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边的书了吗?”我抬抬下巴,“去,把那玩意给我扔水里去。”
金斯利依言行动,魔女的笔记却在他靠近的瞬间从桌角滑落掉在地上,偏偏好巧不巧地又一次惯性的摇晃,书本轻轻一滑,极为精准地跟着藏进了柜子下面的缝隙里去了。
“……”金斯利脚步停在半途,转头回来看着我。
我晃了晃手腕,其他地方的束缚感已经没有了,唯独这里的依旧固执的纹丝不动,像极了某个死心眼的骑士会干出来的事情。
于是我说,金斯利,来。
我们来搞个大的。
“把你的枪顶在我的脑袋上。”
男人面罩下原本尚且轻松的笑意瞬间褪去了,那双眼睛变得黑沉沉,冷冰冰,他只用两步就重新走到我的旁边,士兵没有说话,但我还是听到了十足干脆利落的拉栓声,有什么温热坚硬的东西毫不犹豫地抵上我的太阳xue 。
他多好用啊,比起另一边更喜欢自作主张的,只要我一句话,弑主也能做得来。
这法子各方各面都稍显刻薄,但是问题不大,筹码不多,好用就行。
而我盯着自己的手腕,心平气和地对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虚空提醒。
“我能让他开枪。”
“他也会听我的命令,乖乖开枪。”
“他是我的士兵,无论我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做——哪怕是把枪顶在我的脑袋上按下扳机这种事也行;而且不止是金斯利,我信赖的其他人也可以做得到。”
与此同时,箍在腕间的力气稍稍紧了紧。
眷恋,痛苦,犹豫。
仿佛真的发自内心的十二分绝望不舍。
我说,现在我是有点生气的,你在这儿反过来和我纠结什么呢?被迫留下的是我,付出代价的也是我,无论怎么看,那个要生气暴走的都应该是我才对;
不过随便你怎么不高兴吧,反正你们都不听话,比起和我老老实实聊点什么,总是更喜欢顺着自己的性子来……总归我现在脑子也不算十分清醒,并不是很想马上和你们说话。
你们可以等我冷静一会,比如说下一次轮回,下一个今日的清晨开启时,我会冷静的。
因为我还有可以信赖的人,因为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所以哪怕被你们弄成了这个样子,我也还是可以继续开启下周目。
实在不行,下周目,下下周目,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的轮回,我可以慢慢琢磨怎么和你们耗下去。
我熬得住,也拿的出对应的耐心。
——毕竟我旁边的这个确实比你更信得过,不是嘛?
金斯利听见了我的评价,但看起来兴致缺缺,完全没有因为我的完整信任就此高兴起来的样子。但是也没关系啦,更重要的是我手腕上箍束的力气终于开始颤抖着消散了。
对于太擅长固执己见的骑士来说,比肉身的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是精神上的凌迟,我曾经有多愿意信任他的忠诚,现在就有多想要绕开他伸出来的手。
我不想再伸手了。
因为我不知道这一次心软的代价,是否又是下一个千年不休的纠缠。
我被箍住的手腕终于被松开了,银霜色的护手在半空中做出怀抱等待的姿势,然而另一只肌肉饱满的温暖手臂先一步横在我的腰间,太过漫长的僵持耗尽我本就不多的力气,士兵熟练地将武器横在身侧,随即伸出另一条胳膊,飞快揽过我的膝盖。
我勾住他的脖子重新稳住重心,在他胸前低下头,没有再去看旁边那双寂寞的影子。
秘银的护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散去了最后的残影。
“能走了?”金斯利看不到身边的变化,但战士的本能提醒他,空气中有什么粘稠又危险的东西缓慢流动,似乎正在褪去,但仍有相当令人不安的残留。以防万一,他还是低声询问一句。
我安静点点头,他面罩下溢出一声含糊的粗鲁咒骂,随即大步踏出门口残骸冲了出去,无需更多指点,金斯利脚步一路不停,直接奔向了驾驶舱的方向。
……
“亏您的福,我这辈子第一次把枪顶在上司的脑袋上。”
“还好还好,”我点点头,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连带着放松了警惕,一些细思极恐的糟糕回应直接就从嘴巴里秃噜出去了,“好在是真的第一次……”
“听您的意思是说不定真的还会下一次的机会……?”他似乎在笑,只不过有些莫名咬牙切齿的意思,“真大方呀,指挥官。”
其实我是想说这理论上的第一次也可以是无数次的第一次,不过这话他听不懂,他也没必要听得懂。
一路紧赶慢赶,驾驶舱的大门此刻是紧闭的,列文和其他几人等在门口,气氛微妙地紧绷着,因为搞不懂这是否是来自我的叮嘱,所以即使生疑,他们也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列文瞥了一眼过来,我挂在金斯利的身上,模样实打实的糟糕:衣服松垮,头发凌乱,这一路跌跌撞撞连鞋子也没来得及套上——都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就这狼狈姿态已经具备相当的说服力。
一旁的埃迪反应更快,已经准备拿出定点爆破用的小型炸弹,但还没等到下一个动作,就被我从后面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受益于金斯利的海拔高度,这一脚成功踹上了年轻狙击手的手肘。
他动作一顿,像是陷入了什么预期之外的情况里,表情迟钝地好一会都没整理成功。
“指挥官?”
我不语,只是拿出指挥官的最高权限证明递了过去。
“……”埃迪明显一呆。
列文面无表情地转开目光,而灰烬揉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和您口头确定一次,”无数次言语之外的默契合作后,列文又一次主动开口,算得上郑重的和我确定,“里面那个,是要销毁的,对吧?”
虽然销毁了机械分身,大概率也就是回到我的脑子里继续和我嘀嘀咕咕……
我有点头痛,可想想这堆烂摊子,还是点了点头。
“嗯,销毁吧。”
第106章
“您真刻薄。”被迫销毁了所有可接收数据的实质载体, 不得不再次回归我大脑的系统幽幽评价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灰烬正低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机械残骸,埃迪下手的力度比预期重还要大了许多, 地上一堆零零散散七扭八歪,后勤部来了都要惋惜无比地说上一句浪费了。
而我说,闭嘴吧, 系统。
我现在信不着你。
系统听到这里便停顿了一下, 和我轻轻叹息一声。
老实说……我有点难过,我亲爱的主人,但我猜测你想听的应该不是这句话, 所以我会告诉你,哪怕是这种结局, 我也没觉得哪里值得我后悔。
“也就是说,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做?”
我开始重新调整操作台,这么一会功夫陆行舰横冲直撞,好消息是正如系统之前所说,没有浪费我此前积累的全部心血; 坏消息是他完全没打算带着所有人回去,舰身受损度已经亮起了红色的警告线,我这边刚刚降回安全速度,后勤部的几个就哭唧唧的跑出去开始四处检查了。
“是的。”系统心平气和地在我意识中回复,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他这个态度,我不觉得违和。
“我刚刚知道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了。”我最多觉得无奈,觉得自己手气不算太好,怎么每次的开局都是这种,随便遇到什么人都能激发这种沉重到拖垮世界的感情?
这一次的系统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和我说, 抱歉。
我有点惊奇,为什么这会又和我道歉了?
他老老实实的回答,因为我好像让您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这一刻的我是不是和那些执念深沉的影子是一样的?我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唯独让您难过这件事,我很抱歉。
系统也是这一刻才反应过来,他和那些影子,原来是最恶劣的同类。
他们凝视她,渴求她,试图从那完整的身上寻找残缺或是苦痛的裂缝,如此她才是痛苦的,是虚弱的、疲惫不堪的,她可以就此成为可以需要被挽救的弱者,可以被拽入庇护的怀抱之下。
数字代码构成的生命不懂这畸变病态的情感究竟为何,但他们将这称之为爱。
怎么就不是他们的心呢?
怎么就不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强烈最执着的【爱】呢?
可这执念太久,太沉,已经远远胜过正常的温情本身,那些攀爬寻觅的手指扣入对方柔软的肌理,试图亲自从她身上撕扯出破损的痕迹。
他们将世界的重量放在她的掌心,要她自己的肉身成为对比的天平,然后等待着,期待着,渴求看见远超称重的力量压垮她的脊背,撕裂血肉,如此他们才有义无反顾可以伸手挽救的理由,如此他们才能理直气壮地对她诉说:
看吧,你是这样的柔弱又可怜。
看吧,你这些无助之下无限累积的死。
你撑得住吗?你一定是撑不住的。
……所以才说啊,可怜的,没了我可要怎么办呀。
你这样可怜的人,偏偏又想要做那样多的事,若是没了我,没了我们,单靠你一个人可要怎么办呀。
哪怕是初生感性的数字生命在按下按钮的瞬间也是这样想的:自己的主人沉浸在无限轮回的地狱游戏中实在太久,久到对疼痛毫无自觉,全然沉浸地无法自拔——这是对的吗?这必然不是对的。
所以他要拉她一把。
他,乃至他们,在这一刻的所思所想大概也都相差不多,他们只想要把她从这地狱里挖出来,至于这个过程中又要撕扯出多少无辜的疼痛,付出何等夸张的代价……
那都不重要。
可唯独是这个过程最让她难过,系统想了想,大概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都没怎么让她生气,唯独是弄坏了陆行舰、差一点就让这里的许多人回不去这件事,才是主人认真发火的源头。
“但您好像真的不太擅长和人生气,”他不太委婉的提醒我,“这种程度的话,对我的损失其实很小的。”
“没关系,”我心平气和地应道,“本来也没打算生气太久,琢磨着这一茬过去之后,你和那些糟心的我就全都一起不要了。”
“……”系统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一句话都不说了。
他在我脑子里嘀嘀咕咕,旁边的士兵对此一无所觉,列文将地上的机械残骸一脚一脚踢到门口,透过操作台的玻璃窗观察外面的景色,有点为难地对我皱起眉头:“指挥官,还要前进吗?”
我跟着一起抬头,看着眼前仿佛某种巨型生物的血色内腔,所谓的树木盘根错节,枝干交缠姿态犹如突起狰狞的血管,此前的系统一口气直接冲进了这里,恰好也是我上周目最后一部分探索出来的新地图。
我想了想,要人帮忙拿来我房间里的一个单独金属盒子,那里积累了我这段日子闲暇时积累的纸偶,金斯利去帮忙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盒子上还单独放了那本莫名其妙钻进柜子下面的手记。
“可能是之前哪个漂移又把这本书甩出来了。”他轻描淡写的解释,对此似乎并不如何在意,“怎么,还要找个水盆扔里面吗?”
我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就那么放着吧。”我说,“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用它了。”
金斯利没有回话,只是将手记放在了离我较远些的地方。
我信不着系统,信不着黑色的骑士,也信不着曾经献上魔药的魔女……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手边唯一可用的居然还是丰壤之血,说到底,仍是我当年自己留下的馈赠。
我看了一眼后台积累的命运点数,这一次果断点给了丰壤全部相关分支的升级。
一盒子的纸偶,在旁边熟人或是沉默或是惊愕的注视中一点点充盈润化,单薄的身体鼓胀出圆滚的弧度,一点点抽长拉伸成人类等比缩小的标准体型,区别是头颅是光裸圆整的蛋形,手脚细长柔润,身躯仿佛藕节串联的纯白木偶。
【丰壤之子】的等级升高了,可吸收的污染容量呈指数强化,同时也具备了独立行动的能力和一点初开的灵智。
我看见其中几只鬼鬼祟祟躲在盒子的阴影处,吭哧吭哧的把那本魔女的手记推得离我更远了一些。
列文全程神色如常,只低头和我讨论着下一步的如何安排;而灰烬静静看着那几个小东西的动作,忽然也扑哧一声,低低笑了起来。
“我得下去一趟。”不能依靠空铠甲的战力辅助,我接下来只能采取一些比较极端——或者说正常人不太容易接受的方式,大概是察觉到我眼神中的为难,列文只稍作迟疑,就点了点头。
“全员听从吩咐,指挥官。”
那就好,我满怀欣慰。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就是少了一个替我挡枪的,所以当我带着城墙的泥土离开军舰,来自古魔的咒杀就会精准洞穿胸口,而我好巧不巧叠了丰壤之血的buff ,只需要损失生命1点就可以站着继续和人聊天……
我倒是觉得还好啦,除了画面的视觉刺激性比较强之外,整体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金斯利大概今天一天都被我折腾地提前有了精神抗性,比起其他人好像又要走一轮黑化剧情cg的样子,他倒是神色自若,还能站在我旁边,一遍啧啧称奇一边和我聊天:“您这样真的没感觉?”
“还好。”我心平气和地回答道,“就是觉得他们总这么喜欢在人胸口穿个窟窿,蛮没礼貌的。”
他啧啧几声,又抱着手臂问我:“那么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在这儿看着您胸口漏风,然后四处溜达溜达?”
“当然不是。”
我伸手虚虚拢住那条已经十足清晰的引线,平静回答道。
污秽魔典现在只是没有作为魔法道具放在我的身边,但他的特殊效果是被单独记录的,【任意敌对单位进入我方安全区,同时对全场敌方单位造成150%真实伤害】,而这个安全区的判定稍显模糊,目前来看,我本人确实还是算的。
丰壤之子从我手边落下,开始大规模的吸收附近的以太污染——当然,仍然是作为容器承载而非净化,但这种行动对于已经初步和谐共生的古魔来说,无异于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截断赖以生存的最后水源。
这法子很好用,走到这里,已经足够逼出古魔领袖的行动。
比脚步声更先一步响起的是身边利落的拉栓声,金斯利的脚步错开半步将我挡在身后,而我仰起头,从血肉横生的妖异森林中看见所谓古魔领袖的身影。
高大,年轻,头顶生着古老壁画上恶魔才拥有的扭曲羊角,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苍白的脸色和浸血的身躯都充分证明了此前的污秽魔典对他确实起到了效用。
他看见我胸口的窟窿,若有所觉:“……卡洛斯的新主人?”
其实也能说是原来那个,我压下这句吐槽,对方似乎也不用在意我的回答,直白又干脆的问道:“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要我们露面,是想要做什么?”
“嗯,合作?”我不是很想浪费时间继续弯弯绕,直切主题的回答,“就像是你们和其他的主城区交流的那样,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出路,正巧看贵方的状态,好像也没有我们之前预期的那样乐观。”
索性都和那么多区域合作了,多一个卡洛斯应该也不差什么?
对方俯视着我,嗤笑一声。
“……说的真大方,”他幽幽道,“为什么不先确定一下,我们此前交流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兴致缺缺的回答,“你们几家特意绕开卡洛斯单方面交流了这么久,说白了不就是要把那地方当成可切割的贸易商品吗?”
他目光一凉,“您都明白,还觉得能聊?”
“能聊呀。”我点点头。
本来在我的计划里,那座被执念污染至不可名状的古城也确实不能再继续留存了。
总归人是活着的,这就行——只要人活着,一切就还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不就是要把卡洛斯拆了嘛。”
我拍拍手,语气十足淡定。
“你们就这一条要求吗?可以的。”
第107章
经过初步的交流, 我面前这位名为雷古斯特的古魔领袖勉强接受了我想要坐下来和平交流的意愿,为了表达双方的诚意,我同他证明了己方战力水平, 至少看起来绝对没有任何额外敌意;而对面愿意提供一些必要材料,帮忙维修损失不小的陆行舰。
但对于我之前那句“可以拆掉卡洛斯”,他显然持着保留意见。
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我还以为我站在这儿、这些话由我亲自来说,就是个相当具有说服力的可靠证明了。
*
我此前和古魔领袖的简短对话并没有回避我的队员,这些卡洛斯出身的士兵完整听完了我的发言,我以为接下来这安静僵持的几天里,他们或多或少会有些反应,可直到我自己的耐心都即将告罄,都没等到哪怕一句的反对和怀抱不安的试探询问。
……搞不懂。
他们对我这种独断专行的暴君行为都没意见的吗?
……
“有什么理解不了的?”面对我独自一人的怔愣发呆,似乎是亲自绕过来观察情况的古魔领袖对我发出了相当明确的嘲讽。
两边目前维持着一种微妙平衡的和平状态,所以即使这位算是前些日子刚刚在我胸口上开了个窟窿,他也能大咧咧的直接在我对面盘膝坐下,对我的态度毫不在意。
他指指我,对我此前的犹豫思考嗤之以鼻:“您对自己未免有些过分看重, 区区一个人造载体罢了。”
“哎呀, 这话说的真好玩, 您是觉得我做不到?”
雷古斯特的目光在我完好无损的胸口上停留一会,随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自然也不是。”他的态度依旧是不掩刻薄的冷淡,但又留了一些可以从容对话的余地,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您真的是卡洛斯的主人,如此坦然的承诺这种条件,有什么好处么?”
好处?
我想了想,干脆也直接反问他:“你应该也清楚,其他主城区的负责人和你交流是有意绕过卡洛斯的,对吧?”
有关这一点,对方并不否认。
“除此之外,你们自己对卡洛斯也是深恶痛绝是吧,”我摊开手,继续又问:“作为当事人之一,有关这个问题,我能问问更具体的理由吗?”
他沉思半晌,问我:“您需要哪边的答案?”
“也许,两边都需要?”
雷古斯特便点点头,语气如常地回答我:“要问我人类方面的态度,很简单,他们绝大部分说得上话的家伙,觉得如今的卡洛斯是个彻头彻尾的拖油瓶。”
太完美,太坚韧,太过无坚不摧——也许这些特质在任何时代都是值得颂扬的,可真正的当权者总能看见完美背后的阴影,那些不曾被覆盖的余烬残渣。
他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多值得信赖的卡洛斯啊,即使在灾厄覆盖的绝望末日之下也是可以容纳希望的古城;在真正的战时,那些因此得以留存的生命便是最后希望的火种。
——可在这个时代里,那座古城承载的是人类最后难以割舍的软弱、怠惰,麻木的自欺欺人。
有太多人会这样想了。
事情哪里有那么坏啊,环境哪里有那么糟糕呀。
卡洛斯还在呢……只要这座城,这座城的城墙还在,他们就都还有闭上眼睛逃避现实的机会。
他们试图覆盖,试图掠夺,也尝试过接纳、欺骗、传承……可无论何种方法都无法取代古城的意志,祂只要自己唯一的主人,长此以往下去,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选择放弃了。
这是一块早早失活的完整皮肉,栩栩如生的嵌在一具千疮百孔的孱弱躯体上,陈年旧疴固然折磨,但要想真正的不破不立,首先要做的便是剜去那块欺骗世界、同时也是在欺骗世人自身的“最后的完整”。
而站在古魔的角度来说,答案大概还要更简单一些。
“太碍事了。”雷古斯特言简意赅地表示,“……古魔,人类,勇者和魔王,这些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陈年旧账,现在也就卡洛斯自己还记得……偏偏祂还记得,偏偏我们还就真的绕不过去,您能理解这个感觉吗?”
懂的,朋友,懂的。
这就好比一个mod没来得及升级就要牵连整个游戏都不能成功打开……而当你想要追根溯源找一下有没有升级新版本的时候,发现制作者已经退网啦~
多悲伤的故事呢。
你能力有限,没办法去修改那一串看似渺小的数据,所以最方便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删掉那一串红色的错误代码。
雷古斯特和我发了一会牢骚,随即目光又看向我,颇有几分意味深长:“我能说的都说了,但这里面我唯独不理解的是您……如果您真的是我猜测中的那一位,那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
为什么是真正的卡洛斯之主,提出了要拆毁那座城的建议?
我想了一会,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的状态,但在无人知晓的轮回里,这里被无数次地洞穿过。
“……大概就是因为我还在这里吧。”我回答说。
我以为等着我的应该是个新鲜的故事,也许不够完美、不够清爽、不够令人愉快,但他应该是崭新的,属于一个新世界的新故事。
可这里处处留存着旧时代的残骸,那些癫狂粘稠的执念浸入世界的地脉,我在这里不像是个满怀新奇的陌生旅者,更像是被强制唤醒的旧日幻影。
我本不该在这个故事里,正如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古魔的领袖静静看了我一会,随即突然道:“……话虽然这么说,但我不会就之前的咒术和你道歉。”
我一脸莫名其妙:“我们立场不同,这种事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好道歉的。”
“行啦,女士。”他错开了视线,也吞下一声含义悠长的笑音,对方显然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拍拍膝盖站起来,轻描淡写地和我说道,“这种话就不必和我继续说了,不过我会解开这道诅咒,您在这儿可以稍微放轻松些。”
我确实松了口气,再一抬眼,发现这位仍端端正正的站在我面前,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会,还是我有些疑惑的开口:“还有事吗?”
他看着我,眉头挑了挑。
“没记错的话,您现在应该也是卡洛斯的指挥官,”领袖的语气里多了些不可思议的味道,稍显严肃的问我:“……这么大的事情,您准备就这么开个头,然后就不管了?”
我想了想,非常理直气壮地放弃了思考,然后点了点头。
“你等会哈,”我跳起来,跑出去几步后又停下来对着稍稍怔愣的雷古斯特比划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
他说对了,我非要琢磨这个干什么?要我说之前那么多事情就是我在上一次的故事里搞得太认真太上头,桩桩件件都想太多的结果,要相信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相信这个新事件阿尔克曼先生完全搞得定。
于是我跑回陆行舰,翻出来尚且完好的通讯器,跳到和卡洛斯指挥台的特殊加密频道,在对面的阿尔克曼发出第一声温和有礼的“喂”时,当机立断把东西塞进了古魔领袖的手里。
“你们聊。”我平静道。
“……”对面这个瞬间目瞪口呆,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东西,好一会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是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起来。
“直接要我和卡洛斯的副官交流,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想管啊……”
不过对方这种堪称冷淡的不负责态度,他居然微妙的也能理解。
被莫名其妙开启了新话题对象的阿尔克曼比想象中还要接受良好,他飞快吸收了最新情况,只花了几秒的时间消化理解,随即便彬彬有礼地转而开始和这位仍然陌生的古魔领袖打招呼,认真表示,接下来有关卡洛斯的一系列问题,都可以直接和他交流。
雷古斯特不意外眼前这位指挥官的完全摆烂,但他确实惊奇这位副官先生的迅速反应。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接受了卡洛斯的指挥官要第一个放弃这座城的念头。
雷古斯特这一刻看戏的兴趣远远大过了正事上的责任心,他一声咋舌,随即饶有兴趣的问道:“就这么接受了?”
“实际上,此前察觉到贵方与人类其他主城区有长期合作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阿尔克曼回答的很冷静,至少远比对方想象中冷静得多:“眼下不过也就是将之前的某种可能猜测付诸实践,仅此而已。”
“也包括放弃卡洛斯?”
“其实在诸多预备的紧急方案中,一直包括这一项,”阿尔克曼平静回答,“只不过非常可惜,我们始终都只差一步。”
但现在没有问题了。
他们已经拿到了那最关键的许可。
阿尔克曼面对着眼前这小小的通讯屏,一向风格谨慎克制的副官难得伸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口,花了些力气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节奏。
他面前的这一个,是与古魔领袖的首次通讯;
而他手边那个同步发出信息询问的,联络的对象则是卡洛斯之外全部人类主城区负责人的特殊加密通道。
有关卡洛斯的拆毁计划牵扯到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其中被副官着重标出的人员迁移问题也被他列为置顶项目,他找了所有可以咨询的对象,想要问问这一城的生命的下一步究竟如何?
“是否接受来自卡洛斯城区的部分移民?”
他的瞳孔有些扩散,极度绷紧的神经模糊了阿尔克曼对时间的正确认知,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不过是短短一瞬,就在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的那一刻,他也终于看清了手边屏幕上的回复。
近三分之二的主城区给出的回复,都是一样的。
——“我方接受”。
第108章
一座城的迁徙——这是个实际操作起来比想象中还要庞大繁复的工程,这不是要一群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那样简单,而是将一条河流里的生命引入其他的河流,要保证水流不竭,生命不死,阿尔克曼所能联系到的同僚无非是愿意在最后关头帮上一把,可最难的第一步,仍得他们自己来做。
在最初被允许松了口气之后, 副官不得不立刻又重新绷紧了神经,再次投身紧张的工作之中。
人是具有怠惰的本能的,太多人习惯了在这座城市生活,他们要毁去卡洛斯,若没有一个合适合理的理由,那么最先遭受的必然是内部的疯狂反噬。
用什么方法能解决?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逃离舒适区的方法无非也就是那么几种,阿尔克曼仔细思考了很久,这种事情必须要内部决定,或者说,必须要挑好那个合格的恶人角色——
要自己来吗?他这小小的副官虽然也做了不少事情,但很可惜的是不过是应尽的必要责任,实际说起来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真的由他来做这个关键的叛徒极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先被某个不知情况的大人物伸手按死;
那么要找古魔来帮忙吗?他试着和古魔的领袖开启了这个话题,对方大部分都是坦言直白,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言语含糊,不点头也不摇头。
副官大概也能理解他的迟疑不定, 双方算得上是可以直接开打的陈年旧仇,可此前的古魔已经和许多人类的主城区达成合作,他如今要是贸然对卡洛斯重新动手, 日后想要重新带领部族融入新环境的难度会大上太多。
一个含糊不清的沉溺昔年旧梦的卡洛斯,和一个已经确定定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卡洛斯,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些。
他的这番疑虑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回了我的面前,大概因为我是此时此刻唯一一个可以真正主宰古城生死的对象,副官的倾诉更像是某种迷茫无措的告解,他需要的是一个发泄的渠道,一点可以允许他松懈软弱的空间,仅此而已。
副官并没有期待我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这时代的人知晓非凡的存在,但他们不太喜欢祷告,也不如何信神。
我想,最后一点腐败的残骸都已经融入旧城的土地中了,他们要想摆脱这座城,要割舍的部分可能要比想象中更多,于是我提醒他,先不用急着思考如何要让谁去做那个最初的恶人,即将要逼迫所有人远离故土流离失所;你要想这条路怎么走,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如何让他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永远不再回头。
那好难,通讯的光屏对面,副官垂着头颅对我喃喃自语,他的双手交叠紧扣十指放在桌面上,握紧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拳头。他深吸一口气,又对我说,人的本性难逃自私与软弱,只要这座城留给他们哪怕一点点苟延残喘的生机,他们都会想方设法地留下来。
您看,我怎么能不去想这件事?我只怕哪怕留下一点点痕迹都会让一部分人心存侥幸,密教的人还在呢,只需要这一点破绽就足够他们利用了……
我现在对他的这番抱怨没有太大的兴趣,索性更直白些的问他:干脆些,忽略卡洛斯的问题,单论这些人本身,你能不能做到让他们走得更远些?
走得更远些……是指出城后的路?
这问题来的突兀又措不及防,阿尔克曼一时间也没办法做更深刻的发散联想,只能从字面上理解问题,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若您只是问这一路上的安全问题,我是可以和您做出保证的。
若允许我带队,那么我能带着走出一段路,附近的主城区愿意接收一部分的迁移人口,这其中也许还是会有不愿意离开的人……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是说,更理想的,不需要考虑其他影响的前提下……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干涩的沙哑,试探着回答我,要是卡洛斯真的到了需要彻底舍弃的状态,他们可能也不会听从我们的指挥,愿意跟着我们走。
但无论如何,应该还是会想办法如何活下去的。
……
“总之就是,您别担心,”他反过来慌慌张张地安慰我,小心道,“我们肯定会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的。”
……哎呀,这个说法就有些太理想了。我看着对面那张难掩慌怯不安的脸,禁不住哑然失笑。
这种事情,就算他承诺我也不会信的,毕竟上一个完美的胜利结局的最后诞生出了卡洛斯这古老的怪诞,少说几十年之内,人类方面应该都不会愿意接受这种发展。
我没有问面前的副官更多事情,他接下来有太多的工作要做,而古魔方面因为成功与指挥台对接,原定的许多安排都要推翻重新修改,忙忙碌碌一大圈,最后竟然只剩下我显得最为清闲。
小队的人因着好奇去古魔那边溜达了一阵子,最后也都兴致缺缺的绕了回来。
我看着惯常坐在我身边的灰烬,他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兵器,一双长腿规矩并拢,瞧着一副满心专注的样子,但动作上也就是将弹夹里的子弹取出来,又按回去。
大概是我看他的时间有点太久,灰烬的动作停顿一瞬,从旁边摸出来几个单独的子弹分给我玩。
“在这儿坐着,是有问题要问我吗?”我无聊的摆弄着手里的子弹,一遍又开口问他,他抬眸觑我一眼,眼神依旧清明又温和,“我只是想和您更亲近些,没什么好问的,指挥官。”
他温顺答我,轻声道,“我们是士兵,只需要听从命令就好。”
“可我这个指挥官接下来要毁掉的是你们的故乡,”我对他说,情绪上有些沉重,有些复杂,也有些额外的好奇,“即使听到这个,也不觉得有问题吗?”
“卡洛斯的问题不在你,那是个迟早要解决的问题,只不过正巧轮到您来解决了。”
“哎呀,这话说的就有点没良心了,”我撇撇嘴,手里的子弹转来转去,百无聊赖地提醒他,“你们现在应该也能理解了吧?卡洛斯的问题确实在我,现在也是必须我才能解决。”
他停下来动作,似乎正在思考接下来的话题要如何继续下去,然而就在这瞬息不过的空档里,另外一个人跟着大咧咧同时坐在我的另外一侧,一双长腿大咧咧地直接岔开坐着,大腿饱满的肌肉群撑满了单薄柔韧的布料,他的腿抵住我的膝盖,让我的坐姿被迫变得局促了些。
就这么坐下来的金斯利在我旁边不太舒服的伸了个懒腰,一脸诚恳的对此前的谈话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那您的运气很不好了。”
我的膝盖稍微缩了缩,他距离我实在太近,士兵过高的体温透过裤子上薄薄一层布料传递过来,存在感在有限的空间里开始变得过分强烈,他显然没有什么收敛的意思,只在我逃避忍让般让出一点距离时,金斯利也跟着歪了歪头看着我。
我对此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也跟着抬头等着他,满脸都是对他行动的莫名其妙。
金斯利弯着眼睛,甚至是有点得意地接着我的目光并没有半点回应的打算,随即膝盖向旁稍稍一动,在我呆愣的注视中,就这么嬉皮笑脸地占据了我旁边那点不多的空间。
灰烬仍坐在远处,他抬眸瞥了一眼过去,微凉目光被金斯利完整接住,便没有后续实质意义上的其他警告了。
另一个弯着眼睛,面罩下似是藏住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散漫轻笑。
灰烬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金斯利便愈发理直气壮地岔开双腿,男人的坐姿大马金刀,更是仗着手脚修长,军靴直接踩在了我脚尖之前的地面上。
我花了点力气忍住自己晃荡双脚直接踩上去的欲望,单凭外观上的差距,我不觉得这冲动之下的警告一脚能起到什么效果,他的军靴看起来比我的厚实多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我之前在问什么来着?
如此局促的环境,我不得不小幅度地向着旁边又挪了挪,直至不得不几乎贴到了灰烬的身上;然而一向心思细腻体贴入微的军医对我此刻的微妙尴尬似乎恍然不觉,他仍专注低头擦拭着自己的武器,只有挨在我那一侧的手臂肌肉微微放松,递来些许炽热高烫的温度。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肌肤赤裸着,直接贴上我的肩膀。金斯利的目光瞥过来,伸手似乎准备绕来做点什么。偏偏灰烬在此时毫无预兆地猝然一抬眼,两人目光对接的瞬间,另一个便知情知趣的缩了缩手,做了个敷衍的双手投降的动作。
“我也没别的意思,”他嘻嘻笑着,又重新将话题落在了我的身上,“只不过听您聊天,觉得您这运气未免太惨了点。”
“我还好?”我回答说,“毕竟解决完这个问题我也就没什么要做的了,之后发生什么也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打算接着再管了……不过你们和我的情况不一样,到时候没有了卡洛斯,下一步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
灰烬沉默不语,而金斯利微微倾过一点角度,让更多的体温和烟草混合的温热气息流淌到了我的身上。
“谁知道呢?”他轻笑着,语气散漫又敷衍。
“反正干我们这行的,考虑未来的机会总要比寻常人少得多,所以与其浪费时间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如想想……”
他眼尾余光忽然向着我这边轻飘飘一扫,状若漫不经心地又说,“……怎么把当下的日子尽量拉长点,尽可能地让自己多快活几天,也就这样吧。”
第109章
“及时行乐”, 这是金斯利在第一次拿起枪时,就为自己准备好的人生守则。
没办法,他呆的地方实在是太烂啦,污染,怪物,无法生长作物的土地,随心所欲控制着人造载体的大人物们……
历史上接连两次几乎可以覆灭世界的大灾厄摧毁了太多人继续探索的毅力,这世界仿佛从某个时刻开始便陷入了莫比乌斯的无限循环,仅有的一点活力生机也被控制在大人物们手中,依靠着那一点点的净化力量,推动着世界进入一个又一个重复的“今日”。
活在当日就好,成了个需要从字面意义上的词语。
资源是被控制的, 生机更如是如风中飞扬流逝的沙尘, 即使用力攥握只能虚虚拢住些许。
所以金斯利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放弃了思考,他不会去想象明天早上要如何度过,所以他可以做什么事情都漫不经心,包括不去在意自己的死。
这种漫长的、连他自己也已经失去清晰认知的麻木日常,究竟是从哪一刻被突兀打破的呢?
很久之后的金斯利反复思考,最终将其归结为自己当时的队友那句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
那是他们即将离开古魔巢xue的最后一个晚上,队长列文的心情不错,在陆行舰旁边点燃篝火,这扭曲燃烧的温暖火光总能轻而易举激起人们在黑夜之中那份静谧的安全感,他们没说什么话,一两句的闲聊很快又重归静默,更多是对着篝火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后,队伍里最年轻的埃迪忽然轻声开口,问。
“……回去后,我们要做什么?”
金斯利眨了眨眼睛,那火光在他的眼瞳中停留太久,久得在他的虹膜上仿佛也印下了亮色的一点,即使合目也仍能看见的痕迹,他听见身边的灰烬长长叹息一声,然后用他一贯温柔的语气回答,带着少有的,含糊的不确定:“……嗯,我也不太知道?”
这问题不同于以往情况,过去是什么呢,下一个任务,下一个奔赴的战场,本质仍然是大同小异的重复,士兵只需要闭上眼睛跟从本能行动就好,区别不过也就是可能死在这里,换成可能死在那里;
但这一次,他们要考虑一个新的问题。
卡洛斯要是不在了、或者说,更理想些的情况……“要是真的像指挥官说的那样,这一次连污染都都被彻底清理掉,那咱们还要干这个吗?”
仍然是埃迪吞吞吐吐的主动,年轻的狙击手挠了挠脑袋,在他全然陌生的领域里,也难得露出几分少年青涩的局促:“我也没别的意思啦,就是说,到时候肯定要出不少事吧,那咱们还能继续干这行吗?”
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金斯利扯了扯嘴角,心想还真是年轻人,开口的胆子也比别人要大一些。
“是说退役的可能吧。”最终还是列文将话题引导了一个更安全的区域里,他从容笑了笑,拨动着面前的篝火,沉默了好一会后才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我的话,要是有机会,说不定会想去试着种点能吃的东西?就像前一阵子指挥官鼓捣出来的那些一样。”
“那是基地的肥差,”金斯利仍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加入了对话,“队长,你这种常年外派的资质大概率轮不到那种精细活啦。”
列文倒也不生气,随意反驳道:“到时候说不定能种的土地有很多了,也不非要局限在基地里那一点点嘛……”
他的话没完整说完,一些含糊的,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画面从舌尖吞了回去,空气重归寂静,但其他人微妙能够理解他真正想说的内容——
若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其实不一定非要局限在基地的某个地方,随意在哪个地方带着,随便扔一些种子下去看着它们破土而生……这样就是很好的了。
至于明天,后天,甚至更远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好问题,他们没想过,也不太会擅长想这个。
“听说种子萌芽之后长得会很快,不知道是怎么个快法。”灰烬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慢悠悠地重新加入了对话里,“我说不定会去试试看养花?”
想要一捧泥土,一个房间,一个可以安稳发芽的新种。
要真有那样一天的话——他会开始期待明天的早晨,他会把那个花盆放在房间内最好的位置上,确保自己每天早上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明天。
埃迪盯了一会面前的篝火,忽然咕哝道:“……我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继续跟着指挥官。”
这一次,他的两位队长同时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而金斯利压不住嘲讽笑意,无声咧开了嘴角。
“你这个比队长想要进土地资源管理局的想法还要异想天开,”他无视了列文那句“你说的太夸张”的无奈辩白,像是个太过擅长戏弄小孩的恶劣大人一样,嘻嘻笑着对埃迪小声道:“要真的都能实现,那你就轮不到指挥官身边去啦~”
“哎呀呀,指挥官不要你啦~”
埃迪动作顿了顿,他慢吞吞地转过脑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嘻嘻哈哈的金斯利。
“我要是轮不上那个资格,金斯利你不也轮不上吗?”
金斯利闻言大笑出声。
他又不是没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怜小狗,真有那一天又如何呢?日子不还是要照样过吗?
这世上本就不该是没了什么人就彻底活不下去的,要他来说,旧时代的那些疯子有一个算一个就是想的要的都实在太多,非要执着这么久,无论当年的姿态如何,现在也都只剩下扭曲的丑陋了。
埃迪仍然还显得太过年轻些,年轻得没来得及接触更多阴暗面,所以也没办法靠自己去想得更多:比如说他那个看似渺小又可爱的愿望之所以不容易实现,可能原因不是指挥官的加官进爵,而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说的阴暗黑色内容;
再比如说,他们那位看起来小不点一样的指挥官若是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要支付的代价可能也不远远只有一个卡洛斯。
最坏的结果,会死吧。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其余几人的脑子里,只有狙击手懵懵懂懂,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几人默契的将这个话题绕到了后面去,灰烬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又提起了一些有关花和作物的话题,这种偏门的知识对于常年战场生死线上游走的士兵来说实在新奇,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走了。
……
……但是,那最坏的结果,那隐藏死亡阴霾的黯淡结局啊。
纵使军人的本能能让他们惯常生死看淡,可钢铁的意志并不总能时时压过对死的恐惧,一旦周围空间安静下来,时间变重新以秒来计数,总要比想象中更难熬一些。
在暂且空无一人的指挥官休息舱室里,灰烬整理着床褥与旁边的杂物,手边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便慢了下来,等我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位体贴的副队在我床边发呆的样子。
我停顿了一会,还是开口问他:“有事吗?”
他起身看向我,温润蒙水般的眸子染开一点温吞笑意,随即又拢起眉头,一副煞有其事的做作疑惑样子,“嗯,该说是有还是没有呢?”
他和我说:“我却是有些事情藏在心里,但对于现在来说,我也说不好这些算不算正事。”
“既然能让你感觉到不吐不快的压力,那就当做必须要解决的正事吧。”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着灰烬摆摆手,他没着急,转而去旁边倒了杯温水给我。
我本来不渴,但在副队长久沉默的注视中还是端起了杯子,配合着抿了几口,我能感觉到这个过程中对方审视打量的过程,但是很奇怪,说不出的奇怪,他仿佛不是单纯地在等我喝水,而是在观察我喝水的这个动作。
我放下杯子,和灰烬安静的对视,对方似乎从这目光相接的过程中取得了一些无言的默契,于是他伸出手,手指直接碰上我的喉咙,稍稍用了些力气,描摹出此前吞咽的痕迹。
“我不太了解人造载体的生理构成,”他对自己的奇怪行为做了个简短的解释,略有些歉意的看着我,“所以,是和正常的活人一样的感觉吗?”
我点点头,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生理反应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所以,就是让过往的灵魂在这里真正意义上的再活一次——灰烬点了点头,下一句开口,态度直白地近乎残酷:“明明是珍贵的第二次人生,就要这么耗在这里,您觉得值得吗?”
——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去再死一次,真的可以吗?
“嗯……这个问题对于已经作出决定的我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我看着灰烬那双仍然清明的眼睛,也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倒不如反过来问问你,如果我真的能解决卡洛斯和污染的问题,那你因为这一点点额外的私心和怜悯,阻止我吗?”
灰烬沉默的时间不过一瞬,他看着我,很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对我说,对不起。
即使从身份和立场上来说,他都完全不需要说这句话,但他还是垂下头颅,和我很小声的说,对不起。
……唉。
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叹口气,伸手去扯了扯他桌上已经蜷缩的手指,他跟着微微一颤,顺势拢住了我的手掌,没有松开。
军医太过沉默,他慢慢站了起来,却在原地停住了片刻,正当我以为他准备就此离开时,灰烬忽然俯身靠近,将始终低垂的头颅靠近到了我的面前。
一个隔着面罩的亲吻,温度和气息都太过含糊,就这样轻飘飘地,印在了我的额头上。
第110章
那个吻隔着一层细密柔软的布料落在额头,亲密有余,暧昧不足。
可当我仰头看着灰烬那双水润的眸子,也看见细密笑纹层叠堆在他的眼尾,染开一点太过柔和的亲昵。
仿佛是一个不可言说的契机。
在那些看似平凡普通的琐碎日常里,他的手会有意无意地垂在身侧,大部分时候都是我一定会擦身而过的那一边。
属于灰烬的变化,是微小的,不着痕迹的,先是将衣袖有意无意向上撸起一点,在日常动作里露出一截精壮灵活的手腕,然后是将习惯性的战术手套换成更加薄而轻盈的露指风格。手套的款式也在渐渐修改,某日列文特意撇了一眼,略有些好奇。
“怎么换了这个?日常防护性不太好吧。”
“哦, ”灰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手套,和其他队友手上厚重的军用手套不同, 露出食中二指,其余也被菲薄的黑色布料包裹,勾勒出清晰分明的修长轮廓, 他简单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答得十分轻描淡写:“最近有些小实验需要经常用到手, 这样能更灵活些。”
列文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意外地没有多说什么。
我在桌子旁边旁边看着最近的记录,灰烬没有接过队长的眼神,而是整理好手边的材料走过来递给我,这本该是一个安全的距离,可在纸张背面的视线死角,对方的手指忽然微微抬起,碰到了我的指尖。
“……”我没抬头,控制着表情,若无其事地收下材料。
这不是第一次,也绝非他的无心之举。
……
那双手……那双经常更换手套,直至几乎要完整暴露出完整姿态的修长手掌,不知何时开始,总能掠走我闲暇时为数不多的一点空闲注意力,连带着那双手腕,以及被手托住的脑袋,额发蓬松清爽,半掩着一双笑意弯弯的眼。
我收回视线,他靠近的次数便更多。不知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他确实如此,似乎自从这男人换了最后的这双手套后,我与他擦肩而过的频率便也跟着多了些;生着薄茧的指尖点过我的手背,或是短暂停留在我的掌心,细细麻麻的微弱痒意从对方粗糙的指腹上递到我的神经里,这触碰太过短暂,甚至来不及等到我抬头看他就已经结束。
我抽空瞪过他几次,然而一贯温柔的军医往往就在此时满眼无辜的看着我,像是猜准了我不会把这种事情大肆张扬,于是往往是他眼尾笑纹堆叠,好脾气地静静看向我,直到我不得不收回目光,悻悻转开话题。
这藏匿在暗处的暧昧永远点到为止,就像最初那个被默许落在我额头上的吻,带着一点难以自控的私情,但仍尽量控制在一个彼此都可随时忽略的程度里。
他仿佛是在等我一个的态度,或是更多的无视……与默许。
于是,那原本克制落在手背上的指尖,开始更多的流连在我的手腕上,虚虚拢握一瞬,在肌肤上生出短暂眷恋的停留,留下些许鲜明的温度。
我在这期间习惯了低头不去看,不去直视头顶那个人越来越清晰的眼睛,于是这期间错过了灰烬目光的方向,没来得及看见他眼底那些微凉警告。
某次指挥室的闲聊,灰烬本来想和之前一样走近些和我聊天,然而身边另一侧忽然落下一双手撑着桌面,仍是熟悉的战术手套,狙击手的手臂肌肉要比军医的更饱满一些,埃迪就这样若无其事地靠近,先一步探头过来。
我面前的空间一共就这么多,他这样直率坦荡的探过身子,神色也是坦坦荡荡,似乎也仅仅是好奇灰烬递来的材料。可狙击手身形修长高挑,在我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便间接拦住了灰烬更进一步的可能。
“……”军医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狙击手眨眨眼,声音仍是带着年轻人活泼轻盈的爽朗笑意:“刚说这次作战安排有我嘛,好奇看看。”
“年轻人嘛,”列文坐在另外一边,笑吟吟地补充着。 “别那么板着脸啦,指挥官都没说什么,随他在这儿放松点吧。”
灰烬眼尾余光扫过列文坦然含笑的脸,随即也心平气和地点点头,应了一声:“说的也是。”
他这次隔了些距离坐下,目光一直盯着埃迪的动作——这个年轻的、张扬的,永远肆意潇洒,仿佛做什么都理直气壮的后辈,接过那份报告后,又顺势低下头,询问指挥官的意见。
灰烬神色平静,眼尾松弛舒展着,面罩下的轮廓似乎也是他一贯平和的浅淡笑意。
列文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正副队长的视线相接,似乎彼此都藏了些什么,然而列文挠了挠下巴,神色淡定地若无其事,灰烬便也从从容容的收回注意力,随意在手边的纸面上写了点什么。
*
此时,我们距离卡洛斯已经很近了。
这一趟出行收获不少,至少对我而言结果还算满意,那些最难解决的重点都已经提前通知给了阿尔克曼,余下的都是一些暂时急也急不来的麻烦,陆行舰最后一段路程的速度被有意无意放慢了些,有关这一点列文没瞒着我,我没管,随他去了。
埃迪跟在我身边的次数多了些,即使没有巡逻值班任务也是如此,金斯利在旁嘲笑他是马上要和训练员分离的可怜小狗,开始他们两个还会随意打上两下或是彼此讽刺几句粗口,但后来的狙击手干脆懒得搭理,更多就是一个利落的白眼,随即又可怜巴巴的在我面前叹着气。
他瞧着有点太可怜,也太孤独了,真的像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颈上项圈被卸下去的小狗,动也不敢乱动,只能缩在原地摇着尾巴,耷拉着脑袋呜呜叫唤。
“跟在我身边也没什么意思吧……”特别是结局注定的前提下,没什么出路,纯粹的浪费时间。
对于这年纪的军人来说,未来有太多更优秀的选择等着他,但年轻人垂着眉眼,一意孤行的固执着,明明白白地和我表露他的不高兴。
无奈之下,我也只能先给出一点口头证明:“回去后我和阿尔克曼说说看吧,看看能不能把你调到我身边来。”
他倒是蛮好哄,就这么一句话立刻就又神采飞扬,很明显的高兴起来了。
“您倒是大方,”不远处的金斯利笑眯眯的开口插入话题,不紧不慢的提醒我,“不过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和队长说一声?列文要是不小心忘了,您的副官说不定手快就把这活安排完了。”
“也好啊,”我点点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不过列文在哪儿?今天一早上都没看到他。”
“公共浴室那边吧,说是马上回去了,这么一副野人样子也不好和人见面。”金斯利耸耸肩,和我比画了一个方向,“他一会还有外勤安排,您要不然现在就过去?”
这条路不远,我没走几步,就听见细细的流水声,列文上身只穿了白色的无袖背心,他单手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厚实饱满的肌肉群鼓胀撑起,正对着镜子比划自己下颌处最后一点残留的胡须。
我站在门口和他提起埃迪的事情,他答得随意,干脆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听您的就好。”刮掉胡须的列文比想象中要年轻些,相当硬朗笔挺的男性骨相,但相对温吞柔和的眼神和懒散神态又钝化了他那副天然强势的侵略性,他拿了条毛巾敷在自己的脸颊上,从镜子里的倒影看着我,忽然也露出些许轻快笑意:
“这应该还是您第一次看见我这样子?”
我点点头,列文的胡子很浓,浓到和那几个常年带着战术面罩遮掩真容的家伙也相差不大了。
“没办法,我长得可不是那种特别好看的类型,带着胡子还能自欺欺人一下。”他弯着眼睛,放下毛巾转头看着我,抬手在下巴旁边比划了几下,“镜子不太清晰,还有吗?”
我在他下颌与脖颈的区域虚虚点了点,他摸了摸,脸上露出一点细微的苦恼。
“能摸到,但是刮不到的样子。”队长反手将仍湿漉漉的刮胡刀递到我手里,笑眯眯的请示:“劳驾?”
“……”我不语,只后退一步,手掌放平横过自己的脑袋,一条线的尽头是对方锁骨之下,如此,我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大致比划了一下我和对方的身高差距。
“倒是我冒失了,”列文仍是好脾气的笑了笑,毛巾铺在洗手台的边缘处,又相当顺手地直接伸手过来,直接扶着腰把我拎起来,很自然地就放在了洗手台上。
“……”他的手虚虚拢在腰侧,倒是不用担心我从这上面掉下去。
但是该说不说的,这些家伙——包括那个已经开始得寸进尺的灰烬在内——对我的亲密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我心里有点嘀咕,但还是拿起了刮胡刀,开始虚空比比划划。
男人垂下眼睫,坦然的扬起喉颈,让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整的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单方面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这份谨慎反而引来了对方额外的笑意,笑音震颤,惊得我胆战心惊缩回手,反而看的对方笑得更加欢快:“没事没事……嗯,就是想说,您不用这么小心的。”
“我没有您想象中那么脆弱,,可以再对我用些力气,什么样我都受得住。”
“……”
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是。
……这对话是不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