脑袋里一片空白,哪里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事?
“我还有点事,现在就得走……”朱弦下意识地重复自己的话。
“可今天是初一,你能有什么事?”仇辉很执着,他完全感受不到自己二妹的眼神已经足以点燃一栋房子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得到朱弦真实的回答完全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