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药方 这方子治心痛症吗?
朱耀廷接过杜青松手上的这沓散发着异味的纸, 一页一页的看过去……
果然是李存风的笔迹,上头还写着病患的名字,的确是开给仇辉的。最早的一份药方, 已经被反复折叠, 差不多变成了渔网,朱耀廷定睛仔细辨认, 落款居然在八月。
“八月……仇辉就来京城了么?”朱耀廷问。
“差不多刚刚到。”杜青松点点头,“冯霄问我引荐李存风,就是在八月前后, 时间倒是对得上。”
朱耀廷了然, 拎起这张渔网方子继续看下去。
党参一两、白术一两、茯苓一两、甘草一两、升麻五钱、黄芪五钱、芡实五钱、地黄二钱、当归二钱、川芎二钱、白芍二钱、杜仲一钱、菟丝子一钱、肉苁蓉一钱……药引子为羊腰和干姜。
方子上的字朱耀廷都认识,可是合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治什么的?”朱耀廷轻轻举了举手中的这张方子。
杜青松颔首,凑近了朱耀廷身边,拿手虚虚指着这方子道:“此乃大补的方子, 属下咨询过大夫,说这方子里包含了补气第一的四君子汤,党参、白术、茯苓、甘草。也包含了补血第一的四物汤,地黄、当归、川芎、白芍。又有干姜羊腰扶阳, 以补阳虚。”
朱耀廷呆呆地听着,觉得云山雾罩的, 索性直接向杜青松抛出自己心中的疑问:“这方子治心痛症吗?”
“心痛症?”杜青松摇头:“看方子的大夫没有说过这方子是否可以治心痛症……”
“传大夫!”朱耀廷干脆果断的打断了杜青松的话:“传本王府上的大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吗?”
……
不多时,一名提着药箱的老先生跟在管家的身后, 上气不接下气的赶来了。老先生以为殿下生病了,带了齐全的东西, 紧赶慢赶的跑来一看,原来不是殿下病了,而是只让他看一张方子。
方子太破, 老大夫看不见字,便由杜青松一句一句念给他听。老先生捻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听完了,眯着眼睛说了一句:“这方子太怪,补气、补血,又补阳,用力之猛,毫无顾忌,也不管用药之人受得了受不了……”
朱耀廷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唠叨,直奔主题询问这老大夫:“大夫,本王就想知道,这方子它治心痛症吗?”
老大夫一愣,不知朱耀廷为何突然问这个,他摇摇头:“此方与心痛症无关。”
“不补心?”
“不补。”老大夫很肯定的点头。
“壮阳吗?”
老大夫一愣,觉得今晚殿下的提问有些天马行空,老大夫想了想,才回答:
“殿下只关注壮阳是不准确的,肾为先天之本,内藏元阴元阳,故而肾虚分为肾阴虚与肾阳虚……”
朱耀廷听不下去,再一次打断了老大夫的话,直接点了一遍题:“你就告诉我,这方子它能不能壮阳?”
老大夫被堵得一噎,再度沉默了半晌,才很谨慎的点点头:“此方大补,能益气健脾,自然也有助补肾阳虚,客观上是可以壮阳的,但是……”
“那你就答是!即可!”朱耀廷很坚决地给老大夫下达了怎样回答问题的指引。
老大夫再度一噎,背上冒出了汗。
“是!”老大夫口中喏喏。
“那么大夫你的意思就是,这方子不治心,却可以壮阳,是么?”朱耀廷直视着老大夫,目光如炬。
老大夫被盯得有些慌,低着头擦擦额角的汗,迟疑着吐出一个字:“……是。”
“你能肯定吗?”见老大夫这态度,朱耀廷不满,突然提高了声音。
老大夫被唬得一哆嗦,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大声回答朱耀廷:“老夫以人头保证,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无一虚言!此方大补,不管其目的为何,大补之剂还加了肉苁蓉、芡实补肾阳,能壮阳实属理所当然。至于三殿下说的补心之功效,该药方一无地黄桂枝,二无麦冬麻仁,补心,无从谈起!”
话音刚落,只见朱耀廷噌一声自座位上弹起,抚掌大笑起来。老大夫不解,一脸错愕的看着他。
朱耀廷收敛好表情,弯腰扶起老先生,和颜悦色地对他说道:“今晚辛苦老先生了,你老人家可以回房歇着了。”
“……”
老先生不明所以,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看明白了,自己终于从“虎口”脱险了。老先生哆哆嗦嗦自地上爬起来,带满头满身的汗,惶惶然的来又惶惶然的走……
……
待老大夫离开,屋内便又只剩朱耀廷与杜青松两个人了。杜青松问朱耀廷,为什么如此关心仇辉是否有心疼病?
朱耀廷笑着反问杜青松:“青松莫不是忘记了,三月,自关西发回来的一件密令、要各大兵马司、卫所严密搜寻所有十至二十岁之间,患心疼症的患者吗?这份密令的期限为,一年。”
杜青松正色,朝朱耀廷一拱手:“是的,殿下,属下记得,因赵家通敌一案中有要犯或已逃脱,故而东相是以东厂的名义请陛下加盖印玺后,签发至各大兵马司的。”
朱耀廷颔首:“正是因为这件密令,我们才应该更加谨慎才是。”
杜青松连声称是,说因为仇辉与众不同的身份自己忽略了这一道程序,还是没有考虑周到。
朱耀廷心情大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还好,仇辉不是心疼症,只是身体过于虚弱罢了。既然他是可靠的,那么本王身边便多了一员得力干将,往后用人、办事,也多了些回旋的余地。”
因为李存风的药方最终符合朱耀廷的期望,今晚的朱耀廷异常兴奋,他抄着手,急促地在房间里转着圈,一边转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老天爷知道本王缺这么一个人,便给我送一个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杜青松从旁看着,也觉得开心。这些年来,三殿下的努力,杜青松看在眼里,他为三殿下高兴,也为三殿下着急——
陛下的四个儿子里面,肉眼可见的,三殿下是成长最快的一个。三殿下朱耀廷饱读诗书,学贯东西,有治国之大才与智慧,他善权谋,知平衡,更有果敢的决断力与超强的执行力。只是因为年龄比大殿下朱耀文小一些,便白白失去了不少的机会。好在最近几年朱耀廷也开始着意搜罗人才,任人唯贤,支持朱耀廷的官员才开始逐日增多,并逐渐有了与大殿下朱耀文势均力敌之势。
虽然朱耀廷已经成长了不少,但对比大殿下朱耀文,三殿下朱耀廷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短板,那就是朱耀廷于武官中的存在感较低。这会导致朱耀廷在不少军国大事上,说话的底气不足:
因为他不懂实操。
纸上谈兵,空谈误国。最关键的是,朱耀文有一个最强有力的支持者,那就是高帜。高帜虽说是个太监,但他在军事上却相当有天赋,并且个人的拳脚功夫也出众,不然朱校桓也不会舍得把他的东厂交给高帜了。
高帜从前还是小伙者的时候,便是由皇后娘娘一力提拔上来的,算是皇后一派的“元老级”人物。作为皇后所出的唯一一个儿子,朱耀文与高帜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虽说如今的高帜,凭自己的实力,成为了皇帝朱校桓最信任的人,但高帜并不会忘旧,他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也给了朱耀文巨大的支持。
朱耀廷从来都不怠于积极学习用兵与治军的知识,可是这些都不够,他需要在日常的交流中更多的与身处行武中的人交流排兵布阵、用兵治军的知识,不然哪怕朱校桓派他出去剿个匪,都会很吃力。
现在可好,上天送了一个仇辉给朱耀廷。虽说仇辉是江湖人士,但他走南闯北不过几年,就已经威名传天下,足以证明仇辉的实力!
这是一个难得的将才,三殿下能够得到仇辉,是老天的恩赐,也是朱耀廷的荣耀。
杜青松兴奋,忍不住拿话激那朱耀廷:“三殿下可真性情中人,今晚如此高兴,明天怕是就要给个指挥使的帽子给仇兄弟带上了!”
朱耀廷大笑:“哈哈!青松怎的比我还急?仇兄弟虽好,官帽可不能想给就给。该要的军功还是得要有。”
杜青松问朱耀廷,准备给仇辉一个什么样的好机会?
朱耀廷想了想,似乎下了一个决定,他转过头来问杜青松的意见:
“青松,京中防务日趋加紧,自驱夷令颁发后,田义会的活动空间越来越有限,最近朝廷查出田义会在彭城的行迹尤为可疑,兵部多次派兵试探无果。如果说田义会果真在彭城设立了一个大堂口,那么本王如果向陛下请命,由本王领兵,携仇辉赴彭城查实此事,你说他能不能手到擒来?”
第25章 私交 见过仇公子,奴婢是祁王府派来的……
这一日, 妮儿出街买珠花,回府经过门房的时候,发现管家正堵在门房的门口絮絮叨叨地与人说着什么。
妮儿正想开口问管家, 天气逐渐转凉了, 府上置办好新的床帐被褥了没?她房里的褥子旧了,想换杭绸布面的。
可是不等妮儿开口, 却听得管家一声厉呼,也不知他究竟在呼个甚,就只听得一声响, 一件物事自门房里飞了出来, “啪嗒”一声落到妮儿的脚边。
妮儿定睛一看,是一本拜贴。
妮儿不解,弯腰正要捡起这拜贴,但见这管家转过身来, 正好看见这本拜贴平躺在二小姐的脚边。
管家大惊,生怕这拜贴砸到了妮儿的脚,被妮儿追责,立马飞奔至妮儿的身边, 扑通一声跪下,捣蒜般对妮儿磕头, 口里不停的哀求:
“二小姐恕罪,二小姐恕罪!都是这帮小子们办事不带脑子, 老奴是在教训这些小子,没想到误伤到了二小姐, 老奴犯了错,求二小姐开恩!”
妮儿不以为意,弯腰扶起老管家, 和颜悦色地宽慰他:“管家不必这样,你也没有伤到我,往后训人的时候注意一些便好。”
说完,她伸出手来,指着地上那本拜贴问管家:“这是什么,惹管家如此生气?”
见二小姐发问,老管家立马捡起地上的拜贴,双手捧了,送到妮儿的跟前:
“回二小姐的话,这是一市井小民送来的拜贴,不值得王爷相见,小子们犯傻,什么都往屋里送,老奴这是在责问他们呢……”
妮儿了然,接过拿拜贴打开来看,落款处入目几个大字:仇家庄少庄主,仇辉。!!!
“为何不许送这本拜帖?”妮儿沉下脸,厉声询问老管家。
老管家被吓了一跳,一脸惊讶地看向妮儿。
二小姐向来不管前堂的事,今天怎么突然过问起门房送拜帖的事了?
虽然妮儿只是庶小姐,且无权管家,但怎么说妮儿也是“主子”,他这个做管家的也必须为“主子”服务。于是这管家立马正色,与妮儿回禀道:
“回二小姐的话,是世子爷要老奴务必剔除这位仇公子的拜帖的。”
妮儿惊讶:“世子爷?”
“是的!”老管家深深伏地:
“很早的时候,也跟二小姐一样,世子爷路过门房恰巧看到了这名仇公子送来的拜帖,那一次还是仇家庄第一次送拜帖来祁王府。世子爷便没收了这本拜帖,并要求老奴往后都不得收这位仇公子送来的拜帖,一旦收了仇家庄送来的拜帖,一概都得扔掉。”
“为什么?”妮儿不解。
“老奴也不知啊!”老管家苦着脸答:“世子爷不说,老奴也不敢问。说来这个姓仇的公子前前后后送来好几次拜帖了,可世子爷有令在先,老奴也不得不照办啊……”
妮儿扶额,立在原地思考良久。
凭妮儿对朱耀祺的了解,朱耀祺是从来不管门房收拜帖这样的小事的。可朱耀祺为何偏偏就对这个仇辉“青眼相加”呢?
妮儿不知道朱耀祺为什么这么讨厌仇辉,或许是看不起人家白身?
朱耀祺是可能看不起没有功名的人,可他以前也从来没做过类似强扣拜帖的事。
妮儿猜不出朱耀祺一定要这样做的目的,她也懒得去猜,便把仇辉的拜帖往自己怀里一收,对管家说道:
“好吧,这份拜帖你也甭管了,交给本小姐就好。”说完,妮儿揣着这本拜帖就往府门深处走。
管家着急,慌忙拦住妮儿说:
“二小姐留步!世子爷说这姓仇的送来的一切,统统不可以进二门。”
“……”
妮儿无语,她不想把仇辉的拜帖还给管家扔掉。
双方僵持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管家让步了——
因为妮儿说这拜帖用的纸好,硬实又有型。她想把这纸带回自己的院子,她要拿这纸做一点小玩意。
妮儿的要求如此难以拒绝,终于,管家被迫允许妮儿把写着仇辉名字的拜帖带回她自己的院子,还一再嘱咐妮儿,千万不可以让王爷看到这份拜帖。如若被世子爷知道,门房漏过了一本仇辉的拜帖,那门房的小子们便都惨了,连我这个管家也别想好过。
管家跪在妮儿的面前,千叮咛万嘱咐。
妮儿全都应下,拍拍自己的胸脯让管家放心,自己的确只是见这拜帖好看,带回去做花玩而已。
待妮儿怀揣这本名帖好不容易离去,管家长吁一口气,擦擦额角的汗,自地上爬起来,才刚转过身,耳畔便响起朱耀祺的询问声:
“管家跪在这儿干啥呢?”
管家一惊,抬头看去,朱耀祺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正在眼前。
真是最不敢见谁就非得要见到谁啊!
冷汗嗖一声自脚板底直冲天灵盖,管家被吓得不轻,差一点把持不住就要厥过去。
好不容易稳住了波棱盖,管家抖抖索索地朝朱耀祺鞠了一躬,说道:
“回世子爷的话,老奴……老奴在这儿透气呢……”
朱耀祺摇摇头:管家可真好玩,谁没事在门房口跪着透气呢?
管家脑袋里木木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支吾了半天才回答道:老奴也是随便走走,正好走到这门房来了,就想看看小子们有没有偷懒,顺便在这儿歇歇脚。
朱耀祺没有再继续追问,冷笑一声,拔腿就往府院深处走,他还有事,懒得搁这儿与管家鬼扯,在经过门房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门房里头张望了一眼……
突然,朱耀祺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来问正在门房里发呆的小厮:“最近,那个姓仇的,还有送拜帖来吗?”
话音刚落,管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于远处赶忙抢答道:“没了!回世子爷的话,最近那姓仇的没有再送拜帖来了!”
……
妮儿回到自己的闺楼后,自怀里摸出仇辉送来的拜帖翻来覆去的看。
看拜帖里说,仇辉是慕祁王爷的名,故而想来拜见。妮儿知道,慕名拜会什么的无非都是人际往来中最常用的托词,谁都可以拿来用,顺手,好用,还很体面。至于仇辉究竟想来祁王府办什么事,至少在这本拜帖上,看不出。
但仇辉是白身,一无功名二无官职,三与祁王府也无生意上的来往,妮儿认为作为一个市井男人如此积极的想来祁王府拜会父亲,无非就是为了私事。
按民间的惯例,私事大抵不过就两类,一类是人情往来,道谢或致歉,至于这第二类私事嘛……
只能是婚姻嫁娶了。
心脏毫无预警地就砰砰砰狂跳起来,朱弦已经被皇帝赐婚了,妮儿宁愿把仇辉递送这份拜帖的目的归纳为:想见自己。
毕竟上一次狩猎场相见,仇辉的当众失态与偷偷摸摸送自己锦鸡毽子,就已经很能说明仇辉的态度了。
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绯红色的拜帖似乎突然变成了某种见不得人的罪证,妮儿慌不迭地把这份拜帖藏进了妆台最底部的抽屉里。待遮掩好一切,从外看不出任何破绽后,妮儿手捧小鹿般乱撞的心口,重新坐回了案边——
她在考虑应不应该回应仇辉,怎么回应仇辉。
好在这场思索并没有持续太久,妮儿就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扬声唤来自己的婢女春鹃,招招手让春鹃靠自己近一些。
妮儿趴在春鹃的的耳朵旁,如此这般一通低声吩咐后,春鹃领命,取了妮儿的名牌,匆匆忙出府去了……
……
仇辉拜见过朱耀廷后,骑着马朝家赶。
仇辉在北城门外二里地的碧峰潭盘下了一处很大的宅子,这是他在京城安的家,很快父亲仇尚志和妹妹仇香香也来京城团聚。从今往后,远在岳阳城的仇家庄,或许就很难再回去了。
落日余晖中,仇辉远远看见自家庄子大门口站着一名女子,女子被仇家的家丁拦在了门外,几个人正在庄子门口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
仇辉策马向前,来到大门口,有家丁看见了,赶忙迎上来替仇辉拉住了马。
仇辉滚鞍下马,把缰绳一把丢给身后的小厮,一边走一边扬声朝门口的陌生女人发问:“这位姑娘是?”
家丁见仇辉回来了,便对那女子说:“这是我家公子,你自己去同他说吧!”说完还对阶下的仇辉指了指,示意这女子去找正主。
女子了然,迈着小碎步迎上前,朝着仇辉盈盈一拜,朗声说道:“见过仇公子,奴婢是祁王府派来的。”
仇辉一愣,定睛看那婢子。
女子抬头,仇辉见她粉面桃腮,头梳一小螺髻,发鬓插一对儿带金的珠花,身穿翠绿的缎面褙子,一看就知道来自大户人家。只是面生,仇辉之前从没见过。
“祁王府?”仇辉问。
“是的,公子。”女子点头:“公子可以叫奴婢春鹃,我家小姐派奴婢来……”
仇辉大喜过望,不等女子说完,便急匆匆朝她做了一个相请的动作:“有劳春鹃姐姐了,请家里先坐坐喝杯茶再说。”
第26章 一遇 我是大表哥。
杨嬿如信佛, 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外不远处的冷泉寺行善事。有时候是去给穷人施粥,有时候是放生,不一而足。具体行什么善, 都会由寺庙的主持在上一次行善活动结束后通知。
这一天是十一月十五, 又到了寺庙行善活动的时间了。主持师父在上一次行善活动结束后,通知的是今天在寺庙布施舍, 所以杨嬿如准备了几大桶稀粥,外加许多盒馒头。
杨嬿如带着妮儿一起,领着仆从提着食盒, 浩浩荡荡地往府外走。
一行人刚走到二门, 正好看见朱弦领着婢女小蝶站在那垂花门下。
杨嬿如喜悦,扬声唤她五郡主,再领着妮儿对朱弦行礼。
朱弦扶起了她们,问杨侧妃是不是要上山拜佛?
杨嬿如答:“我们是要上山, 但却不是去拜佛。”
她转身指了指身后众人手中的大桶小笼,对朱弦解释道:“今天寺庙要布施,奴婢带着二小姐是要去帮助寺庙施粥。”
朱弦颔首,问杨嬿如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原本初一、十五拜佛最灵验, 可惜母亲今天走不了,便叫我与你们同去, 她说杨侧妃每个月都去冷泉寺,我也应该去拜拜才对。”
朱弦没有说透彻, 但杨嬿如听明白了祁王妃的意思。因朱校桓的赐婚,最近祁王府都一直沉浸在隐隐的悲伤气氛当中。虽然朱校堂和祁王妃于宫里的筵席上都二话不说接了旨, 却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就对这桩婚事满意。
身为鱼肉的人就是这样,当面不敢反抗,回到家里又不满意, 只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因为朱弦的婚事,祁王妃已经好长时间都没有睡好觉了,前几日天气稍稍变化得快了些,竟染上了风寒,直接病倒了。
诸事不顺的祁王妃开始转头寻求神明的慰藉,她发现杨嬿如的日子似乎过得挺顺利,联想到杨嬿如每个月都要去寺庙拜佛,祁王妃认为朱弦作为“福星”也本应该顺利的,多半就是因为没有每个月去拜佛,所以福气只出不进,没了后继,故而最近几年朱弦的命盘也开始有些崩坏了。
既然发现了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祁王妃便要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开始催促朱弦也去拜佛,跟着杨嬿如一起,补补命盘。待福星命盘恢复,指不定嫁到张府去以后,这朱弦的日子还能重新过得红火起来也不一定。
祁王妃再也顾不得坚持朱弦应该与侧妃保持距离这种原则,为了朱弦的“命盘”着想,作为母亲的祁王妃,她愿意做出任何让步。
杨嬿如自然很开心朱弦可以和自己一起去寺庙,哪怕她不去拜佛,为了朱弦好,让她天天爬山顶去拜佛,她都愿意。
“那感情好!”杨嬿如非常愉悦地应承下来,她拉起朱弦的手,亲亲热热的朝府门外走。
“五郡主多拜拜佛,你天生贵命格,五郡主若诚心拜佛,菩萨是一定会保佑你的!”杨嬿如语重心长地对朱弦说。
听见杨嬿如的话,朱弦一脸郑重的颔首。虽然她并不习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菩萨的身上,但是当自己真的遇到这样的悲惨事,坚强如朱弦依然会变得脆弱许多,再谈及菩萨的时候,便真的变得越来越虔诚了。
一旁的妮儿却突然开始提出异议:“大姐从前都不拜佛,今天怎么突然就开始拜起佛来?”
朱弦一愣,正要回答妮儿自己并不是从不拜佛,而是拜得不如她们那么勤罢了,却听得杨嬿如低声呵斥妮儿:
“妮儿,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五郡主怎么就不能拜佛了?第一次见有人质疑别人拜佛的,每个人能积极拜佛都是好事,到你嘴里怎么就变成奇怪的事情了?”
妮儿被怼得一噎,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拒绝朱弦参与今天的拜佛活动。可她实在太过不满,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的马车有点小,坐不下这许多人……”
“我坐自己的马车,不与你和杨侧妃挤。”朱弦淡淡地说,妮儿的不满表现得太过明显,她有些不高兴。原本因为担心祁王妃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杨嬿如走,见妮儿这副态度,她倒一定要去了。
朱弦不想再与妮儿掰扯,一人大踏步走在最前面,小蝶紧跟其后,只顾迈步,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杨嬿如看出来朱弦的不高兴,便把气都撒在妮儿的身上,一路上都在低声指责妮儿不应该这样对五郡主说话。
凡是有朱弦在的地方,妮儿都要被骂,妮儿对此简直痛恨得无以复加。可是她不敢当着娘的面对朱弦撒气,便一路上都在与杨嬿如使小性子。
四个人就这样以一种怪异的,纵向两队排列的方式,前后不一的走到了前门外。
门外早已有两架马车侯着,一架前,一架后。朱弦走在前,便和小蝶一起坐上了最前的那一辆,杨嬿如和妮儿走在后,则上了后面的那一辆马车。
待众人都坐好,侍卫官长喝起声“起——!”马车夫高举手中的马鞭,狠狠甩出一个响鞭,马儿起步,车队开始朝城门的方向进发……
……
朱弦的心情一直都不大好,坐在马车上也不想吭声,便把头靠在车窗棂上,兀自闭目养神。
见朱弦情绪低落,小蝶也不敢说话,只静静地缩在马车的一角,时不时梯朱弦整整裙摆,压压乱飞的窗帘。
车轮磔磔,马车飞速向前,出乎人意料的,马车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突然就朝一侧歪去……
惊叫声顿起,朱弦梦中惊醒,本能地撑住了身侧突出的窗棂。
但人的被动应急总是不够的,朱弦的头“嘭”一声撞上马车壁,眼前星光四射……
好在马车很快停止了侧翻,并没有一直滚个底朝天。朱弦透过身旁掀开的车窗帘看见了马车外灰白色的泥土路——
原来是马车的一只侧轮嵌沟里去了。
小蝶掀起半开的马车门帘,自马车上跳了出去。
不多时,一名侍卫模样的人来到歪倒的马车旁。他告诉朱弦:路面突然变窄,车轮陷进沟里去了。侍卫还让朱弦先下车,待兄弟们把马车给拖出来,大家才能继续前进。
朱弦依言下了车,她来到路边站着,等着侍卫们把马车重新从沟里给拖出去。
杨嬿如和妮儿坐的车也停在了路边,杨嬿如坐在车上远远地问朱弦:五郡主要不要上车来坐着等?
朱弦摆摆手,拒绝了杨嬿如的邀请。与其上车看妮儿的脸色,不如一个人在路边站着。
朱弦就这样站在路边,看侍卫们指挥马儿拽马车的时候,突然,自车队的后方出现了一队人马,皆着劲装,挎大刀,精干又强悍。
而这群人马的为首,是一名少年。稍嫌单薄的身躯并不羸弱,那紧实的腰背,和修长的腿伴随马儿的奔跑愈发显得丰沛、流畅、充满力量。
从一开始,朱弦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这名少年身上,直到他奔行到了近处,朱弦认出他来——
是仇辉。
朱弦不知道仇辉带人马出现在这条路上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两队人马就这样毫无缘由地遇上了,没有预兆,也没有避开的可能。
晨光熹微中,朱弦看见仇辉朝自己急驰而来,他的注意力也很快就落在了朱弦的身上,朱弦毫不犹豫地迎上了他的目光,那里面果然如朱弦预料的那样,盛满了星光……
看着路边的朱弦,仇辉有些意外、惊讶,有些喜悦又有些踯躅。他勒停了马儿,望向朱弦,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朱弦轻笑,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装扮刺激到了他,朱弦抬起头,对着马背上的仇辉说:“我是大表哥。”
“……”仇辉呆呆地看着朱弦,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朱弦被仇辉呆傻的样子逗笑了,萦绕心头的乌云终于散去。
“仇兄弟?”朱弦笑着唤他。
“……呃——!”好不容易,仇辉终于能说话了。他十分局促地滚鞍下马,走到距离朱弦约么一丈远的地方。
“我认出你来了的,大……小姐……”仇辉朝朱弦深深鞠躬,露出了他蜜色的脖颈和流利的耳廓,不出朱弦的预料,这两处地界儿正因血液的极速奔涌,变成了一片酱红色……
心情突然变得大好,在仇辉的身上,朱弦再一次理解到了,纨绔子弟们在良家妇女身上才能找得到的,那种操控的快感。
“我的马车陷沟里去了。”朱弦笑盈盈地与仇辉聊天,她不想仇辉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离开,朱弦指着路边的马车对仇辉说:“我的侍卫在帮我拖车。”
仇辉站在原地,顺着朱弦手指的方向,静静地看祁王府的侍卫拖车。
车轮陷入的坑有些深,侍卫们费了好大的劲儿都没有把车拖上去。终于,仇辉开口了:
“我来帮你吧!”
说完,仇辉朝着身后一声令下,出乎朱弦的预料,仇辉的随从们竟无比自然的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了铲、锹、耙……等专业干活的工具。
朱弦惊讶,娇笑着刚想问仇辉,怎么仇公子出门习惯带的居然不是刀枪,而是干体力活的挖掘工具,却听得身后传来杨嬿如的呼唤:
“五郡主,上车歇着吧,这儿由奴婢来照看着,就足够了。”
第27章 监工 是自己碍人眼了,怨不得被人嫌弃……
杨嬿如代替朱弦, 站在了路边,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脸雀跃的妮儿。
朱弦没有违背杨嬿如的意思, 自己老老实实回到了后一辆马车上呆着。杨嬿如的呼唤声提醒了朱弦, 她已经被陛下赐过婚,属于待嫁的姑娘。有夫家的待嫁姑娘就不可以再随意抛头露面, 与陌生男人说话了。
朱弦离开的时候,仇辉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他朝新接替“监工”工作的杨嬿如和妮儿行了个抱拳礼, 主动向杨嬿如介绍自己姓甚名谁, 并告诉杨嬿如自己目前在替三殿下做事,所以之前曾经与祁王府的五郡主有过一面之缘。
杨嬿如了然,终于放下心来,刚开始的时候看见大路上突然出现一个男人, 直接与朱弦搭上了话,一度担心朱弦遇上了坏人。既然大家都是老熟人,对方还如此的客气,杨嬿如也立马对仇辉热情了起来, 她夸奖仇辉是好孩子,还命人端过来一壶梅子汁, 用漂亮的小盅装了,送到仇辉的面前, 邀请他喝果汁。
仇辉微笑着摆摆手,拒绝了杨嬿如送过来的梅子汁, 他告诉杨嬿如说自己还要拖车,东西就先不吃了,仇辉谢过夫人的热情款待!
说完, 仇辉便转身,径直朝深陷大坑里的马车走去……
朱弦坐在马车上,远远的看仇辉领着人拖车,或许多年行走江湖,积累了不少解决类似紧急事件的经验。他们并没有像祁王府的侍卫那样,挥动马鞭只顾催马,或下蛮力扛车,而是非常有默契地自动分作两队,一队负责刨沟的边缘,一队负责拼命把刨坑挖出来的土往车轮底下垫。
仇辉一开始还拿镐子,去沟边镐两把土,可他也就只镐了两把,便又重新退了出来。
两名小童立马迎了上去,一个端茶壶,一个手搭一块帕子,紧紧围在仇辉身边关切地问着什么。
或许因为旁边站着杨嬿如和妮儿,仇辉面上挂不住,没有喝水也没有使帕子,而是很快就把这两名缠人的小童给撵走了。
朱弦轻轻摇头,休养这大半年,他的身体依然还是这副老样子。看来仇辉的身体要么遭受过重创,一年半载都难恢复,要么就是天生胎里带来的,这一辈子都只能这样过了。
朱弦注意到仇辉在使镐子镐土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拿手往心口的位置护,看上去像有些忌惮那个位置用力。朱弦想,他要么是伤过左胸心口的位置,要么就是天生心有病。
联想到仇辉说他不能累,朱弦突然就担心起来。她早就听说心有疾的人不能结婚,据说这种人无论男女,一旦结婚就会有生命危险。
朱弦不清楚为啥心有疾的人结婚就会有生命危险,心疾与不能结婚怎么就能扯上关系来?但是既然父母辈的人都这样说了,那么肯定是有道理在里面的。
朱弦希望仇辉千万不要是天生有心疾,最好是后天损伤到了,养个一年半载,一年不行就两年,总是能够痊愈的。可如若是胎里带来的心疾,那么他就不能结婚了。
待朱弦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担心仇辉能不能结婚的事,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也忍不住羞了个大红脸。心说自己也太闲了点,有这功夫不如担心担心一下自己吧,要知道明年三月,自己就该去张府当少奶奶了!
一想到明年三月就该嫁给那废物张岐鸣,朱弦一瞬间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不过一个念头闪过,朱弦瞬间就变得丧起来,连天空都变成了灰色。朱弦无力地靠上身侧的窗棂,大脑放空,双眼呆滞地看向前方不远处那片沸腾的人群……
仇辉不再下力气使镐子,杨嬿如带着那盅梅子汁又很及时地出现在仇辉的面前,妮儿甚至着急到一把抢过杨嬿如手中的那只盅,自己端着,直接送到了仇辉的面前……
如有醍醐灌顶,朱弦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今早离开祁王府的时候,妮儿如此抗拒自己跟随。也明白过来为什么仇辉的人会随身携带镐子、铲、锹、耙——
毕竟,路上那大坑,指不定就是仇辉自己带人挖的吧……
今天是朱弦不对,是自己碍人眼了,怨不得被人嫌弃。
淡淡的苦涩的味道自心底泛起,朱弦不想看了,伸手就要把面前的马车门帘放下来,却不知那杨嬿如说了一句什么,只见梅子汁又重新回到了杨嬿如的手中,妮儿收回了自己紧紧跟随仇辉的脚步,朝着仇辉道了个福,便转身向朱弦所在的马车而来……
朱弦冷笑,心说看来这小两口还没有获得杨嬿如的承认,妮儿这副样子的确丢朱家的脸了,怨不得杨嬿如出手正家风。
朱弦静静地看妮儿朝自己所在的马车走过来,妮儿低头上了车,朱弦一脸慈悲地看着她,却等不来妮儿的对视。妮儿的气似乎还没有消,板着脸寻了个角落坐下,再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直视正前方……
见妮儿这幅脸色,朱弦自嘲地一笑,也转过脸去,闭上双眼,再也不想看谁。
……
不多时,仇辉的人就把朱弦的马车从沟里拉了出来。
朱弦“及时”下了妮儿的车,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仇辉站在路边,静静地看朱弦越走越近。
在朱弦经过仇辉身边的时候,她很有礼貌地向仇辉道谢。仇辉望着朱弦,眸中闪烁着朱弦看不懂的光,当然朱弦也没打算过要看懂,她很干脆的结束了自己朝仇辉道谢的动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仇辉望着朱弦,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来一个字。他目送着朱弦走向那辆刚从泥坑脱困的车,看朱弦弯腰走上车,再啪一声拉下悬挂窗户上的窗帘……
毫不留恋。
仇辉眸色中期待的光嘎然熄灭。
他后退两步,给祁王府的车队留出了更多的行进空间。待第二辆马车靠近时,仇辉低下头,对着杨嬿如和妮儿乘坐的马车深深一揖,直到祁王府车队完全离开,他都没有再回头看那车队一眼。
仇辉翻身上马,整整自己的衣袍。小童给他递过来一壶水,仇辉接过来喝了,一抹嘴,便对自己的随从们大喝一声:
“走了,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