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表白后的拥抱
吉良吉影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顷刻又恢复正常。
“怎么突然这么说?”他把问题抛回给安幸。
安幸瞟了眼支仓未起隆,支仓未起隆放下了嘴里的烤鸡,坐直了身体。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看到你亲了幸的手。”支仓未起隆说。
吉良吉影微皱起眉头, “所以你们得出的结论是我有恋手癖?”而不是他喜欢安幸这种明摆着的答案?
安幸点点头,“不用担心, 阿吉,我和未起隆都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疏远你的。”
吉良吉影扶住额头。
她也太天真了吧?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向去啊?他想过无数种被发现后的结果, 绝没有想过这个方向啊!
安幸误以为他这个动作是被发现后的羞赧,于是坚定地握住他的手, 让他看向自己。
“其实,我也非常喜欢阿吉的手!骨节分明,非常有力量感!”
安幸的手比吉良吉影的手小了许多,即使她两只手都包了上去, 还只是盖住一小部分。但这样的触碰,却像是戳中吉良吉影的尾椎。酥酥麻麻的刺激感从掌中传来。
吉良吉影甚至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开始变长。
“是吗。”吉良吉影轻笑了一声, 抽出一只手, 轻易地覆盖住安幸的手。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做?”吉良吉影倾身向前,将她的手掌带到唇边。眼中翻滚着阴郁的海浪。
你要因此疏远我吗?你会从此畏惧我吗?
安幸歪了歪头, 不知道吉良吉影为什么要这么问,“没什么呀,你喜欢就喜欢。”
吉良吉影看着她澄澈的碧眼, 轻轻地笑起来,将自己的唇轻轻蹭上少女柔软的掌心。
无辜的小羊,在察觉到大灰狼的身影时, 却还以为对方是来做朋友的。
它想的是阳光青草、无忧无虑。
它想的是剖皮拆骨、吞吃入腹。
即使脑中有着极其阴暗的想法, 吉良吉影却做出乖顺的模样, 蹭了蹭安幸的手,好像是祈求主人摸头的猫咪:“谢谢你,安幸,那我以后可以多摸一摸吗?”
安幸在心中疯狂尖叫,他的手!他的手!好爽好爽好爽!!
但她面上平静地说:“没问题。”
支仓未起隆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突然感觉自己闻不到烤鸡的香气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正常人会有这样的对话吗?不应该吧?
而且他感觉自己此刻在这里好像在发光!
“要不……你俩再聊聊手的事?我换个屋吃。”支仓未起隆哭丧着脸,他舍不得桌上其他的菜!
“没事的!我们已经说完啦。”安幸把手抽回来。
吉良吉影手中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内心也像是失去了什么,刚刚被填满的欲望瞬间消弭。他带着一丝怨念盯着支仓未起隆。
支仓未起隆感觉自己非常无辜。
算了,看安幸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动心的。他能做的就是抓紧把信息素的解决方法研究出来。上次的实验只差最后一步,也许再找一项资料,就能让幸脱离被表白就会死亡的噩梦了。
支仓未起隆看着安幸一点点把烤鸡腿消灭后还舔了舔手指尖的样子,觉得距离这人在情感上开窍肯定还有一千八百年。
一定来得及!
三个人各有着各的想法吃饭的时候,房门突然打开了。
安慧头上、胳膊上和腿上都多了不少绷带,正搀扶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进屋。
“幸,过了帮帮我……呀,原来家里有客人。”
他们立刻都站起来,吉良吉影先一步走去扶住看起来没有意识的安辰,支仓未起隆也过去帮忙。
“谢谢你们……来,就让他先在椅子上靠着就好。”安慧费力将安辰安置好后,才有力气观察周围的情况。
“妈妈,这是支仓未起隆,也是我的朋友,今天圣诞节,刚好和阿吉一起来家里陪我。”安幸说。
“您好,我是支仓未起隆。”
安慧看到他的表情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好,谢谢你来陪我们家幸过节。吉影也辛苦了,这一桌菜一看就是你和未起隆操心的。”安慧对女儿的厨艺有十分清醒的认知。
“妈妈!”
“我也没有帮很多啦……都是吉良君的功劳。”支仓未起隆不好意思地说。
“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吉良吉影谦逊道,“我给您和伯父拿两套餐具。”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继续玩吧。”安慧摆摆手。
她看起来太疲惫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再加上一身的伤,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
“妈,我扶你去休息吧。”安幸感觉心像是被小刀割着。
安慧却表示自己不用,她还想去把安辰再带走回卧室。吉良吉影和支仓未起隆直接替她一左一右架着安辰走了。
安幸去前面带路,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去父母的卧室了。走在木质的地板上,她感到十分陌生,以及一种不明的恐惧。
到了紧闭的卧室门前,安慧却强烈表示不用他们送到里面。吉良吉影看出了她的为难:“那我和支仓君先不打扰您们了,改天再来拜访。”
安慧松了一口气:“没问题……谢谢,幸,去送送吉影和未起隆。”
安幸点点头,和两个人一起下楼。
“抱歉,阿吉、未起隆……我给你们打包吧。”安幸垂着头,感觉很对不起过来玩的两位朋友。
“没事,你们吃吧。”吉良吉影知道安幸这时候心情不好。
“我们随时可以玩!出了事情记得联系我们。”未起隆指了指她的小猫发卡。
安幸吸了吸鼻子,“嗯。”
她送他们到门厅,吉良吉影关上门前,转身望向安幸。
她站在门前,挂着勉强的笑,谁都能看出她其实不开心。脆弱而娇小,像是被暴雨淋湿的花。
遇到这种事,谁都会不开心。
吉良吉影最终遵循内心的想法,走回屋中抱住安幸。
他感受到少女在怀中微微颤抖。
“只要你叫我,我一直都在。”吉良吉影低声说。
他的胸腔也随着发声震动起来,安幸将吉良吉影抱得更紧些,随后主动退出来。
“我知道的,阿吉。”安幸做出一个接电话的姿势,“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
支仓未起隆和吉良吉影分开后,面上的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他轻嗅刚才搀扶安辰的手指,上面落下了闪着微光的物质,他从中感受到极为熟悉的气息。
但这个气息,绝不该在这个星球上出现。
支仓未起隆从包里拿出棉签蘸了蘸那些闪着光的东西,将它们放进真空盒中。
等他回到自己的宇宙飞船上,就立刻将那些物质放到机器中进行解析实验。
光脑的屏幕闪烁着幽蓝色的光,一串又一串的进度条走满,最终留下一行数据。
支仓未起隆滑坐在光脑前。
安幸的父亲安辰,不能算一个人类。
早在数十年前,这具身体就被另一个来自外星的生命体寄生了。
而这个生命体,来自他早已消亡的故乡麦哲伦星云。
第42章 被表白后的父母往事
卧室的窗帘紧紧地拉着, 铁质的锁链像蛇一样伏在地上,透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安慧费力将安辰拖到床上,男人瘦削的身躯在床单上拖出一道道褶皱, 像是蜿蜒的山川河流。
须臾,他醒了, 光透过他的眼镜折射出荧绿色的光芒,淡淡的黑色线圈藏在瞳孔中, 如同不见底的深渊。
“醒了?”安慧立刻卸了力,坐在床侧, “自己去弄。”
安辰扶正了自己的眼镜,苍白而有力的手先是将两只脚分别用镣铐锁住,再把自己的两只手也铐上。
他的动作在这时候也没有停下,身体趴伏在床上, 双手将最后一个镣铐捧到安慧面前,仰视着她。
“帮……帮我。”沙哑的声音, 像是从石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安慧伸出缠着绷带的手, 男人的视线立刻追随着她的动作而去,身体向她的方向倾斜。
“坏孩子。”安慧的五指插入安辰的黑发中,轻轻用力, 他就顺从着抬起头。“明明可以自己做完,非要我来。”
铁圈扣在男人的脖子上,喉结有些艰难地滚动着。安辰却像是在这种束缚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眼睛微眯。
“这时候倒乖了,昨天失控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悠着点。”安惠撤了手。
头上被覆盖的感觉消失了,安辰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以为她在生气, 想去拉住她, 却被锁链限制了行动。
“不是…故意的。”安辰断断续续地说,“身体,很痛,没有意识……”
“安慧,不要生气……”
这样说着,安辰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安惠的手。
他渴求的样子实在太卑微,安惠像是被取悦到,终于露出笑容,重新开始抚摸他的黑发。
“看来这具身体要到极限了啊。”安惠的手指停在安辰颈侧的动脉上,指下的血管像是藏着小珠子,一顿一顿地从血管中通过。
“到了那个时候,幸该怎么办呢…”
察觉到女人声音中的伤感和哀愁,安辰立刻回握住她的手,“我会,解决好。”
“安惠,什么都,不要操心。”
钻心的痛从胸腔中传来,安辰控制不住地痉挛,锁链发出“卡卡”的声音,他却紧紧地抱着安惠,“就像…之前那样,不会…让她…死掉的。”
鲜血从他的嘴角渗出。因为他骤然收紧的双臂,安慧的伤口也被勒出血。
安辰努力将头凑到她出血的手臂上,像小狗一样轻轻舔舐着她的伤口,自己却又一直咳血。二人的鲜血顺着女人白皙的皮肤滑下,滴落在铁链和深色床单上。
很快,这样的安静也维持不下去了。像是被这血液刺激到,安辰的身体剧烈的抽搐起来,双眼充血变得猩红,他像个野兽一样来回翻滚。要不是锁链的限制,他不知道要闹到何种地步。
安慧没有退缩,反而一直陪在他身边,任凭他将拳头和尖牙砸在她身上,在旧的伤口上扯出新的血痕。
他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安幸在楼下听得心惊肉跳。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从小时候开始,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妈妈都让她不要多管闲事,但是这次的……
安幸想到母亲身上一条又一条的绷带,恍惚中,那些绷带像蛇一样从母亲的身上缠到她身上,蒙住她的眼睛、耳朵、双手和双脚。
“没事的,幸,这是我和爸爸的事。”
“我和爸爸当然是【相爱】的。”
“你不用管我们,只要好好生活就好了。”
“……”
“怎么可能不管啊!”安幸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些白绷带也从视线中消失殆尽。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父母的卧室前。
叮叮咣咣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男人野蛮的吼声。安幸拼命转动门把手,却发现从里面锁死了。
“妈妈!妈妈!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你还好吗!!”
屋内已经发狂的男人对女儿绝望的声音充耳不闻,安慧想要去开门,他提前察觉到她要离开的动作,用双手双脚把安慧扣在身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回应外界的干扰。
“妈妈?妈妈?安辰!!你在做什么啊!你给我住手!”安幸急得快要掉眼泪了,“【斯卡布罗集市】!!!”
高大的替身应声而出,它高高地抬起臂膀,甩开自己的长袍,一拳砸开了大门。
屋内的二人动作都停滞了。
安辰缓缓地转过头,僵硬的骨骼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这是安幸第一次看到“父亲”发疯的模样。
他如同野兽一样趴在床上,五条铁链因为他的动作被绷直。双眼通红,深邃的绿眼睛像是落入了血潭。全身的青筋都从苍白的皮肤和肌肉上隆起,像是某种怪异的刺青。
血从他的眼角、鼻腔、唇边、耳中渗透出来,他的指甲中都是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他身下伤痕累累的安慧的。
安幸被震惊到了,她没有想到门后是这样的场景。
而安辰的视线却聚焦在她身后——斯卡布罗集市正站在那里,如同安幸的守护神。
“嘶,嘶……”他的喉咙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随即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安幸立刻跑到母亲身边。
“他昏迷了。”安慧摸了摸安辰脸上的血,将他推到身侧,自然地从床头柜中拿出湿巾给他一点点擦拭。
“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幸跑到母亲身边,感觉自己的认知快要崩塌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庭暴力了吧!
从他刚刚的动作来看,在他身上甚至没有什么“人性”可言。
安慧看着女儿执拗的目光,好像今天不告诉她点东西,她绝不会离开。
“好吧,你也马上要长大一岁了,有些事情,妈妈也该开始告诉你了。”安慧叹了口气,示意女儿坐在床边。
安幸看了看被扭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最终挑了一处离母亲近的地方坐下来。
“幸相信外星人的存在吗?”
安幸用极度困惑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说如此遥远的话题。但她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外星人朋友,所以她点点头。
“有外星人,就会有外星文明。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远超过了地球,但他们的性格却和人类不尽相同。有纯真的、有自私而不自知的、有为了自己所谓的进化目标想要毁灭全宇宙的……”
安慧的目光闪烁着,好像透过安辰,看到了全宇宙的星辰大海。
“十八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外星人。”安慧平静地说。
安幸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她震惊地看向母亲,而安慧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说的外星人,该不会是……”安幸的声音有些颤抖。
安慧笑了起来,如同一个初恋的少女。她让安辰的头伏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亲了亲他的脸。
“没错,就是你的父亲。”
“他当时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正在天文台加班,就这么与他相遇了。”
安幸感觉自己的脑子如同进了浆糊,但她还是努力抓住理智的一根线:“但我听说,父亲以前叫服部茂之……”
“那个服部,当时和家族的人因为一些事情吵架崩溃了。你父亲就与他进行了【等价交换】,他拥有服部茂之的身体,而原来的服部茂之用外星科技变成了一个自由的原子。”
“他说他是已经灭亡星球的科学家,带着最后的研究跨过数万光年来到了地球。于是我给新生的他取了个新名字,叫【安辰】。”
安幸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但她接下来的话更令人吃惊。
“幸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吧?我和安辰都这么聪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会笨呢?但你不是一直对三岁时雪灾的那次事故没有任何印象吗。”
安幸的脑中闪过许多电光火石的想法,安辰身体的异常也是从她三岁时开始的……
“你当时和吉影两个人困在一处狭窄的山体缝隙中,而外面被厚厚的雪层封住。我们推测,为了让他活下去,你把自己的血管咬开,用鲜血温暖他的身体、让他获得营养。等救援的人来的时候,你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或者说,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在当时就已经死了。”
安慧伸手轻轻揉捏着女儿温热的脸颊。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清晰记得那时冰冷的触感。
“你父亲救了你——用他维持自己在地球控制身体形态和理智意识的不可再生能源。在那之后,他的状况越来越差,而你只是头发变成了粉色而已,甚至头脑还更加聪明。”
记忆的阀门逐渐打开,安幸隐约回想起多年前母亲的哭声。
“安辰,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要幸死……”
“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我来想办法。”
她在那一瞬,感觉自己无限小,小到变成了一个细胞、变成了细胞中的某一条基因链,又感觉自己好像无限大,大到涵盖了一切、去往宇宙的边界。
“安幸,安幸!你醒醒,你不许死,你不许出事……”
是吉良吉影的声音,掺杂在救护车的车铃中。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回忆起的东西不多,但安幸能感觉到,从这以后,她能慢慢将那些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找回来。
“所以,你和他变成现在的样子,都是因为我吗?”安幸艰难地问。
“我说过吧,幸,爸爸很爱我们的。全世界他最爱的就是我们,”安慧说,“毕竟他的故乡已经没了,我们是他仅有的牵挂了。”
“可是……”安幸感到世界都要崩塌了。
使用暴力的父亲,其实是失去了理智。
失去理智的原因,是为了救她。
而为此承受暴力的人,是她的母亲。
“我能做一些什么吗,我能为你们做一些什么吗……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安幸的眼泪夺眶而出。
安慧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昏迷的安辰的手上,又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还记得爸爸妈妈实验室的那颗陨石吗?它来自爸爸的星球。”安慧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学理科吧,妈妈会教你一切的。和爸爸妈妈一起研究出那颗陨石的秘密,就能救爸爸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只传来嘶嘶的电流声。
黑泽阵摘下了连接着窃听器的耳机。
*
这一切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黑泽阵想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根烟来,随后想起为了在学校中潜伏,他的口袋里没有这种“不良少年才会抽的东西。”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铁皮柜前,掏出了一包烟。
火光闪烁,尼古丁麻痹了混乱的大脑。黑泽阵呼出一口烟气,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越想越离谱。
黑泽阵看了看窗外,黄昏的光从两道漆黑的窗帘中间渗透进来,如同一根光剑刺入屋内。
她们的对话是中午开始的,之后窃听器因为不明原因失去通讯了。加上黑泽阵听到后的时差,估计这对母女的对话已经结束很久了。
黑泽阵不知道安幸的回答是什么。
滚烫的触感从唇边传来,在他思考的时候,烟已经燃烧到尽头了。
就像一个莽撞的生命,在燃烧自己躯体的最后,总要做点什么来吸引旁人的注意。
黑泽阵吐出了烟头,抓起帽子穿上风衣,准备去外面买个晚饭。
等走到商店街的时候,黑泽阵才开始感到后悔。
他忘了今天是圣诞夜。
黄昏已经结束,现在是华灯初上的夜晚。街上都是情侣,或者带着孩子出来玩耍的家长,他一个人黑衣黑帽,走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
“啧。”黑泽阵掉头离开,准备回出租屋煮个泡面。
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在返程中刻意路过了那家蛋糕店。
蛋糕店叫[SWEET],听说从意大利那边开过来的。几个月前在这里遇到小兔子后,黑泽阵就记住了店名。
圣诞夜,买个草莓蛋糕吃也不过分,就是贝尔摩德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黑泽阵推开了蛋糕店的门。
粉色的蛋糕旁,有一个粉色的脑袋。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随着门推开的动作,门上为了圣诞节挂上的铃铛也尽职地发出“叮当”声,吸引了粉色脑袋的注意力。
“黑泽同学!”安幸惊讶地喊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黑泽阵的心像是被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挠了一样,痒痒的。
“你好。”黑泽阵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和她银铃一样的清脆声音完全不同。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你也来买他们家的草莓蛋糕吗?”安幸点了点玻璃柜,售货员拿夹子架起一块。
“麻烦您,给我两块吧。”安幸递给黑泽阵一块,笑嘻嘻地说:“这个特别好吃!酸酸甜甜的,我最喜欢吃了。”
“不用你请……我自己来。”黑泽阵头一次产生不好意思的情绪。
“没事啦,这是我拿积点卡换的,加上圣诞活动,不要钱。”安幸把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黑泽阵默默地收下了。
这幅场景太眼熟了,以至于他没忍住问出了一个他不应该问的问题:“你送给过别人吗?”
安幸愣了一下,“很早之前在店门口撞到过一个人,为了赔礼送了他一份。”她努力回忆后说,“他也穿你这样的黑衣服黑帽子呢,好巧哎。”
黑泽阵看着她溜圆的杏眼,捏住蛋糕盒的力道都大了些。
“吉良同学也没收到过吗?”
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啊!!
黑泽阵自己替自己尴尬,但安幸好像没察觉道他的窘迫,自然地回道:“没有呀,阿吉不喜欢吃这么甜的……对了,黑泽同学喜欢吃吗?如果不喜欢的话,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其实他也不喜欢吃甜的。黑泽阵想,不过他还是收到了她的蛋糕——吉良吉影没有的那种。
“不,我喜欢吃这么甜的。”黑泽阵肯定地说。
“想不到黑泽阵是喜欢甜食的类型呢,好意外……”他们并排从蛋糕店出来,冷空气一下刺入皮肤中。安幸嘶了一声,剁了剁脚。
黑泽阵发现她今天没有围那条毛茸茸的围巾,随后又想起这种时候都是吉良吉影提醒她、给她系上的。
他其实也没有超过他什么,甚至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有够到。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黑泽阵将手踹进口袋里,控制住想给她拢紧衣领的冲动。
“嗯?很明显吗?”安幸有些诧异。
黑泽阵觉得还是很明显的。就像家里的小猫往日里都是在整个房间中上蹿下跳的,今天却只是蔫蔫的在地上打转。
她好像每次来这个蛋糕店都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黑泽阵想。
“抱歉啦,就是家里出了点事情,我很快就会调整好的!”安幸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又因为没带手套太冷将手又缩回羽绒服中。
“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讲讲吗?”黑泽阵说,伴随着他的开口,哈气像烟一样从他的嘴边冒了出来。
他是为了任务才这么试探的。
安幸真的没想到往日一脸不良少年样的黑泽阵会这么热心。
“但我说了你也不清楚啦……”安幸叹了口气。
黑泽阵忍不住露出了三白眼,他非常清楚,他不久前刚窃听完她家房间的录音。
“总之,就是我也许不能去学一直梦想的雕塑专业了。”安幸的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声音也有些发闷,“应该是要去学理科。”
“不能学雕塑让你很失落?”黑泽阵问。
“是呀,我一直想做这个呢。我有好多想创作的东西,做雕塑的快乐是学理科给不了我的。”
安幸有些难过,因为她这时候也在撒谎。
真正让她情绪不好的,是今天她从母亲那里得知的一切。
所以她一直以来的怨恨也好、愤怒也好,其实都是她自己的原因。
也许吉良吉影才是对的。不需要过激的愤怒、也不需要极致的快乐,植物一样的人生才是最稳定的状态。
安幸的鼻尖感到一丝冰凉,她抬起头,发现白色的雪花正从上空飘落。
“下雪了哎!”安幸说。
黑泽阵看着安幸鼻尖上的雪花迅速被她的体温融化,在那里留下红红的印记。
因为下雪,路变得有些滑。安幸放慢了脚步,黑泽阵察觉后也改变路步幅。
前面是一个小小的路口,交通灯正要变成红色。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突然从他们身后冲了出去,像是要赶灯。
而路口刚好有一辆车打滑着拐了过来。
男生想急停,无奈路面湿滑,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那样车可能就从他头上碾过去了。
安幸来不及多想,立刻伸手去拽他。因为距离不够,是斯卡布罗集市先一步把衣领拽到她手上的。
在斯卡布罗集市的帮助下,安幸拉着这个少年向后倒去,狠狠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黑泽阵立刻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
“还好……今天穿的厚。”安幸没好意思说自己摔得屁股跟疼,问拉住的初中生,“你没事吧?”
初中生梳着不良少年特有的飞机头,本来想开口骂街,却在抬头看到她的容貌时突然噎住。
“我,我没事。”
“还能站起来吗?”安幸问。
“可,可以的。”飞机头少年满脸通红,慌忙把手从安幸的手中撤出。“我叫……川尻浩作,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43章 被表白后的梦
雪越来越大, 毛茸茸的雪花粘在男孩的头发上。他的眼角微微泛红,让安幸想起了今天的父亲和母亲。
“我叫安幸。”
她听到自己说。
如果她不再是一个百分百的人类,如果她身边的一切都已经陷入疯狂, 那她至少要记得一件事。
【她是谁】。
安幸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快成了一个小雪球。她把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口, 想起口袋里装着川尻浩作写给她的电话号码。还说什么有机会要联系他,他就在杜王町初中。
“回头问问铃美吧……”安幸习惯性地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进电话座机旁的纸盒里, 然后想起了吉良吉影白天说的话。
她忘了给吉良吉影打电话了!!
安幸手忙脚乱地拨通了电话。今天妈妈跟她说完后,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 想要一个人出去冷静冷静,就把这件事忘了!
电话几乎是拨通后就立刻被接起。难道他一直守在电话旁边吗?
“喂,是阿吉吗?”安幸惭愧地问。
“是我。你……还好吗?”吉良吉影试探着问。
咦?他完全没有生气!安幸有些诧异,她甚至还感觉吉良吉影的语气十分小心翼翼。
“我没事!今天和爸爸妈妈聊了很多……我的脑子有点乱, 忘记立刻给你打电话了,抱歉。”安幸觉得自己有必要给他一个解释。
“我没事, 需要我去陪你吗?”
电话中, 吉良吉影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安幸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
他的眼睛会注视着她,像海一样承载着种种难言的情绪。
“我现在已经好多啦。外面下雪了, 阿吉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安幸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缓缓的吸气声,不知道吉良吉影是不是生气了。
“对了阿吉,接下来几天我可能要请假和爸爸妈妈出趟门。等到元旦再回来, 到时候要一起跨年参拜吗?”
“……那我等你回来。”
安幸挂断电话后,回到房间后开始收拾行李。
妈妈说,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些, 索性就去他们工作室上手学一些东西, 让她真正了解安辰、了解自己的身体。
等她装好行李箱后, 她发现只要一个简简单单的小箱子,就装下了她的全部。
叠衣服的方式、行李箱内的归纳分区……这些都是吉良吉影在修学旅行的时候交给她的。
没有了出去玩的兴奋,这个小行李箱中装满了不确定的未来。
算了。安幸想,车到山前必有路,闯过一关算一关。
她盖上被子,却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在吉良吉影房间睡觉时的安心感。
等等,她当时睡的好像是吉良吉影的被子来着???
安幸感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开始升高。她一边想要控制自己不要再多想,一边清晰地回忆起吉良吉影被子上雪松一样的清冽气息。
她忍不住捏住被角,因为力道有些大,攥出一个小小的螺旋形。
希望没有给他添麻烦吧……
安幸带着这样的想法,慢慢进入梦乡。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大章鱼,把吉良吉影牢牢地缠住,看着他在她的怀里动弹不得。于是她伸出一条条触手,缠住那双好看的手,在上面吮吸出一道道吸盘的痕迹,看着他满脸通红,她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然后她又像一个瞬间漏气的气球,在强大的气压下直冲云霄。她不得已放开吉良吉影,但吉良吉影的表情却变得很绝望,他拼命抬高胳膊伸长五指想要抓到她。
但她飞的太快,一转眼就消失了。
安幸想努力飞回去,想让吉良吉影不要再哭了,但好像有一个钩子一直勾着她,把她拉得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安幸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快把这个梦忘光了,只记得吉良吉影流泪的样子。
她不得不将冷水狠狠打在脸上才冷静下来。
主要是吉良吉影平时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抖一抖眉毛。
梦里的他泪流满面,好不可怜。
这样的反差萌太戳安幸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幸,好了吗?”安惠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我马上,妈妈!”安幸慌慌张张地擦好脸,拎上小小的行李箱就冲了出去。
安辰坐在驾驶位上,安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默默地缩在后排,企图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谁知道他竟然主动开口了。
“你已经有替身(STAND)了吗?”
安幸恍然发现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正常状态下的声音了——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但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他也认识侑子小姐吗?安幸的脑子飞快地思考着,而且不是说只有替身使者才能看到替身吗,难道他也是?他知道多少有关替身的事?
安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安幸,就知道她心中纠结的一堆事情。
“你不用乱想,我也有替身。”安辰淡淡地说,“我的替身叫【1964】。”
伴随着他的声音,一个洋娃娃那么高的眼镜小人出现在他的肩膀上,还冲安幸眨眨眼。
“是我遇到爸爸的那年哦。”安惠终于收拾好来到车上,【1964】看到她立刻亲昵地贴到她脸上。
“【1964】的能力是交换两个大致等价的物品。比如有一个苹果的时候,它可以发起交换,将苹果变成梨。也可以在持有者自愿的情况下把已有物转赠他人,比如当年他把自己的能源给了你让你活下去。”安惠将【1964】捧到手心上,那个眼镜小人像没脾气一样任她玩弄。
“那,妈妈也是……?”安幸震惊地问。
“我的替身能力很弱,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目前我只是能看到你们的替身而已。”安惠耸耸肩,“你想说你的替身就告诉爸爸妈妈,不想说也没关系。”
安幸反而开始惭愧,她叫出了斯卡布罗集市,“这是我的替身,它可以随机取物或改变五秒后的未来。”
安辰和安惠交换了一下视线,安幸有些紧张。
“别紧张,爸爸妈妈只是没想到你的替身这么高大。”安惠感慨到,“这样即使出了什么事……它一定能保护好你。”
他们再次来到那件地下深处的实验室。
安幸进去后,发现这里与上次来时相比乱了很多。在这片混乱中,实验室中心的那块被层层保护起来的陨石显得格外出众。
安辰站到了陨石正前方,玻璃折射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侧,显得他更加疏离。
“安幸,你知道麦哲伦星云吗?”他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在安幸听来无异于重磅炸弹。
“就是因为这块陨石做出的【箭】,我把那片美丽的星云毁灭了。”
第44章 被表白后重新认识世界
麦哲伦星云, 是支仓未起隆的故乡。
安幸从他的口中听到过那个星云的故事,星星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乳白色的建筑安静地漂浮在某处,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中,大家都没有斗争的概念。
支仓未起隆对故乡毁灭的原因说的很模糊, “总之就是被别的星系入侵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她的父亲对她说, 麦哲伦星云是被他毁灭的?
安辰抚摸着那块陨石外侧厚厚的玻璃,眼中的绿色犹如暗潭。
“安幸, 你认为科学有对错之分吗?”他问。
这个问题太像一个哲学问题,牵扯人的价值观。安幸不是很擅长回答这么严肃的事情,但安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定要从她嘴中知道答案。
“我觉得……事物都具有两面性。就像锋利的刀在厨师手里是用来做美食的工具, 在杀人犯手里就是伤害他人的凶器……总之错的不是刀。”安幸斟酌着说。
安辰好像并不意外她的答案,“是啊……但如果某个科学的研究, 从一开始为的就是杀人,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加入了【筛选】这一条件,可以允许极少数人存活。你又如何看待它呢?”
安幸坚定地说,“那它从一开始就是【凶器】, 所谓的利处,不过是他人为这个凶器的合理性寻求的借口。”
她说完,整个实验室都变得极为安静。安辰没有说话, 安惠也没有说话,他们定定地看着她,看到安幸产生想要逃跑的冲动时, 安辰突然爆发出嘹亮的笑声。
他笑的难以自抑, 笑声在实验室宽阔的上空回荡, 荒谬而疯狂。
安幸求救般地看向母亲,结果安惠脸上也挂着忍俊不禁的笑,只不过没有安辰那么离谱。
“是啊,是啊……所以我说,我就是毁灭我故乡的凶手啊!”安辰摘掉眼镜,伸手捂住脸。
“我是麦哲伦星系的一个科学家,有一天我无意间合成出一种寄生病毒,意志力薄弱的人被感染后会死亡,而意志力强大的人可以与之共存……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替身】(STAND)。”
“在我们的文明中,箭是指引我们前进的符号,所以我把我的研究封印在箭中。我想你应该是从哪里获得了其中一把吧,毕竟故乡毁灭后,他们都随着陨石一起飞向这颗星球了。”
安辰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安幸耳中,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研制出替身能力的人是她父亲。
甚至她当时算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侑子小姐当时完全没说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死!
“你明知道它会害人,为什么还要研究呢?”安幸极为不解。
“安幸,你不懂……你不懂那种狂热追求一件事的感觉,就像狂热地爱着一个人一样,想要挖掘出她所有的秘密……”安辰牵住安惠,垂眸吻了她的手。
“在我无意合成出那种寄生病毒的时候,我就注定被它迷住,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安辰轻笑道,“我本来想永久地封存它,却没想到这个病毒被另一个文明盯上。”
安辰打开了一个投影仪,上面出现了安幸非常熟悉的身影。
好多个丘比!
“从你的表情看,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安辰敲了敲键盘,屏幕中的图片就变成了许多黑色的影子,“丘比只是他们根据人类喜好制造出来的虚拟形象,孵化者一族没有真正的外貌。”
“他们宇宙的资源快要枯竭了,于是去各个宇宙中寻找能转化的能量。当时他们发现了我的研究,想要借此进行一次生命的【大清洗】。”
安幸听到这个词,就开始反胃。想到害死了吉良吉影的丘比,更差不点就要吐出来。
安辰无视了她难受的表情,仍然自顾自地说下去:“【大清洗计划】,强行让我们星系的所有生命接种替身病毒,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死亡,活下来的人成为他们的奴隶,被孵化者一族用来创造能源。”
“那你为什么能出现在地球?其他的人都去哪儿了?”安幸追上前问,她还想到了支仓未起隆,他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难道他也被虐待了吗?
安辰眼中的光终于暗淡下来,他的食指像秒针一样敲着投影仪,有规律的“咚咚”声响在安静的实验室中。
“我只来得及带走几个孩子,让他们每个人乘上不同的飞船,逃往不同的星系。说到底,我也是个逃兵罢了。”
黑色的碎发散下来,安辰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带上去。安惠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乖顺地低下头任由她动作。
“如果没有遇到安惠,我一定会疯掉吧。”他说。
“那你们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我又能帮什么忙呢?”骤然听到这么大的事情,安幸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我和安惠正在从这个还留存着替身病毒的陨石中继续研究,想要寻找能降低它杀伤力的方法。至于你……”安辰把电脑推到安幸面前,“学习麦哲伦文明所有的知识吧,如果我们都不在了,总要有人传承下去。”
安幸打开电脑上的文件夹,发现里面有无数子文件夹,都被细心地分好类,从小到大、天文地理、无所不有。很难想象把这些知识从头脑中整理出来的过程。
她有些语塞,安惠坐到她身边,伸掌覆在她握着鼠标的手上。
“别着急,幸,你可以慢慢来。”母亲的声音温柔如水,“从今天开始,重新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吧。”
她引导着安幸,点开了第一个名为【时间】的文件夹。
写在最开头的一句话是:“时间的概念是相对而言。对于不同个体而言,时间的流速并不绝对。”
对于安幸来讲,这五天的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吉良吉影来讲,却是度日如年。
吉良吉影在学校的时候,看着身边空荡荡的课桌,心里也像被剥离了一大块。每天的上学和放学,他都是一个人默默走回家。
他看见什么都能想起她。
从天边飞过去的小麻雀像她,清晨绿叶上的露珠像她,墙边那朵淡粉色的小花也像她。
当一个从出生时就陪伴在他身边的存在突然消失后,他在发现自己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是她。
吉良吉影在看到甜品店时会可以放慢脚步,习惯性地准备等到身边传来惊呼声,他甚至差点张口说出“慢点跑”这样的话。
然后他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吉良吉影感觉自己像是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等他反应过来时,指甲的生长再次变得异常。他沉默地凝视着那些长在手上的白色物质,忍住啃咬它们的冲动。
他记得安幸说她喜欢他的手来着。
吉良吉影坐在书桌前,拿出指甲刀一下一下地修剪着指甲。他习惯性地抬头,发现那张打印的蒙娜丽莎手的海报在圣诞节后被他替换成安幸送他的亲笔画。
她无处不在。
吉良吉影烦躁地挠了挠头。生平第一次主动拨打了安幸家的电话。
之前每次都是安幸主动的,加上他总想着等到他张口表白后再做这些事情……但现在他不想等了。
电话中传来答录机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安家。我们全家有事出门,预计在12月31日晚返程,给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如需留言,请在听到‘哔’的一声后……”
吉良吉影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手指又传来痒痒的感觉,刚才剪过的指甲竟然再次长出来快一厘米。
也许他应该记录一下这些手指甲的长度了。吉良吉影想。
他已经五天没看到安幸了,今天就是跨年,如果晚上他还没有见到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出什么来。
吉良吉影换好了那套早早准备好的和服,坐在客厅静静地修剪指甲,开始等待。
第45章 被表白后与父母
其实按照安辰的想法, 安幸都不应该离开实验室。这几天她快把脑子挖空了记下那些知识,安辰才勉强准许她过来赴约跨年。
安幸特意回家梳洗了一番,换上吉良吉影送她的樱花色和服后, 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指空落落的。
她想起吉良吉影也是恋手癖。
“我记得很早以前买过指甲油……在哪里可恶……”安幸在房间里翻找了半天,“我明明记得就在这个抽屉里啊。”
不知道为什么, 她感觉家里好多东西的位置都不一样了。难道妈妈又收拾过吗?
“幸,你怎么还没走?”安惠和安辰停好车后走进家门, 看到被安幸翻得一团乱的屋子。
“我想找个指甲油涂一下……”安幸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咱家什么时候多了这种小黑方块?”
她举着像巧克力豆一样的黑色物体。
安惠和安辰默默交换了视线。
“不用在意这个……说来幸也到了在意这种事的年纪了吗?想在吉影面前好看点?”安惠摸了摸安幸的脑袋。
安幸感觉脸烧得慌, 把安惠推开了。
安辰动了动鼻子,径直走到客厅茶几旁,从两个抽屉中间的夹角处掏出来一瓶粉色的指甲油。“在找这个?”
这些天,安幸和安辰的关系缓慢地修复了一些, 但僵持了那么多年,安幸还是不太适应和他正常对话。
“嗯……谢谢。”她从安辰手上接过指甲油。
安辰的手很厚, 上面布满了老茧, 和吉良吉影纤长的指节完全不同。
她怎么又下意识的比较了!
安幸赶紧在沙发上坐下涂指甲。
指甲油的颜色是自然的肉桂粉,涂上去又可爱又提气色。安幸记得这个还是初三的时候在杉本铃美的撺掇下买的。
杉本铃美还说可以再粉一些,但她觉得那样就不日常了。但买回来后一次都没涂过, 因为她太懒了……
安幸顺利地涂完左手后,艰难地开始涂右手。
安惠看到她颤抖的动作后走过来,捧着她的手接过指甲油。
她们母女很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
“真好, 幸的手白白嫩嫩的,像软玉一样。”安惠轻轻按了按女儿的手指感叹道。
安幸第一次认真观察母亲的手——上面有大大小小的疤痕和茧子,也没有养指甲, 就是短短秃秃的。
“妈妈的手……为什么这样?”安幸心疼得感觉胸口被噎住。
“小时候就落下的, 刷锅洗碗、下地干活、爬山砍柴……”安惠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 “考上大学走出大山后,我才知道原来女人不用生来就干这些。”
好惭愧,她从来没有关心过母亲的过去。
“我名字里的【惠】本来应该是聪慧的【慧】,我妈取的。被我爷爷强制改了,说希望我做一个贤惠的女人……去他的。”
这些话在内心憋了很久,安惠索性都说给女儿。
“对不起妈妈……我应该多做一些家务的。”安幸把头埋得低低的。
“这有什么啊……”安惠把刷子按扁,刷头在女儿圆润的指甲上拖出粉嫩的颜色,像是注入了生机一般。“只要过柴米油盐的生活、要做家务,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看的手了,你年纪小就要好好保养享受啊。”
安幸想象自己的手变得粗糙的场景。
“或者你找一个把你当女儿宠的人,就永远不用想这些了。”安惠突然想到,自己先没忍住笑了起来,“像妈妈一样照顾你。”
提到这里,安惠脑子里直接浮现出吉良吉影的身影。
但凡女儿和吉良吉影在一块她就很放心……吉良吉影有时候甚至比她还细致,安幸要吃水果他甚至还给切成小块放个叉子。这些年她不在家的时候,吉良吉影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却一直在照顾安幸。
她看着还一脸天然的女儿,觉得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好。
“涂好了,出去找吉影玩吧。”安惠拧上了指甲油瓶盖。
安幸看着自己粉粉嫩嫩的十根手指头,又喜欢又有些愧疚。
“对了,你出去玩得拿点钱。”安辰突然插口,直接递给安幸一个钱包,“卡和现金都有,随便玩吧。”
那好像就是他平时用的黑色钱夹,安幸不知道该不该接,这简直是安辰头一次展现出“父亲”的一面。还是安惠点点头,她才不适应地接过来,放到随身的小包里。
安惠看着穿着樱花粉和服的女儿,心想自己没给她买过这件衣服,八成是吉良吉影买的。
今天跨年好像还要放烟火来着?该不会等安幸回来她就该煮红豆饭了吧?
和服不太方便行动,安幸努力适应着、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在关上门前,她又探出头望向室内。
安惠和安辰正坐在一起,她第一次看父母平和地待着。说来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安辰发病。
“我走了,再见,妈妈……爸爸。”
这个词汇太陌生了,咀嚼在嘴中都有些烫。安幸赶紧关上门,小跑着去吉良家。
门内,安惠“噗嗤”一声笑出来。
“像小猫一样探出头又溜走,真可爱。”安惠躺在安辰怀里。
安辰点点头,揽住安惠。他们没开灯,就这么静静地抱在一起。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光在吉良吉影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吉良吉广带着吉良敏子去度假村疗养了,吉良吉影执意不去。
就为了一个极有可能被忘记的约定。
他听到秒针一顿一顿的声音,像是被卡住的齿轮,将他的心脏也绞了进去。
“叮咚。”
门铃的声音响起来,如同一只手将吉良吉影从深渊中带出。
他几乎是跑到门口的。
安幸正忐忑地站在门外。她在想自己的和服有没有哪里穿错,或者身后的蝴蝶结应该让妈妈再换成一种好看的系法,而不是她这样草草打了个结……她的刘海刚才应该没有乱吧?
正要伸手去整理,吉良吉影就把门推开了。
安幸的手在半空尴尬地顿住,她干脆就改成挥挥手打招呼,“抱歉,阿吉,我是不是来的太晚了?”
吉良吉影几乎立刻注意到她手上新涂的指甲油。
她以前从来不注意这些的。
是因为前几天知道他喜欢、她才这么做了吗?