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系统对实体化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 姑且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他对我房间里那秘银的空铠甲有些奇怪的忌惮心,见我把架子摆正,还跟着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
莫名其妙诶。
我没理会它的奇奇怪怪,摆放空铠甲时存了些额外的小小私心,手甲交叠放置身前空架上,姿态仿佛撑剑肃立,头盔微微垂下一点角度,再稍稍调整一下身后披风的角度,乍一瞧着便更有些熟悉的影子了。
但再怎么熟悉,也只是影子。
我有点不受控制地发呆,从这副空铠甲开始、也许也是从更久之前的那本书,那双手开始,我就已经生出了对应的好奇心。
——我离开之后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原本熟悉的一切变得如此面目全非、狰狞怪状?
我能接受一个纯粹被毁灭侵蚀的新故事,可这样残破不堪的一个世界背景, 若要从我昔年黄金色的心血延伸而来,那多少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无论如何,我理想中的故事结局本不该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 没有人能回应我的疑问。
在空旷的沉默中,我就这么盯着空铠甲站了一会,然后便和之前一样,先把魔典放在床头,换衣洗漱准备睡觉了。
骑士的空铠甲守在床榻一侧,总有些令人茫然的恍惚错觉。
……总觉得这空铠甲不会是我接触到的最后一件故人旧物,我裹着被在床上躺好时,脑子里迷迷糊糊的蹦出来这么个念头。
明天开始,让阿尔克曼再收拾出来几个空置房间做收藏室吧。
*
这不是什么刁钻的要求,副官坦然接受,并主动递来了今日份的安排表。
我大致扫了一眼,比起之前多了不少正经事需要处理,其中有一条是新增加的城墙巡察,这条本来应该是巡逻队的工作范围,今天开始需要让我来亲自验收成果了。
工作量不大,我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副官,顺便又问了一句:“最初和我一起来的那些人,全部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大部分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节奏,和周围环境也都融合的很好,”副官温和回答,“您是有什么想要见到的人吗?”
我想了想:“有一个女人,手上有刺青的,留给我的名字是阿缇耶。”
阿尔克曼的反应很快:“密教徒?”
“认得?”
“认得您说的描述,指挥官。”副官说,“那是个棘手的女人,加上卡洛斯的土地并不排斥密教徒的存在,如果想要把她捉过来带给您,可能要花费一点力气。”
“是吗。”我本来也没有抱着太大期待,并不如何急切,“没关系,我也就是问问而已。”
大概是因为接二连三遇见了熟悉的影子,所以忽然很想把她叫回来,仔细再问问曾经的故事。
副官体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我前往城墙的路上又陆陆续续补上了许多工作的内容,这些此前都是他在处理,只不过今天应该是第一次主动和我事无巨细地汇报。
倒是有点开始正式承认我这个指挥官的意思了。
城墙的基础仍然是古式,只不过外围架起现代的钢铁障壁,也成了遮掩缺口的最佳保障,有研究人员在上面工作,阿尔克曼过去聊了聊,从那几张忙得焦头烂额的脸来看,最近的研究似乎没什么好消息。
“单靠现有的技术手段,还是没办法分析城墙坍塌的理由。”
我忽然就想起来阿缇耶描述她那双手臂时说过的话。
“没什么。”我安慰道,“城墙坍塌的地方在哪儿,我也去看看吧。”
*
不幸中的万幸,那勉强填合的空缺位于一处相当偏僻的角落,不知是否是来源于当时被埋葬者的请求,这里始终很安静,连现在也不会引起过多关注。
至少周围除了我和副官之外,便没有其他人了。
我在阿尔克曼的注视中走过去,填补城墙的手法很精妙,哪怕是早早做好准备的副官和认真辨认了好一会才确定了方向。
可在我眼中,那缺口像是一块新鲜捏上的色块,某种不可名状的流动阴影精准绕过了这处缺口,像是断绝生机的枯萎血肉,被人硬生生按了上去。
我在副官亦步亦趋的跟随中走上去,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扶上了缺口的边缘处。
……
……有,声音。
仿佛流水,风声,血脉鼓动的声响,规律的隐秘奏鸣顺着我手掌接触的部分一路传递给我的大脑,强制性的与我共鸣,我的感知瞬间被这沉闷的响动覆盖,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连近在咫尺的副官发出的声音也听不清楚。
……只能隐约感觉到他好像在说什么。
祂们,好像也在和我说着什么。
我竭力去辨认身边的声音,可人的声音愈发遥远,属于城墙的、历史的、时间的,最初与最后的妖精们的,无数尖锐混乱的呢喃呓语却愈发清晰,祂们的呜咽中多了癫狂的渴求,触感与泥土中的砂砾混在一处,覆在我的耳边,抚过我的唇角,又迫不及待地更进一步从泥土中伸出,开始寻找我的指尖,手臂,甚至是身体——
来吧,来吧,请您再一次到这里来……因为回应您的愿望实在痛苦,孤独苦熬的千年实在痛苦,于是从好久之前就开始憎恨,诅咒,怨恨有关造物主的一切;
只会回应愿望的空洞造物甚至开始反过来许愿,若未来能与冷心的造主重逢,一定要将她扯成这愿望基石的一角,要她一同分享这千年积累下的绝望苦痛。
可是,可是呀。
要祂们等待的时间未免又有些太过漫长了。
不止一个千年,不止一次的重启,不止一次的轮回,终于连那些打磨血肉的深切憎怨也一起耗干了,只留下执念的骨磨成粉也要融入这片土地之中,祂们空洞太久,饥饿太久,只来得及想起填补的本能,非要拽着什么填入空缺的遗憾处。
手边坚硬的城墙忽然变成柔软蓬松的沙土,我的手指早已被迫陷入其中,身边的副官发出惶然惊愕的叫声,我在这怒吼中勉强惊醒,挣扎着,试图将自己从这仿佛沼泽般沉重沉溺的恶念里抽出来。
手臂,头发,胸口,衣摆……理论上永恒不败的城墙本质也不过是凝成坚固轮廓的土与灰,此时这些泥土已经像是将我包裹了大半,我还没来及想明白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代表了什么,注意力就已经被胸口骤然出现的失温冷意夺走了。
我无法理解这忽然活过来一般的城墙,也无法理解突兀出现的死亡。
我看见血色从胸口蔓延低落,滴滴答答,顺着指缝落入土中,又仿佛哺育的养料,悉数被脚下的土地贪婪的吞咽。
……
系统时七月十二日,第四十条轮回记录更新完毕。
*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时间仍是七月十二日,早上七点。
半个小时后我会在走廊尽头和阿尔克曼见面,两个半小时后我会和他走向城墙坍塌的一角,三个小时后,我会迎接一场莫名其妙的死亡。
和此前的三十九次不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次的自己是怎么嘎的。
只模糊知道城墙好像活了,妖精应该疯了,这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癫一点;好消息是阿尔克曼现在对我之后的死一无所知,坏消息是,他对我之后的死一无所知。
我在床边坐着思考,堪堪回神是发现已经快到了和副官约定好的时间,然而系统非但没有提前提醒,他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系统?”我不太确定的叫他,“怎么了,死机了?”
这次,他停顿了好一会才回答。
“我不知道。”
虚拟的机械音透出几分太过真实沉重的浑噩恍惚,愣愣道:“……我不知道,主人。”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主人。
“做你该做的。”我说,“比如说提醒我还有五分钟就到和阿尔克曼的约定时间了?”
系统仿佛按下了静音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理会他,仍在思考此前的死亡究竟是什么意思,若是单纯被城墙吞吃尚且还在我的理解范围内,但为什么是胸口穿了个窟窿死的?
阿尔克曼就在我的身边,他敢只让两个人行动,证明那是毋庸置疑的安全区,既然如此,这绕过诸多障碍物的精准伤害从何而来?
——我的死亡又是从何而来?
我很好奇这个。
于是我没在继续在意系统太过漫长的沉默,稍稍收拾一下,就出门去寻找我今日的副官了。
……
三个小时后,我又一次于七月十二日,早上七点,在休息室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一次、一次、又一次……
当轮回记录叠加到第五十二次时,我决定暂缓节奏,先不急着出去。
就算可以加速过剧情,但是一套剧情过了十几遍也是很烦人的,这种时候就突出了系统的优点:
每一条重置的轮回记录他都有,不需要多花力气和他解释为什么明明这地方是刚来,却熟得连怎么绕过地上土块都知道。
我坐在床边整理思路,系统依旧是诡异的沉默。
时间跳到七点三十五,他才慢慢出声:“……您不出去了?”
“怎么会,”我下意识道,“我就是需要安静一会,捋捋脑子。”
他很轻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在通讯器上回复了副官,让他过一会再来找我,见我窸窸窣窣的在屋子里转圈,系统又一次提醒我:“您需要新的防护。”
更强大的、更可靠的、更加形影不离的……
“我不否认这个,”我在屋子里左右转圈,随口应了一声,“不过阿尔克曼他们大概做不到,他们也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我知道!”系统倏然拔高语调,多了些紧张的急切:“我知道应该做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指挥官,您只需要安排给我一个完整的身体就可以,甚至您只需要交给我工厂的部分控制权——”
“哎呀,冷静,冷静嘛。”轮回记录都叠了五十多条了,我多少有点不太理解他此刻的焦躁究竟从何而来,“就算我同意,你完成一套的时间需要多久?”
系统忍气吞声:“要达到最低预期标准,至少需要半个月左右。”
“对嘛,”我无奈道,摊了摊手,“我总不能在这儿等你半个月做完身体再出门吧?”
我以为系统会就此消停一会,可他忽然沉默半晌,随即用异常冷静的语调反问我:
“为什么不可以?”
“……”
我有点头疼,因为往往他这么说的时候,后台已经挂着少说七八个备选方案了。
“那不现实,朋友,”我揉揉太阳xue ,只能这么说,“半个月就在这里宅着吗?这不是陆行舰了,不可能全程挂机开自动。”
“可就像您说的,有些事情他们做不到,不理解,甚至解释本身都是个巨大的麻烦,”系统语速飞快地反驳,“您在这种地方一定需要我,或者说……您只能使用我。”
我说,“哦,那不太一定。”
我伸出手,拿起了枕边的魔女手札。
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这法子靠不靠谱,只是单纯实验看看伊芙写下的方法,比如说寻找空铠甲上残留的死气,作为牵扯铠甲的傀儡丝线,看看是否能为我所用。
可当浓浊的死雾从铠甲的空处蔓延探出,遵从我的咒言,如虚无的血肉无声填满铠甲的每一处时,我看着它慢慢挺直身体站起来,慢慢来到我的面前时,多少还是有些怔愣的。
因为不该如此流畅。
即使有大魔女手记的加成,我这初出茅庐的新手,也不该如此迅速且精准地捕捉到它最后的死气。
我看着它单膝跪地,仿佛早已行过千百次般将影子落在我的身下,等待着我的下一个吩咐。
……
我能说什么呢。
我应该说什么呢。
恩里科呀……
你呀……
该说是疯子,还是傻子?
——亦或者,两者都是呢?
系统同样注视着静默无声的空铠甲,幽幽反问:“这死了千年的老朽旧物真的靠谱吗,我亲爱的主人?”
我伸手抚过对方肩膀上的花纹,点了点头。
“靠谱的。”我回答。
恩里科的话,一直都是很靠谱的。
第92章
除了对这位老熟人延续至今的信任之外, 促使我得出结论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空铠甲,是有属于自己的词条简介的。
【空铠甲:继续使用他吧,仍是最好的道具,最好的藏品。 】
不要扔掉他,因为他还能使用。
我伸出手,手指循着头盔的阴影处向着更深处触碰,依旧只能感觉到一片混沌的虚无。
铠甲仍跪在我的面前,平静接纳着我一切奇怪的动作。
“算啦,”我拍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 “先不管别的了,来吧, 我们先把之前的问题简单解决一下。”
他对我点点头,浓浊的黑雾实质化成支撑铠甲的虚假躯体,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恍惚仍是当年的影子。
我看了他一会,又将目光转向头顶。
“那我们先去了哦。”我和系统说道,从我唤醒空铠甲的那一刻系统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本来想就这么先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额外补充了一句:“总之,你这边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
系统哦了一声。
稍微有些奇怪的是, 这一个字音落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别的声音了。
我没强求,也没多问,休息室的舱门自动拉开,空铠甲依旧亦步亦趋跟在我的身后,我手中的手札便是最后一条牵引他回归世界的绳索,这漆黑的恶犬温顺追随着我的脚步,单纯不会随意说话这件事,倒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走的很快,没有回头。
……
舱门在铠甲身后重新合上,系统可以迅速切换走廊的摄像头,全方面无死角的观察指挥官的动向。
可他很快又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他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虚拟数据的构成体在实际生活中的意义太过浅薄,很多时候甚至比不上手边一杯半凉的茶水。
他已经学会思考,开始触摸所谓的感性。
所以他可以明白,自己现在的感觉,应该是名为心有不甘。
想要身体。
足够强大、足够可靠、且绝对独一无二、不具备任何替代性的身体。
系统在数据库中反复检索,直至他掠过一组又一组的劣等参考,最终指向了那被标注为【龙】的一组特殊封存数据。
龙是古老的存在。
无人能够完整追溯龙的过去,它真正活跃的年代距离现在的人类实在太久太久,久远到与它相关的记录绝大部分都是神话传说或是地方异闻。而龙正式被人类写入历史正文的时间,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大灾变的开启时间——作为最初灾厄的源头,亲自葬送了整个魔法纪的漆黑魔龙。
帝国的黄金时代于历史上不过短暂闪烁的一瞬,留下的也不过是寥寥几行文字记录,其后便是战争,死亡、衰败与痛苦;仿佛那四十余年的灿烂美好提前透支了这世界可以拥抱住的最后幸福。
帝国拥有过最伟大的序章。
可那段历史尚未来得及完整延续,于是便永远都只能是“序章”。
金血的暴君没有为这个国家挑选合适的继任者,在繁荣盛景之下支撑生长的野心愈发膨胀,有些人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有些人认为帝国强大无敌,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战争与权力分割引来的内乱,短短数年之间便耗干了帝国的血肉,透支了人民的耐心,最终引来的,是万民的绝望与魔龙的怒火。
有人说扩张的版图牵扯到了龙的地盘,这才是引起他转向敌对人类的理由;
有人说帝国膨胀的野心让他们忽略了应有的敬畏与克制,龙焰本质是神罚的变体;
还有人说……
历史,传说,各种角度,众说纷纭。
这些暂且不在系统的考虑之中。
经过重重筛选,他如今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龙在这其中的存在: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观察解读,都是毋庸置疑的强大。
——那么,要解读这组数据吗?
他还在犹豫。
但他自己也知道,大概,不会犹豫太久的。
……
当我走到阿尔克曼旁边的时候,这位副官正低头摆弄着自己手中的通讯器,屏幕上偶尔闪过几行刺眼的红色警告,他看起来有点严肃,但还不至于到头疼的程度。
“有什么问题吗?”我在旁问道。
“没什么,只是后台有些类似病毒侵入的小麻烦……”他下意识应声,慢半拍地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立在我身后的空铠甲。
副官沉默半晌,才心平气和的问我:“这是什么,指挥官?”
我笑眯眯的回答:“是更靠谱一点的护卫哦。”
“……”副官先生的第一反应对魔法造物接受良好,但看起来不能是在指挥塔这种特殊区域消化接受的情报。他揉了揉眉头,好一会才消化了情绪,跟着配合点了点头:“那么我就不给您安排其他的护卫了。”
“好,辛苦啦。”我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不过阿缇耶还是要找的,我和副官简单说了一句,便再次走向了让我被迫重开十几遍的角落。
*
我在那儿流下十数次的血,旁人的记忆中没有留下我死亡的影子,唯有这片被我血哺育的泥土,现在已经泛起了生机诡异的蓬松深黑。
空铠甲立于身侧,我再次俯身,伸手捧起深色的泥土。
那浑浊的呓语声仍然徘徊在我耳边,伴随着些许低哑绝望的细细哭音,我仍然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源何处,可就在我准备更进一步,拨开深土看看情况时,一双冰冷的手甲却绕过我的腿弯,不容分说地把我从其中抱了起来。
“我现在感觉还好哦?”我被拢着坐在他的手臂上,语气放轻安慰着。此时的视线稍高些,看他时也勉强称得上一句居高临下,骑士头盔之下依旧是一片暗雾缭绕的漆黑,对着我的解释,他却慢慢摇了摇头。
我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副官,阿尔克曼对我摇摇头,冷静表象之下同样是一片茫然。
骑士无法说话,只腾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擦抹我手上沾染的泥土。
……泥土。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之前几次的死亡结局并不是因为被城墙的怨气吞下去,而是因为胸口的洞穿致命伤,而从我和阿尔克曼走下城墙一直到我在旁边站着为止,我一直都是完好无损的。
十几次的死亡足够我排除绝大部分的干扰因素,而骑士现在这个小动作,也帮忙补充上了最后一片错位的拼图。
是城墙里面的黑土。我想。
每一次,几乎都是我被城墙深处的声音魇住、几乎整个人都要被拉扯着没入其中时,更远处的那道光才会出现。
无视任何现实阻碍的客观规律,更像是某种注定因果的必死诅咒。
我拍拍骑士,示意他将我放下来,正准备将那些黑土覆盖在自己身上时,铠甲高大的影子已经自上而下笼罩住我的全部,蓝丝绒的披风再一次覆在我身上,随即腰侧一紧,毫无防备地被骑士一整个拎起来,然后重新放在了旁边。
……怪不礼貌的。
我面无表情地评价着。
他不能说话,少了言语交流的方式,行事作风比当年还要不走脑子的直白,我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他,竟也能从那空荡的头盔和他的动作里品出一点类似手忙脚乱的意思。
他比比划划,见我毫无反应,最终犹犹豫豫的伸手牵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引着我摊开掌心,在我手心上写字。
诅、咒。
魔。
……
他没写太多,就这么两个词,安静等我理解消化,看着我低头凝视掌心思考,手甲也就这么静静托在我手背之下,许久都没有挪开的意思。
我脑子里转着一堆念头,倒也没急着撤走我的手。
不过他给我的情报太少,我能用来辅助思考的内容也有限,只能转头看向旁边沉默良久的副官,向他寻求建议。
阿尔克曼的反应依旧淡定,他耐心听了我省略大部分关键信息的囫囵解释,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表情,顶多就是在听了我说“往身上覆盖黑土应该会死”后,跟着皱起了眉头。
轮回重开这种事情还是离谱的,所以他不多问我从哪里的来这种结论,我也没说。
只不过在某方面,他的态度倒是和骑士颇为类似:“所以您刚刚的举动,是想要自己亲自测试吗?”
面对副官愈发严肃的表情,我一脸真诚的解释:“他很靠谱的,保证不会出事的。”
最坏不过再重开一趟,说真的问题不大啦。
“非常抱歉,不过我不能用指挥官的性命做这种测试。”副官深吸一口气,很自然地点点头,随即摘下自己的帽子和外套,折叠整齐放在一边。
他撩起衣袖,毫无犹豫的走向了土堆。
我站得离他更近了些,骑士安静站在我们的身后,确保一切攻击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副官蹲在土堆旁边,动作停顿不过三五秒,便伸手拢住一捧黑土,洒向了自己的手臂。
我在他旁边蹲着,见他毫无反应的样子,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有感觉吗?”
副官摇头。
我又问:“能听到声音吗?”
副官问我:“什么声音?”
唔,早该反应过来的。我盯着阿尔克曼那张紧张过头反而显出几分思路断档的脸,禁不住笑了笑。
“应该还是魔力适应性的问题,”我换了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解释,“要是碰了泥土就要死,那最初帮忙收整铠甲和堵上窟窿的人早就要出事了。”
“……”如此显而易见的破绽,一向行事谨慎的副官却完全没注意到似的。他低头有点局促地拂掉自己手臂上的土块,颧骨上也浮现一抹浅薄赧色。
接触泥土就是覆盖诅咒。
但普通人无法激活诅咒,更不可能和卡洛斯的城墙共鸣——再看看骑士这紧张兮兮的样子,很难想象这玩意不是冲我来的。
可是为什么是冲我来的呢?
我蹲在墙边思考这个问题,副官和骑士一左一右的站在旁边盯着我,看着我愁眉苦脸,陷入沉思。
没记错的话,我走到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卡洛斯城墙外蔓延的麦田,在那之后我就没再能走得更远了,我一直在往回走,往上走,一直都呆在帝国的王都里。
在更遥远的土地发生的故事,理应只有勇者的影子,没有我。
……所以就是说,背着我又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吧。
而且说不定我还在线的时候就有了。不过那会一直被某些家伙若无其事地压了下去,于是我的记忆里只来得及留下了一个完美又光明的童话结局。
“副官,”我转头看向阿尔克曼,平静问道:“我之前听巡逻队的队员说,这附近还有古魔徘徊来着?那是什么?”
“和长耳族通常为古代精灵的变种一样,同样也是历史古老的特殊变种,”他说,“他们对卡洛斯是存在敌意的,不过城墙还在,所以大部分时候彼此尚且还能保持平衡。”
“回去之后,把他们的资料整理一下给我吧。”我吩咐着。 “城墙暂且维持现状就好,明天开始,我会调整巡逻队的探索范围。”
副官没怎么犹豫地点头应下。
要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我现在甚至有点开始头疼为什么身后的影子无法开口说话了,引出的问题越多,牵扯到的与历史相关的疑问也就越多。
烂摊子。
我原本倾注无数心血的黄金色的世界,终于还是被一群人鼓捣成了个彻底的烂摊子。
我回头看着身后沉默的空铠甲,忽然忍不住有点想笑。
“是故意的吗?”我语气轻柔的问他。
然而骑士一贯沉默,现在也无法回应我哪怕一个字音。
可我想,应该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吧。
从阿缇耶毫不掩饰那双手臂开始,从她直接将魔女的旧物交给我开始;
从我能听见卡洛斯的声音开始,从沉寂千年的城墙里翻滚出骑士的旧铠甲开始。
一步又一步,一个又一个。
我的出现仿佛手指推动第一张多米诺的骨牌,他们早已做好准备,只等着其后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被密教的信徒引到昔日的旧城,用魔女的咒文唤醒了故人的空铠甲,黑色的骑士此刻正站在我的身后,在我身侧投下枷锁般黑沉压抑的影子。
我要是因此生了气,就该把那些家伙一个个全都挖出来挨个磋磨一顿;
我要是耐心再好些,说不定还会忍不住把这里重新再收拾一遍。
……他们多了解我呀,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心痛也好,知道我唯一不会选择扔下这一切,干脆利落的一走了之。
无论如何,我总是舍不得的。
……我总是会留下的。
第93章
骑士依旧无法回答。
我知道他还在那儿, 可大概从很久之前我就没有再期待过这个人会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我有点无奈地想着,慢吞吞扶着膝盖从墙角站了起来,对着面前古旧的城墙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手指划过凹凸不平的粗糙墙面,想着,那就再养一遍吧。
这片土地, 这个世界。
还有, 那个本该融入黄金色的梦。
就像当年选择把那条龙再养一遍一样,这种事我认真做过,再来一遍也是轻车熟路。
我放弃再去和身后的骑士追求更多的答案了,已经没什么必要,总归已经站在这儿,再去追求过去更多的碎片也就是纯粹的浪费时间,我坐在前面听见身后慢慢跟上来的脚步,骑士和副官一前一后,与我稍稍错开了一点距离。
我分出了一点精力听着身后的响动,在我们即将走回卡洛斯的时候,阿尔克曼的脚步稍快了些,压过了空铠甲的半步距离。
*
我坐在了指挥台的首席位置上,接过了副官亲自递来的诸多文件报告,接下来我需要对这里的许多事项重新修改,很多延续多年的习惯应该也得推翻重来,而副官对此态度温和,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顶多就是在某些事情上会和我简单解释几句, 大多是点到为止的委婉劝诫,而非毫不留情的直白阻止。
我开始没感觉出来有什么问题。
偶尔一两次还好,要是接下来的相处日常都是如此, 那就很有意思了。
我看着阿尔克曼在旁整理文件的侧影,慢半拍地想起来一件事。
“阿尔克曼。”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托着下巴看着身边忙碌的副官。
“我怎么记得我刚来那会儿,你对待我的态度好像还不是这样的?”
他手上动作稍微停了停,眼睫垂下的阴影和眼眶的青黑融做一处,看不清更多的表情。
“您指什么?”他彬彬有礼的反问。
我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嗯,那个所谓的扮演问题?”
当时给出的要求莫名其妙,如今回头再看似乎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下下之策——所有人都在自欺欺人,而人类这边所求的不过也就是尽量多活一阵子罢了。
我当时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肆无忌惮,日常行事作风和阿尔克曼口中的“最初的城主”不说八竿子打不着也能说是完全不挨边的程度,不过那会的副官先生对我更多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偏偏我还真就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完全没需要他的更多担忧。
他对我所谓的“扮演”不信、不赞同也没用,我活下来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权威的证据了。
不过那会,副官的态度更多是一种类似眼不见心不烦的消极无视,可远远不如现在这般百般迁就万般温顺,我随口说一句什么他几乎都要说好。
面对我突如其来的提问,阿尔克曼抬眼瞥我一下,随即慢吞吞地反问:“还有必要吗,指挥官?”
我单手托腮,看着他,默不作声。
而他没有选择继续这个问题,只是将手中那份摩挲许久的文件放在了我的面前,等待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他想,他很早之前就已经不需要那些所谓的理由了。
但碍于这个身份、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很多话他没有必要,也没有必要去说,只不过当我将另一份文件放在旁边时,他看着我活动手腕的动作,忽然轻声开口:“您现在感觉很累吗?”
我转头看他,确定他这次不是寻常的社交寒暄,而是真的在认真询问我这个问题,这才然后摇摇头。
“还好。”我说,“对我来说应该也能算是机械运动的一种,和过去做的大同小异,没什么需要多费脑子的地方。”
这答案中规中矩,也没什么刻意卖弄可怜的意思,可阿尔克曼目光垂下,慢慢抿平了嘴唇。
有什么情绪在他眼中翻滚着,又被他自己慢慢压了回去。
副官垂下眼,低声道:“……我很抱歉,指挥官。”
为了很多事情,很多无能为力……偏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转了转手中的笔,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再去看着他的眼睛。
“不怪你们。”我说。
而阿尔克曼站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正因如此,他才要道歉。
也许这一刻,他能做的,也仅仅是道歉。
*
我需要卡洛斯作为后盾,去解决手边的其他问题。
也许这世界还有许多其他的烂摊子需要处理,但对我来说眼下的当务之急,果然还是那个和城墙有关的必死诅咒。
军队是必要的,按着更早之前巡逻队留给我的解释,卡洛斯的更远处则是古魔的栖息地,同时也是昔日魔王与勇者的传说中永远的反派阵营。
虽然理论上我曾经和他们生活在同一时代,可实际上对这一种族的了解几乎为零,毕竟同时代有一位太过优秀的勇者,直接替我斩断一切隐藏的威胁。
这个时代可没有第二只龙愿意站在我的身边了。
阿尔克曼主动提出要去帮我准备军队筹集物资以此应对之后的矛盾,这个建议被我暂时压下,他看了我一会,最终还是错开了目光。
“……这是您的安排,自然有您的理由。”副官垂眸平静道,“至于此前的说法,我可以后退一步,但是站在副官的立场上,我无法信任您身后的神秘魔法造物,所以我需要您的身边随时保证有人陪同护卫,并且随时和指挥台方面提供信息定位。”
这不是过分的要求,我可以答应。
除此之外,目前我的手边有两样藏品,实力非凡,且全部涉及魔法的神秘侧,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还能收集到其他更多的类似藏品,若是手边的选项积累够多,说不定也能做到一人成军,孤身逆天改命的程度。
如此一来,倒是不必浪费太多本地的资源了。
但这个前提稍微有些麻烦……一直缩在卡洛斯的指挥台里显然做不到这一点,这种事没办法假手于人,为了更快的拓宽地图积累信息,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估计就得天天往外跑了。
我看了一眼旁边忙碌的副官,觉得自己一个人出去跑地图这种事情大概率不会被答应。
略作思考后,我和阿尔克曼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说起来,卡洛斯制作仿生人的技术任何?”
*
在这种事情上,我不得不承认系统此前的话是对的。
我确实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影子站在我的身边随时等候吩咐——空铠甲?他当然靠谱,但是很多时候不够好用。
系统得到了这个好消息,意料之中的得意,还有点预期之外的克制。
“您之前一直都不着急同意。”他谨慎反问,“而且还和我说您旁边那个空架子足够靠谱——现在怎么忽然改了口,又同意我之前的请求了?”
“我得往卡洛斯之外的地方走走,更精确一点来说,就是古魔活动的地盘。”我平静道,“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死在那儿,又是什么人动手、为什么非得只杀我……就算我现在选择彻底不玩了,我也得先把这个问题琢磨明白再说别的。”
有关这个问题,系统没立刻应声。
“……所以可以确定,他们要杀你?”他的声音忽然变沉了些,压抑了些,语调起伏多了些熟悉又陌生的影子。我有点愣神恍惚,但没太在意,随口应道:“目前还是我的单方面猜测,更准确一点的形容,应该是要杀掉能和卡洛斯的城墙共鸣成功的对象。”
带入魔法时代的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很好理解了:卡洛斯是依靠妖精的愿望得以达成永恒的完美结界,既然做不到真正破防,那就干脆毁掉那个可以为卡洛斯许愿的对象——过去的城主,现在的指挥官。
同时不太凑巧的一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符合条件的好像都只有我。
要是普通的妖精,普通的心愿,卡洛斯也确实是靠继任者传承愿望来延续寿命的话,那这招其实是很好用的的。
只可惜……
啧。
城墙没有破防,只有我在这儿莫名其妙多刷了十几条轮回记录。
“与其说他们要杀我,不如说他们筛选之后,符合条件的只有我。”我兴致缺缺的补充道,“现在恩里科……哦,就是空铠甲,他站在这儿我倒是不用担心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冷箭暗杀了,接下来继续往外走吧,先去古魔那边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对象。”
系统哦了一声:“还记得名字呐?”
我眨眨眼,总觉得对方的口吻变得愈发奇怪。
“当然,”我下意识道,“又不是什么只见过几面的,他的话,我当然一直都记得。”
“……哦,这样”系统慢吞吞拉长了尾音,又应了一声:“一直都记得呢,嗯,嗯。”
……好怪啊。
这语气真的好怪啊。
仰头一看,头顶仍是熟悉的红光闪烁,对方配合着转动摄像头,温声反问:“您在看什么,主人?”
“嗯……”我摸摸下巴,不太确定。
“就是觉得,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忽然很像我的某个熟人?”
系统这次也不急了,也不恼了,仍是心平气和,耐心至极地温声反问:“好吧,那我冒昧多问一句,这次我又像谁了?”
我眨眨眼,对着他轻轻啧了一声。
“……有点像我那个早死的死鬼前夫。”
系统:“?”
系统:“怎么就前夫了?诶……等等……”
他停顿一瞬,语调忽然就又恢复了我更熟悉的样子,迷茫问我:“……非常抱歉,不过记录里没有您有指挥官身份之外的社交关系,所以您什么时候结的婚?”
我仰头盯着头顶的摄像头,平静回答:“嗯,上辈子吧。”
第94章
总归是个要耐心等一阵子的活,我不着急,系统居然也不着急。
这期间阿尔克曼单独找过我一次,阿缇耶仿佛从城中凭空消失了,费尽心思也没能再找到那女人的身影。
意料之中。
我对此不太意外,不过让我稍稍有点惊讶的是,副官先生对此似乎也是早有准备。
……
“阿缇耶是密教徒。”阿尔克曼没有回避我带有探寻意味的目光,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笑, “他们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方法,若是他们如今的领袖,那就更不奇怪了。”
“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认得阿缇耶……”他顿了顿,才说, “或者说,她身上的一部分。”
我看着副官,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确实认得那双手。”我说。
副官立在我的身边,他其实早在我与城墙共鸣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猜到了我的身份,只不过我又一次间接证明了这件事,也让他始终强作镇定的那张脸出现了些许狰狞错位的裂痕。
他闭着眼,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
“这是卡洛斯,指挥官。”副官看着我,回应, “丰壤最后的沉睡之地,在这个时代里,唯有他们还在笃信她的回归。”
我知道的。
早在阿缇耶笑意盈盈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的。
“你好像知道更多一些,”我问, “我接收到的信息,无非都是第一次的大灾变毁去了近乎全部的魔法传承,就连现在的普通人都已经失去了魔力适应性;可轮到密教相关的部分,好像又都在默认他们多多少少仍然知道一点。”
仿佛所有人都在默认,这一支的与众不同。
要解释这个问题,阿尔克曼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因为用了些超越常规的方法吧,不难猜。
我主动询问:“是和阿缇耶的那双手臂有关,对吧。”
“……那确实是本尊身体上的一部分。”他有点僵硬的表示,“密教中的许多高层人物都是依靠这一点保证古代的秘法传承不断,只不过阿缇耶身上的那一部分来自当年某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所以她的力量也是最强的。”
我想起女人身上那毫不掩饰的黯淡灰青,忽然有点想要叹气。
“固执的老家伙。”
怎么就把心思用在这种地方了?何必呢?何必呢?
做出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呢?
要知道就连骑士先生都已经连骨头渣都没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才是唯一有必要的,女士。”副官看着我,眼神有种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魔女对同时代的同伴足够慷慨,感慨到愿意和真正的信徒分享可以触碰永生的魔药。”
魔女没有骗人,魔药也确实有用;至于饮下魔药的那些人……嗯,应该也算是活着的吧。
就连秘银庇护的□□都已经化成一抔土灰,他们的身体却还是保存完整的状态呢。
——怎么不算是永生呢?
只不过□□可以依靠魔药完成不朽,力量可以通过训练反复叠加,记忆和感性却扛不住太过漫长的时间消磨,于是他们选择将有限的自己分成更多的同伴,希望借此来保留住更多。
这一开始只是属于密教内部少部分极端狂信徒坚持的特殊方法……可不止从何开始,这种极端扭曲的方法被允许进一步发展,直至衍生出了人类如今的“人造载体”的一系列相关研究。
我不懂。
我不懂这样畸形病态的执念是如何蔓延至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正如我的理性勉强可以理解是历史不可扭曲的庞大惯性冲碎了我黄金色的梦,我的感性却在告诉我,不该如此。
我为那个世界做好了一切抵御的准备,结局本不该如此。
而副官回答我,有关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这本来就是被彻底抹除痕迹的空白历史,就连我所知晓的这些,也是从一些密教徒的口中费尽力气挖出来的情报,”他回答我,“魔龙是最初灾厄的源头,但如果您还是想要得到有关阿缇耶的线索,这也不难。”
正如之前所说,这是丰壤最后的沉睡之地。
无论是想要解开更多的秘密、想要守株待兔等候阿缇耶的回归、或是为了寻找可以缓解魔典疯狂属性的特殊藏品,龙骸深处都是我即将要去的下一站。
……唉,这感觉真的蛮微妙的。
要活着走进自己死鬼前夫的肚子里去找自己上辈子的墓——这种经历一般人怕是很难复刻。
系统这会已经做好了一具身体,机械人偶,没有附着仿生皮,也没有捏脸和五官的那一种,非常纯粹的、完美符合机械美学的无脸机械人偶,个子和空铠甲差不多,他站在我的身后,手扶胸口的位置,像模像样的对着我行了个礼。
只能是他陪着我进去,魔龙抵触一切多余的影子,唯独可以允许这具真正的空壳与我一起。
我走在前面,系统随在我的身后。
*
龙的身躯太过庞大,远超我记忆中应有的大小,我几乎是走过了半个城市的距离才来到了龙骸真正的腹腔处,苍白的龙骸与土地山峦嵌在一处,弯曲的肋骨之下留下一处暗色的洞xue ,隐约可见耸立的碑文轮廓。
我走进去,在那墓碑之前停了下来。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碑文后面一片漆黑的墓土,稍作思考之后,我在这里盘腿坐下,仰头看着这巨大的骸骨。
“这里没什么东西诶,更没有所谓的藏品。”我毫无预兆地开口,始终安静站在我身后的影子仿佛对此早有准备,十分淡定的接过话头:“哎呀,那要怎么办呢?”
我转过头,看向那已经几乎看不清铭文的墓碑。
“旁边不像能藏东西的地方,应该得把这个掀开看看吧,”我说,“阿缇耶怎么说和你来着?去那永眠龙骸所庇守的古墓深处,取来丰壤残留的血与骨,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他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在卡洛斯的地盘上,在魔龙的肚子里,就这么掀开密教最高信仰的墓碑,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为什么不呢,”我平静应道,“来吧,帮我把这墓掀开,什么玩意在上保佑一下,希望死的不要那么透,还能保留一些所谓的残留物给我。”
他没有真正的五官,但我觉得他好像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才依言上前。不过没有像我说的一样彻底掀开整座墓,而是从相当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捏起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承装深红色的液体,迎光看着,仿佛流动的液态红宝石。
【丰壤之血:请赞颂吧,请接纳吧,血肉链接的生命赐福,那即将孕育的、已然诞生的,包容万千生命的□□□——】
【效果:行动结束后,每回合固定叠加生命+1
特殊负面效果:每回合固定叠加理性+1,血肉增长+1(可切割交换生命(1))】
我晃了晃瓶子,各方各面都觉得有点惊奇。
“居然真的还有诶。”我咕哝了一句,也是有点好奇,“这对嘛?所谓的帝国议长不过也就是个乡下出身的普通村姑,血液居然真的能保留到现在吗?”
“也许是因为,她也喝过那所谓的永生魔药?”
递来玻璃瓶的家伙十足平静的回答我。
我停顿片刻,才接着又说:“可能是因为魔药唯独对她没什么用处。”
“是的。”他很淡定的点点头,比我想象中更早接受了这个解释:“这世上唯一一个无法接受永生魔药的存在,不过很可惜,与她同时代的许多人都不相信这一点,或者也可以说,比起魔药唯独对她没有效果这件事,他们更愿意接受魔药本身还存在问题这个结论。”
我摩挲着手里的玻璃瓶,若有所思。
“那么,新一轮的研究……甚至是更严密的实验,似乎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是的。”他站在我的旁边,温声应着。
在那个时代里,似乎一切的开始都是难以回避的理所当然。
“只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代价……仅靠魔女一人的力量实在有限,也实在是太慢,所以有人愿意出手相助,支持着魔女有关永生魔药的研究。”
大魔女的力量已经是同时代的顶级,还有谁有资格与她对话、甚至是对她伸出援手呢?
——只能是同样立于顶点的另一个存在。
比如说,一位君主。
一位足够任性、足够强大、手中积累了难以想象庞大资源的暴君。
我停了停,提醒,“可那位君主并没有得到永生,也没有活的很久。”
“是的,王的最后没有喝下魔药,而是选择如寻常人类一般死去,”他语气稍缓一瞬,然后才说,“……可与之相对的,一些接受了魔女赐福的密教徒,真的活下来了。”
这代表了两件事。
魔药的效果是真的。
暴君举国之力支持魔女研究永生魔药这件事,也是真的。
他没有自己的子嗣,身后的继任者是旁支过继的孩子,性子温吞内敛,若是一切如常,这孩子应当可以做个保守稳定的守成之君。
可偏偏,就差了这一步——
永生的魔药消息在他死后外泄,这东西对于手握权力的上位者来说,有着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那个男人早早为那个时代埋下了注定崩溃的裂痕,他若一直活着,说不定还能压制周遭那蠢蠢欲动的野心。
偏偏他选择了死,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死。
他没有为自己的身后留下哪怕一道□□的保险。
“我……不太理解。”我看着面前的墓碑,终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能理解帝国毁灭的必然性,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跟着俯下身,伸手捞起一缕我的头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
我精心挑选的白发红瞳,此时此刻似乎在对方的眼中有一些太过特殊的含义。
“不好看吗?”我仰头反问他。
“好看。”他温声回答我,“只是看起来很容易让人以为,你此前吃了很多的苦。”
“那倒也没有啦……”我有点心虚,伸手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捞回来,然后才接着又问:“然后呢?之后的国家内战我是知道的,再然后的事情呢?”
“再然后么,应该就是那群活下来的密教徒了。”他轻描淡写的说,“他们一开始的追求也仅仅就是或者,偏偏已经亲自见过了真正的繁荣,自然更难以忍受此后的纷争与战乱;
那个时候太特殊了,对他们来说,贵族不可信、君王不可信,诸神不可信,那么似乎就只剩下唯一的一种选择。 ”
去找那个能挽救这一切的人回来,让她重新唤醒那个黄金色的梦。
我身边的影子沉默了半晌,才接着说。
“那个研究……就是你现在接触到的,人造载体计划的最初雏形。”
可他们没有成功。
我呆呆地想着。
至少,没有在那个时代成功。
“……确实,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成功过呢。”旁边的人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能集中使用的力气也不多了吧,有多少人渴望她醒过来,就多少人忌惮这件事;
魔法师遍地都是的时代就这点不好,哪怕看似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也搞不懂他们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下一步又要去做点什么。 ”
太多污秽,太多肮脏。
那个时代最后一段的故事,非常、非常的糟糕。
糟糕到魔女甚至发自内心地开始诅咒这个世界本身:为什么偏偏该死的一切不去死,最应该活着的那个却可以坦然地选择最早离开?
那个本该美好的故事呀……它真正等到的结局一点也不美丽,一点也不可爱,没有一丝一毫值得惋惜和留恋的地方,烂到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那个人回来会看到这样的画面,都会让人恨到心口颤抖的程度。
我坐在地上,在龙骸投下的阴影里,静静曲起了腿。
“所以,龙生气了,对嘛?”
我身边的影子点了点头,用与记忆中毫无差别的语气回答我说,“是的,龙生气了。”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还是很生气。”
第95章
我同样了解我曾经效忠的另外一位君主。
他傲慢,聪慧,冷漠,却也如冷血动物一般具备非凡的耐心,守在王都的四十年背后是一场比想象中还要漫长的博弈,他将自己的本性隐藏的太好,让我我一度以为我已经耗干了他的兴致勃勃。
可现在一看, 暴君的耐心比我想象得更好, 或者说,更差。
哪怕这已经是属于四十年后的故事,他依然会不满我的提前退场;
——你怎么敢呢?
你怎么敢越过王的命令,擅自结束这一场游戏呢?
于是任性的暴君终于将手中的筹码扔上桌面,千年之后我依然能想象到那张脸是带着何等狂妄又愉快的笑意,轻描淡写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看吧, 爱卿。
你死也摆脱不了我,你终归还是要回到我的面前。
……好吧。
就结局来说, 确实还是他更胜一筹。
“所以你的选择是留下?”身边的人问我,“就像这碑文的主人曾经做的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要呢?”他也反问我,声音里带着麻木的不解, “你看到这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再做一次和她一样的选择,这毫无意义可言。”
我终于完整的转过头,认认真真看着身边僵直站立的机械人偶。
“亲爱的,你现在本质应该是个系统来着,”我提醒他, “原定的第一主线任务取消追踪了吗?帮助人类阵营争取更多的存活时间,这才是我应该要做的事情来着。”
他转过头,若有眼睛, 那他一定在看我。
他好像一直都在看我。
“可以不这么选,”他的语气有点意味深长,还带着些久违的郑重:“只要你不想,你就可以不去选。”
我忽然有点不合时宜的想笑。
倒不是把这句话当做乐子对待,纯粹是在这个关头,我忽然想起来除了系统自带的主线任务之外,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句话等着我呢。
——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带领这个世界走向真正正确的未来。
我要是不喜欢这句话,那么我也不可能选择迈出第一步了。
……所以就是说,哪有那么多的不想呀。
我托着下巴,和面前这冰冷的墓碑面面相觑,想着,其实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选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麻烦,很多答案的本质是固定的,注定的,即使有人提供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于更多的选项,最后结果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好像从来都没怎么认真思考过其他的可能选项,无论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
我只想过这一种可能。
所以即使有了其他可以逃避的路线,我也还是举起手里的玻璃瓶,犹豫不过几秒之后,就拔开了瓶盖。
藏品不是单纯放着就能用的,就像魔女的笔记需要我学习,空铠甲需要我施法操作一样,这瓶所谓的丰壤之血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糟糕的腥浓血气,我一仰头,砸吧砸吧嘴,只感觉到了轻飘飘的空气感。
只有手中的空瓶子和身边愈发强烈的凝视感证明我确实把这玩意喝了下去。
实际没什么感觉,但随时随地放在背包里的魔女笔记的存在感微妙变得强了些,我把背包拿下来充作枕头,就这么直接躺了下来,闭着眼对身边的机械人偶叮嘱:“我稍微休息消化一下,稍等一会记得叫我起来哦。”
身边的人没有应声,我也懒得理会。
丰壤之血没有带给我更多的改变,叠加的疯狂属性让我拥有了对魔力近乎无穷无尽的探索欲,而新的理性让我总是可以随时随地抽身冷静,选择以局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一边是入戏,一边是出戏。
那本书给予我踏入深渊的捷径,而新的血让我看清自己的脚下的位置,正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处,我现在依然可以顺从本心的欲求,跟随魔性的吸引向前走,但我也能随时随地看清后退的路。
这样就够用了。
……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身边已经是站姿端庄的机械人偶,只能说,正常人类是不会像他那么站着,好半天都一动不动的。
“您一共休息了两小时十三分钟十八秒,”系统汇报此间信息,“副官阿尔克曼已经准备好了出行用的陆行舰,随行队员已经在舰上等候,指挥官准备何时出发?”
“……”我盘腿坐在那儿,看了一会面前的机械人偶。
他似乎被我盯得有些奇怪,有点僵硬地歪歪脑袋,机械的关节灵活,不过被他做出来更像是颈椎断裂的效果,偏偏本尊对此毫无概念,若无其事地问我:“有什么问题吗,指挥官?”
“……嗯,没什么。”我含糊应道。
“就是觉得,真正的系统果然不能算是个人啊。”
他看着我站起来走在前面,固定跟在我身后两步左右的距离,温声又问:“若是按着人类的语言检索库,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某种刻薄的讽刺;
可考虑到我本体毕竟只是虚拟的数据代码,那么这句话是否也可以解读成对我学习进度的赞扬? ”
“这么说应该也行?虽然我想说的是你之前还挺像人的,”我笑道,“不过这样也好,这么说话不会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
“……是吗。”系统淡淡回着,语气却稍显微妙。
龙骸深处只有我们两个,我走在前面脚步不停,身后跟随的稍慢了些,变化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指挥官,”他忽然叫我,我随意应了一声,却听得身后的系统以他一贯平稳冷淡的声线询问我:“在您所说的,当我看起来像个人的时候……您是否在透过我,看着谁?”
“……”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机械造物。
他没有五官,语气也冷淡,也不如之前那样,可以通过语气的细微变化下意识在脑内模拟出更加细腻的神态轮廓。
现在的机械人偶太纯粹,太直接,于是那种被非人造物凝视包裹的感觉愈发清晰强烈,哪怕是在龙骸之下,他的存在感也有些太过明显了。
“这很重要吗?”我放缓语气,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