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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两个身高基础轻松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性, 一左一右的站在门口。

而我门口这条路有多窄呢——这么说吧,这两个家伙要是现在选择面对面站着,我不用挪动眼珠都能看见一条蜿蜒起伏的河流——河流的两岸分别是连绵起伏的黑色毛衣和波澜壮阔的深色战术外套。

风景很好, 引人侧目的同时也是完全无法忽略的暗潮涌动,完全过不去的样子。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索性手里的橘子罐头已经被打开了, 是熟悉的清爽甜香。

基地物资少有新鲜食材, 我对橘子罐头有些额外偏爱这件事还是被阿尔克曼发现的,仍在城里的时候,而等到上了陆行舰后, 这些单独送上来的罐头被兼职军医的副队灰烬统一管理,基本上每一次都是有他亲自交到我手里。

在这种环境下, 我对口腹之欲的执念不高, 也提醒过这些罐头如果别人想吃也是可以吃的,并不需要当做指挥官的专属特权。

灰烬每次面对这个话题的态度都显得有些含糊不清,我不知道 其他人有没有一起分享过这份难得真实的水果清甜,但我每一次单独去找他的时候,他总能变戏法似的,一边和我聊些不费脑子的轻松话题,一边从角落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橘子罐头,打开后再递到我手里。

这符合军医一贯喜欢照顾人的风格,也像是他才会拥有的特殊习惯,而之后的相处中,又像是某种默契的仪式,连带着养成了我身上的一点特别的条件反射。

我偶尔会不自觉盯着灰烬伸出的手,等着他把罐头开好,然后递到我的手里。

这种时候,一些更纯粹更温柔的笑意就会跟着浸透那双温润眼瞳,年长者的眼尾笑纹很惬意地堆积起来,那只手会很自然地伸上来摸摸我的脑袋,然后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一次的节奏稍稍有些混乱,比如说打开罐子的是金斯利,而且本人现在也还站在这儿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过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毕竟橘子罐头已经在我手里了。

正准备低头喝一口,灰烬的目光先一步转了过来,伸手在我面前虚虚拦了一下。

“您稍等片刻。”他语气温和,手指已经拿走了我手里的罐头,随即很自然地跟着走进房间,从旁边的架子上熟练找出对应的杯子,用来承装罐头里的东西。 “边缘的切口锋利,这么直接喝的话很容易割伤舌头。”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我跟着灰烬旁边走,反应是习以为常的淡定,倒是旁边的金斯利目光呆滞一瞬,随即挤出一声讽刺明显的低沉冷笑,“副队这是干嘛呢,在这儿给人当保姆男妈妈?”

“指挥官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都要差一点,更何况是和我们作对比,”灰烬答得淡定,完全没有受到对方的影响,“而且这些本来就是可以规避的小细节,有什么问题?”

金斯利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直接翻了个白眼。

“倒也不至于说是吃个罐头都会弄伤舌头的程度,”他语气轻佻,也跟着抬脚迈进房间,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随意地俯身低头问我,“您自己说呢?是不是也觉得我们的军医保护欲有点过重了?”

我慢吞吞地仰头看着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看起来很淡定,其实是有点跟不上这两个人的节奏了。

金斯利说这话的功夫,灰烬也没有离开我太远,我另一侧的手臂仍能感觉到另一人温热的躯体,干净的衣物,清爽的发梢,以及一点柔和的,类似洗衣粉的香气,悄无声息地侵入室内安静的空气,勉强压制着军人几乎已经刻入骨血的味道——那种,战场与死亡交织沉淀留下的味道。

而随着金斯利慢慢俯下身子,泥土与金属混合的特殊腥气也随之包裹了我的另一侧,他的手指仍按在我的肩上,用了些力气,留下清晰又强硬的存在感。

“职责所在嘛……”我幽幽应着,顺便吞了一块橘子瓣进嘴里,熟悉的清爽甜香振奋了我被两个大高个夹在中间时无意识昏沉的神经,我的脚尖动了动,然后很尴尬的发现,动不了。

……这就很尴尬了。

金斯利最先明确感觉到我想要挪动的意图,但仍然没有挪开手的意思,而站在旁边的灰烬也同样一动不动,只低头静静地看着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试图从那张战术面罩遮掩大半的脸上找到一点久违的、或者说我想象中应该拥有的默契——战场上的自然另算,不过那么多次闲聊和橘子罐头积累的亲密时间,总不至于一点都没有吧?

灰烬的眼睛终于认真地看向我,沉默着,一种稍显严肃的若有所思。

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微微用了些力气,他站得离我很近,能听到稍稍有些加快的呼吸节奏。

“是觉得金斯利给您造成麻烦了吗?”灰烬没有理会自己的另一名队员,低头温声问我。

我跟着发散了一下思维,觉得这话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于是老实回答:“主要是你们两个都在这儿站着,我完全动不了。”

金斯利的手指随之放松了一点,他隐约松了口气,又跟着溢出一声针对性太过明显的嘲讽笑音:“我说什么来着?您的保护欲真的太重了,妈妈,小心激起小宝宝的过量叛逆心哦。”

灰烬眉头都没动一下,态度一如既往的淡定。

“如果对象是你,那么这种程度的警惕在所难免。”他随口说着,已经先一步错开半步,与我拉开距离。

此前积累的习惯使然,我下意识跟着他腾出的空余迈出一步,然而肩膀上的手依旧没挪开,铁箍一样牵回我的中心,若我这一步再多用些力气,后背怕不是就要撞到他的胸口上。

灰烬的目光随之看向指挥官身后的队员,温柔暖意褪去几分,留下军官面对下属特有的冰凉警告。

军人的本能让金斯利反射性想要收回手,我什至都已经感觉到那只手从我肩上挪开几寸了,可下一秒,随着一声轻飘飘的咋舌声,他的手又一次放了回来。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要我来贴身保护指挥官,这应该是列文队长的意思,”他一脸诚恳的表示:“没办法呀副队,人家的级别偏偏就比你高了那么一点点呢。”

灰烬平静提醒:“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任务要求应该不包括贴身这两个字。”

“不包括吗?”金斯利故作无辜的眨了眨眼,反问,“可我看您的态度,包括之前的埃迪也是,就差把自己放在指挥官的床上亲自打个滚,帮忙检查上面有没有隐藏炸弹了。”

“没那么夸张,”我感觉这话题逐渐走向某个危险发展,于是主动打断了这两个人的言语交锋,“系统的机械人偶晚上会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什么隐藏炸弹的。”

“哎呀,听着真靠谱,”金斯利抢险说道,随即看向灰烬,目光也多了些更清晰的挑衅:“这样如何呢?总归能有人比您更早一步照顾到指挥官的,所以还是稍微收敛一下那些无聊的保护欲吧,其他的姑且不说,橘子罐头我还是能帮忙带的。”

“——橘子罐头?”

门外突兀传来列文满是纯粹疑惑的询问声,“什么橘子罐头,这里谁要吃吗?”

屋内两人齐齐陷入沉默,我端起杯子,默默又吞了一瓣橘子。

……好多人啊。

队长的出现明显不在另外两人的预期之内,包括金斯利在内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呆滞,还是灰烬先一步反应过来,开口问道:“有特殊情况?”

列文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终目光看向我,乱糟糟的络腮胡掩住更多神色,我只看见他对我眨眨眼,然后若无其事的说,“没有。”

“……但之前的作战报告需要指挥官帮忙看一眼,有些细节上的问题要再聊聊。”他说,眼中满是真切的诚恳,“灰烬是来和金斯利提醒的吧?既然如此,你们两个继续——”

列文看向我,眼中刻意摆出的祈求混着几分了然笑意,又抬了抬手,十分明显的邀请姿势。

“指挥官?”

我心领神会,趁着旁边两个愣住的功夫从金斯利的手底下钻出来,一溜烟绕到了列文的旁边:“走吧走吧。”

“橘子罐头?”他错后半步,高壮身形轻而易举挡住了身后的目光,又借着功夫低头看着我手中的杯子,笑眯眯的问:“灰烬给你带来的?”

我点点头,“要吃吗?一会可以分你一半。”

“阿尔克曼特意放的,一共就这么点存货,我就不和您抢了,”他笑着应道,“还换了杯子?真体贴啊。”

“灰烬说怕我伤到舌头……”我随口道,“有点太小心啦,人造载体的强度确实没有你们那么好,但也不至于说这么脆弱。”

“那也不一定,”列文的语气有些含糊,我的身侧忽然压下一道黑沉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声线低沉,日常靠谱的成年男性,若是垂下关心的视线仿佛也带着实质般的重量,令人完全无法忽略的沉重。

“我们毕竟对人造载体的强度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所以……”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曾掩饰的真诚歉意,和与灰烬如出一辙的隐秘不安,以及近乎偏执的专注。

我有点头疼,干脆直接伸出舌头,给他看了一眼。

温热舌面猝然在空气中暴露,凉凉的很不安心,对方的目光似乎在此单独停驻片刻,随即那影子从我身侧挪开,重新立在我的身后,跟着拉开了半步左右的距离。

我收回舌头,无奈反问:“所以,现在这个话题可以告一段落了吗?”

身后的列文忽然用力清了清嗓子,不过似乎有些太过用力了,再次开口时,连带着嗓音也有些额外的沙哑,“是的……非常抱歉,指挥官。”

他稍微调整了下呼吸,然后才若无其事的说:“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第102章

列文安静下来后, 便站在了我的身侧。

不知哪个瞬间,身边的军人同样将衣袖拢至手肘之后,久经锻炼的小臂肌肉饱满,稍稍用力便绷紧清晰分明的肌肉轮廓,皮下的血肉充盈鲜活热烈的生命力,我努力忽略身边过分强悍的存在感,然而空间寂静,包裹烟草气息的热流擦过手臂赤裸的肌肤,在狭窄的区域里是难以忽略的隐秘强势。

我总觉得自己的后颈皮有些绷紧,下意识抬起了另一只手,捧住了原本单手端着的杯子。手臂抬起的瞬间掠起一阵短促的微凉气流,身侧原本状若温顺的目光也在那瞬间悄无声息地望了过来,一如匍匐在荒原草地里耐心等待的野兽,无声绷紧了前肢的肌肉。

“手臂有些酸了吗?”他的声音随之响起,音量控制地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惊慌跳起的程度:“距离指挥室还有一点距离,需要我帮您拿着杯子吗?”

列文的视线与口吻恭敬又平和,无论从任何方向都找不出所谓冒昧的痕迹,可随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原本已经被我错开、安静留在后面的手臂又一次抬了起来,温热浅淡的烟草气息如缠藤般再次缠绕上来,男人的胳膊重新停在我的旁边,生着老茧的粗糙手指随意张开,像是等待,又像邀请。

我捏着杯子的指尖用了些力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淡定:“不用,就这么几步路而已。”

他简单应了一声,手臂随之放下,态度平淡,似乎对此不以为意。

用来间隔的舱门开启,男人跟在我的身后,候在指挥舱不远处的地方立着一道高挑身影,先一步打破了附近的沉默:“指挥官……哎呀,队长也在?”

年轻的狙击手永远有着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蓬勃活力,他弯着眼睛快步凑了上来,比起还算克制的队长,狙击手永远更擅长在漫长静寂中捕捉最关键的时机。

眨眼的功夫,年轻人已经相当自然地伸长胳膊,整个人也随之挨了上来。

列文神色依旧松弛,完全没有被打扰的停顿与不满,语气如常地平淡问道:“怎么在这儿晃悠?”

“其实主要是想堵队长来着,”埃迪笑嘻嘻的答,“没料到是队长和指挥官一起来的……是要聊正事吗?”

他顺势低头看我,又问:“这趟有我需要做的事情吗?”

年轻的狙击手,聪慧灵巧,来自本能的忠诚姿态宛如久经锻炼的军犬,掌心与手腕都牢牢贴在了我的肩膀上,力度不大不小,与其说是一种箍束,更像是将自己的手臂当做行动的牵绳。

我往前走,他便也一同向前,亦步亦趋。

“……算了,你跟着一起来吧,”我划开指挥室的权限锁,下意识回答:“接下来确实有几个地方要你去……哎呀?你在呢。”

吩咐的声音在看见指挥室的身影是戛然而止,金属色的无面机械人偶安静立在房间正中央,电子音随之在上方响起,十足温和地一起打招呼,“上午好,几位。”

说起来,机械人偶也会有所谓的情感认知吗?

列文在踏入这里的瞬间便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来自他身侧的环境,理论上安全的庇护所,乃至于这陆行舰本身——然而,被凝视的对象仿佛只有自己,他的指挥官对此毫无所觉。

那机械的人偶栩栩如生地做出人类低头的弧度,迁就着指挥官下意识的肢体行动,这样乍看起来,他也像极了是个活人。

界定视线投来的时刻是很含糊的,但相对可以确定的是,这陆行舰上的系统,并不满意他们这些人与指挥官的过分亲昵。

……多稀奇呢。

列文乱糟糟的浓密胡须下藏了个略显讽刺的笑,他十足配合的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但比起队长的知趣配合,另一个年轻人显然没有对应的自觉。

他既没有把那种所谓的视线当回事,也没有把纯粹的机械造物当做个需要警惕的对象。

埃迪的胳膊始终搭在我的肩上,非常自觉地把自己牵了过来,目光越过手边的作战记录,直接看向我放在一边的杯子上:“这什么?”

“橘子罐头。”我回答,略作思考后,将杯子递了出去:“嗯,我现在没什么食欲,给你吃吧。”

舰上物资充足,但也比不了和平年代的随心所欲,日常的高强度训练和战场无时无刻的高压状态,让他们仿佛随时随地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饥饿状态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我并不介意和我的队友们分享一些单独的零嘴。

埃迪没有和我客气,杯子到了他的手里似乎也没有还给我的意思,就这么随意接着吃完,倒是系统语气微凉的开口提醒,也只换来了对方语气无辜的回应:“我会洗干净送回去的。”

系统沉默着,没有配合应声。

……他现在应该在生气。

我从模拟作战中抽空分神,脑子里猝不及防窜进来这样一个念头。

但是更让他生气的,应该是现在没有一个让他明白生气的理由。

冰冷的,非人的,肉眼可见的机械造物,即使站在这里也引不起太多人的特别敌意,即使努力拥有了自己的躯体,然而本质也还是人造的高级工具,和那边操作台上的无数按钮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看不懂,同样的放在那里就好,完全无需理会。

他忽然就好难开口,好难评价,这和最初的那段路程的风景又是截然不同的,被指挥官一意孤行救上来的普通人比这里的人多得多,可再如何与她亲近,双方也都还是泾渭分明的状态。她依旧是孤零零地单独缩在一处,可以倾诉的,可以信赖的对象有且只有一个;

而在这里不一样,无数次的战场叠加出无需言语交流的极高默契,他们放弃了一部分的自我,以及雄性生物天然对领地的占有欲,强制要求彼此融合成更加亲密无间的战友,于是比任何人都有理由将指挥官作为团队的核心嵌在最柔软的内里。

哪怕是自己,这与她天然捆绑,立场更加统一的特殊造物,现在随意找一个理由去张开口,伸出手,最先触碰的一定是这些所谓的可靠战友递出的探究目光。

……这是不对的。

但为什么不对、哪里不对、凭什么不对——?

不知道。

仿佛有什么从根源处就是不应发生的,数据构成的虚拟生命此时只能勉强分辨澎湃苦闷的嫉妒与无从诉说的委屈,但这样的发展为何是错误的?

为什么又偏偏是他会觉得,这是错误的?

机械的造物寥寥几样优势便是可以控制自己情绪的流露,电子音的语气一切如常,不曾赋予五官的面容也不会表现出更多的破绽与细节,但他的一部分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那饱胀酸涩的情绪被无名的妒火反复烧灼,变得愈发黏腻又浓稠。

……

会议至中途,我抬眼,瞥见桌子另一侧的列文投来的目光。

要帮忙吗?他这样沉默着询问,军人的谨慎让他更习惯信赖自己的判定和自己的同伴,我收回目光,安静着没有回话,列文的视线便自然转向了坐在我旁边的埃迪,平静开口:“行了,别玩指挥官的头发了。”

狙击手动作一顿,在接到我的目光后才收回手,懒洋洋地继续托着下巴。

“刚刚的安排不是都听到了?”列文瞧着有点头疼的叹了口气,又接着吩咐,“正巧这两天是金斯利负责,你——别在这偷懒了小子,也该轮到你和我出去了。”

埃迪闻言挠挠脑袋,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即使队长的话题转开的有些生硬,他的身子还是很老实地站起来,一同走了出去。

……

指挥室的自动舱门一开一合,这里就只剩下了我和身边的人偶。

房间内弥漫开一种死寂般的僵滞,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叹息——随即我慢半拍的反应过来,那是我发出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比我徘徊犹豫的感性更早做出决定,促使着我将绷紧的脊背贴上椅子,任由那种无奈的酸涩感入侵我的神经。

丰壤赋予的理性在此时展现出了一种傲慢的冷静,我能清晰察觉到被感性驱使的丰沛情感,期间夹杂着些许久违的苦涩怜惜。于是我也真的再次叹了口气,对着旁边的人偶伸出了手。

“你在生气。”我说。

“不敢,”身边的人影轻描淡写的否认道,“不过是区区机械造物,怕是没有这样宽容的资格。”

“好啦,你看列文他们都已经不在这儿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还在绷紧些什么呢?”我无奈道,“不过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因为他们和我越来越亲密?……那我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你知道任务,应该可以理解这是最合适的发展。”

“我知道。”系统平静回答,随即他停了下来,仿佛人类一般迟疑着思考,好久也给不出一个足够精准的回答,“……但您说的这一部分,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这份浓稠酸涩的嫉妒心勉强称得上情有可原,可如此浓烈真切的情感,又究竟从何而来?

系统的思路仍有些混沌的茫然,然而我坐在一旁,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他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有什么东西,更古老、更强大、更不可捉摸的存在,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混淆了许多东西。

数据构成的系统无法从记录里搜寻对应的破绽,因为那本身就是含糊的概念,像是他曾经对我讲述的那个故事,他本就拥有对应的记录,那样的叙述换做他自己也讲得来;

又像是之前有关我反复死亡读档时生出的争论,系统同样也涵盖在谈话对象的范围里,所以单靠他自己,察觉不出任何的问题所在。

包括此时此刻的对话也是,属于龙的痕迹借着偶尔的同频将自己藏匿在数据的更深处,龙的愤怒,龙的嫉妒,以及那跨越千年也不曾消磨半分的深沉本欲,与虚拟生命尚且懵懂稚嫩的新生情感混入一处,他来不及分辨,像一滴水落入洪流,只能随着那澎湃沸腾的情感行动。

他察觉不到龙的痕迹,因为那一切违和的根源同样来源于他自身情感的畸变。也许在未来某一天,他,或者他们,会选择彻底的完整同调,或是两个愈发庞大的怪物逐渐无法满足被迫使用同样的载体,于是分裂厮杀,直至只剩下最后的胜利者。

但这一切,与现在的我无关。

我伸出手,系统仍迷茫着,但也反射性地握住我的指尖,他很早之前就忽略了,这其实不是他会做出的反应,却在更深处情感的促使下,会下意识认为这是自己会做出的判断。

……若是任由这样的发展,说不定被龙的残影完整吞噬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我心想着,手下不是柔软的血肉之躯,但我还是用了些力气握住这只手,像更久之前他记忆中的那样,像我对金发的勇者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我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龙在这里。

我需要他的嫉妒、他的贪欲、他一切求而不得的执念最终酿成的病态偏执,我需要那个古老而强大的身影重新站在我的面前,只需要我稍微用些力气捏住他的手指,他就会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回应我的目光。

就这样安静的、长久的握着这只冰冷的手,露出一点点倦怠的神态,那原本沉默站立的身影便慢慢靠近,如记忆中那般,又一次地屈膝跪在我的面前。

“……你不要对我生气。”我垂下眼,轻声同他请求着。

“……”他安静着,空旷的房间好久才回荡出他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对你生气。”他无奈回答我。

“……我什么时候对你真的生过气呢,”他停顿一瞬,最终还是藏起了那个已经在历史中消失了太久的名字,语气如常地回答我:“指挥官,我只是觉得您没有当年那样信任我。”

我对他摇了摇头。

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曾经的我一般。

“我没有不信任你,”我捏着他的手,轻声道,“但你应该很清楚……现在的你,能做的事情远远不如他们来得多。”

他不是我记忆中的龙,空白,虚弱,只是一缕徘徊不散的执念。

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没办法,”我低低说着,声音里带了苦涩的麻木,“我必须这么做,我拥有的筹码太少了,但我要想留下又必须要做点什么……”

那只金属色的手终于重新拢住了我的手掌,机械的身躯,让他连颤抖都无法拥有。

“……我明白。”他低低道。

“我明白了。”

“我会想办法……在那之前,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指挥官,”他停顿了许久,才平静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的。”

第103章

我相信他的承诺, 在这件事情上,我愿意永远相信他。

但是我对他的这份信任太浅薄了,也太悲哀了, 大概是越了解他便越觉得悲哀——我知道他的爱念足够纯粹到近乎狂热的虔诚,但也正因如此,我不能赌。

我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尝试,不能去贸然赌他的理性足够强硬可靠,可以若无其事地旁观我做下后续的所有事情;好在他对我的信赖和包容仍在,即使隐约猜到了我此次交谈的背后含义,依然愿意配合我的要求。

他仍然心甘情愿地再一次成为我手中最有用的筹码, 便如历史中那位一己之力改写传说的勇者一样。

*

随着行程的推进,周围可以接触到的景色也开始逐渐转换了风格,这是对于卡洛斯出身的士兵来说全然陌生的区域了,与血肉共生的异种数量渐渐增多,代表文明的城市残骸却开始越来越少,我和列文不约而同地默认了大家减少离开陆行舰的次数,与之相对的,他也开始增加了和卡洛斯基地的联络频率。

“附近能搜集到的正常物资开始变少了,我们总不能直接吃路边的那个玩意。”列文说这话的时候,手边盒子里还放着临时采摘回来的果实。

当然是理论上的果子,殷红的色调,成年男人拳头的大小,上面遍布血管一样狰狞扭曲的纹路,而刀刃切开果肉的质感对士兵来说有些过于熟悉,一群人面面相觑半天,盒子从实验室换到指挥室,最后轮到后勤部接了锅,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去测试。

后勤部的几个愁眉苦脸,磨磨蹭蹭抱着盒子还没走出指挥室,就被我开口阻止了。

这玩意就算没毒也不会有人吃的,还是扔了吧。

后勤部顿时欢天喜地,连着盒子一起扔的远远。

对此,列文摸摸下巴,故作无奈地对我叹了口气:“要是这东西没办法作为后续储备物资的话,咱们就真得琢磨琢磨往回走的可能了。”

我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

列文观察着我的表情,没有继续就这个问题纠结下去。

其余人在舰上的日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灰烬分给我的橘子罐头频率从三天变成了七天,路上仍能偶尔捕捉到几个物资补给点,陆行舰内部的气氛仍是一片平和的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他们已经不再去反复检查返程可能需要的物资,为了这条仿佛永无止境的路,灰烬拿出了原本放在储藏室角落里的橘子罐头。

“别担心,存货还够您吃很久呢。”他轻描淡写的安慰我。

我知道他的潜台词。

如果要就此放弃回程的可能,那么这里的存货,确实还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我拿着他新开好的橘子罐头往回走,途中偶尔遇上几个脚步匆匆的后勤部维修员和机械师,他们和我打着招呼,神色安然平静,笑容一如往常。

不害怕吗?不恐惧吗?

不担心可能就要这样停留在这里,再也无法回家吗?

……

“……可就算这么说,这种程度的牺牲也还是必要的吧?”

那几个瘦弱的文职人员面面相觑,比起作战队员,他们并不常与我交流,此时笑容难掩局促腼腆,但还是很认真的回答我的问题。

一群人叽叽喳喳,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闲聊里夹杂着几句正事相关的讨论。

毕竟信号还在嘛,大家能搜集到的情报还是可以传回卡洛斯的……

难得都走到这里了,卡洛斯之前没有指挥官负责,这还是我们的第一次诶——!

话说回来,本来过去想着几个城区的信息互相交流,总的来说安静这么久应该也是没什么大事,还真没想到其他主城区还提防了这么一手……这算什么?有弊有利?

他们眼中没有刻意掩藏那份更加沉重的遗憾,可即使如此,依然可以笑起来。

为什么还能笑呢。

嗯,因为也同样没什么必须要生气的必要?他们嘻嘻笑着,十足淡定,太过坦然,耐心和我解释着。

这世界已经很烂啦,要是再坚持愁眉苦脸地过日子,那可就真的太让人糟心了。

“——早在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类似的准备了。”

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指挥官。

我说,我没难过。

我又说,我就是觉得稍微有点对不起你们……因为我找了个人回去卡洛斯帮我找点东西,但大家还需要和我一起在这儿,暂时还回不去呢。

他们问我是谁,我说是系统,就是平日里你们看的那个机械人偶,之前找了后勤部的给他改造了一下,纯粹的机械造物赶路要比普通人快很多。

我只能靠他帮忙,命运商店毕竟没上线指定快递功能。

那没事了,系统不算人。后勤部的松了口气,就此转移话题,没有再继续纠结多问下去,反而是挨着我身边的埃迪低下头,偷偷摸摸的问我:“你要他回去拿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

要他拿来一些构成卡洛斯城墙的泥土罢了。

眼下随着陆行舰渐渐深入,周围血腥异化的区域已经越来越多,也许古魔真的可以在这种环境下正常生存,但是我不觉得那些和古魔做交易的人类主城区负责人能接受这种血淋淋的画风。

顶着视觉上的恐怖压力,小队也下去检查过几次,回来汇报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比起路程前面还能寻找到古魔的小规模群体活动的痕迹,从很久之前这一片就是肆无忌惮野蛮生长的状态。

“他们没在这生活过,至少没在这里长期停留过。”列文补充道,“没有任何破坏后重新生长的痕迹,而且这种生长密度,也不像是有人长时间呆过的样子。”

小队初步得出的结论,这种通过血肉同化异种、换取更多生存资源的共生模式对古魔来说也是权宜之计。

这种环境太过极端了,群体在前期也许还能勉强接受这种残酷的生存方法,但随着异变畸形的异种越来越多,需要提供的养分自然也就越来越多——而他们若是具备高等思考能力和一定社会结构的话,对这种生存环境的接受能力反而会逐步降低。

所以,与人类文明的交流贸易,自然也就是迫在眉睫。

我从舰船外拿了些泥土回来,回避了队员们忧虑不安的目光,单独把这些放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这里的土地无法培育新的生命,但与之相对的,人造载体的极高魔力适应性可以平衡调节深处的以太污染。

那盆深红色的泥土在我房间里呆了三天,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第四天的早上,我捏了一只被赋予【血肉增长】的纸偶放在旁边,纸偶菲薄圆短的胳膊轻轻抱住我的手指,它的脚贴合着泥土的表面,泥土秾艳猩红的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褪去,与之相对的,是纸偶消散的鲜活生机。

完整净化了这些泥土,代价交换了【丰壤之子】的生命×1。

这一只被交换了生命,充满了高浓度以太的纸偶已经不再是丰壤之子,它是个纯粹的,即将满溢的容器。

命运商店同样开启了对应的交换系统,出现了一架金色的天平。

丰壤之子的存在需要分割走我一部分的【血肉】与【生命】,失去了一只也等同于我一次轮回重置的代价,我将第一只满溢的容器放入黄金天平的一端,换来的是一小包种子。

打开包裹,是十五枚圆润饱满的新种,防风草的种子。

我抱着花盆走出舱室,和后勤部讨要了一个单独的房间,用来放置花盆与新土。

十五只装满泥土的花盆,十五枚陌生的新种。

观察,浇灌,陪伴。

四天的生长周期。

以及,百分之百的收获率。

……

我将种出来的防风草交给等候许久的后勤部,检查它们的属性用不了多少时间,花盆仍在屋子里,面对其他人的目光,我想了想,还是先挑了要紧的来:“那几个花盆还能用哦。”

但是后勤部没有种子,卡洛斯远在天边也送不来种子,这里的土地也变不出更多的种子……至于我怎么鼓捣出来的防风草种子,那别问。

能吃就行。

最初的一小包种子用完之后,我本来找回来一点熟悉既视感的早上又重新变得无所事事,于是多出来的时间放在门口用来发呆,身边时不时会坐着什么人,埃迪永远和我贴得最近,他的手掌紧紧贴着我头发垂下的弧度,但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于那些凭空冒出来的新鲜完整的田间作物,从来不多问一句。

“真的不问点什么吗?”当灰烬坐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开口出声。

他也和其他几个一样,沉默着摇了摇头。

不过他想了想,很认真的又问我:“还吃橘子罐头吗?”

“……吃的。”

于是灰烬弯弯眼睛,又能很轻松地对着我笑起来。

有些东西是不能问的……不能将原本陌生的未知变成可悲的已知,人类在沉浸舒适区、逃避恶劣真相这方面有着共通的默契,仿佛只要闭上眼睛,不去听,不去看,就可以不去承认最后的事实。

而这其中,金斯利的态度瞧着最为淡定。

“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呢。”

“说什么?”比起其他人难以言喻的沉重,他反而是看着像唯一一个放下心中重担的那一个,懒洋洋的回应着,还有些闲心伸手过来绕着我的一缕头发玩,“我用不着那些东西,也不需要您给我更多解释,总归是确定了不少东西,说是趁机松了口气还来不及。”

“我好不容易才能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呢。”他靠着墙,垂眸看着我,眼神是一种太过陌生的倦怠。

我有点茫然:“我给你很大压力吗?”我是有听过列文和我抱怨过金斯利和我不够亲近默契,但我自认从来没压着他们做透支精力的高强度任务,所以应该也就……还好?

他静静看着我,长久的没有说话。

“我只能说……”男人沉默许久,喉结似乎上下动了动,然后才接着道,“……看着一个人需要花费的力气,和盯着一块石头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什么?

我眨眨眼,难掩茫然。

“我怎么就在你这儿被归类成石头了?”

他也不搭话,伸手扯了扯我的头发,难得语气轻飘地对我嬉笑一句,“这个嘛,不好说。”

金斯利拉扯头发的力气并不重,不等我生出更多疑惑,他已经将那缕头发重新勾到我的耳后,又低低轻声道:“别想在我心上压更多的东西啦,指挥官。”

……

比起我身边这几个经常沉默以对的,倒是后勤部的那几个经常期期艾艾地看着我,总是有些跃跃欲试,欲言又止。

我想了想,问道:“现有的材料,能做出来种子制造机吗?”

这要求有点抽象,但后勤部嘀嘀咕咕几天,还真的给我弄出来一个。

在我重新开始勾画陆行舰上的小型温室,并准备拿出第二只丰壤之子时,机械人偶携带着卡洛斯城墙的泥土,终于姗姗归来。

“幸不辱命。”他将东西交给我,语气比想象中要沉重些。

“您确定要在这里使用这个了吗……?”

他的声音难掩低沉忧虑,而我点点头,回答的语气比想象中还要淡定一些。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如干脆点,直接试试看吧。”

这里已经可以确定是古魔之前活跃过的区域了,继续往前走对队员的精神状态也是难以忽略的压力,索性手里有了新的底气,不如干脆堵上一波大的。

我将那份泥土单独放在身上,第一次没有叫上列文他们与我一起,而是要他们和我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没问题吗,指挥官?”列文愿意配合,可他皱着眉,表情是无法修饰的严肃不安。

“没事的。”我回答道。

魔女的笔记又一次被我拿在身上,猩红的空地上荡起深黑浓雾,空铠甲沉默立于我的身后,手执长剑,如一道旧日不散的阴影,安静地缀在我的身后。

下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剧烈声响,漆黑的骑士对着某个方向迅速提起大剑,精准砍断了那破空而来的咒杀,暗色的光团落地碎成无痕光屑,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这一次,这里完好无损。

于是我点点头,和我的队员们又确定了一次。

“看吧,没事的。”

我抬手拨开最后几簇晶莹的光碎,捉住了那条肉眼不可视的魔力扭曲的痕迹。

看吧。

捉到你了。

第104章

我能注意到身边那些仍称得上冷静的视线。

实际上做到这一步和主动暴露也没有太大区别了, 人造载体的设定只是拥有相对的适应性,魔法是与灾厄画上等号的存在,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没有人会从历史中唤醒真正的术士。

可我的队员仍然那样平静,我在弥漫散开的猩红浓雾中捕捉到列文的眼睛,队长的眼神一如既往,他对我微微颔首,先一步转身,也比我更早确定下一步应该要去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古魔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执着,但在这里使用了城墙的泥土确实也是有效的,相对而言是已经可以精准捕捉古魔的踪迹,那条细丝的引线尽头便是咒术的源头,溯流而上,就能找到我们此行真正的目标。

小小的纸偶随着覆上列文的手背,替他指出更确切的方向。

几道身影快速没入深处,巡狩的军犬绕上高处,隐入尘烟,那被捕捉到的魔力线痕愈发清晰,仿佛被围猎的游鱼拉扯鱼线,在无法观测的雾色掩埋之下进行着彼此反复地拉扯。

但是, 太长, 太远, 太过模糊, 仅凭现在的距离根本无法捕捉。

士兵的体能再如何强悍也有耗尽的极限,我提前将纸偶放在他们身上,但现在也有收纳污染的极限,我能感觉到列文他们的速度正在变慢,而隐藏在更深处的游鱼在熬过最初的惊诧与慌乱之后,已经重新冷静下来,开始反过来和我们进行长时间的消耗战。

这场突袭作战己方拥有的优势太少,若再耗下去,就只能是全员全军覆没的状态。

……猝不及防的,我又想起那滴血。

从我的队员,从金斯利灰白的眼球上方滴落在我脸上的那滴血。

空铠甲不愿意离开我的身边,他只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都是危险的,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到更远处的军舰上,以我的视力看不清那里的轮廓,但我知道那里有个人,会一直看着我。

某种意义上,其实挺应该对他说声对不起的。

但是没办法。

我说过的,我不是个半吊子的指挥官,我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底气,我会在既定的be结局里自欺欺人,卡在最后一秒选择溯回重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回避那些所有死亡的真实,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没事的,大家都还活着。

……我真的没办法呀。

所以,原谅我吧,我亲爱的,就像过去的你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接下来需要我自己亲自手动重置轮回的画面,对你来说不定有点太过刺激了。

……

我看见眼前血色浓稠遮掩一切,但只需要一个轻轻眨眼,这一切就会重新变成休息舱室冷色调的天花板。

我走出房间,看见机械人偶站在门口等我,仿佛从那冰冷的身躯上透出沉重的压抑感,他的站姿仍然笔挺端庄,只在我快速走过的瞬间,低声问我:“……您在做什么?”

我说,我在找一条出路。

找一条真正适合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本身的出路。

不能靠我,不能靠某几个人,更不能继续在历史的残骸中反复捕捞,总要找到这个时代里真正的合作者,要他们自己去找一条自己应该要走的路。

我对他笑着安慰:“别担心,我和你保证,这一切在今天之内就可以结束。”

但是【今天】要多久才能真正的结束呢?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问过。

*

完好无损的队员仍在指挥室等着我,等我完成之前的一系列准备,拿出魔典,召唤空铠甲,在血雾中寻找那条隐藏的暗线……

我调整了列文他们的前进方向,省略了上周目记忆中的许多弯路。

此前反复磨合积累下的默契在这里便展现出对应的正向作用,哪怕是金斯利也不会同我质疑更多,反复拉扯游鱼的钓线在我手中反复绷紧,在队员们体力耗尽的前一秒,我也又一次摸向了自己的喉咙。

也是从一瞬开始,我发现自己的耐心可能比想象中要好很多。

一模一样的剧情,一模一样的地图,差分不大的新鲜探索和意料之中的无数失误……无数次的重开逐渐将最初的激动紧张蜕变成习以为常的麻木;而不知是从那一次开始,我什至可以提前预测到手中那条大鱼摆动的方向,他在我的眼中渐渐褪去了所有的秘密,似乎只差一步,我就可以将他从这神秘的背影中彻底的、完整地拉扯出来。

真的,只差一步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已经冷却的血液开始重新活跃沸腾,在血管深处刺激出无数细密的麻痒,这一次我什至没能等到队员们体力耗尽的瞬间,我太急切,太焦躁,太过迫不及待,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尝到更多久违的新鲜滋味,于是我这次抬起手的速度比过往每一次都要利落,我的注意力被那条绷紧的隐线迷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铠甲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变得过分安静,更不用提更远军舰上的动静。

……

于是,当我又一次重新张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不止是熟悉的天花板,也有机械人偶俯身靠近时,那张平整的金属面庞。

这近百次的轮回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画面,冰冷非人的造物猝不及防闯入我的视线,原本撑起身体的手臂也惊得失去力气,整个人都跌回了被褥之中。

“你在这儿干嘛呢?”

系统看见了,也听见了,可他这次没有表露出过往应有的体贴细腻,反而罕见地对我的狼狈无动于衷。

他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居高临下的俯视,平静的,冷淡的,语气如常地低声问我:

“您又要去做什么?”

继续刷boss。我张张嘴,意外地没能成功出声。

声音卡在了嗓子里,本该柔软温暖的被褥之下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循着脚踝一点点攀爬向上,此刻仍克制地停在膝盖附近的位置,蛇一样阴冷细滑的触感,稍稍用些力气按住光裸的小腿,祂箍着我,不许我离开这里哪怕半步的距离。

“事实上,从初见开始我就该知晓理解您的执拗,”他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替我压了压被角的位置,“而不太凑巧的是,凌驾轮回之外的力量,偏偏又赋予给您可以随意胡作非为的理由。”

老实说,那力气用的并不大,但我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适合和他对着干的时候。

他有点生气。

生气到非人的造物生出足够鲜明的自我,我此刻看着他,已经无法从他身上注意到其他的影子。

可说到这个,我又有点不理解了。

“你为什么生气?”我很诚恳的询问,“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关键的突破口,其他人的愤怒我大概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要生气?”

系统沉默着,那机械合成的电子音忽然就极为拟人地轻轻叹了口气。

“您好像始终觉得,我不会拥有灵魂,”他轻声道,“所以在您的认知里,您需要回避您的队员,需要考虑安抚另外的影子,唯独不需要来注意我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您在将我划入可以与您彼此理解的同类范畴。”

“从感性上来讲,我对此万分感激,”他说,“可从理性上来讲,我更想问您一些另外的问题——”

“您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您又把死亡当成了什么?”

我觉得奇怪。

这对他来说,难道是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而这一次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得出了答案:“是道具,也是货币……”

唯独不是真实的生命。

这怎么行呢?

……这怎么能行呢?

那双冰冷而坚硬的手掌无声抚上我的脸颊,独属于金属的触感划过我的耳畔和唇角的位置,他的指尖点过我的喉间,那里此刻依旧是光洁无瑕的完好无损,可他的指尖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不敢用上一点力气。

毫不怀疑的一点,如果他现在松开手,退后一步,那么不过一会他又会在这里等到指挥官的再次睁眼——而且这不会是结束,在这个被迫重开的故事得到她满意的结局之前,这样的轮回就永远不会结束。

……这是错误的。

他不是为了这个理由才要她留下的。

——他,甚至是【他们】,绝对不是为了等到这种结局,才要她留下来的。

那双手在我的喉间停顿,像是想要触碰,对比系统曾经最常见的刻薄冷静,此刻的犹豫显得如此突兀又令人不解:“我可以在这之后花点时间和你慢慢解释,但不可以是现在。”

系统依旧停在我的对面,对我的提醒置若罔闻。

缠绕在腿上的影子依旧没有离开,我试探着小幅度动了动,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阻力,脚尖却没碰到对应的实体。

我伸手揉揉脑袋,稍微加快了一点语速:“听着,我们必须要在今天之内解决这个问题,你也不用说什么明天或是再等等,目前积累的一切经验都仅限于今天的范畴,这机会不好抓,我的队员们也不能再继续这么耗下去——”

“所以现在,放我出去,现在出去我还来得及再做点什么——”

“……做什么?”

人偶站直身体,语气幽幽地反问我。

“还是要挽救什么?您做错了什么需要这样反复纠正,一次又一次、甚至是无休无止地付出?”

我有些怔愣,身下忽然传来熟悉的惯性带动的重心错位,这艘陆行舰第一次在没有指挥官允许的前提下开始运行,熟悉的黑雾没入机械内部翻滚流淌,门外传来疑惑急促的询问声,系统仍然静静站在我的面前,心平气和地解释:“请别担心,我与您的记录是同步的,必定不会辜负您此前积累的全部心血。”

“您不需要对这世界再去付出什么,您没有这样的义务,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这个故事唯独对您来说是彻头彻尾的不公平……”

“——自始至终,做错选择的不是您,而是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补上啦——

说句题外话总之就是北方坐标还是要注意保暖[化了]

这里是昨天的欠债,晚上还是正常更新~

第105章

绕上膝盖的阴影早已敲敲箍住小腿与脚踝,在我因为系统的发言目瞪口呆的功夫,不知不觉间又跟着攀爬上来,勒住了其中一只手腕。

……不对!

我张开嘴,正准备严令禁止他突如其来的中二黑化反应,然而陆行舰猝不及防的一个高速行驶,强大的惯性直接把我从这边甩到了另一边——要知道阿尔克曼亲自指定的战舰属性各方各面都算是顶尖,他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基本可以想象是在角度89的山崖上搞高速漂移。

然而罪魁祸首在原地站得稳如泰山,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这种程度的混乱仍在他的计划之内,指挥官无需担心, 总之肯定能把古魔的领袖逼出来就是。

这对吗朋友这对吗。

你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我旁边已经响了半天的紧急通讯频道了吗。

我脑内瞬间刷新一屏幕的本地粗口,眼见着这已经是个完全交流不了的对象,我干脆做了个深呼吸,准备先无视这个发疯的,把魔女的笔记捞过来清理掉手边的缠人玩意儿。

他看着我,歪了歪头,我莫名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品出一点类似沉思的表情,果然他稍稍思考片刻后,才斟酌着慢慢开口:“您是准备重新掌握主导权?”

系统停顿一瞬,随即略有些为难的表示:“您要不要猜猜看,现在帮我一起控制这艘陆行舰的到底是谁?”

“……”

一旁雾气钻入合金钢板的缝隙里, 我倏然一呆。

他却是一副了然神态,轻轻叹了口气。

积累死亡的次数太多了,我的主人。

太沉重,太血腥,太悲伤,太容易令那些残留的执念发狂……若还能发声,还能做出回应,怕不是在她的第一捧血融入土地的刹那就已经遏制不住绝望的恸哭嚎啕。

说来多讽刺呀,他们不顾一切地强行许下愿望,偏偏也是这世上最无力承担代价的对象。

所以已经信不过,也完全指望不上了——系统打定主意,不可能再任由自己主人单方面的任性妄为,更不能让这场血腥气十足的地狱闹剧继续下去,说到底,无非就是再付出一点新的代价,这种程度的磨损眼下还是承受得住的……

就像他最初得出的结论一样。

——除了眼前的指挥官的安全之外,其余都不曾被列入事项的最高优先级。

“……”

我忽然有点想笑。

只能说,人在生气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反而笑起来的。然而系统已经自顾自安排好了后续的一切计划,他是真的更纯粹的非人造物,做好准备之后,也是真的会不在意军舰的磨损程度和可能导致的后续人员伤亡问题。

黑雾缠住我的手腕,人偶彬彬有礼的行礼退下,魔女的手札就放在不远处,那浓沉雾气能允许我在房间内短暂活动,却在我意图离开房间的瞬间,如细密蛛网一般迅速附着缠绕在我的身上。

猝不及防就被箍着手腕强制吊起来的时候,我的表情是僵硬的。

……够了!

我真的要生气了!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的糟糕恶癖偏好造型——! ! !

我目光死死瞪着一旁桌子上摊开的魔女笔记,那本子忽然无风自动,静悄悄地翻过数页又迅速合上,欲盖弥彰地用书籍对着我,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心虚意味。

“……”

啧。

无论是哪个都是指望不上的……我表情开始是遏制不住的阴沉扭曲,好在之前制作的纸偶仍有很多,几只【丰壤之子】窸窸窣窣从我腰间和领口冒出来,吭哧吭哧爬上桌子,帮忙点开了已经响了半天的通讯器。

“指挥官——?”金斯利的声线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勉强维持着最后镇定,好歹还能听清大致,“怎么回事!?你在休息舱室下命令了?驾驶舱那边现在根本进不去……后勤部那边说全部进入系统代理状态,咱这是要和对面同归于尽吗……”

“先别管那个,过来帮个忙。”我飞快嘱咐道,“我现在出不去,用点手段进来吧。”

通讯器对面声音一停,金斯利反应奇快,几乎是关闭通讯的几个呼吸之后,休息舱室的门口便传来几声熟悉的滴滴声,爆炸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烟尘袅袅之中,金斯利已经大步冲了进来。

全副武装的精英架枪在房间内环视一圈,最后才慢慢挪到我的旁边,隐秘地松了口气。

如果没搞错的话,他在贴近我的瞬间也跟着吹了声稍显轻佻的口哨,用来缓和气氛,也是放松内心压力,金斯利手中枪械并未完全放下,声音里紧绷的成分却已经松弛了许多:“您这是什么造型?还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特殊后遗症?”

他看不见黑雾,但也能明白我这个扭曲吊着手腕的姿势不是靠我自己的垃圾体能就能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