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就是有事,你别问了。”朱弦不耐烦了,转身就要走,却被仇辉一把拉住了手。
朱弦被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仇辉很着急,脸胀得通红。周围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被仇辉非同寻常的面色所吸引,纷纷转过头来审视这个猪肝色的男人,当众表演拉女人的手。
朱弦一愣,一脸惊讶瞬间变成了茫然。
“三殿下要出征,我得去陪着。”仇辉说,“你……可以等我……等我回来提亲么?”
第36章 隐秘 莫非他乃猫精化身,一人就有九条……
东厂巷子, 东缉事厂衙署。
高帜正在灯下看一箱一箱的礼物,这是各大官员进宫贺年时,送给东相大人的礼物。朝廷的官员们都是极有眼力见的, 谁最受皇帝宠, 风头最劲,他们就会追随谁, 反映在送礼这个问题上,自然是谁权势大谁收的礼就最多了。
高帜应该是整个皇城里除朱校桓以外,收年礼最多的一个人了。但高帜是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二名的, 所以除了朱校桓, 他一定也是整个京城里送出去礼物最多的那一个。一收一送,两厢一抵消,这样高帜能拿到手的礼,最多就只能处于中不溜丢的地位了。
就像现在, 高帜把自己在年三十那晚收到的礼做个盘点,再分门别类列个清单,自己只挑拣几样最喜欢的,再把剩下的东西又全都送出去。
当高帜看见一只锦绫包裹的朱金镂漆匣的时候, 他停住了手。匣子很漂亮,不光锦绫裹面朱金包边, 匣子的一角,还用一只翡翠雕刻的蝴蝶做了装饰。
光盒子都这般惹眼, 想必里面的物件也是不凡的。高帜忍不住摸了摸那只翡翠蝴蝶,再轻轻打开匣子。里面摆着一只鸾鸟海棠纹玉钗, 雪白的羊脂玉,细腻圆融。其上雕刻一束繁茂的枝叶,繁复的海棠花怒放, 其中一只飞舞的鸾鸟活灵活现。
高帜一眼便看出来这是取自昆仑山下玉河中捞取的“籽玉”,与产于山上“山料”不同,此种“籽玉”肌里内含“饭渗”,呈欲化未化的白饭状,更显洁白、光亮、温润、细密,这是水产羊脂玉的的标志性特征,乃玉中极品。
高帜拿起这只玉钗细细抚摸,触手柔润细腻,暖玉生香……他很喜欢。
高帜把这只玉钗重新放回朱金镂漆匣,再把这只漆匣放进身后一只大布袋中,而这只布袋里早已放置大小不一的木匣、漆匣好几只了……
就在高帜低头继续查看其他礼匣里还有什么好东西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外传来传来侍卫恭谨的呼唤:
“督公,临洮军镇总兵曹柏羽求见。”
高帜听了,停下手中的动作。
赵炳忠死后,关西宣抚使被裁撤,原所辖属地被分做三个军镇,西路军也顺理成章地被朱校桓给分入这三个军镇当中,临洮军镇便是这三个军镇当中的一个。
当初在任命这三个军镇的总兵时,也是费了力的,朱校堂先后提名了六名原西路军中最“忠君”的将领,朱校桓不大想用。现在被任命的三名总兵,基本上都是高帜举荐的。
除了一个,曹柏羽。
曹柏羽是唯一一个被朱校堂举荐,也被高帜举荐的西路军军官。他原本是赵炳忠手底下的一员参将,能力强,在军队里的威望高。更为重要的是,此人办事圆滑,很容易就能取得人的信任,所以才会先被朱校堂举荐,后又被高帜举荐。
过年过节的来求见,是干什么的自然都知道。高帜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见一下,就让侍卫传令,带曹柏羽到花厅一见。
高帜把手上的东西归置好后,便抄着手也往花厅走,刚走进花厅,便见一位面色黝黑的魁梧男人站起身来对自己作揖,正是曹柏羽。
“曹总兵多礼了,请起请起。”高帜笑眯眯地招呼曹柏羽免礼,还让他坐下来说话。
曹柏羽坐下后,自然是新年祝词,宾主二人你来我往一番客套话。
高帜注意到曹柏羽两手空空,并没有带什么礼物,心说这个姓曹的莫不是闲得出了屁,没事情做大老远的找他来唠嗑了?
高帜并不是喜欢与无关人等唠嗑的人,客套的流程眼看走得差不多了,高帜话音一转,就想问那曹柏羽此番进京,究竟有何贵干?
似乎感应到了高帜心中所想,不等高帜开口,便见曹柏羽自怀里摸出来一块锦缎,包得严实,轻手轻脚打开来,却只是一封信。
高帜有些好奇地盯着曹柏羽手上的那封信,看他毕恭毕敬地朝自己一鞠躬,呈了上来。
“督公,这是下官亲笔写给督公的信。因事关重大,下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跑一趟,亲眼见到督公收下,才能放心。”
高帜挑眉,掩去面上高涨的惊讶之色,他伸手接过那封信,却不着急打开。
高帜弯腰将曹柏羽扶起来,请他重新坐好。
“本官记得……曹总兵已经三十有五了,对吧?”高帜把信放在手边,笑眯眯地问曹柏羽。
曹柏羽惊讶,面露感激:“督公好记性!下官今年五月就该满三十六了。”
高帜颔首:“那么曹总兵不顾家眷子女都在临洮,也不顾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都要赶来京城与本官送这封信,曹总兵的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啊!”
一番话毕,曹柏羽脸上的感激之色愈盛,朝高帜又是一拜,再表忠心。
高帜唤来侍卫,让人给曹柏羽送些茶水点心来,他让曹柏羽先好好歇一会,容他看完手上的这封信,回头再与曹总兵商榷。
曹柏羽跪谢,眼含热泪地坐到一旁茶几旁去歇着喝茶,高帜则拨了拨身旁的烛台,让烛光更亮一些,再展开手边的这封信,仔细阅读起来。
不过只看了个开头,高帜眼底的震动便已然遮不住了。
信中说了两个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赵麾没有死,而是被人给救了下来。
光看到这里,高帜就已经坐不住了,他叫曹柏羽坐自己身边来,一脸困惑地望着他:“本官亲眼看见赵麾被一杆长矛刺穿了心,怎么可能活,莫非他乃猫精化身,一人就有九条命?”
曹柏羽摇头,说赵麾怎么可能是妖,当然是人,肉身凡胎。只为何他被穿心都还没有死,或许因为他天生脏器的位置与常人有些不同。所以在赵麾小时候,赵炳忠就曾经非常兴奋地对他手下的将士们炫耀过,说他的五儿子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苗子。
“赵麾刚从鞑靼回龙城的时候,赵炳忠曾经教过赵麾几天他们赵家的祖传刀法。不过几天时间,赵麾便已能上手,两个月的时候基本能与他的大哥打个平手。可是督公您知道吗?赵家刀并不是单纯只讲势的刀法,他们更看重的是内功修炼。”曹柏羽掰着手指与高帜细细道来:
“赵家的头四个孩子都是从小就开始苦练内功,力图使五脏六腑这种不可人为控制的筋与肉,逐渐变为可控制。换种说法便是,通过内力的作用,使人身体内的每一块脏器都能够为武者所用。这样一来,行武之人可以使的能更大,能够聚的势也更广,从而做到人刀合一,出神入化的效果,这也是赵家刀能获得江湖上‘鬼刀’称号的最重要原因。
可赵麾就从来都没有做过这一步,他并没有进行过赵家其他孩子都进行过的内功练习。赵麾五岁被掳,十五归家,直接就开始练刀法,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别人练了十几二十年的效果。除了拿所有习武之人最向往的奇筋异脉来解释,再别无其他任何理由可以解释得通了吧!怪不得赵麾三岁就开始提刀,赵炳忠一直都是在把赵麾当作赵家刀最大的骄傲来看待的。”
高帜侧耳听着,目中微闪,又抬起手来指着信中一部分询问曹柏羽:
“那么你在这里说,赵麾与田义会有染,不排除为田义会所救。田义会与赵麾之间有染,这可不是小事,你能否拿得出实证?”
曹柏羽正色,凑近高帜身边问他,是否知道田义会的创始人百里刀其实是个鞑靼人。
高帜点头,答知道。
曹柏羽再问,那么督公可曾知道,赵麾归家后,赵炳忠曾经严厉追查过拐走赵麾长达十年的贼人究竟何方神圣。
高帜再点头,答也知道,赵炳忠给陛下的奏折里不是写了吗?是普通的鞑靼平民。
曹柏羽摆摆手指,笑得神鬼莫测:“非也非也,赵炳忠撒谎了。”
他压低了嗓子,吐出一句让高帜都难以想象的话:“拐走赵麾的第一手主人不清楚,但是把赵麾养大,并把他送回龙城的人,据下官自军中听来的小道消息……正是百里刀!”!
高帜瞪着曹柏羽没有说话,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憋住了好长一段时间。
终于,高帜“噗嗤”一声笑了。
“所以他赵炳忠死得并不冤枉哦?”高帜摊开双手,“儿子被反贼养大,赵炳忠明知却依然隐瞒不报,并试图瞒天过海……”
曹柏羽笑,不置可否,他朝高帜微微欠一欠身:“督公,有句话下官还是要提前声明一下。”
高帜点头:“你说。”
曹柏羽拱手:“督公,下官只是赵公帐下一名小参将,虽然平时与赵公走得较近,但赵公自己从来都没有对我们提起过百里刀与赵麾的事。只是他们赵家人多事也多,西路军里长舌妇般的男人也不少,不论从哪里听见半句话就开传的人数不胜数。所以下官刚才也说了,下官知道的,也只是自军中听来的小道消息,小道消息,没有证据。”
高帜听了,仰头哈哈大笑。
高帜十五岁进宫,二十二岁执掌东厂,在他行走禁庭七年,执掌东厂的五年里,天底下的奇闻怪事,不说全都知道,但也已经搜罗了个七七八八了。
高帜的心理承受度很大,别人想得到,想不到的事情,高帜都可以给它们找到最合理的解释点。可如今发生在赵家的事,依然让高帜感叹一声:自己又开眼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像赵炳忠这样一身正气,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做到凌然于天下的人物,也会因为对像是自己的儿子,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不过也多亏了赵炳忠有这样的软肋,朱校桓才终于找到机会了了自己的夙愿。
阴差阳错的,他高帜居然办了一件非常“正义”的事?
这样看来,高帜赴龙城灭赵家,也并非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十恶不赦嘛!高帜暗戳戳地想。朱弦对他高帜总是有最深的误解,其实就今天这局面而言,最不划算的就数他高帜了,朱校堂一边组织了那一场杀戮行动,又一边以老好人自居,而挨骂的却都是他。
不过高帜并不会因为这一点就为自己“正义”的剿灭行动感到“自豪”,高帜从不相信“偶然”,他深深为隐蔽幕后,策划了这起“拐卖赵麾”行动的组织者佩服到五体投地。
一招声东击西,这位鞑靼神算子就把赫赫有名的关西铁将军赵炳忠,给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不仅如此,他还成功地为朱校桓提供了一次藏良弓的机会,朱校桓也的确接招了,砍掉了伫立关西百年不倒的这棵大树。
而所有的这一切,最终受到最多益处的,便是他们鞑靼人。
鞑靼王一定乐得都合不拢嘴了,高帜在心底默默地想,不过十年前的一次声东击西,直接在十年后达到了一石二鸟的效果。
高!实在是高!
高帜长叹一口气,问曹柏羽是否还能记得赵麾的样貌。
曹柏羽点点头,又摇头。
高帜问曹柏羽为何点头又摇头?
曹柏羽答:“赵五郎小的时候倒是经常见,前年回龙城的时候就变了不少,当着面都没能把他给认出来。五郎回赵府后不常来西路军营地,再加上下官位阶低又不受重视,总共也只见过几面,当着面或许可以认得出,真要我讲,下官还真的讲不清楚……”
高帜笑:“曹总兵莫要推脱,本官虽与他交过一次手,但那时的他满脸污糟成了一团,相比较之下,还只有你才能说得清楚他了。来来来……”
说话间,高帜招手,叫了一名画师进屋。
高帜对着曹柏羽笑意晏晏:“辛苦曹总兵了,劳烦总兵仔细想一想,那赵麾究竟何模样,能让画师画出个三分像,也就足够了。”
第37章 采花 是很重要的事。
高帜问曹柏羽, 此次进京,得到陛下召见没有?
曹柏羽讪笑,说下官官卑位贱,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就不去占用陛下宝贵的时间了,今晚能够得到督公的接见, 下官已经非常感激了。
高帜笑,当然不会认为这就是曹柏羽的心里话。
高帜很清楚,西路军当中, 赵炳忠设有副将三名, 参将十余名,而曹柏羽身为这十余名参将中的一员,已经算是非常受赵炳忠器重的人物了。
从前西路军的将士,愚忠于赵炳忠的非常多, 所以赵炳忠死后,整顿西路军花费了高帜大量的精力。被高帜斩首的守备级以上的西路军军官,多达百余人,被贬职、发配的不计其数。赵家覆灭后, 赵炳忠的三名副将无一存活,十余名参将, 目前看来也就只有曹柏羽依然活着,并且还活得不错。
如果曹柏羽信中所言均属实, 那么纵观整个西路军,唯一能够掌握赵麾真实信息的人, 便真的只有曹柏羽一人了。
“明日本官进宫,与陛下商榷个时间,召曹总兵觐见。你若有什么想对陛下说的话, 这两天你捋一捋,如果害怕说不好,你也可以跟今天一样,写个折子。”高帜非常体贴地说。
身为赵炳忠身边的重臣,曹柏羽能反水得如此彻底,应该也是下了不小的决心的。今晚这份震惊寰宇的信函,便是曹柏羽递交过来的投名状。所以,今天高帜既然接收了这份投名状,那么就必须要让曹柏羽的付出得到充分的回报。
“兵部尚有空缺,如若曹总兵想回京,可以直接给陛下提出来。如若曹总兵不想回京,本官也可以跟陛下提,关西三镇,临洮军镇最为稳妥,可以适当增加曹总兵在关西三镇里的影响力,无论辖区的地理区划抑或军费税资,都可以适当给临洮倾斜。”高帜说。
曹柏羽听了,感动万分,频频与高帜道谢,只差指天发誓,往后自己一定唯督公马首是瞻了。
高帜一边与曹柏羽说闲话,一边看画师在曹柏羽的提点下,一笔一笔描绘出一张完整的人像画。
不多时,一张年轻男孩的脸跃然纸上。
浓眉、大眼、高鼻、流畅的面部轮廓,收窄的下颌线……
“是一个美男子。”高帜偏着头看那纸上的人像,嘴里闲闲地说。
曹柏羽笑,“赵五郎自小就有个诨号,叫玉面五郎,督公可曾听说过?”
高帜摇头:“不知,不过赵炳忠本身就生得周正,赵家另外四个小子也都仪表堂堂的,只可惜都死了。”
曹柏羽拿起这幅画,送到高帜的面前:“督公,下官还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
高帜点头:“你说。”
“督公按这幅画去找人,估计有点难。”
“此话怎讲?”
“一来属下与赵五郎不过数次点头之交,记忆上或许有偏差也不一定。二来这赵麾正当少年,刚好是长身体的时候,几天就能变一个样。更何况现在已经又过一年了,赵五郎现在是什么样子,属下的确想象不出来。”
“你说得对。”高帜砸吧着嘴,回想起去年三月在龙城与自己交手的那个满身是血的家伙,的确很难与画上的这个美男子联系在一起。
“无碍的!”高帜大度地一挥手:“这个本官自是知道。能根据这幅画,推测出他五官的样子,也算是曹总兵的功德一件了。”
曹柏羽低头,感谢高帜的理解。
“不知曹总兵今次进京,可曾带了家眷?”高帜问。
“不曾带一个家眷。”曹柏羽说,“为了不耽误时间,属下是轻车出行,只带了几名随侍就来京城了。”
“那么曹总兵便是住客栈咯?”
“是的,督公。”
“好。”高帜点点头,拿手虚虚点着曹柏羽,“本官这就叫人去给你倒腾一间院子出来,从今晚开始,你就住东厂衙署吧!有本官的人替你做守卫,也安全一些。”
曹柏羽听言,大喜,站起身来,对着高帜深深一拜:“谢督公——!”
……
祁王府。
花园里,朱弦带着一群婢女采红梅。红梅花开得艳,朱弦想采些回房插花瓶里。
一群人一边采花一边说笑正酣,突然自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朱弦转头,看见一群东厂的番役,举刀扛枪地鱼贯涌进了院子。
朱弦条件反射地一哆嗦,以为东厂来抄家了,绞尽脑汁地想祁王府究竟犯了什么事。直到她看见老管家佝偻着身子,满脸堆笑地引进来一个人——
来人是高帜,抄着手,一脸闲适地走在老管家的身前。
朱弦的心放了下去,心说高帜应该是来找父亲的。于是朱弦转过身去,继续采树上的红梅。
高帜走在廊檐底下,也看见了正在院子里采红梅的朱弦,他便停了下来。
阳光下,朱弦挽着漆黑油光的鬏儿,身穿蜜合色的夹棉小袄,葱黄色的百褶裙,外罩一件水红绸面的狐毛大氅,头上戴着风帽。
白雪映花颜,素手摘红梅,这美好场景,让高帜也禁不住看呆了去——
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朱弦的时候,朱弦也这个样子在院子里采花来着。只不过当时朱弦采下的是,耀文殿下种的姚黄……
“芃芃。”高帜朝朱弦走过去。
“想要什么花,叫婢子上街去买就是,大过年的,何必非要自己这样劳苦?”高帜笑眯眯地对朱弦说话,眼底的温柔漫溢。
朱弦看了高帜一眼,手下不停,嘴里回答他:“花,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采花的过程……”
说话间,朱弦的手腕子一转,“咔嚓”一声脆响,一枝长满红梅的巨大枝条就被朱弦给直接掰了下来。
高帜皱眉,嘴里倒吸一口冷气:“嘿哟哟哟哟……你好大的手劲……”
他走到朱弦的身边,看朱弦手上的那根巨大梅枝,
“你这哪里是采花,是在采树了吧……”高帜说这话的时候心疼不已,只不过对的是那根硕大花枝,而不是人。
“要不要叫奴才给你拿把斧子来,或许还能再快一点。”高帜说。
就知道高帜惯会讽刺自己,朱弦瞟他一眼不说话,转过身去把花枝放婢女手上的袋子里,那袋子瞬间就满了。
“我爹不在。”朱弦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高帜不以为意,“我等他。”
朱弦无语,不发表意见。
朱校堂去杨师傅家看画画去了,正常情况下这大半天儿的,是一定回不来了,但是朱弦懒得告诉他。
看朱弦脸上的表情,高帜笑了,觉得这个样子的朱弦实在可爱极了……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朝身后一名小伙者招招手,那小伙者弯腰上前,手里托着一只锦绫包裹的朱金镂漆匣——
匣子很漂亮,不光锦绫裹面朱金包边,匣子的一角,还用一只翡翠雕刻的蝴蝶做了装饰。光盒子都这般惹眼,想必里面的物件也是不凡的。
“送给你的。”高帜接过那只朱金缕漆匣,送到朱弦的面前与她说。
朱弦却懒得动手,转头就招呼一旁的婢子来接这匣子。
“谢谢。”朱弦淡淡地说,都没有打开匣子看一眼就让人把高帜送的礼物给拿下去。
高帜其实每年都会给朱弦送点小礼物,无一不是一些珠呀钗的。但朱弦知道父亲也会回送给高帜,一到过年大家就这样互相交换礼物,说起来真的挺无聊的。
婢女小蝶走了过来,用才刚采过红梅的,沾满灰的手接过那只精美的匣子,黑色的指甲正好摁在那只晶莹剔透的翡翠蝴蝶上……
小蝶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节,转头便退了下去。
朱弦如此随意,高帜从旁看着,脸上的笑意依然不变,没有一丝裂痕。
“那边是送给你爹娘和弟弟妹妹们的。”高帜朝更远处的一排小伙者努了努嘴,那些小伙者手上都拿着盒子,显见得都是礼物。
朱弦看见了,很敷衍地朝高帜点点头,说声谢谢,脑子盘算的却是,明天朱校堂又得送多少幅字画给高帜了。
朱弦知道,高帜送的这些也都是别人给他的,他自己不需要花钱,可朱校堂就不一样了,没什么人会送东西给祁王府,朱校堂送出去的每一笔回礼,都是从祁王府真金白银拿出去的……
朱弦对高帜说完谢谢,就找不到话说了,转过身去,继续开始寻找合适的梅花枝。
高帜还想说话的,可是眼见这朱弦没攀谈的意思了,也只能放弃。他拂一拂袍角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他叫了一声朱弦的名字提醒她注意:
“芃芃,一会儿你采花完了可以来正厅找我么?我有话要问你。”
“我非去不可么?”朱弦有点不想去,面露难色。
“是很重要的事。”高帜好脾气地看着他。
一旁的管家看不下去了,今天督公来,朱校堂和祁王妃正好都不在,从一开始管家就告诉了高帜主事的主子都不在,可这位东相大人或许有急事,依然坚持走了进来。
老管家已经派人去给朱校堂报信了,贵客临门,不可以没有主人家陪。现在客人都主动发出了邀请,当主人的朱弦不仅不积极为客人考虑,居然还拒绝尽地主之谊?
老管家屁颠颠地走到朱弦身边,一脸讨好的对朱弦拱了拱手:“五郡主想要花,老奴来替你采,保管采最好看的放郡主房间里,五郡主也累了,就先陪东相大人一起去正厅歇着喝茶吧!”
朱弦摇头,想告诉管家自己不累,不需要歇着,转头看见高帜嘴角莫可名状的笑,心底忍不住一哆嗦。
总的来说,高帜手中的权力依然是可以让人畏惧的存在,既然这尊佛带这么多番役声势浩大的来到祁王府,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朱弦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于是朱弦放弃了继续采花的念头,对老管家和蔼地一笑:“有劳管家了。”
第38章 劝慰 你跟踪我?
朱弦陪着高帜来到正厅坐下, 她请高帜坐上位,自己则在下手寻了一把椅子坐好。
管家亲自张罗着送来了茶水果盘,高帜点点头, 示意这里不需要下人们陪。
婢女随从们都退了出去, 整个大厅里只剩朱弦和高帜两个人隔开远远地坐着喝茶。
最终还是高帜首先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张岐鸣得急病死了你知道吧?”
朱弦点头:“知道的, 张家发了讣告。”
“所以这回你学聪明了,着急忙慌地就要把自己给嫁出去?”?
心中一咯噔,朱弦放下手中茶杯, 抬起眼来看高帜。
高帜这厮这么说的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听到了什么?亦或是, 他看到了什么?
朱弦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很快,她就想明白了高帜说出这句话的前因后果。
“你跟踪我?”朱弦愤怒地瞪着高帜,用强烈的语气表达自己的不满, 甚至忘了自己才刚收过对方的礼。
“是的。”高帜点点头,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这是本官职责内的事,你莫不是忘记了陛下设立一间东缉事厂衙署,是拿来做什么用的?”高帜很镇定地说。
“……”
朱弦闭嘴, 无言以对。
高帜说得没错,他们东厂就是用来监视朝廷官员、高门贵胄的, 甚至乡野名流,如若有必要, 东厂都有权力监视,并将监视结果直接向皇帝汇报。依据东厂得到的情报, 在督主觉得有必要的情况下,还可以直接把人捉起来审讯。
祁王府作为朱校桓亲近又忌惮的同宗亲戚,理所应当的是东厂监视的重点。这样说来, 高帜如果不跟踪朱弦,那么还是他渎职了。
来路不明的怒火止不住地熊熊燃烧,朱弦侧身坐在椅子上,脑袋偏去了一边。
“你嫁人不嫁人的,本官管不着,但是我有权力提醒你,凡是接近你的人,芃芃最好都留一个心眼……”
不等高帜说完,朱弦再也忍耐不住,扬声打断了他的话:
“东相大人说得对,对天天没事就盯着我祁王府转悠的人可不得多留个心眼嘛!谢东相大人提醒,往后我出门一定要乔装改扮,遮掩利索了再行动。”
高帜没有说话了,虽然自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朱弦感受得到以高帜为轴心,方圆数丈范围内喷薄而出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大过年的能把高帜激怒,这让朱弦感觉舒服了许多。不过朱校桓豢养的一条狗,也想骑到他们朱家人的头上来屙屎?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以后他们祁王府的人出门都只能爬着走了!
厅堂内沉寂了好久,朱弦心内也暗爽了好久。终于,高帜顺过了气来,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朱弦的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今天咱家来祁王府,除了给你送点玩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朱弦直视他的脸。
“赵麾,还活着。”高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这句话。
高帜非常满意地看朱弦眼中的趾高气扬在很快的一瞬间改变成了惊讶、困惑、不解、震惊、惊悚、难以置信……
“你说的……都是真的?”朱弦依然有些不敢信,只觉得脑袋里面乱糟糟的,有点像做梦。
“是真的,你放心,我的消息,不会错。”高帜抬手,很闲适地拨弄手边的一株水仙花,再送给朱弦一个相当肯定的眼神。
“现在知道怕了吧?”高帜说:“你应该感谢本官可以日夜不休地监视着你们,万一一个不小心,你被那个九命狐一样的赵麾缠上了,在他对你们祁王府干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前,本官还来得及出手,救你芃芃一条性命。”
“……”
朱弦没有再说话,她的脸上光怪陆离,说不清楚是喜还是悲。胸中掀起巨浪滔天,就连朱弦自己,都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她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感受告诉高帜——
朱弦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赵麾会不会来复仇的问题,第一波冲击朱弦胸腔的,竟然是想要感谢上苍,为赵家留下一条血脉的冲动……
……
有关赵麾的震撼消息压制住了朱弦的嚣张气焰,接下来谈话的氛围明显变得好了许多。
高帜关心朱弦究竟是自什么时候与仇辉开始的,朱弦答不上来,一方面就连朱弦自己都不知道仇辉是怎么回事就跟自己结成了对儿,另一方面,朱弦现在不想谈仇辉,她更想知道的是,赵麾现在到底身在何方。
高帜告诉朱弦,如果他知道赵麾现在人在哪里,那么今天他就不会来祁王府提醒朱弦要当心身边人了。
高帜问朱弦:“如若你是赵麾,现在你最想做的是什么?”
朱弦愣住,她是赵麾的“仇人”,所以她拒绝去设想自己如果是赵麾会怎样。
高帜笑了,朱弦就是坦陈在他面前的一只小白鸡,这一点点小心思,他如何不知?
高帜很和蔼可亲地劝导朱弦,他告诉朱弦,每年十月,陛下都要举办武举考试,如果朱弦感兴趣,从今年开始,往后的每一场武举考试,高帜都给她留最好的位置。
朱弦无语,高帜把自己想成什么了?当初看赵麾也只是个意外,现在的朱弦谁都不想看!
高帜并不认为朱弦说的是真心话,他不要求朱弦现在就给出回答,他只告诉朱弦:“你见过的男人太少,别这样着急就把自己给托付出去,多出门,多看看,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又改主意了。至于陛下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尽量周全的。”
高帜絮絮叨叨地劝,可朱弦不想听,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儿,为了让高帜尽快闭嘴,无论高帜对朱弦灌输任何与赵麾无关的大道理,她都一律答好。
“那小子来路不明,突然就出现在京城,还攀上了三殿下,在本官看来,这种毫无任何预兆突然就出现,还引人瞩目的人才,通常不是扯虎皮做大旗的伪才子,便是别有用心的真小人。”
“是。”
“仇辉那边,你得多留一个心眼。”
“好。”
“离他远一点,最好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来往了。”
“好。”
哪怕朱弦一律答好,高帜依然觉得朱弦的回答越来越不可靠,就在他还想继续再深入一些探讨的时候,朱校堂终于及时赶到。高帜被迫中止了关于仇辉的这个话题,转而与朱校堂再谈一遍有关赵五郎的诡异大事。
高帜很郑重地提醒朱校堂,务必要让整个祁王府都打起精神来,赵麾还活着,他们祁王府一天都不能放松警惕。
高帜还告诉朱校堂,他们东厂查到了田义会设在彭城的据点。如果没有意外,这将会是田义会设立在京城附近,最大的一处据点。
“年后,三殿下会率军亲自去往彭城剿匪,三殿下足智多谋,又带上这十万大军,一定可以马到成功的。最关键的是,彭城乃赵炳忠的老家,他们赵家还有祖宅在彭城。如果运气好,指不定三殿下还能在彭城作战的时候,找到赵麾,并将他重新抓捕归案呢!”高帜好心地宽慰朱校堂,要他也不必一直这么焦虑。
“如果说赵麾他数典忘祖选择加入田义会,岂不是对他们赵家列祖列宗最大的侮辱?”朱校堂的思维赶不上高帜的话,备受震撼的朱校堂依然没能回过神来,他沉浸在赵麾投身反贼组织的魔咒中不能自拔。赵老将军的英雄历史实在太过深入人心,就连朱校堂都不敢相信赵炳忠的儿子真的会弃自己的祖宗们于不顾,归顺鞑靼人。
高帜笑,问朱校堂:“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百里刀把他养大。回到中原来,却只剩半条命了,你觉得现在的赵麾,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朱校堂听了,无奈地仰天大笑。
朱弦坐在一旁,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赵麾满脸血污左胸插一支戟头,被挂上城头的场景,和飘过眼前,充斥大脑的四个大字:
“造化弄人”。
……
京城郊外,仇家庄。
不过只相隔了一道城门,城里城外便宛若隔开了一个世。城外的世界隔绝了城墙里的火树银花,虽然零星的也会有孩童们放出的炮仗声,但是对比城内的不夜天,城外的农庄简直算得上是隔绝了人世的存在。
清冷月光下,通往仇家庄的大道上奔过来一人一骑。马上人身型挺拔、矫健,他头戴斗笠,身穿墨黑色劲装,腰挎大刀,身披墨黑色披风,从头到脚都被黑色裹了个严严实实。
尽管如此,人们依然可以从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土,还裂开一个大口子的毛革兽靴看出一点端倪:此人一定行了很远的路,他来自遥远的北方。
黑衣人径直奔到火烛高挑的仇家庄的庄门口,滚鞍下马,不等他把马儿一起牵至大门口,只见那马儿打出最后一个响鼻,就突然倒地,疲累而亡。
黑衣人没工夫管这匹被累死的马,甩开手中的缰绳,急匆匆奔至大门口,叩击门中央狮头铺首口中的衔环。
不多时,门房有人出来,打开一道门缝,见到来者惊愕异常,忙不迭躬身让路。黑衣人将身上的披风裹得更紧一些,低头闪身进了仇家庄。
第39章 元宵 很快就要有嫂子帮你干活了!
深门重院, 大屋高檐,隐没在浓厚的夜色中。屋檐下,高挑的灯笼散发出温润的光, 给这座孤寂的大宅增添了一抹世俗的烟火气。
门外有人敲门, 仇辉转身,看见大门不知何时被人关上了, 他摇摇头,暂时驱散心头所想,朝那紧闭的大门走过去。
仇辉打开门, 就看见仇香香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口, 她手上拿着一叠衣裳,折得整整齐齐。
“二妹?”仇辉的脸上绽开笑,他伸手把仇香香一把从门外拉了进来。
“你怎么自己就来了?为何不差人来叫我?夜深露重的,你为何不多穿点?可曾被冻着?”仇辉连珠炮似的对仇香香发问。
仇香香不能回答, 只能一直望着仇辉微笑。
仇辉自然也没指望仇香香回答,他接过仇香香手上的衣服,再隔着衣物轻轻触碰了一下仇香香的胳膊,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穿太少了, 一定冻坏了。”说完,仇辉抓起手边一只自己的暖手炉, 二话不说把这只暖手炉给塞进了仇香香的怀里:
“过来,到炭火边上来。”
仇辉领着仇香香来到火盆边上坐好, 隔着小茶桌,仇辉仔细端详仇香香的脸, 见她鼻尖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知道这是被凉风吹了, 心下止不住又是一阵怜惜。还要告诫她她以后千万不可以再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却见仇香香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这一沓衣裳。
仇辉笑,知道仇香香是要他把这些衣物都收好。他点点头,站起身来把仇香香带过来的这些东西全都放进了床头的一只大箱子里。
箱子里本来就已经满了,再放这么些衣裳,肉眼可见的都高高地溢出了箱子的边缘。
“我说二妹,我一个男人哪里需要这么多衣裳?又不是去开台唱戏,跟你这么大箱笼小包袱的带,随行的将士们都会笑话我的。”仇辉便把这些衣裳又重新拿了起来,举在手里准备把它们都排除在行李之外。
仇香香不依,走到仇辉身边来,夺过他手上的衣裳,重新把满当当的箱子给理了理,居然又被她给理出来一块空地儿,再把这一批衣物又给塞了进去,盖紧了箱盖。
仇香香拍拍手,一脸炫耀地看向仇辉。
仇辉笑了,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兄妹两个重新回到了火炉旁的小桌旁,仇辉问仇香香:“今晚听见狗叫,有人进庄子了?”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一碟花生米,这是仇辉刚才一个人在小酌。仇香香点点头,伸手拿过仇辉面前的一根筷子,蘸了点酒杯里残留的酒,往桌上写下两个字:“大伯。”
仇辉了然:“那批丝绸这么快就转手了?看来今年庄子的收益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仇香香摇头,沉着脸看仇辉。
仇辉看出来仇香香脸上的凝重,知道是有很严重的意外发生了,不然大伯不会赶在过年也要不远千里地回到京城。
仇辉没有再追问,反倒噗嗤一笑,站起身来离开了小桌,走到窗边依着那窗棂,看天上的月亮起毛边。
“随他们去吧,我没权力去管,也管不着。”仇辉自言自语地说。
桌旁仇香香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她知道哥哥志不在此,可哪怕他再抗拒又有什么用呢?哥哥是爹的儿子,爹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哥哥,不管哥哥承认还是不承认,他与爹爹都身处在同一个漩涡之中已经很久很久了……
仇香香轻轻敲了敲桌子,仇辉转身,看见仇香香蘸着酒,在桌上写下了几个字:
“当心点。”
仇辉粲然,回到桌旁盯着那几个酒液写成的字久久不肯挪开眼。他很开心有人能对他说这样的话,这是仇辉身边有爱的最直接证明。
他是一个缺爱的孩子,也深知这样的爱有多脆弱,多来之不易,仇辉很珍惜。
“知道。”仇辉点点头,“不过跟着三殿下执行一个小差使,你用不着担心,我很快就能回。”
仇香香笑,满眼崇拜地看着仇辉。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武者,他的力量能撼动天地,是仇香香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突然,仇香香想到了一件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了。仇辉看在眼里,问她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仇香香低头,拿筷子蘸酒继续写字:
“提亲……”
仇香香没有写完,“亲”字拖出一条老长的尾巴。灯节那天见过祁王府那女人后,仇辉回家就与仇尚志说了,父子俩关着门说了半天,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反正到最后,还是仇尚志做了让步,同意让仇辉娶朱弦。
可是在这之前,仇辉从来都没有在父亲和仇香香面前提起过朱弦的名字。
仇香香难以接受。
看见仇香香提这事,仇辉笑了笑也不准备解释。他伸出手来往仇香香头顶那只圆溜溜的鬏上狠狠一揉,逗她道:“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很快就要有嫂子帮你干活了!”
仇香香苦着脸,高兴不起来。再说朱弦的那副养尊处优样子,一看就不像是可以帮自己干活的。
仇香香拼命摇头,表达她的不满,她不想仇辉娶妻,仇辉完全可以不娶那个女人的。
可是仇辉不理会仇香香的抗议,他似乎看不见仇香香眼底的泪水,只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五郡主漂亮,又贤惠,她会是一个好妻子的。”
仇香香忍不住了,抓住仇辉的胳膊想最后再劝劝他,可就在这个时候门吱嘎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仇香香转身,看见司剑端一碗药走了进来。
“大公子,该喝药了。”司剑说。
仇辉颔首,接过这碗药,仰头就干了下去。
“大公子最近感觉好些了吗?”司剑关切地问。
“好些了?”仇辉放下空碗,擦擦嘴:“不知道,或许是好些了。”
司剑笑,无奈地摇摇头。
“大公子好好将养,多休息,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司剑安慰仇辉。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仇辉无所谓地说,说完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灌入喉,洗净嘴巴里面的苦药味。
司剑看见了,走上前收走了酒壶。
“虽然李圣手没有专门让你戒酒,但酒喝多了总是不好的。大公子还在养病,最好还是别喝了。”
仇辉见酒壶被拿走,不干,追上司剑开始软磨硬泡。仇香香没有参与其中,她坐在原地,静静地看仇辉与司剑胡乱打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仇辉刚被大伯送回仇家庄的样子——
没有一点点生气,面如死灰。
仇香香觉得喝酒其实是小事,如若仇辉想,喝一喝愉悦身心,也是好事,毕竟仇辉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已经好很多了。
……
元宵节,是春节年俗中最后的一个节令,上至天子贵胄,下至普通百姓,无不把上元宵节视为与除夕同等重要的节令。元宵节一过,漫长又短暂的春节就算过完了。
元宵节至,朱校桓下令,在南郊门、北幽门、西夔门、东巽门四大城门,各布置二十门烟花炮。待到夜晚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南郊、北幽、西夔、东巽四方同时燃放烟花,为今年热闹的春节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故而,到十五这一天,自旭日初升,人们便开始倾城而出,白昼为市,热闹非凡。人们都在热切期盼着夜间的燃灯,四方同时燃放烟花,那精巧、多彩的烟火,该是怎样的蔚为壮观啊!
傍晚,刚过酉时,天色刚刚暗下来的时候,朱校桓便带领众妃嫔和身边的近臣们一起,朝北幽门赶去。他们将在北幽门最高的城楼顶,欣赏今晚这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烟火秀。
扇麾林立的仪仗队伍里,朝廷大员们皆骑着高头大马跟在皇帝御辇的后面,高帜也在其中,身旁跟着一位肤色黝黑的魁梧将军——是最近一直都住在东厂内院的曹柏羽。
就在今晚,景皇帝朱校桓专门抽了一下午的时间,在自己的寝宫召见了曹柏羽。
朱校桓对曹柏羽大加赞赏,赐曹柏羽定西侯的爵位,外加不少金银珠宝的赏赐,并将今年一年调拨给临洮的军饷足足提高了快一倍。
曹柏羽很激动,这是他从军二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皇帝,也是他从军二十年来第一次获得如此丰厚的重赏。这让曹柏羽对自己今天做出的这个选择更加坚定不移,多亏了自己迷途知返,才能在接近不惑之年的时候,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春天。
今晚朱校桓给足了曹柏羽面子,他不仅邀请曹柏羽留在公里与他共进了晚餐,还让曹柏羽作为陪同,与自己一起登上北幽门的城楼,观赏今夜的焰火表演。
高帜一路都陪着曹柏羽,不光是为了给曹柏羽撑面子,更重要的是,他还需要照看好曹柏羽的安全。
尽管驱夷令颁布后,田义会的生存空间遭到最大限度的压制,京城的治安明显好转不少,但田义会尚存,高帜也不敢保证,今天的京城里就没有一个田义会的叛贼存在了。
毕竟众所周知的,田义会里不光有夷人,也有许多汉人。驱夷令可以精准打击田义会中的夷人成员,却不能区分汉族反贼,这是如今整个京城防务当中,存在的最大漏洞。
不多时,朱校桓一行人来到了北幽门,在禁卫军、锦衣卫的禁戒、护卫下,朱校桓携后宫佳丽与一帮自己的近臣,一起登上了最高的北城楼。
北幽门本就是京城最高的城门,墙垛本体高度已逾四丈,四丈高的城墙顶上还有一栋四层楼高的城楼。黄瓦红柱,钻尖金色宝顶,层层飞檐勾心斗角。廊檐凌空飞翘,翘下有风铃和翘角梁饰,翘角处上有屋脊鱼尾,下有角梁龙头,造型精美绝伦,气势威武雄壮,角梁前端悬挂着龙飞凤舞的描金大字“北幽门”。
观礼的宾客们登上城楼后一一落座,偌大的京城尽收眼底,华灯初上,街道上、河道内花灯点点,如天上的银河掉落人间。
礼仪官高声宣布观礼活动开始,在放烟火之前,还有一段时间的歌舞和禁卫军的仪仗表演。朱校桓坐在正中央,嫔妃、文武百官们分列两边,一同欣赏焰火表演之前的开场戏。
歌舞刚开始,高帜就叫过来一名黄门,问他祁王府的人在哪儿,因为在过来北城门的路上,高帜分明见到朱校堂了的,可怎么上来城楼后,却又没见着了。
小黄门告诉高帜,说祁王府的人都在城门下,督公您忘记了?能上城门的人都是陛下钦点的,里面没有祁王府的人。
高帜扶额,是自己忙晕了,忘记了这一茬。高帜从身后拿出一只点心盒子,递给小黄门。
“去,把这个送给祁王爷,就说……就说是陛下送给孩子们的零嘴,叫他们今晚玩得开心一点。”
第40章 暗杀 他就是仇辉?
曹柏羽侧身, 对高帜说他想去一趟恭房。
高帜点头,示意两名东厂番役陪曹柏羽一起去。两名番役领命,引着曹柏羽朝城楼外走, 恭房在右侧的护门后, 需要先下城门,穿过瓮城走到右侧护门才能到恭房。
曹柏羽跟着两名番役离开后, 一曲歌舞毕。高帜随口问身后的小吏:“曹总兵回来了么?”
小吏答:“不曾回,总兵大人才刚离开,这功夫应该还没走到吧。”
高帜点点头, 时间的确不长, 曹柏羽应该还没这么快。
又过了一会儿,高帜再问:“曹总兵回来了么?”
小吏再答:“不曾回,或许再有一会就能回了。”
再一首歌舞毕,曹柏羽依然没有回来, 高帜坐不住了,站起身来。
小吏拦住高帜,劝他:“今晚禁卫军与锦衣卫都在,东相大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高帜摆摆手, 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罢了罢了, 本官见多了,这年头, 旁人谁都靠不住,万事都只能靠自己。”
高帜走出城楼后, 随手点了几名候在城楼外的东厂手下,一路狂奔朝右侧护门而去。
“护门处是谁在把守?”高帜脚下不停,一边问自己的手下。
“回督公的话, 两侧护门都是锦衣卫的人在把守,城门外三里都是禁军。”一名千户道。
“好。”高帜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脚下依旧没有停,反倒奔得更快了。
千户见高帜如此,想劝自己的顶头上司不要担心,总兵大人不过去一趟恭房,今晚的防卫级别也够高,督公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可高帜的眉头紧蹙,脸色很凝重,显见得对锦衣卫也非常不满。千户立马放弃了劝说高帜的念头,督公的心情不好,能少说两句就少说两句,万一真有点什么纰漏,千万别把督公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还好千户在最后关头守好了自己的嘴,不然今晚第一个承受督公责难的就该是千户自己了。当高帜带人走到右侧护门外的时候,他们发现,这里没有守军。
不知道怎么回事,右侧护门突然就没有人守了,就在朱校桓上城楼之前,这里明明是安排了人守卫的。
但是现在并不是追究锦衣卫责任的时候,为何这里开始有人,现在突然没人了,这样的纰漏可以留待以后再追查,现在最首要的是,立马找到曹柏羽。
当高帜发现右侧护门缺了守卫后,他第一个朝护门后的院子深处冲去。
恭房外,倒了两个人,是被高帜安排陪曹柏羽来恭房的东厂番役。高帜迈过这两人朝恭房内冲去。
恭房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不见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血迹。
高帜很快退出了恭房,经过两名番役身边的时候,高帜弯腰摸了摸他们的脖颈——
已经没了脉搏,但尸身还是热的。
高帜直起身,一改刚才的凝重,面色竟意外地很平静。
“功夫了得啊……”高帜冷笑,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抬起手指四下里虚虚一点,众人了然,自动分作四组,再飞快地四下里散开。
高帜抬头环顾四周,这里深处瓮城右翼,城墙高逾四丈。三里内皆禁军把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最终,高帜选择了通往内城的一道小门,追了过去——
刺客想逃,是很难的,更何况还带一个身逾八尺的曹柏羽。既然逃难于上青天,那么进城,便成了刺客唯一的选择。
高帜没有追多远,就在一片马厩的背后发现了狼狈逃窜的曹柏羽。
曹柏羽还没有死,衣裳被削去了半片,后背受了伤,正提着刀与一名黑衣人搏斗。黑衣人身形不大,却异常矫健灵巧,挥舞一把大刀,逼得曹柏羽是节节败退。
高帜拿出鸣哨用力吹了一口,尖利的哨声可以召唤所有在跟近处的东厂番役。
高帜拔刀,加入了战斗,可那黑衣人并不想与高帜打,听见高帜吹出那一声鸣哨后,黑衣人虚晃一招,拨开高帜攻过来的刀,转身跃上身后的树杈,飞过高高的院墙,没入黑暗的瓮城,再也看不见。
就在黑衣人刚飞身上树准备逃脱的时候,高帜扔出几只流星镖,奈何黑衣人逃得太快,流星镖都打在树干和围墙上,削落几块树屑、墙灰后,悄声落入草丛。
高帜见追不得刺客,也不纠缠,转身来到跌倒在地的曹柏羽身边。
“曹总兵,你没事吧?”高帜弯腰扶起曹柏羽,满脸担忧。
……
曹柏羽遇刺,整个京城如临大敌。
不过区区一个边塞总兵,他的遇刺,甚至比三殿下朱耀廷遇刺,更加让丹殿上的皇帝坐立不安。
曹柏羽是带着赵麾的消息来的,这么快曹柏羽就被刺客盯上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们的敌人已经疯了,为了不让赵麾的行踪泄露,他们不惜深入我禁卫军与锦衣卫的防线腹地,也要杀了曹总兵。”高帜躬身于朱校桓的面前,侃侃而谈。
“今天的刺杀事件至少直接应证了曹柏羽说的一件事,那就是赵麾还活着。甚至活得还很好,不然不会有如此武艺高强的人士,像今晚这样深入虎穴,试图火中取栗。好在曹总兵也是自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猛将军,如若搁旁人身上,今晚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朱校桓静静地听着,表示附和:“高督公说得极是。”
“现在最后需要核实的,便只有赵麾与田义会的关系了。”高帜说。
朱校桓颔首:“廷儿过几日要出征彭城,如若那匪首果真是赵五郎,那么赵家里通外敌图谋叛变,必将载入史册。”
“可是陛下,我们也要做好彭城匪首并非赵五郎,或彭城匪军并非田义会的准备。”高帜说。
“嗯。”朱校桓点点头,“不知爱卿有什么周全的法子?”
高帜拱手:“下官想请陛下一个示下。”
朱校桓说:“爱卿请讲。”
“下官想要全城宵禁,严密排查自去年三月后入京城的所有汉人。”高帜说。
……
元宵节刚过,三殿下朱耀廷就要领兵去往彭城剿匪了,景帝朱校桓亲自给朱耀廷送行。
朱校桓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把象征胜利的斧钺送到朱耀廷的手上。朱校桓为朱耀廷致预祝大军胜利的贺词,希望他的儿子此次出征能够马到成功。
点将台的旁侧站满了朝廷的文武百官,因为元宵节那场令人后怕的刺杀行动,龟缩东厂后院的曹柏羽,这一次并没有参与对朱耀廷大军的送别仪式。
高帜站在百官的中央,看朱耀廷高举景皇帝交给他的斧钺,台下众将山呼“胜利”。将士们的信心都很足,呼声也声势浩大。但高帜很清楚,朱耀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承担过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所以高帜在心底,其实是有点担心朱耀廷会应付不过来的。
高帜开始仔细端详朱耀廷任命的参与此次剿匪行动的几员大将,并在心底里暗暗将三殿下朱耀廷与大殿下朱耀文做个对比。
皇子们之间的竞争很简单,一方面看陛下派给他们的活,另一方面便是比人了。
陛下会根据每一位皇子一段时间的表现,择机给与某种重任,以试探他们的能力,但皇子们自身的能力如何,最直接的一种反馈方式,便是他身边能够笼络的人。
越有能力的皇子,也越能够吸引最有能力的幕僚。毕竟天下人都慕强,身为人臣的幕僚们,也不例外——
队伍的最前方,策马立着的是常年出没朱耀廷左右的几员副将,高帜都认识,其中一员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儿子冯霄。高帜记得冯霄是在五城兵马司任某一卫所的指挥使,此番出战,冯公子居然随行,可见朱耀廷选人的眼光很一般啊,亏得陛下还依了他,配给他十万直系大军。
高帜的目光一一越过每一位威武的将军,直到他看见策马站立最末位的一名后生。
后生很年轻,生得浓眉又大眼,眉宇间的气质原本略显稚气,却在蜜色肌肤的衬托下带给人截然相反的飞扬跋扈的感觉。
高帜没有见过这后生,偏过头去问自己身后的部下:“那一位少年将军是谁?本官怎么不记得陛下什么时候曾经给这样一个人授过军功。”
被高帜问的是东厂的一名理刑官,他顺着高帜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回答高帜:“那后生就是仇辉啊,督公前阵子还特意让下官注意过他的。”
“他就是仇辉?”高帜惊讶。
“是的。”理刑官很肯定地回答。
“就是他想去祁王府提亲?”
“是的。”理刑官再一次很肯定地回答。
高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仇辉身上不曾离去,突然,他笑了,左手下意识地旋转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毛头小子呢……”
“是的,今年五月才到十六。”理刑官办差很靠谱,对自己曾经办过的案件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高帜挑眉,有些惊讶于仇辉的年轻。
他细细端详仇辉的脸,视线描过他浓黑的眉,水汪汪的大眼睛,高挺的鼻梁……
“是一个美男子呢,怪不得这么有信心……”高帜笑,“感觉有一点儿眼熟,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高帜挠挠头。
理刑官也笑,“下官知道他像谁。”
“像谁?”
“像周妈妈家新来的那个小倌,名叫玉倌儿的……”
“……”高帜无语,侧过脸,丢给那理刑官冷冷的一瞥。
理刑官一噎,突然想起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公公,当着公公的面谈这些,不是当面揭人的短处吗?
冷汗噌一声冒了出来,理刑官想狠抽自己一嘴巴。东厂的督主从来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但手底下干活的却大多都是正常的男人,男人说话总是没那么多讲究的,谈及烟花柳巷之类的事情向来都会兴致勃勃。
可是当着督公的面,总是有许多禁忌的,脑子稍微一个不清楚,就会踩雷区。可怜的理刑官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男人爱犯的毛病他也会犯,这不一个嘴欠,就坏事了。
好在高帜与宫里大多数太监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虽然里理刑官嘴巴够欠,但高帜也承认理刑官说的也没大错。那玉倌儿在京城挺有名的,他也见过,的确跟仇辉有点像,一双桃花眼看谁都深情款款的。
思路一旦被定了型,就会一直走偏下去。
这样被理刑官一打岔,高帜果然就忘记了自己看仇辉第一眼的时候,疑惑究竟起源于何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玉倌儿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精彩故事,一种酸酸、涩涩的味道不由自主地自高帜的心底泛起,又悄无声息地四散开,填满他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