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博弈
四月一日本来以为吉良吉影会像支仓未起隆那样浑身污泥、狼狈不堪。但吉良吉影的状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换了一身深色系的常服, 金发被梳理过,丝毫不显落魄。如果不细看,就与一个街上的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他的表情。
四月一日感觉此刻吉良吉影的眼神特别像侑子小姐。他深蓝色的瞳孔没有一点高光, 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带着对世界上一切都不在意的轻蔑, 让人觉得永远也走不到他的内心深处,也看不透他的想法。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这样的吉良吉影比情绪激动的样子更让四月一日感到毛骨悚然, 尤其是他听到吉良吉影竟然还很有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你好,四月一日同学。侑子小姐在里面吗?”
“在、在的。这边请。”四月一日手脚不协调地给吉良吉影引路。
吉良吉影静静地走着, 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在基本的寒暄结束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四月一日甚至怀疑他是一个幽灵。
他替吉良吉影打开侑子小姐所在和室的门,“请进, 吉良同学。”
壹原侑子看到吉良吉影的模样毫不意外,她嘴角还噙着笑容, “欢迎你, 吉良吉影同学。”
“好久不见,侑子小姐。”吉良吉影入座后,眼神扫了下茶案上火红色的扶桑花。
“有什么愿望需要我为你实现呢?”尽管知道吉良吉影此行的目的, 但壹原侑子还是按照流程,不诱导客人,而是等他们亲口说出自己的愿望。
吉良吉影有很多想实现的愿望。
想让安幸复活, 想让她回来,想让时间倒流,想知道那一天的真想, 想知道她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 想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和她过上平静的生活。
但上次在这个女人处的交易让他知道, 她不是一个可信的人。
或者说,壹原侑子是一个过于精明、恪守原则的商人。她知道很多秘密,却从不在别人开口前多透露一个字。
他感觉到壹原侑子不成文的规矩是一次只能做一次交易,他要问,就要做到一击即中。
四月一日紧紧攥着门框,怎么办,吉良同学一定会问怎么复活安幸同学,但她其实没有死……侑子小姐会告诉吉良同学,他这辈子再也等不到安幸回来了吗?
“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四月一日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但接下来吉良吉影的行为才让他错愕不已。
吉良吉影从衣服贴着胸口的内侧拿出一只手,他先给茶桌铺了一层软布,才把那只手放在软布上。
壹原侑子挑了挑眉毛。这的确在她的意料之外。“这个是……”
“这是安幸的手。”吉良吉影平静地说,声音在提到安幸时带有着别样的温柔,“她被光束吞噬前将我推了出去。此后,这只手自己痊愈了所有伤口,甚至还带着活人般的温度。”
“你知道原因吗?”
他这样问,没有高光的瞳仁凝视着壹原侑子,像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没有希望,没有生机,好像没有得到回答他也完全不在意。
但如果真的这么想就错了。壹原侑子见过这样的眼神,在两千年前那个屠龙的初代吉良身上、在一千二百年前那个狠辣的吉良吉宗身上都见过这样的眼神。
这个眼神代表着,束缚他人性的枷锁已经消失,世界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或同情的事物了。他可以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即使是人命他也不屑一顾。
所以谁告诉他都无所谓,她回答不上来也无所谓,他总能找到一个人解决他的问题,如果他解决不了,他就会拉上所有人一起陪葬。
壹原侑子吸了一口烟管来平复心情。
“我知道。”
“我要一个一五一十、还原事实、不含欺瞒或删减的回答。”吉良吉影说。
他在对她的回答进行【限制】和【规范】。
壹原侑子颇为感慨地想,到底是因为安幸出事让吉良吉影瞬间成长,还是他原本就这么机关算尽,只不过从来没有显露出来而已。
“因为安幸不完全是人类,她还有一部分来自父亲身上的外星血脉。这只手是安幸的另一个分|身,所以还带着她本人的温度。但这里面没有安幸的意识,只能算安幸的一只手而已。”
这个消息换做说给任何人听都会惊掉下巴,但吉良吉影却好像毫不意外。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壹原侑子脸上八风不动的微笑。
“你还是少说了。”
如果手真的只是安幸身上的一个部分,那她死了那只手也应该开始腐化。如果是因为安幸还没有死,那也应该说明二者之间的联系。
四月一日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平静地反驳侑子小姐,他见过对回答不满意所以大吵大闹的,但从没有这样面对面直述的。
壹原侑子抱歉地放下烟管。“真抱歉,吉良同学,这些就是我能告诉你的极限了。你可以再问我一个小问题,我都不会收取代价了,算作我对你的补偿。”
吉良吉影将安幸的手精心收回了衣服内侧,确定它和自己贴得很紧后才开口道:“你之前说我要付出的代价是十六年的快乐,那安幸十六年后会回来吗?”
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安幸是他所有的快乐吗……壹原侑子思考着,他的快乐来源好单一啊。
像一个疯狂的赌徒,将自己的一切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输掉一场赌局,就赔上了过往及未来。
愚蠢又偏执。
浪漫又孤傲。
赌至疯狂吧,赢得一切,或一无所有。
“真抱歉,我没法确切回答这个问题,我能说的是代价的确已经开始收取了。不过吉良同学,人的快乐可以来自很多地方,穿上暖洋洋的衣服,或者摸到毛茸茸的猫咪,我只是拿走了你十六年的快乐而已。并不代表十六年后就能再见到她了。”
壹原侑子和吉良吉影对视着,四月一日感到空气中快要凝结出冰霜时,吉良吉影站起身。
“我知道了。”
“欢迎你下次光临。”
吉良吉影没有回话,只是静静走向大门。
四月一日追了上去,“吉良同学,我很抱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道歉。
吉良吉影温和地笑了笑,“没事,那么我先告辞了。”
他毫不在意地关门离去。
四月一日站在门口,对着被关上的大门发呆很久。
如果他已经开始失去真正的快乐,为什么他的脸上反而开始出现笑容?
如果他的笑容是真心的,为什么眼神如同死灰?
四月一日以前一直觉得吉良吉影和百目鬼很像,毕竟他们都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但吉良吉影之前在安幸身边时,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四月一日想到侑子小姐之前讲的吉良吉影和安幸的过去后,突然明白,那应该是吉良吉影开始拒人千里之外的笑容。
安幸在的时候,他把一颗心都挂在她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装模作样。但她不在了,吉良吉影立刻将幼稚而真实的自己收回壳子中,与所有人划清了界限。
因为他什么都不在意了,所以的东西都不足以被他放在心上,他反而露出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能让他再动容,再露出不一样的表情的人只有安幸了。
四月一日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脸颓废。”壹原侑子问他。
“我只是在想吉良同学好可怜。”四月一日说,他只是稍微代入一下吉良吉影的心情就感到好难受。
“这有什么?人类是非常禁不起诱惑的。吉良同学正值青春,难道你以为他在明知没有结果时还一直守着一只手到死吗?而且他很快就要忍不住自己其他的冲动了。”壹原侑子随意地抚摸了一下扶桑花瓣,那花瓣却突然爆炸了。
壹原侑子的手瞬间鲜血淋漓。她有些错愕,但很快就忍不住笑起来。四月一日在一旁又着急又困惑。
“果然啊……吉良同学。”壹原侑子笑道,“你也背负着这样不杀人不破坏就活不下去的冲动,安幸在的时候,你一直在忍耐和装乖罢了。”
吉良吉影走在街上,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安幸的手,如同真的在和安幸对话一样自语道:
“抱歉,安幸,我只是浅浅给她一个教训。”
“毕竟她骗了我啊。如果不报复回来的话,我就会积攒对她的怨恨和疲劳,没法安心入睡。”
“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等你的。”
第52章 返程
一只小蚂蚁走在路上, 它正叼着自己最爱吃的饼干碎屑。
“这里有只蚂蚁!”
“踩死它!好恶心!”
蚂蚁只感觉到上方瞬间变得阴暗,在它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时候,已经被难以反抗的大力碾压去另一个世界。
安幸在那一瞬间就是这种感觉, 来不及反抗,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方式, 然后被击溃、被压扁,化成无数碎片。
无数的碎片在失去意识前倒映着吉良吉影难以置信的模样。
安幸想, 真抱歉啊,其实她一直都很喜欢吉良吉影的, 只不过她内心总是在逃避这份情感。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她一定会跟吉良吉影更坦诚一些。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她一定会尝试和父母多一些交流。
如果……
安幸感到自己的意识消亡于故乡的土地上空,陷入无边的安静中。
“【1964】, 发起等价交换。”
像是被按下启动键,安幸突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她睁开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蔚蓝色的空间中。这里和之前死后来到的支仓未起隆建立出的高维空间很像, 一切都扭曲着,空间和时间重叠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还有身体。
安幸震惊地看着自己, 除了少了一只手,其他的地方都完好无损。
一个洋娃娃大小的眼镜小人出现在她身旁。
这个不是安辰的替身吗,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安幸的内心中出现一阵狂喜, 难道……
“我们已经死了。”安辰突然出现在这片空间中。
安幸震惊地回过头,却看到眼神哀伤的安辰。
她其实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她的记忆中, 哪怕他不发疯发狂, 也总带着一种冷漠疏离的温柔。
“怎么会呢, 怎么会有人攻击你们呢?”安幸比接受自己的死亡还困难。“妈妈呢,妈妈去哪里了?”
安辰沉默着,像是许多个普通而平庸的父亲那样,与安幸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肯再主动上前一步。
好久后,安辰才像下定决心一样开口:“我们被人类的黑衣组织和孵化者一族盯上了,在麦哲伦星云毁灭后我把替身病毒都销毁了,只带着那一块陨石来到地球。他们既想要我继续研究武器,又想要那块陨石。”
“你们不同意,他们就……”安幸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地问。
安辰点点头,又淡淡地补充道:“其实我当时还剩了一口气,但我不想活了。”
“安慧死在我怀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即使复仇也没用。”安辰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我毁灭了我的故乡,最终也毁灭了我的爱人。”
“我听她说过,你身上也许觉醒了她们安家什么祖先的血脉,只要还留有一个细胞就能持续再生,我想也许通过【1964】的能力,我至少能把你救回来。”
安辰抬起头,凝视着自己十多年没有好好看过、又不断间接伤害着的女儿,看着她已经张开的模样和与他相似的碧绿色的眼睛。
“孵化者一族还在地球周围游荡,我把你传送到已经消亡的麦哲伦星云上了,我在这里留下一座飞船。孵化者一族怎么也想不到你还能来到这片已经荒芜的地方。”安辰打了个响指,这片空间立刻亮起来。
形形色色的按钮和奇怪的构造,这些东西都是安辰曾经在那五天时间逼她记下来的。
“我设置了能源自动转换补足系统,你可以探索宇宙的各个角落,只要不回地球,孵化者一族不会发现你的。”安辰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话音落下,安幸却像是火山爆发了一样,眼泪汹涌出来,大声喊道:
“什么啊,你们怎么这么自私啊!为什么又不问我的意愿就替我安排,为什么又把我一个人扔下,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
“之前你放下那么多为什么不和我解释啊!为什么放任我痛苦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谁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宇宙中飘荡啊……”
安幸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好把憋了十三四年的委屈都一口气宣泄出来,她哭着哭着声音又小了下去:“为什么和我说明一切后……又要离开我啊……”
安辰一点点靠近她,蹲在她面前。他看着女儿比小时候长开不少的容貌,看着她与他相似又不同的碧绿色的眼睛,想抬手为她擦擦眼泪,却因为没有实体穿过了她。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自己独活下去了。”
“你知道我的替身名为什么叫【1964】吗,就是因为我在那一年遇到了你妈妈。
我来到地球时快要崩溃了,是她赋予我名字,赋予我新生,统领了我的一切……幸有试过那么爱一个人吗?我好想做她的小狗,只要她愿意亲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抱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一定要一直跟着她,不能让她抛下我离开。”
安辰的身影越来越透明,他在安幸委屈、怨念又依恋的眼神中叹了口气,“如果有一天,你也这么爱一个人,你就能明白我的心情了。”
安辰想到,如果是吉良吉影,一定能懂他在那一刻的感情。
他说完,这片空间中就再不见他的身影。
安幸对着空荡荡的飞船内舱发呆了好久。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爸爸妈妈真的不在了。
长期压抑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她报复式地哭了好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痛,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痛苦也不愿意停下。
疲惫到极致后,她蜷缩着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过去。
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时候。
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安幸醒来后还感觉自己的头脑浑浑噩噩的,她睁开眼睛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个宇宙飞船,眼睛划过每个按钮。
直到她看到一个螺丝闪烁的金色光芒后,突然想起吉良吉影。
孵化者一族还在地球,吉良吉影被她留下一把箭,那他很有可能也会被他们找上门。
安幸不敢想象吉良吉影被杀死的模样。
她从地上弹坐起来,直奔驾驶室。
安辰说错了,她也有自己关心的人。她还有吉良吉影、有杉本铃美、有支仓未起隆。
即使会被孵化者一族发现,她也一定要回到地球。
只有一只手的驾驶很困难,安幸艰难地操作着,让整个行舱听她的命令行驶。
她记得安辰给她的那个电脑里所有的知识,那里有操作方式、有地图,她一定可以的。
这艘飞船被安辰设置为光速行驶,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能源系统一直保持着在流失同时转换吸收新能源。
但这样太慢了。
安幸记得,大麦哲伦星云到地球有16万光年的距离。如果照着这个速度,她还要16万年才能再回到地球。那时候吉良吉影都不知道成为哪里的一撮灰了。
她坐在驾驶舱,不眠不休地修改程序好几天,她想也许自己的身体构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不然肯定要撑不住倒下。
虽然她现在也快到极限了。
安幸顶着眼下的青黑,嘴唇干涩,她从小被妈妈和吉良吉影照顾着,从没有过这样狼狈的样子。但她却高兴地笑了起来,敲下最后一行新程序。
安辰说不让她回地球,她一定要回地球。
安辰说不能更改飞船的航行速度,她偏要更改。
她一定要让这个飞船超过光速的飞,飞的越快越好,她要像一只从冬天飞向春天、从南方飞回故乡的大雁一样去找吉良吉影。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飞奔向他的路上。
安幸按下控制按钮。
从现在起,飞船将拼尽全力燃烧所有能源,载她穿越16万光年的距离,去往吉良吉影身边。
第53章 演奏
新年假期很快结束, 在天气还没有入春时,大家就都要返校了。
吉良吉影走进教室,同学们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直到上课所有人都坐回自己的座位时, 大家才发现吉良吉影周围空了一圈。
安幸、吉田宽文、黑泽阵都不在。吉良吉影一个人坐在那个四方桌的角落,显得格外孤单。
前桌转过身问吉良吉影:“这是怎么了?他们人呢?”
吉良吉影礼貌地摇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
前桌狐疑地看着他, 其他人就算了,但要说班里谁跟安幸关系最好最亲近, 非吉良吉影莫属。他平时就像影子一样跟在安幸身边,从上课到午休、从学校到家里,安幸走到哪里,吉良吉影就出现在哪里。
但吉良吉影没有给出前桌任何回答, 他甚至露出一个颇为礼貌和抱歉的微笑,把前桌吓得转过身去。
真是麻烦啊, 吉良吉影想。他伸手轻轻抚摸了自己胸口处的制服, 享受着安幸的手贴在自己胸前的满足感。
【对不起,安幸,我撒谎了。】吉良吉影想,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你就在我身边。】
“春假前我们要和泷元初中一起办音乐大赛,有同学报名参加吗?”班主任老师环顾了班级一圈, “没有人主动的话,老师就按照之前学员手册每个同学填的特长安排了。”
吉良吉影不在意地打开书本,他知道班主任老师最后一定会选他。如果是以前, 他多半会推辞这种引人注目的事情, 但他需要再去见那些魔法少女们一面, 有这个机会正好。
【而且,这也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吉良吉影无声地说道,手还隔着衣料贴着安幸的手没有拿下,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警方和媒体没有直接公布安幸一家的“死讯”,杉本铃美当天在现场还抱着某种侥幸心理,后来看到她们家被炸成平地的样子,才悲痛地接受了安幸的离开。
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原来她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人。
比赛那天,由于杉本铃美既认识吉良吉影、也和鹿目圆她们相熟,于情于理,她也跟着吉良吉影一起去往音乐厅。
杉本铃美以为吉良吉影会一蹶不振,没想到他很快就变得“正常”。如同一颗投入溪流的石子,除了最初的几圈荡漾去远方的涟漪,再没有一点波澜。
但她就是感觉吉良吉影不对劲,就像藏着风暴的云层、或者掩埋着流沙的沙面一样,在暗处随时会无差别将人拖入某种深渊。他现在待人正越来越平和,不像以前跟在安幸身边那样沉默寡言。
这样的吉良吉影反而让杉本铃美觉得毛骨悚然。好像原先亮在所有人面前的一把锋利的到突然退回刀鞘中,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砍向何处。
“吉良前辈……为什么要来参加音乐比赛?”杉本铃美试探着开口问到。
不为了别人,也要为了安幸问个究竟。杉本铃美想。
吉良吉影正背着一个小提琴包,穿着一件贴身的西服,左胸处别了一根稍大的玫瑰形胸针,配合着他梳理好的金发,显得整个人文质彬彬、优雅高挑。
很难把他和元旦晚上崩溃而狼狈的吉良吉影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答应过她。”
吉良吉影说完,就拎着琴走向后台。杉本铃美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沉重的幕布后,心中五味陈杂地回到观众席。
观众席上,鹿目圆她们已经做好了。晓美焰的表情仍然是严肃且冷傲,但是沙耶香看起来特别兴奋。
“铃美!一会儿是恭介上场,你一定要听一听,”沙耶香骄傲地说着,“恭介是小提琴的天才!”
天才。这个词语对杉本铃美很陌生,吉良吉影、安幸和她都是平平常常的人,她唯一听过和天才相关的就是吉良吉影说安幸是“闯祸的天才”。
一想到这里,杉本铃美心中又酸涩了许多。她努力控制住表情,点了点头赞通道:“嗯嗯,我一会儿会认真听的。”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铃美姐姐?”
杉本铃美诧异地看去,只见一个深绿色牙刷头的小朋友从前排探身过来。
“露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爸爸妈妈呢?”杉本铃美震惊地问。
“我要给漫画取材,听说这里有音乐比赛,就背着他们偷偷来了。”岸边露伴小朋友一本正经地说。
“可是你才四岁!”杉本铃美压低声音喊道。
她直接伸胳膊把岸边露伴抱了过来,她刚刚经历了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的死亡,实在没法再看身边的人出事了。
“我有让亚鲁诺特带我过来。”岸边露伴看杉本铃美着急的样子,小声解释道。
“露伴!!亚罗诺特是条狗!!!!!”杉本铃美崩溃地说。“它在哪儿呢!?”
岸边露伴缩了缩脖子,“在,座位底下,我们悄悄溜过来的,没人发现。”
棕色毛发的狗狗从椅子底下探了个头出来,讨好地看着主人。
“……”
杉本铃美一言难尽,旁边的鹿目圆等人都看呆了。
“抱歉……小圆。介意多一个小朋友吗?”杉本铃美尴尬地抱着岸边露伴。
“没,没事的。”
很快场上就安静下来,选手们一个一个登场。杉本铃美听的昏昏欲睡,岸边露伴倒是摸黑画了不少速写。
沙耶香一直期待的上条恭介上场时杉本铃美也没听出什么不同,好像是没有手抖?也没有任何失误?
终于到了吉良吉影。他一个人站在台上,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的金发更加闪烁,如同有点点星光在他身旁。
杉本铃美浑浑噩噩地想,其实吉良吉影长得很有精英的感觉。在舞台上也能看出来,只要他想,他可以很耀眼夺目。为什么他从来不出头呢?
他像一个影子跟在安幸身后,如今她不在了,他又打算如何存在?
吉良吉影抬起了小提琴,蔚蓝色的瞳孔落在前排一处。随机闭上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其实有一段时间没碰琴了,但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被称为上条恭介的小提琴天才已经上过场了,吉良吉影清楚了他的水平,只要不超过那个人就不至于得第一名。
他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是一首很平常的校园青春曲目呢。”评委们低声交流着。
“歌曲有一点点难度,演奏得也很平稳。”
“论难度和音乐造诣还是上条选手更胜一筹。”
“但能感觉到他的情感,应该是一位很热爱生活的学生吧。”
悠扬的小提琴声奏响在大厅。
正在画速写的岸边露伴看到自己的本子上滴落了几滴湿热的液体,他抬起头,“铃美姐姐……你怎么哭了?”
杉本铃美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
原来好多东西,是失去后才觉得珍贵而美好的。
这首音乐是如此轻松欢快,她想起安幸在的时候,和她一起去游乐园玩、和她一起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和她一起沿着杜王町的海岸线奔跑的日子。
吉良吉影,你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回忆着什么样的故事,来演奏的这样一首歌曲呢?
你闭着眼睛,是因为观众席没有她吗?
“铃美酱?”鹿目圆担忧地凑过来,“你怎么哭了?”
“这不是一首很欢乐的音乐吗?”因为上条恭介所以对小提琴稍微上心一点地沙耶香也十分诧异。
晓美焰皱了皱眉,在犹豫要不要问为什么没看到安幸这件事。
“没,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杉本铃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也许她需要再缓一缓。
亚鲁诺特感受到主人的伤心,轻轻地呜咽一声,舔了舔杉本铃美的手。
一曲奏完,观众席响起了掌声。吉良吉影举了个躬,回到后台。
一直被沙耶香提到的上条恭介也在这里,不过他身边有另一个绿头发的女生,两个人有说有笑。
吉良吉影想到之前听说的沙耶香成为魔法少女所许下的愿望,在心中冷笑。
他在幕后静静观察着晓美焰和鹿目圆。
她们经过了魔女之夜,所以晓美焰现在又有了再倒流一个月时间的能力。
只要杀死鹿目圆,他就也能回到过去了。
杀手皇后在吉良吉影身后出现。它已经摸过了她们上方的灯台和下方的座椅。他可以将这一切伪造成一台舞台事故。
而他在后台和所有参赛者待在一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和她们出现在这里也只不过是一场巧合,毕竟他只是来参加比赛不是吗?
吉良吉影露出了阴鹜的笑,杀手皇后的大拇指已经竖起来,随时准备按下。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吉良吉影转过身,丘比正站在他的小提琴上,周围的人都面色如常,好像都看不到它的样子。
“你想让安幸回来吗?我有办法哦。”丘比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蛊惑,“你知道我们都是外星人了吧?起死回生这样的技术在我们星球很常见的。”
吉良吉影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看着丘比。
丘比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条件:“她只信任你,只要你跟我们一起去,就能让她回来。”
“杀手皇后,第一炸弹。”吉良吉影无视了丘比的话,冷漠地开口。
第54章 虫洞
丘比脚下的小提琴爆炸了, 连带着将它一起炸得灰飞烟灭。
杀手皇后的爆炸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无声无息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吉良吉影嫌恶地甩了甩手。
吉良吉影恢复魔女之夜的记忆后,就对这个长得一脸无辜却坏事做尽的大尾巴外星生物没有丝毫好感。
哪怕是放弃攻击鹿目圆, 也要先消灭这个生物。
他回过头,却发现另一只崭新的丘比站在幕布后面, 还端着那副没有人性情感的表情的模样:“吉良君,真的很暴力啊。”
吉良吉影的瞳孔微缩, 但很快稳住自己的情绪,无声地观察着丘比。
他没有想到这个东西还是量产的。
丘比歪了歪头, “吉良君为什么不相信我们呢?吉良君也很想让安幸回来吧。”
吉良吉影站在原处,杀手皇后走过去一把举起丘比,先从它的尾巴开始炸起。
丘比在杀手皇后的黑色拳套下拼命挣扎起来,想要逃出它的掌控却无能为力。
“晓美焰把所有都告诉了鹿目圆她们, 这次那些女生都选择相信,所以你开始走投无路了。”吉良吉影冷冷地说,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场外, 主持人宣布所有选手现在可以上台领取成绩。吉良吉影将这只丘比也炸掉后,才重新整理西装离开。
他微微调整了玫瑰胸针的角度。西装有些贴身,他仍然坚持把安幸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 需要一些东西遮挡。索性安幸的手非常娇小,很轻松就能盖住了。
明明是一掌尽握的小手,他却没能抓住那个人。
吉良吉影微微垂眸, 璀璨的灯光从他头顶投下,打下一片睫毛长长的阴影。像是一条条细长的牢笼铁栏,将少年封禁。
“吉良吉影……高中组第三名。”
杉本铃美带头鼓掌, 虽然观众们的热情不高。吉良吉影没什么亲友团, 他这次来甚至没告诉吉良吉广。
等到宣布上条恭介第一名的时候, 沙耶香差点的尖叫和掌声差点掀翻,鹿目圆她们也都陪她鼓掌。
“现在请冠军发言吧~”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上条恭介。
上条恭介的脸有些红,在说完惯例的感谢词后,他的目光温柔地看向台下:“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女孩,如果没有她,我一定没法继续拉小提琴。”
沙耶香的心噗通噗通地跳起来。
为了恭介,她不惜与丘比交换,只为让他能重新拿起小提琴。即使她知道未来会成为魔女,但她也一直没有后悔过。
那个绿头发的女孩走上领奖台,站在上条恭介身旁。
“如果没有仁美酱一直鼓励我,我是无法走到今天的。”
上条恭介和志筑仁美饱含情谊地对视着,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台下的沙耶香。
鹿目圆担忧地想要扶住她,“沙耶香……”
“怎么会这样……”沙耶香捂住脸,双手止不住颤抖。
她想起巴麻美学姐的话。
【愿望,还是为自己许下比较好哦。】
【把一切寄托在他人身上,最后很有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又失去一切。】
【到那时候,你能接受这个结局吗?】
吉良吉影微微皱眉,他看到有黑色的雾气从沙耶香身上溢出。
那是他熟悉的,爱情恶魔的身影。
他的手指微微抽动,吉良吉影在犹豫要不要提醒或帮助她们。
他当然知道这是何等的绝望……如果让他看见安幸和别人拥抱在一起,他一定会忍不住将那个人碎尸万段,狠狠地报复一切。
爱情恶魔的身躯越来越庞大,远远超过之前现身时的模样。
如果他不说,这些魔法少女能制衡这样的爱情恶魔吗?她们知道爱情恶魔还可以附身在人身上这件事吗?
如果他放任这件事……也许也可以达成鹿目圆死亡晓美焰倒流时间的目的,但杉本铃美离她们那么近,也可能被卷进事件中。
吉良吉影最终选择冷眼旁观,伺机而动。
*
几万光年外,安幸把飞船的每个地方都翻遍了,发现没有任何食物。
难道她老爹的星球都靠呼吸空气生活吗?不对吧,支仓未起隆明明会吃东西的啊!
她又扒出了所有箱子,终于看到了用奇怪的文字所写的名为“营养剂”的箱子。
安幸记得,这应该是麦哲伦星云的语言,她快饿昏了,于是迫不及待地把箱子打开。
这些像油画颜料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安幸在饿死和孤注一掷中间摇摆了一会儿,最终饥饿战胜了理智,她用最后的力气拧开了一管直接放到嘴里。
是青菜味。
如果是以前,任凭吉良吉影如何黑脸,安幸都绝不会吃一口。
但她已经太久不进食了,时间的概念在漫长的宇宙飞行中变得模糊,她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天。
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安幸开始思考新问题。
虽然飞船现在是按照超光速行驶的,但即使是这样速度也不足以达到安幸预想的进度。何况根据她这两天的观察和计算,现在的能耗实在太大。
想要快速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除了走直线或提高速度,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这两个点重叠在一起,就像把纸对折起来那样。
她需要制造虫洞。
安辰的飞船上有相关的操作程序,但这也需要耗费大量的能源,而且制造出的虫洞具有极强的不稳定性。
说明书上明确地写着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成功率。虽然这样也算是极高的科学成就了,但对于安幸来讲,却意味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前功尽弃。
失败了的话,她大概只能变成在宇宙中漫无目的漂泊的石头了吧?
是平稳而漫长地行走,要花几百年到达一个吉良吉影不在的地球;还是继续赌下去,死亡或者成功?
安幸不知道支仓未起隆所给的幸运信息素是否还有效,这个害她死亡的东西,如今又成为她生存的唯一仰仗。
她选择开始操作虫洞制造的步骤。
胃是填满的,手是残缺的,后颈因为紧张在发寒,好像有一个钩子将她倒吊。
在强大的质量和重量的压迫下,一个虫洞渐渐成型,安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笑起来,也许是她从未有过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疯狂行为?
吉良吉影知道后一定会吓的不得了吧。
她冲了进去。
*
音乐大厅被黑暗笼罩,崩溃的沙耶香被爱情恶魔控制,正在变成魔女。
普通人都以为是音乐大厅发生了舞台事故,仅剩的应急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响起,哭声此起彼伏,俨然一副人间炼狱的光景。
吉良吉影甚至不用特意躲开,人们乱成一团挤在被碎石块堵住的门口,谁都出不去。
人们听到的钢筋水泥断裂的声音,其实是正在魔女化的沙耶香的嘶吼。
在这样的黑暗中,一团白色的大尾巴就格外显眼。
“丘比!你为什么在这里?!”晓美焰把鹿目圆护在身后,在这个时间线的小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她决不允许丘比再过来伤害她。
“或许你们听过【蝴蝶效应】吗?”丘比难得一次没有进行它的魔法少女传播活动,“一只南美洲的蝴蝶偶然煽动几下翅膀,可能会在两周后引起北半球的一场龙卷风。”
“任何变化,都可能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企图更改过去的人,企图更改生死的人,企图回到不可能回到地方的人,你们引发的变化,又何止是蝴蝶煽动翅膀?”
丘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脆,但晓美焰生生听出了一些嘲讽的情绪。
“晓美焰,吉良吉影……该发生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哪怕更改了过去也一样。”
“因为这些都是【命运】啊。”
丘比在心中补了一句,至少对你们人类来讲。
吉良吉影本能地感觉不太对劲,尽管他没有听全丘比的话,但他解决丘比这件事上,他和晓美焰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杀手皇后出现在吉良吉影身后,像一条警戒的猫一样拱起脊背,随时准备攻击。
杉本铃美紧紧抱住岸边露伴,亚鲁诺特在他们身边贴着,不离开半步。
“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快要被黑雾吞噬的沙耶香狠狠按住自己的头,发出不知是笑声还是哭声的声音。
晓美焰她们的攻击都很保守,如果直接出手,连沙耶香也会被伤害到。
“如,如果我许愿……”鹿目圆抓住晓美焰的染血的衣袖。
“不可以!!我决不允许!”晓美焰死死抓住鹿目圆的手,“如果真的有万一,我就回到过去就好,一个小小的音乐会而已,我会和沙耶香解释清楚的!”
奇怪的是,这次丘比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挣扎。在晓美焰和鹿目圆争执的时候,爱情恶魔溢出的力量直冲向杉本铃美。
杉本铃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着周围鹿目圆她们争吵着她听不懂的话,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也害怕得要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黑雾袭来的时候,杉本铃美突兀地想起安幸。不知道她死亡的时候,是否也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
至少让爱的人活下去】
岸边露伴小小一个,杉本铃美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加上亚鲁诺特顶住她的胳膊,她把他狠狠抛了出去。
岸边露伴的表情充满震惊,他向杉本铃美伸出手臂:“铃美姐姐——”
吉良吉影看着这一幕,心中是难以言明的滋味。
他好像站在另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曾经的安幸和自己。
鹿目圆和晓美焰她们也没有预想到这种突发情况,时间好像被放慢数倍,她们甚至看到了岸边露伴缓缓落下的抛物线。
晓美焰最先察觉到不对,这也许不是她们的错觉。
时间和空间好像真的扭曲了。
比黑雾更快一步包住杉本铃美的,是另一个扭曲的黑洞。
吉良吉影怔在当场,他发誓,他在那个黑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安幸。
她瘦了好多,原本就娇小的身型,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能被风吹走。
吉良吉影的心都像是被铁丝网钩烂,却还激烈地跳动着,他拼命挤过人群想跑到黑洞中央。
怎样都好,无论那里是哪里都好,让他去有她在的地方吧,让他去她身边吧!!!
黑洞把除了晓美焰外的魔法少女、杉本铃美和亚鲁诺特都吸了进去。在黑洞消失的前一刻,丘比挑衅地看了眼吉良吉影和晓美焰,也消失在原地。
吉良吉影赶过去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崩溃哭号的晓美焰,那里没有任何人。连刚才制造破坏的爱情恶魔和沙耶香都不见了。
吉良吉影死死攥住拳头,指甲疯狂生长,殷红的血从掌心滴落下来,一点点砸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在这个节点回到过去了……怎么会这样……”晓美焰捧住灵魂宝石,面前的场景却没有丝毫改变。
杜王町的天阴沉沉的,凛冽的风卷着冰寒的空气,穿过人们空洞的内心。
吉良吉影想,没什么,没事的,他可以等,他都可以等。
他还可以寻找别的方法。
无所谓的,他不在意的,只要她的手还陪在他身边,他就还能保持冷静。
吉良吉影拿着第三名的奖杯回到家中。吉良敏子发出了不屑的声音,吉良吉广注意到吉良吉影手上的上,追着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吉影,吉影?你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和爸爸说……”
“你还管这个孩子做什么?!参加比赛还拿不了第一名,那去丢脸干什么?!”
“敏子!你不知道安幸家出事后,吉影最近心情都不太好吗……”
吉良敏子的声音渐渐远去。吉良吉影关上房间的门,随意把奖杯放到台上后,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案上贴着安幸送他的圣诞礼物,打开抽屉,吉良吉影在他没送出去的钥匙旁拿起指甲刀。
她无处不在,渗透在他生活和生命的每一寸。吉良吉影想着,手上开始剪指甲。
咔嚓,咔嚓,咔嚓。
夜很静,剪指甲的声音如同一声声铃响,为黑暗奏乐。
吉良吉影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他很冷静,他不生气,他可以忍耐。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指甲生长的长度,将指甲放在玻璃瓶内。收拾好一切后,他躺在床上,将安幸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前,让她的五指插到发根中,如同被她抚摸着头一样,睡了过去。
第55章 归来
吉良吉影听说东方良平的女儿东方朋子生了一个儿子, 取名为东方仗助。
吉良吉影听说杉本铃美保护住的小孩叫岸边露伴,他好像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连记忆都发生了混乱, 在杉本铃美家人面前哭了很久。
吉良吉影听说那个叫川尻浩作的人在知道安幸的消息后变得沉默,他的不良少年团伙都对此感到诧异。
吉良吉影听说杜王町开始有少女失踪, 晓美焰找到了他,说丘比开始在这附近继续利用少女的善良哄骗她们成为魔法少女。她会尽全力阻止, 同时寻找让鹿目圆回来的办法。
吉良吉影自己私下调查,没有找到黑泽阵和吉田宽文的踪影, 他们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1983年过得又快又漫长。
快的如同快马加鞭弹指一挥间,慢的每分每秒都是难捱过的煎熬和悔恨。
吉良吉影选择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学的是被吉良敏子称为“没用”的文学专业。
入学的时候,吉良吉影拎着行李箱踏上了离开杜王町的列车。他坐在窗边, 玻璃中倒映出自己18岁的模样,冷漠又疏离。
吉良吉影勾起了唇角, 玻璃中倒映的人影一下又变得谦和有礼、文质彬彬。
他已经可以熟练地在两种状态中转变了。
吉良吉影伸手抚摸自己衣服内侧安幸的手。他曾经幻想过和她一起上大学的场景, 如今这一天到来了,却和他所构思的一切背道而驰。
他曾经幻想过许多和安幸一起度过的场景,没想到那一切都在那一年按下暂停键。
新的环境, 没人知道吉良吉影的过去。这里不是杜王町,所有人认识的都是吉良吉影,而不是安幸和吉良吉影。
“吉良君, 要一起去聚餐吗?”舍友冲他挤眉弄眼,“有可爱的小妹妹哦,她们对你很感兴趣的。”
“抱歉, 我还有别的事情。”吉良吉影礼貌地推脱了。
舍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好强求, 只好自己去和大家聚餐了。
吉良吉影自己走在操场上吹着夜风,喃喃自语道:“你生气了吗?别闹脾气啦,我都拒绝他们了。”
“嗯嗯,她们都没有你可爱,我都不正眼看她们的。”
他像是对自己的情人柔声诉说自己的心肠,他的身边却空无一人。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们有钱有闲,不如说全日本都是这样的风气。
喧嚣、浮躁,香槟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如水流一般倾倒,泼洒在年轻的男男女女身上,他们笑得肆意张狂。
吉良吉影偶尔也会去一次这样的聚会,为了让自己显得稍微合群。他挂着温和的笑,有涂着口红的娇媚女郎走到他面前递上联系方式,吉良吉影抚着自己胸口的位置拒绝了。
在合照中,他待在不显眼的位置。每个人都在笑,他自己笑不出来。
吉良吉影一直没有回过杜王町,直到快要大学毕业的时候,听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当他重新踏入杜王町时,这里一切都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变化。
吉良吉影是父亲的老来子,这个看起来像他祖父年龄的父亲,一生在惭愧中溺爱着自己的儿子。
“吉影……”吉良吉广在病床上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吉良吉影如同一个孝顺的孩子,走过去回握住他干瘦的五指。
吉良吉广却流下泪来。
“吉影…吉影……你不用再掩饰的……你不用故意装成这副乖乖的样子的……爸爸知道你和所有人不一样……”吉良吉广的泪流进他的白发中。
吉良吉影小时候不会笑的这样完美的。
他带上了每个成年人都会带上的面具,但藏起来的是一个扭曲的灵魂。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吉良吉广知道的最清楚。
吉良吉影真正做自己的时候,是安幸还在的时候。
那个女孩离去后,吉良吉影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吉良吉影一直没有为安幸的死嚎啕大哭过,这样的悲伤经年累月地积攒下来,又是怎么庞大复杂的情绪?
当他将这些情绪释放出来的时候,不仅会害死别人,也一定会毁了他自己的。
“爸爸,爸爸就算是死也一定会保护你的……”
吉良吉广病逝后,吉良敏子也随他离去。吉良吉影在杜王町安葬了自己的双亲,回到老宅时,发现父亲变成了照片中的幽灵,守护在家中。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能力?”吉良吉影冷冷地问。
“我,我看到你房间的抽屉里有一把箭……”吉良吉广在影印机打出的照片中唯唯诺诺地说着,“我实在是好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刺中了自己,在我死后就来到了这里。”
吉良吉影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吉良吉广半晌,最后放下了照片。“不要跟着我。”
“吉影……”吉良吉广难过地目送儿子离开。
他能把安幸的手随身携带不怕被人发现,怎么就不能再多一张贴身照片呢?
吉良吉广悲伤地飘回老宅中。
吉良吉影大学毕业后,与所有追求上进和暴富的同学们都不一样,选择了进入行业内中等偏上但没有什么爆款潜力的龟友百货商店,在S市的总店成为了一个普通的职员。
1993年,在安幸“死亡”十周年的时候,他申请调到杜王町的龟友百货分店。在同事们不解的目光下,亲手“断送了上升的前程”。
“你也想家了吧?”吉良吉影对着安幸的手说,“让你久等了,我们回来了。”
1995年,吉良吉影收到高中同学了毕业十周年聚会的消息,多次推辞后还是被班长热烈邀请,最后他不得已挪用了自己宝贵的休息日参加这种无意义的社交。
吉良吉影照例把安幸的手放在前胸内侧的口袋中。
路过百货商店时,吉良吉影看到了一个叫《红黑少年》的漫画铺天盖地的宣传。走到聚会的酒屋前,他想起来那个漫画家叫岸边露伴,是十多年前被杉本铃美保护的小鬼。
班长热情地迎接了吉良吉影,和大学同学们相比,高中同学对吉良吉影还保留了一些深刻的印象。
那个经常跟在校花安幸身边的青梅竹马。
他擅长什么?忘记了……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有人成为了富商,有人成为了名流,有人嫁入豪门……吉良吉影默默地喝着酒,听着同学们抱怨经济形势一年不如一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吉良君现在在做什么呢?”带着名表和金首饰的同学问到。
“普通的公司职员罢了。”吉良吉影笑着推辞。
不知是谁说起吉良吉影以前不爱笑的事,如今也许是在社会浸染多年,竟然也能如此谦和。
“你们说话也太难听了。”班长皱眉道,“吉良君,他们喝高了,你别生气。”
吉良吉影对这种言语上的攻击和讽刺毫不在意,不过都是过眼烟云。他甚至还笑着敬班长一杯酒,“没事。”
“说起来,你真的没有联系到安幸吗?”班长问,“我们大家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怎么也找不到他。”
吉良吉影喝了一杯酒摇摇头,心里想你要找的人就在他衣服口袋中呢。
同学们又开始讨论安幸的种种,说她是校园里最可爱的女孩。还有大胆的人借着酒劲问吉良吉影是不是喜欢安幸,不然怎么天天黏着人家。更有甚者,问吉良吉影是不是追求安幸太猛烈导致把她吓走了。
吉良吉影笑着搪塞过去。
同学聚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有的人甚至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吉良吉影坚持在十点半前回家。
吉良吉影不抽烟,但同学们抽烟,于是他现在染上了一身讨厌的烟味。他平时也很少喝酒,但他今天喝得有些多了,听同学们围绕着他讨论着、回忆着安幸的事,他难得没有控制住自己。
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说起她了。
大学的人不知道,公司的人也不知道,他们都以为吉良吉影是游走在众人边缘的人物。但高中同学们却清晰地记得他和安幸度过的日常。
那也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夜风有些凉,吉良吉影走在路上,路灯沿着道路尽头向前延伸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控制不住落了第一滴泪。
一滴流下去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吉良吉影突然开始有些怨恨安幸,他以前是不怕寂寞的。他敢肯定,如果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安幸,他一定觉得独处是一种高质量的快乐。
他一定每天都保持着规律的作息和愉悦的心情,他不用疯狂忍住杀人的冲动,他可以过着舒心畅意的日子。
都是因为她,他才会被牵绊住。
吉良吉影有些恶毒地想,安幸还是变成手的这个状态最好,他再也不用为她担惊受怕,也不用为她的一颦一笑想东想西,不用每个晚上睡前都想着她,第二天早上去她家门口等着她。
他可以带着她的手去任何地方,她不会提出反驳,她终于乖顺下来,会听他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